六橋春 · 第十八回 又誰知,驀地風波起

馮玉奇 《六橋春》
桂香走進屋裡,談老太已上了燈,桂香幫著忙了一陣,兩人吃過晚飯,娘兒倆在燈下又談了一會兒,桂香站起來道:「明天我要上學校里去,今晚早些兒睡了。」談老太道:「不錯,已八點鐘了,我也睡了。」娘兒倆說了一聲明兒見,各自回房去。 到了第二天,談老太一早起來,擺爐子燒開水,給桂香漱洗,吃早餐,讓她到學校里去。因為學校離家路遠,報名去時,延齡替她報的是中膳生,所以午飯是不回家吃的。談老太一個人在家寂寞,常叫王大嫂搬來一塊兒做飯吃,倒也還很熱鬧。 桂香每天早出晚歸,挾著書包笑盈盈地回來,終講些故事給她媽聽。頭幾天學校里的同學都是陌生的,未免感到寂寞,讀了將近半月,同學們大家都漸漸認識了,而且桂香生成天質聰敏伶俐,誰不願和她做朋友呢?所以桂香雖然是新生,讀不到一個月,朋友比什麼人都多上一倍。 光陰似箭,忽忽已是紅了櫻桃、綠了芭蕉的長夏天氣了。這天正是星期日下午,桂香穿了一套白麻紗的衫褲,拿了一柄白紗絹的扇子,坐在院子裡的樹蔭下瞧著,見延齡穿了一套白嗶嘰的西服,頭上戴了一頂草帽走進來。桂香忙站起來,笑道:「這樣的熱天,你又來了,別中了暑,可不是玩的。我叫你太陽下了山的時候出來才好哩。」說著,替他脫了上衣。延齡脫了帽子,談老太忙去端臉水。桂香輕輕拍拍他的背,笑道:「你瞧,一脊背的汗。」延齡笑著,擰了手巾,揩了臉,道:「好熱,好熱。」桂香拿了扇子,替他揮著風。談老太去捧了一隻大西瓜來,用刀切開,延齡拿了一塊就吃。桂香連忙伸手奪下,道:「你又這樣性急了,先喝口水來漱漱口再吃不遲呢。」說著,去斟了一杯冷的白開水。延齡接過,笑道:「妹妹,你真講究衛生呢。」桂香道:「害出病來,不急煞人嗎?」延齡笑著,連連吃了幾塊,回頭又拿了一塊遞給桂香,道:「妹妹,你怎的不吃一塊?你們校里有考了沒有?」桂香道:「你自己吃,我這時不想吃。校里小考已完,大考還要兩星期。」延齡點頭,一面把西瓜咬了一口,一面又拿了一塊小些的,送到桂香嘴邊,道:「妹妹,你小些吃一塊兒,西瓜是吃不壞身子的。你瞧我,這一隻西瓜全是我吃的呢。」桂香只得接過吃了。 壁上鍾噹噹敲了五下,太陽已落下西山去。桂香穿著一件黑紗的旗袍,裡面襯著白紡綢的長背心,挽著延齡的手臂,兩人緩緩地在湖濱公園裡散著步。 這時公園中大半都是對對青年男女,攜手偕行,喁喁情話,各人心中的愉快真非筆墨所能形容了。延齡桂香兩人站在湖邊,涼風拂拂,真覺遍體爽適。正在這時,忽見對面來了一個少年,穿著白紡綢長衫,見了延齡,便走上前來,笑道:「老徐,你也在這裡嗎?」延齡忙回頭一看,原來是張雨農,因上前握手道:「你一個人出來嗎?」說著,便要替桂香介紹。雨農忙笑道:「你別忙,我早認識,可不就是談女士嗎?」雨農說著,向桂香鞠了一躬。桂香也忙還了禮,笑道:「這位就是張先生嗎?」雨農笑道:「正是,談女士真好記性。」這裡延齡也就記起了,笑了一笑,道:「你們都好記性,我的記憶力就不濟事了。」雨農笑道:「也不錯吧,你這時可也記起了呢?」說得三人都笑了。延齡道:「逸民呢,沒有出來嗎?」雨農皺了眉,道:「他嗎?在三點鐘的時候,忽然吐瀉起來,現在睡在校醫室里呢。」延齡笑道:「這算什麼病呢?」雨農道:「醫生說俗名叫霍亂吐瀉,新的就是叫作腦膜炎。」桂香道:「今年這病最多,並且這病要傳染的,是很危險的。」延齡又問道:「你瞧逸民要緊嗎?」雨農道:「這也說不定,醫生已打了兩枚針,剛才我去瞧他,醫生不准我進去。」桂香道:「所以現在的時候,吃食最要衛生,剛才你吃西瓜……以後你可留心些了。」延齡笑了一笑,又和雨農講了一會兒學生會的事。 桂香見他們談得起勁,便自管自立在湖邊眺望著美麗的晚景。雨農笑了笑,因問道:「這位談女士現在可換了一個人了。」延齡笑道:「我原說你別輕瞧了她,人家現在也是學校里的學生呢。」雨農笑道:「那當然全靠著老兄的栽培,好兄弟,你們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請你告訴我吧。」延齡因為雨農是自己知己同學,所以先約略講了一遍,又笑道:「過一會兒回校詳細說給你聽吧。」雨農拍手笑道:「原來如此,你這人真厲害,那晚逸民站了半天,你講的卻仍是謊話。」延齡也笑了起來,雨農正色道:「老徐你眼力果然不錯,這位談女士既美麗又穩重,將來真是你的一位賢內助,我祝你們有情人終能成眷屬的。」 正說間,桂香走攏來,笑道:「你們站著不吃力嗎?那邊椅上去坐著談吧。」雨農笑道:「我們不談了,倒費了你們許多時間。」桂香笑道:「這是哪兒話,天也晚了,咱們到樓外樓去吃些兒點心吧。」延齡道:「正是,老張你別客氣,咱們都像自己姐妹兄弟一樣。」雨農見桂香談吐這樣靈敏,心裡暗暗稱奇,想不到隔不到半年,竟出落得這樣大方了,遂笑著答應。 大家到了樓外樓,桂香點了幾樣清潔可口的,這一餐倒還是桂香請了客。出了樓外樓,外面街路上已上了燈,延齡雨農送桂香上了渡船,才回校。 桂香到了家裡,談老太亦已吃過晚飯,娘兒倆在院子裡乘了一會兒涼,才回房去睡。 時光匆匆,不覺已到了星期六,下午放了學,桂香因為這時天熱,在路上走著恐怕中暑,所以拿了一本書,在校園裡樹蔭下的一塊大青石上坐著看書,涼風拂來,倒也頗覺輕快。正在這時,忽然背後有人在自己的眼上一蒙,桂香還當是同學和她遊玩,便攀住了兩手,笑道:「哪個姐姐和我開玩笑?」說著,回過頭來一瞧,這一來不瞧猶可,把桂香卻羞得紅暈滿頰,連忙放脫了手,勉強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孫先生。」這就見樹蓬中走出一個年約二十四的翩翩少年來。 這少年又是誰呢?原來是校長的表弟,姓孫名超海,畢業於大學,和他表姐商量,在這裡做教員。他是真的熱心教育嗎?卻不是,原來醉翁之意是不在酒的。超海性情漁色,被他蹂躪的女子真是不少,可憐那班無智少女,起先聽了他甜言蜜語,又見他長了一副白淨的臉蛋兒,沒有一個不喜歡和一個美少年結為侶伴。誰知你的貞操一被他破去了後,立刻就把你拋棄在泥地里了。有些少女也有為了他而自殺的,可是他卻一些沒有憐惜之意,執迷不醒,仍是干他的勾當,真可稱是一個淫慾之魔了。 自從桂香進了學校,他是沒有一刻不想著她,設法親近她。可恨的是桂香那副穩重的態度,一些不讓人取笑一句的,真所謂艷若桃李,冷如冰霜。今天有事湊巧,兩人在校園裡卻又碰面了。當時桂香因為他是自己的師長,所以沒有破臉,哪知這超海卻以為她可欺,今天這機會豈肯失卻,便賠著笑臉,道:「你為什麼還不回家,坐在這裡等誰?」桂香道:「外面天熱,我坐一會兒就走的。」超海便個在大石上坐下,笑嘻嘻地要去拉桂香的手,道:「你在瞧的是什麼書?」桂香見他這樣,忙站起來向他含嗔道:「孫先生,你放尊重一些兒吧,被人見了笑話。」說著,便回身要走。超海哪裡肯放手,連忙站起來攔住她道:「你別忙,我有事問你。」桂香道:「你有事只管說,別拉拉扯扯,算什麼樣兒!」超海笑了一笑,忽然向前把桂香攔腰抱起,香了她一個臉,道:「好妹妹,救救我吧,我真想死你了。」說著,把她抱在大石上,兩手向桂香身上亂摸,急得桂香喘了氣,把書也丟了,伸出手指向他的臉上狠命地抓,只聽他「啊呀」一聲,超海兩手捧了臉,退了兩步。 桂香忙站起來,拾起地上的書,轉身又跑。超海把她一把拖住,冷笑了一聲,道:「好,你忍心下這樣的辣手。」桂香抬頭一看,見他滿頰鮮血,不禁也冷笑一聲,道:「不給你一些教訓,以後問你還敢戲弄女性嗎?」超海哼了一聲,道:「我也打聽明白了,你外面有著姓徐的小子,就不把我放在眼裡了。」桂香氣得杏眼圓睜,反而笑起來道:「真笑話了,你是我的誰,為什麼要把你放在我的眼裡?我外面有姓徐的,又與你何干?」超海被她問得無話可答,呆了半晌,又道:「你既然不願意,為什麼動手?你瞧我臉上被你抓得這樣子,我還見得人嗎?」桂香道:「你這種狼心狗肺的人,本來就見不得人,只能與禽獸為伍才是。」超海被她這樣罵著,也就老羞成怒,狠狠地道:「很好,你有這手段,怕我沒有嗎?你想和姓徐的小子好嗎?別夢想吧,過幾天瞧我的顏色是了。」桂香也不答言,憤懷地出了校門,一路走一路想,越想越氣。剛才對他,自己一些不肯屈服,這時一個人了,倒反而流起淚來,想著社會上的輕薄少年真是可殺,想著超海的醜態,這就更覺延齡的人格高尚。一時又想著被他頰上的一吻,恨不得把這頰上一塊肉割了下來,一面拿了手帕,又連連向頰上擦了兩擦,看看這方手帕,如乎這方手帕因擦了臉後,也留了可惡的氣味,恨恨地向地上一擲,又把腳去踏了兩踏,心裡想著:剛在被他一陣地抱……我怎能對得住延齡呢?桂香想及此,忍不住又流下淚來。 正在這時,忽聽前面有人叫道:「呀,香妹,你剛回家去嗎?」桂香抬起頭一瞧,見來的正是延齡,便連忙收住了淚,勉強笑道:「齡哥,你到哪裡去呀?」延齡見桂香雲發蓬鬆,臉上似乎帶著淚痕,慌忙拉過她的手兒,道:「香妹,你怎麼啦,有誰欺侮你啦?」桂香恐自己說出來,使延齡也生氣,因笑道:「沒有,誰敢欺侮我啦!」延齡道:「那你可有些不適意嗎?敢不是中了暑?」桂香搖頭道:「也不是,我一些兒也沒有什麼。」延齡道:「那麼咱們回家去吧。」桂香點點頭,兩人牽著手兒,便跳上了渡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