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橋春 · 第十七回 對新人情切切,戀舊歡意綿綿
汽車裡兩人靜靜地坐了一會兒,文英笑道:「表弟,我這個介紹人還算不錯吧?你瞧今天她和你很有些戀戀不捨呢,你自己努力些,不怕不成功的。」延齡望著她笑了一笑,卻不說什麼。文英又道:「你笑什麼,別人家這樣的才貌兒,難道還配不上你嗎?你如錯了這個好機會,將來再要娶這樣的一個美人兒,怕拿了燭滿街上去找也找不著呢。」延齡笑道:「我又沒有開過口,什麼配與不配,全是姐姐自己一個子在說。」文英笑道:「我叫你追求得熱烈些,情書最少一星期兩封。」延齡笑道:「姐姐又取笑我了。」文英道:「這倒也是真話,你也有這樣的年齡了,早些找個侶伴,也是正經事。」延齡想了一想,道:「姐姐這話不錯,不過像密司吳那樣人,外面交際一定很廣,男朋友當然不止一個兩個,比我才貌好的一定也不會少,我怕自己落了選的時候,感到痛苦呢。」文英道:「這也不見得吧,像你這樣的才貌,已算不錯了,講到家境也可說是門當戶對了。」延齡笑道:「我平日自稱交際很不錯了,自從見到密司吳後,才覺有些望塵莫及了,反覺自己竟是個落伍的人了。」文英道:「照你說,你竟是放棄了,另闢途徑了嗎?」延齡搖頭道:「那也不是,不過這裡全是我們單方面的意思,怕別人家願不願意呢?」文英道:「這就往後瞧著吧。」
正說著,汽車一開到家,兩人下了車,菊紅早迎出來,笑道:「小姐回來了嗎?」文英點頭。
兩人進了會客室,菊紅端上茶來,兩人又談了一會兒,延齡站起來要走,文英笑道:「急匆匆地又做什麼去呢?」延齡道:「你不知道明天開課,我回去理理書呢。」文英道:「不錯,這幾天你可把書本都丟在腦後了,你回去理書,我不留你了。」菊紅抹嘴笑了一笑,送上呢帽。延齡接過,道:「你為什麼老是笑幹嗎啦?」菊紅道:「我笑一匹溜了韁繩的馬,現在又要上韁了呢,以後可不能整天東逛西逛了。」說得文英忍不住笑起來。延齡捉住她手,要呵她癢,急得菊紅忙著告饒,延齡才罷手,告辭出來。
到校里,把幾本物理、科學書拿出來看了一遍,可是心裡只是想著別的事,便索興合攏了書本,去睡在床上。微閉了眼睛,想著桂香和艷仙究竟是誰美麗,仔細一想,不管誰美麗,我終不能負心桂香的。桂香心中是只有我一個的,她的用情是專一的。艷仙她是交際花,結識一個男朋友,也算不了是怎麼一回事,而且我先遇到了桂香,豈可以新的愛而奪舊的愛?我應始終如一地守著桂香。延齡想到這裡,把艷仙便忘了,一縷情絲仍舊緊緊地縛著桂香身上。見這時還只有三點鐘,想著為了艷仙,有四五天不曾到桂香家去了,桂香心中不知怎樣記惦著自己呢,遂從床上跳起來,戴上呢帽,便很快地又出了學校。
到了丁家山,急急地到了桂香家,見院子裡靜悄悄的,到了屋子裡也不見有人。延齡想:到哪兒去了?遂走到桂香臥房門口,掀開門帘布,只見桂香穿了一件莊青的藍布旗袍,坐在窗前的桌邊,手兒托住左頰。延齡因輕輕地走到她的身後,見她卻在看書,右手指在桌上還畫著字。延齡心想:這孩子可真用功,也不辜負我幫助她一番心了。因在她耳邊低聲喚道:「香妹,你好用功呀。」桂香冷不防聽了這話,不覺一跳,忙回過頭來,一見延齡便笑道:「啊喲,齡哥,你多早晚才進來的,怎麼一些兒聲息都沒有?真嚇了我一跳,快請坐。」桂香說著,一面把手兒拍著自己心胸,一面忙又去斟茶。延齡拉過她手,笑道:「香妹,真的嚇了沒有,這可是我的不是了。」桂香笑道:「你怎麼這許多日子不來了,我算算,一天兩天……有五天了。」桂香說著,還把指兒一個一個伸著。延齡見她這副可愛的舉動,忍不住又笑了,桂香也笑起來。延齡道:「香妹,你記惦著我嗎?」桂香紅了臉,瞟他一眼,笑道:「我記惦著你,你可忘了呢!」延齡急道:「我要是忘了你,天誅地滅……」桂香眼眶一紅,把縴手在他嘴一捫,也急道:「這又何苦來呢?」延齡拉過她手撫了一會兒,越看越覺她可愛,越想越覺她可憐,因柔順道:「香妹,你放心,我始終是愛你的。」桂香倚在延齡懷裡,也是無限柔順。
過了好一會兒,延齡才問道:「老太太呢?」桂香道:「到王大嫂那邊聊天去了,齡哥,你餓了沒有,我做一些兒點心給你吃好嗎?」延齡笑道:「好的,我幫你吧。」說著,兩人攙著手到院子裡去了。
到了院子裡,桂香把爐子裡的火攏旺了,加了些燃料,回身走到桌邊,在竹廚里拿出一盤面來,向延齡笑道:「齡哥,燒些兒湯麵吃好嗎?」延齡笑道:「那最好了,雞蛋有著嗎?」桂香打開桌子抽屜,取出四個雞蛋來,向延齡閃了兩閃,笑道:「這是什麼,齡哥幾天不來,我都給你留著,今天攤蛋餅吃好嗎?」延齡笑道:「這雞蛋怎麼專是我吃了,你留著幹嗎,以後老太太吃是了。」桂香道:「你還說,這是媽叫我留著的。」延齡道:「這真難為了老太太了。」桂香笑了笑,也沒說什麼,把鍋子燒了開水,拿了盤子,把麵條抖著,放下水裡去,回身在廚內又找了兩支筍來,切著薄片。延齡笑道:「我來打蛋。」說著,把蛋都向桌邊一敲,放在碗內,拿了一雙竹筷子,向裡面掏著。桂香聽了,撲哧地笑道:「那也是你學的嗎,就是學會了,難道你跟人家做廚子去不成?」延齡也忍不住好笑起來。桂香切了筍片、肉絲,又拿了一隻碗,倒了開水,裡面浸著金針木耳,又走到鍋邊,用一隻長竹筷子,向鍋里和著面。
延齡也走弄來瞧,道:「面熱了嗎?」桂香點頭道:「熱了,你先挑一碗兒吃吧。」延齡道:「慢著,咱們一塊兒吃吧。」桂香道:「大家一塊兒吃,面就糊了,煮一碗就吃一碗,我還給你攤雞蛋。」說著,已挑了大半碗,把和好的肉絲筍片鹹菜夾了兩大筷子,又用瓷勺子在金針木耳碗裡掏了兩勺子鹵,加在面上,雙手捧著,笑道:「進去吃怎樣?」延齡伸手接過來,道:「我在這裡站了瞧著你是了。」桂香笑道:「站著吃麵那算什麼,怪不舒意的,你進去坐著吃吧,我一會兒就進來的。」延齡只得端著碗走進去。
這裡桂香忙著又攤好了蛋,自己也煮了一碗麵,端著進去,見延齡還只吃了半碗,桂香便在他對面坐下,道:「你嘗嘗,蛋攤得還嫩嗎?」延齡夾了一筷,放在嘴裡,笑道:「攤得真嫩,我原說你做出的東西終不曾錯的。」桂香瞅他一眼,笑道:「齡哥終喜歡瞎說我。」延齡笑道:「那就真冤枉了,你自己嘗嘗,到底攤得嫩不嫩?」說著,又夾了一筷,送到桂香的嘴邊,桂香只得開口吃了。延齡道:「你說怎樣?」桂香道:「你說攤得好,那你全吃掉了。」延齡道:「那我也吃不了這許多,咱們一塊兒吃,這味兒就更好了。」桂香聽了,只是抹著嘴笑,延齡稀里呼嚕把一碗麵連湯也喝盡了,桂香又伸手過來,道:「外面面料和鹵都有剩著,齡哥還再來一碗嗎?」延齡抹了一抹嘴,笑道:「這面煮得真好,就再來半碗吧。」桂香接了出去,沒有一會兒,便又端著一碗進來。延齡接了,道:「這可太多了,分一些兒給妹妹吧。」桂香道:「你喜歡吃,就多吃上一些兒也不要緊。」延齡笑道:「太多了,晚飯就吃不了呢。」桂香遂便又挑了半碗過來,延齡笑道:「你明天也得上學了吧。」桂香道:「可不是,所以我在溫習溫習舊的書呢。」延齡笑道:「你這樣用功就好,可是將來讀成了,別忘了我呢。」桂香道:「這像是我的人嗎?我如讀成了,那不是全靠你的嗎?我向你磕頭還來不及呢。」延齡道:「我怕你讀成了,就瞧我不上眼了。」桂香急道:「你這是哪裡說起,你再說這些話,我可捶你了。」說著,把筷子掉過頭來,向延齡揚了一揚,做了個要打的模樣,延齡便哧哧地笑起來。
桂香忽又放下筷子,噘起了嘴,道:「齡哥,你就不該這樣子詈我。」延齡站起來,笑著要去拉她手,桂香便逃到臥房裡去了,延齡便也跟著進去。見桂香伏在床上,延齡坐在床沿前,拍著她道:「怎麼啦,我說著玩的,你急什麼呢?」桂香不響,延齡拉她起來,見她頰上沾著一點淚痕,這就急了,忙抱著她道:「你好端端的又哭幹嗎?」桂香把手背拭了淚痕,笑道:「我哪裡哭,哥哥又哄我了。」延齡撫著她頭髮,道:「你別誤會,我和你玩的。」桂香偎著他的臉,道:「我聽了你這話,自己也不知怎的,覺得很能使我傷心,心裡一酸,便不由自主地淌下淚來了。」延齡聽了這話,心中甚是懊悔,不該說這些話,倒使她多心,因緊緊地抱著她,說不出一句話。
兩人默默坐了一會兒,忽聽屋外有人說道:「香兒吃了點心,怎不把碗來收拾了?」桂香聽了,忙推開延齡,走出去道:「媽,我叫齡哥在教書呢。」談老太道:「哦,徐先生在這兒嗎?那我來替你拾了吧。」延齡也走出來,道:「老太太在大嫂子家裡玩嗎?」談老太道:「沒有事,去聊天一會子,徐先生,你多早晚才來的?」延齡道:「已好一會兒了。」桂香道:「媽,你面吃嗎?那邊廚里還剩著一碗。」談老太道:「我自理會得,你叫徐先生再去教書吧。」延齡聽了,險些兒笑出來,忙握著了嘴,拉著桂香又走進房來。
桂香笑道:「我真要你教個字呢。」兩人遂在桌邊坐下,延齡教了她一會兒書,桂香又去斟了一杯茶,向延齡笑道:「喝一杯茶兒潤潤口吧。」延齡笑著接過,呷了兩口,想了一會兒,道:「你明天上學,要不我伴你一次?」桂香道:「那不用了,你明天不也要開課了嗎?好在我路認得的,那麼齡哥,你以後幾時來呢?」延齡道:「星期日我自會來的,來的時候,咱們一塊兒去玩一天好嗎?」桂香笑著點頭。
延齡一瞧手錶,短針已指到五點,遂站起來,道:「我走了。」桂香道:「晚飯不吃了嗎?」延齡道:「我回校還去整整書本哩。」說著,兩人挽著手走出去。談老太正在淘米,延齡道:「老太,我走了。」談老太道:「晚飯吃了去吧。」桂香替他代答道:「他校里還有事呢。」說著,兩人已出了院子。
桂香在門前的一枝桃樹下站住,道:「你星期日要來的。」延齡握了她一下手,笑道:「我知道,你進去幫你媽做飯吧。」桂香答應著,卻不立刻回進去,直等到延齡轉了彎,瞧不見他的後影了,才慢慢踱回進院子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