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橋春 · 第十六回 有女同車,享盡了溫柔滋味
文英正在說著艷仙為什麼還不來,卻見老媽子來說吳小姐來了。文英忍不住好笑道:「真是說起曹操,曹操就到了。」大家慌忙迎出去,見艷仙今天又換了黑軟緞的旗袍,雲發上系了一根黑絲帶,手裡挽著白羊毛的大衣,腳下踏著黑漆的革履。延齡不覺暗暗喝了一聲彩,全身的黑色,這就更襯托得她的臉龐兒白嫩可愛,便上前接過她的大衣,笑道:「好了,好了。」艷仙也笑道:「你多早晚來的?」延齡笑道:「我上午就來呢。」文英在旁邊抹著嘴只是笑。艷仙笑道:「姐姐,你好,怎麼昨天便失約了?」文英笑道:「真對不起,後來你們倆人在哪裡玩一會兒呢?」艷仙道:「也沒有什麼地方去玩……」艷仙說到這裡,延齡向她丟了一個眼色。文英早哧哧地笑了,道:「這你可說謊了,他還說一同去吃點心呢。」艷仙紅了臉,急道:「姐姐,你太性急了,我話還沒說完呢,那也值得騙你嗎?」文英笑道:「果然是我胡說你,那也沒什麼,你怎急得什麼似的?」延齡和艷仙都哧地笑出來。延齡道:「那麼咱們走吧,戲院裡位子都已定了。」延齡說著,向四周望望,道:「咦,菊紅呢?」文英向裡面努嘴笑道:「她說不去呢。」延齡笑道:「這全是早晨姐姐不好,她不高興了。」文英笑道:「啊喲,有你這樣爺們,難道還叫我向她賠不是嗎?」艷仙抹嘴笑道:「那麼密司脫徐進去請一聲兒吧。」延齡聽了,搓了搓手,又向她們笑了笑,便真的走進去了。
到了上房,見菊紅坐在沙發上做活,因笑道:「喲,你倒好安閒,累得我好找,她們等著你,咱們一塊兒瞧戲去。」菊紅抬起頭來,見是延齡,便忙讓座,道:「謝謝你,我不去了。」延齡道:「你為什麼不去?可不是生氣嗎?」菊紅笑道:「我生什麼氣,爺怎的說這話呢?」延齡笑道:「不生氣就好了,那麼咱們走吧。」說著,來拉她的手。菊紅笑道:「我去是了,你別拉我。」說著,兩人出了上房。
文英道:「菊紅,你到底去不去呢?」延齡道:「你別問了,當然是去的。」菊紅道:「小姐,我管家吧,過一會兒有客人來就沒有人招呼了。」延齡笑道:「昨天你們兩人怎麼全出去了呢?」文英瞅他一眼,笑道:「菊紅,隨便你自己喜歡吧。」菊紅搖頭道:「我不去了,阿三汽車開來沒有,我替你們去叫。」說著,便走出去了。
文英笑道:「這孩子的性情,偏生這樣執拗。」艷仙笑道:「菊紅從前我看見的時候,也還只有這么兒高呢。」說著,把手指著花架子。文英笑道:「可不是,現在便長得這麼大了。」艷仙笑著,把嘴附在文英的耳邊,輕聲笑道:「你怎麼不把她給了李大哥,想是姐姐不允許吧?」文英道:「這孩子一味的稚氣,什麼事兒都不懂,我想到了下半年再說,你怎的看姐姐這樣不能容忍嗎?以後我怕他只要有了女朋友,你就發急了呢。」文英說著,把眼珠向延齡一瞟,哧哧地笑了。艷仙紅了臉,啐她一口,笑道:「姐姐又在胡說了,誰是他?他是誰?他有女朋友與我有什麼相干呢?」延齡見她們低低地說著,艷仙忽又紅了臉,啐她一口,知道姐姐又在取笑了,遂也只裝沒有看見,別轉了頭,去瞧框子裡的山水畫。
沒有一會兒,菊紅進來笑道:「汽車在院子裡等著,你們可以走了。」於是三人便走出會客室。
汽車開到戲園門口停下了,延齡忙扶她們下車,走進戲園。茶役早已迎上來,笑道:「徐先生,只來三位嗎?」延齡點頭道:「還有一隻位置與了人吧。」說著,茶役已引他們到了包廂里。延齡讓她們坐下,茶役又泡上茶來。今天因為做的是綠牡丹的全本《三堂會審》,戲目特別精彩,所以看客著實不少。
「起解」的一段,綠牡丹的唱工實在是好,真是珠圓玉潤的了,做工更是哀怨纏綿、入木三分,文英看了,差不多落下淚了。迨下場了後,街上都已上燈,阿三早在戲園外侍候,延齡又叫他開到四喜村酒樓去吃飯。
那晚回家已近十時,文英約他們第二天到家裡來吃晚飯,艷仙延齡答應。
到了第二天,延齡被雨農邀了去看電影,等散了後,慌忙便到文英家去了。走進李公館,裡面燈火通明,裡面已有人哧哧地笑著說話。延齡走進會客室,見艷仙已經先在了,因便笑道:「密司吳,這次是你早了。」艷仙笑道:「我在三點鐘時候,姐姐已打電話來叫我了。」文英道:「表弟,你今天為什麼這樣晚,架子可真不小。」延齡笑道:「姐姐,別抱怨我了,我本是早來的,因促狹的我同學又拖了我去看電影。我雖然在那邊看,可是心卻在記惦著這裡呢。」文英啐他一口,笑道:「不要你說這些好聽話。」延齡道:「不說就不說,姐姐,你氣可別生呀!」說得艷仙也忍不住笑了,停了一會兒,延齡向艷仙道:「密司吳,明天不是回上海了嗎?」艷仙笑著點頭道:「正是。」延齡道:「上午還下午?」艷仙道:「我想下午一點半去。」延齡笑道:「那我們明天該送行啦。」艷仙笑道:「那可不敢當。」文英道:「妹妹,你放暑假時來不來?」艷仙笑道:「那也說不定,到了這時候,我自然會寫信給姐姐的。姐姐,你最好亦能到上海來玩幾天。」文英道:「我一定來,幾時叫我這位表弟伴了來。」延齡笑道:「太客氣,太客氣。」說得大家又笑了一陣。
這晚坐到九點鐘就回家的,文英叫阿三送他們回家。在汽車裡,兩人並肩地坐著,剛才喝了幾杯酒,兩人的臉兒全都紅潤潤的。延齡醉眼模糊,見艷仙兩頰似苹,眼波似水,露著的兩條藕臂白嫩可愛,這就情不自禁去撫她的膀子,只覺柔軟無骨。忽然轉念一想,不對,她又不是桂香,連忙縮轉手來。艷仙早已覺著,回頭向延齡微微一笑。延齡只得說道:「夜裡天還有些寒意,密司吳,大衣披上了吧。」艷仙把身子靠近了延齡,向延齡瞟了一眼,笑道:「真的,我很覺有些兒冷,而且頭也有些兒疼。」說著,緊緊偎著延齡,臉頰倚著他的肩上,身子差不多已倒在延齡的懷裡了。延齡左手取過大衣給她披上,道:「密司吳有些兒醉了吧。」艷仙微閉著杏眼,沒有回答。
延齡回頭見她要睡去的模樣,心裡想:這可糟了。因也管不了什麼,半抱她的身子,輕輕拍著她的臂膀,道:「密司吳,別睡著了,著了涼可不是玩的。」艷仙微睜杏眼,向延齡望著。延齡只覺一陣陣似蘭似麝的細香從她身上散出來,心裡真是有些神魂顛倒,不覺低下頭去。艷仙也伸了兩手,緊緊抱住延齡脖子,兩人的嘴唇便緊緊湊在一處了。
忽然喇叭的一聲,才把兩人驚覺過來。延齡慌忙抬起頭來,艷仙不覺嫣然一笑。延齡見這一笑,更是婉媚動人。阿三卻回過頭來道:「吳小姐家到了。」艷仙聽了點頭,延齡忙扶著她下車,又握著她手,笑道:「明天站上見吧。」艷仙笑了一笑,點點頭,延齡在她手背上又吻了一下,才跳上汽車。
到了校里,因為喝了幾口冷風,也覺有些兒頭疼,便踉踉蹌蹌地倒在床上呼呼地睡著了。
等第二天早晨醒來,不覺已是十一點了。延齡睡在床上,細細想起昨夜醉後的光景,心裡倒不覺又懊悔起來,自己怎能和她去接吻呢?真該死了!我和她的交誼,是純潔的友愛呀,而且我早和桂香有了盟約,怎能再和她戀愛?這酒真能誤事!想昨夜她一定也醉了,為什麼溫柔地會睡在我的懷裡呢?她現在這時候,心裡不知作何感想呢?今天我們見面,倒有些兒不好意思了。延齡這樣想著,心便忐忑地跳起來,想還是不去送她了吧,一時覺得這又不對,別人家豈不要生氣呢?還是去送了吧,好在沒有第三人知道。想著,一面起身,一面洗臉。不知怎的,延齡這時的腦中,只是映著昨夜汽車裡的事,覺得艷仙真是醉人。當那時候,她口脂微度,星眸嬌盼,酥胸微微起伏,乳峰高聳,軟綿綿的身子躺在我的懷裡,這真是陶醉在溫柔鄉里,也不知自己置身在何處了。一時又想起了桂香,覺得自己不該和艷仙如此,自己怎能欺騙一個小女子,拋棄她,使她成為終身之恨呢?可是昨夜的事,我的良心不也有些兒對不住艷仙嗎?延齡想到這裡,懊悔萬分。
正在這時,忽見校役進來道:「李公館有電話來了。」延齡知道表姐在催自己去了,因忙穿好衣服,到電話室答應文英立刻就來了,遂匆匆出了校門。
到了李公館,文英一見延齡,便笑道:「好喲,你們昨夜做的好事。」延齡聽了,心裡怦怦一跳,不覺微紅了臉,暗想:怎麼她又知道了?因勉強鎮靜了態度,道:「姐姐,你這是什麼話?」文英笑道:「昨夜你們很早回去,怎的你今天我這時打電話來,還說你沒有起來?我想昨夜你們這裡走出,一定又往別處玩去了。」延齡聽了,這才放心,笑了一笑,道:「姐姐真會捕風捉影,我們又往哪裡去玩呢?你不信問阿三是了,他不是親自送我們各自回去的嗎?」文英給他說得無話,便笑了一笑,不說了。
沒有一會兒,僕人已開了飯。飯後,兩人慌忙坐了汽車到火車站去,文英還買了許多東西送她。
到了火車站,延齡買了兩張月台票,在月台上等候著。沒有一會兒,果見艷仙和一個女子走進來。文英忙上前招呼,又替大家介紹。原來還有一個女子,就是艷仙的姐姐吳玉如,見她穿著元青色的旗袍,已是花信年華,可是仍不減少婦風姿。延齡見了艷仙,不免紅了臉,甚有羞慚之色。艷仙卻若無其事,仍談笑如常。
這時站上銅牌已敲,播音機已報告車將要開。延齡是提著東西替她拿上車去,艷仙連說謝謝,回頭又向文英道:「又叫姐姐花錢了,真對不起。」文英笑道:「一些兒東西,你又客氣。」艷仙笑了一笑,和文英握手道別,轉身又和延齡握手,笑道:「密司脫徐,再見了。」延齡連連點頭。
兩人下了車,走到車廂邊站著,玉如和她妹妹又叮囑了幾句,才走下車了。這時忽然汽笛長嘯一聲,接著車身移動,延齡走近窗口,笑道:「密司吳,再見,再見。」艷仙又從窗口伸出縴手,剛和延齡握了一握,那車身已向前駛動。延齡只得放手,大家拿了手帕向上搖了兩搖,那長蛇似的火車便飛樣地出了月台,接著連影兒都不見了。
文英向玉如道:「你這幾天為什麼不去玩玩,今天去吧。」玉如笑道:「今天不能了,過幾天來是了。」說著,大家出了月台。玉如道:「那麼再見了。」說著,便跳上汽車開去了。文英和延齡遂也跳上汽車,阿三便撥動機件,開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