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橋春 · 第十九回 一樣病兩地牽連

馮玉奇 《六橋春》
在渡船里,桂香悶悶地坐著。延齡見她今天態度很不自然,似乎受了委屈,肚子裡有無限悶氣似的,又見她衣服皺得十分,心想:香妹是素來愛整齊清潔的,為什麼今天卻這個樣子,今天一定被人欺侮了。她怕我生氣,所以不肯告訴我,因為自己已經問過一回,她既然說沒有什麼,也就不好意思再問。不過心裡終覺有些兒可疑,見她頭髮亂亂的,被風吹著更飄飛起來,因輕輕地替她理著,又撫著她的肩兒,道:「香妹,今天你校里考什麼?」桂香抬起頭來,見延齡柔順地問著,心裡更覺傷心,險些兒又落下淚來,勉強笑道:「是考算術,我前天問你兩個題目,今天考卷上剛巧有的,我倒不曾繳白卷呢。」延齡笑道:「妹妹聰敏,這學期怕是考第一吧?」桂香笑道:「但願應了哥哥的話。」延齡笑道:「妹妹如考三名以上,我送你三十一元的一支自來水筆好嗎?」桂香笑道:「這太貴了,我現在的三元一支也夠好了。」延齡笑道:「那麼買別的送你吧。」桂香搖頭,道:「我不要,我只要哥哥多教我一些兒書就得了。」延齡笑道:「好妹妹,你真替我太做人家了,那麼我給妹妹買東西的錢,替妹妹去存在銀行里好嗎?」桂香笑而不答。 這時船已到丁家山,延齡攙了桂香上岸,兩人攜手走去。桂香問道:「哥哥,你校里考了沒有?」延齡道:「因為我們這學期是畢業班,所以提早考期,差不多已經結束。」桂香正想答話,忽見劉傻子從對西匆匆地走來,一見桂香,便忙道:「桂香,快回家去呀,你媽不好了。」兩人聽了,心裡怦怦一跳,也不及問仔細,慌忙三腳兩步地奔去。 進了院子,聽見屋子裡有王大嫂說話聲,兩人忙掀了門帘,走進談老太的房中,見談老太睡在臥榻上,臉色青白,眼睛微閉,像是昏過去的光景。王大嫂正在倒痧藥水,一見了桂香,便道:「不得了,你媽吐了,敢是中了暑。」桂香只才見地上一大堆吐出的髒物,連忙走近榻邊,叫了幾聲媽,談老太只不答應。桂香見了這個光景,當真完了,再加上剛在一肚的怨氣無處發泄,不禁伏在她媽身上,放聲哭了起來。王大嫂急道:「小香,你別哭呀,我給你哭糊塗了,快把她扶起來。」桂香遂把老太扶起,王大嫂端了藥水給談老太喝。談老太哪裡會喝,牙關也緊了。桂香又哇的一聲哭出來,道:「已不中用了。」王大嫂這就管不了這許多,把藥水自己喝了,嘴湊在談老太的嘴邊,灌了進去。 延齡站在旁邊,也是急得沒了主意,連連搓手。忽然桂香站起來,拉了延齡到堂前,道:「哥哥,你別在這裡了,這病是要傳染的,我媽真的完了呢!」桂香說到這裡,早已哽咽,眼淚似雨。延齡呆了半晌,忽然道:「你等著,我去請醫生,大概不妨事的。妹妹,你別只管哭。」說著,回身出了院子。 等延齡醫生請來,談老太已有些醒來。醫生按了脈息,見她兩眼無光,回出來和延齡悄悄道:「怕不中用了。」延齡急道:「那你就想想法子吧。」醫生道:「就是打兩枚針,也是多挨兩日的。」延齡道:「不管怎樣,你去打了針再說。」醫生遂叫桂香王大嫂出來,進去打了枚針,出來又道:「最好送醫院裡去,病人是不中用了,你們好的人要緊,怕要傳染呢。」桂香哭道:「既不中用了,也不必送醫院了。」說著,又走進房去,見談老太神志稍為清醒,望著桂香只是流淚。桂香走近去叫了一聲媽,眼淚又撲簌簌地滾下來。談老太把手摸著桂香的臉,好一會兒才說出一句話來,道:「香兒,我想不到會這樣快。」桂香聽了,心似刀割,除了流淚以外,也說不出一句話。 這時延齡又走進來,桂香揮手叫他出去,延齡卻站著不走。桂香急了站起來,拉了他手出了院子,見王大嫂也呆呆地怔著,因道:「你們都回去吧。」延齡握了她手,道:「這怎麼辦呢?」桂香道:「我理會得,哥哥,你明天來吧。」延齡被她連連催著走,只得回身走了。走了幾步,忽又回過來握住她手,道:「香妹,我想還是送醫院吧,你身子也要緊呀!」桂香流淚道:「老人家的意思是不願在外面完了氣,人終是不中用了,最終的一些願望,我是不能不依從了她。」延齡聽了,心裡一酸,也不覺落下淚來。 兩人站著哭了一會兒,桂香又道:「快回去吧,這樣熱的太陽下別站著了。」延齡只得回校里去了。 剛走進校門,見雨農匆匆出來,見了延齡,便忙道:「老徐,他死了。」延齡忙答道:「喲,老太太真死了嗎?」雨農聽了,不得一怔,拍著他肩,道:「老太太是誰,我說逸民死了呢。」延齡這才明白,覺得自己神思恍惚,一聽逸民死了,不覺又淌下淚來,道:「真死了?我去瞧瞧。」雨農亦落淚道:「可憐這樣一個強硬正直的人會死了,做了異鄉亡魂。」延齡聽了這話,更是刺心。原來逸民是福建人,父母全無,自幼跟隨一個孤孀姑母漂流到上海,不想住不到三年,他姑母又去世了,只剩了逸民孤零零的一人。好在逸民並不是善感悲哀的一種人,可是這次病又會把他喪了,這種身世的人偏有這種的境遇,怎不叫幾個知心人痛哭流淚呢?當時延齡說著,緊緊地向校醫室走去,雨農亦在後面跟著。 到了校醫室門口,看護攔住,道:「不能進去。」延齡急道:「逸民完氣了沒有?」看護道:「不中用了。」延齡道:「那就讓我進去,見見最後一面吧。」看護道:「怕傳染呢。」延齡道:「不要緊,一會兒就出來是了。」那看護見他決定要進去,只得放他進去。見逸民睡在病床上,人是不成樣了,瘦得幾根骨頭,已經奄奄一息。延齡心想:病到如此模樣,榻前並無一人,孤零零的可憐,真是……延齡想到這裡,眼淚又奪眶而出,因上前輕輕叫了一聲。逸民聽了,似略有智識,微開眼睛,見了延齡雨農兩人,似乎驚奇十分,喃喃道:「我道今生再不能見一個親人的面了,多謝兩位。」雨農聽著,眼淚亦不覺淌下。逸民微笑道:「別哭,你們哭什麼,人生終有一死的,不過這也難怪你們,見到我這樣身世可憐的人,多少有些同情吧。但是素來強硬的我,自己不覺怎麼一回事呢,死了就完了,什麼都完了。哭什麼呢?傷心什麼呢……」說到這裡,把兩人更引得滾下淚來。逸民又道:「我有些兒氣的,是為什麼說我這病要傳染人,個個人都有些憎厭我。我想我病了,我自己死了,和別人有什麼關係呢?所以我極感謝你們,好兄弟,我們能夠再見一面,也是緣分吧。」兩人聽了這話,都哽咽不成聲。逸民倒似乎很興奮了,接著又道:「我是赤條條一絲不掛地來去著,所以一些沒有放不下。只可惜的是我平生志願未達,但是身已先死了……」延齡道:「你有什麼願望,我可替你繼續干去。」逸民微笑道:「別提了,死了,完了。」 兩人站在床邊淌了一會兒淚,逸民閉了一會兒眼,又睜開來向我們望了一會兒。雨農道:「要喝一口茶吧。」逸民搖搖頭,又向他們揮手道:「你們去吧。」這時醫生又進來,延齡和雨農才出來。 第二天早晨,逸民真的斷了氣。學校當局因逸民沒有家屬,正在商量怎樣下葬,延齡便上去承認一切費用都由他負擔,並替他葬在杭州公墓里。 下午四點鐘的光景,延齡匆匆地踏上丁家山,見桂香獨個兒倚在一株已枯的桃樹底下,淌著眼淚。延齡走過去,拍著她肩兒,道:「香妹,你怎麼啦?老太太怎樣了?」桂香一回身見是延齡,便把手帕拭了淚,道:「恐怕今晚難過了。」延齡也知道這病是不會好了,可是也安慰不出一句話,呆呆地望著她好一會兒,才說出一句話,道:「妹妹,你也別太悲傷了,自己身子也要緊的。」桂香點了點頭,延齡道:「我進去瞧瞧。」桂香拉住他手,道:「你別進去了,屋子裡有髒氣呢。」延齡只得站住,把手半抱著她的肩兒,道:「妹妹,你放心,你以後的生活仍是這樣的。」桂香勾著他的肩彎,慢慢地在四周踱著,兩人靜悄悄地都不說什麼。 這時夕陽已向西沉去,暮色已降臨了大地,天空已罩了一層灰色,幾隻烏鴉呀呀地叫了幾聲,從空中括著翅膀飛過,這聲音透著有些兒淒涼。延齡道:「我走了,你回進去吧。」桂香道:「我送你到湖濱吧。」 兩人慢慢兒地到了湖濱,延齡道:「我明天再來吧。」桂香點頭,握了他手,道:「哥哥,你早些兒回家,晚上睡著小心些兒,別太貪涼了,惹出病來。」延齡道:「我知道,你也別傷心了。」說著,跳上渡船。 回到校里,剛敲吃飯鍾,延齡哪裡吃得下飯,很早地回宿舍去睡了。 第二天下午,因為逸民已葬在杭州公墓,雨農要去祭一次,上午特地去買了兩個花圈,和延齡一同到公墓里去。兩人上前獻上花圈,低了頭,默默地站了一會兒,不免又濕了幾點眼淚。延齡嘆道:「人生真是渺茫,我哪裡想得到他會這樣壽短?」雨農也連連嘆息。 兩人出了公墓,雨農道:「你說談女士的媽也病著,可好些了嗎?」延齡搖頭,道:「和逸民一樣的病,恐怕不能好了吧,我想這時去瞧瞧,你去嗎?」雨農道:「我不去了。」兩人說著,忽見前面有幾個人,都抬著頭在壁上不知瞧什麼。雨農道:「那邊貼的什麼紙條?」延齡道:「怕是找人吧。」雨農道:「我們去瞧瞧。」說著,兩人到了人群里,抬頭一瞧,見壁上貼著一張紙條,上面寫了幾行字。延齡不瞧猶可,這一瞧,下面又引出許多曲曲折折的情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