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橋春 · 第十二回 誰會料,傷心事各有傷心人

馮玉奇 《六橋春》
當時談老太聽了桂香的話,便忙把手帕擦了擦眼皮,笑道:「又說孩子話了,我好端端的,又流淚乾嗎?你和徐先生快些兒去報名吧,中飯我等著你們。」延齡瞧了手錶,道:「已十點多了,回來吃飯怕來不及,我們外面吃了,老太你可別等了。」談老太道:「也好,來不及就外面吃是了,下午早一些兒回來。」延齡桂香連連答應。 談老太一面說著話,一面也已跟出院子外了,站在柳蔭下,直瞧不到他倆的後影,才慢慢兒回了進來。還沒有坐下,忽聽院子外有人叫著小香,接著就見進來的正是王大嫂,因忙笑道:「大嫂子,你這幾天怎麼不過來坐坐?」王大嫂在談老太身邊坐下,道:「老太太,這兩天真不得閒,日中當然分不開身,晚上又替我那口子趕著縫了兩件單褂子,哪裡還得空嗎?」談老太拍拍她肩,笑道:「我說大嫂子真是能幹,要外面去幹活,又要裡面料理家務,更要顧到王大哥有了袷衣,又想想有沒有單衣,真也虧你了。」王大嫂笑道:「老太太怎麼又取笑我了?」談老太笑道:「這我倒是正話,像咱們這樣人家,就少不了這一個主婦,王大哥是該疼他的媳婦了……」王大嫂噗地笑道:「老太太,你越說越不對了,真是倚老賣老了。」談老太也忍不住笑出來,王大嫂道:「小香呢,怎麼不見?」談老太道:「剛在徐先生來,伴了一同去報名去了。」王大嫂笑道:「小香真的上學校讀書了嗎?」談老太嘆了一口氣,道:「小香這孩子也可憐,平日就只喜歡上學校去讀書,現在遇見了這位徐先生,能夠幫助她,她還不快活嗎?她這一份兒高興,我也不忍十分阻止她。」王大嫂道:「讀書也是好事,而且女孩子有了學問,現在也能到外面去辦事的。」談老太道:「我怕小香年輕,什麼都不知道,現在的人心又壞,只怕上了人家的當。」王大嫂道:「這姓徐的孩子,我瞧來倒還少年老成,不像滑頭滑腦的樣子,而且我也去探聽過,是真的還在新民中學讀書。老太太,我想他既然很愛小香,就把小香許了他,也不埋沒了小香的才貌。」談老太微笑道:「你別看得太准了吧,還怕別人家願不願意呢。」 談老太說著,想起目前自己的環境,小香要給她配一門好親,真是不容易的事。那姓徐的又不知他是不是真的愛著小香,想著小香的終身,更想起了她爸,要是她爸還在的話,只怕早有一百家來求過婚了,小香真亦命苦。談老太想到這裡,心裡十分悲傷,忍不住嘆了一聲,落下淚來。王大嫂知道她又在想著過去的事了,因打著岔兒笑道:「老太太將來得了乘龍快婿,抱了外孫子的時候,才呵呵地笑了呢。」談老太破涕微笑道:「我只要不眼瞧著小香吃苦,已願足了。有了外孫,我如還在世上的話,喝滿月酒的時候,我一定請你上座。」王大嫂笑道:「別說抱外孫子了,將來老太太七十大慶,外甥孫子媳婦滿滿一堂,向你老人家叩頭,那就更熱鬧了。」談老太笑道:「但願都應了大嫂子的話,只怕不能如願吧。」 正說著,時鐘已鳴十下,王大嫂站起來,笑道:「時候真容易過,又要吃中飯了。」談老太道:「大嫂子,這兒飯吧。今天桂香又不在家,你和我做伴一塊兒吃是了。」王大嫂道:「也好,老太太,你飯做了沒有?我來燒菜吧。」兩人到了院子,王大嫂把爐子加了燃料,淘了米,放在鍋子內,回頭見談老太正在切菜,因上去笑道:「老太太,讓我來吧。」談老太笑道:「你別客氣,歇歇吧。」王大嫂笑道:「你要歇歇了。」談老太只得讓了她,自己拿了兩隻雞蛋打在碗裡,去放在鍋子內。 這時劉傻子手裡拿了兩團爛泥玩著走進來,王大嫂見了,眼睛一睜,道:「不爭氣的,天天玩著,這麼大了,你自己瞧瞧兩隻手,可還成什麼樣兒。」劉傻子聽了,慌忙把爛泥丟了,兩手在衣角上一陣地揩擦。王大嫂見了,真是又氣又笑,啐他一口,道:「喲,怎麼擦在衣服上,怕衣服不會髒了嗎?還不快用水洗了,真惹人氣的。」劉傻子轉身便跑,談老太道:「這兒有水,你來洗吧。」劉傻子聽了,才又回過來,在盆里洗了手。談老太拿了抹布給他揩了。王大嫂道:「你回家把籃子裡的一塊肉去拿來。」劉傻子聽了,答應著走了。談老太笑道:「我叫你這兒飯了,你倒還請我吃肉嗎?」王大嫂笑道:「昨兒買的,還不曾燒,今兒咱們合在一塊兒吃,倒是熱鬧了。」 不多一會兒,劉傻子拿著匆匆進來,放在桌上,眼皮翻了兩翻,望著王大嫂笑道:「姑媽,我飯在哪兒吃呢?」談老太道:「在這兒,你等著是了。」王大嫂忍不住笑道:「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別的事傻頭傻腦都會忘的,只有吃飯,就一些兒不肯忘一餐的。」談老太道:「大嫂子,你也別只管罵他了,他也可憐的,神經有了病,他自己也不知怎麼一回事呢。」王大嫂聽了這話,倒反而傷心起來,想著哥哥可憐只留下一點骨血,又會是個廢人,眼見得他是二十歲的人了,還像是個十一二歲的孩子。妻子當然談不到,你想誰家的姑娘肯嫁一個傻子呢?他豈能一輩子跟著我過活,以後他的終身不知如何了結……王大嫂想到這裡,呆呆地望著劉傻子。劉傻子眼睛只盯住這一塊肉,還對她微微地笑著。王大嫂越想越替他可憐,嘆了一聲,心中一酸,不覺落下淚來。劉傻子瞧了,「咦」了一聲,道:「姑媽,你怎麼啦?」王大嫂忙拭了淚,搖頭道:「沒有什麼,你沒有事,院子裡的地不會打掃清潔?」劉傻子答應一聲,自去掃了。 王大嫂一邊切著肉絲,一邊把菜下了鑊子。等午飯做舒齊,時鐘正敲十二點。飯畢,劉傻子又跳著出去。王大嫂談老太忙著收拾,談老太提了茶壺,替王大嫂斟上一杯,笑道:「大嫂子,對不起,叫你忙了半天,咱們坐著談一會兒吧。」王大嫂道:「也忙不了什麼,老太太,咱們還客氣什麼呢?」談老太微笑了一下,停了一會兒,道:「大嫂子今天湖上不去了嗎?」王大嫂笑道:「昨天我就想今天休息一天,早晨獨個兒坐在家裡又悶,所以便和老太太來聊天了。」談老太笑道:「這就巧,我也正因為香兒出去感到寂寞呢。」王大嫂端著茶杯喝了一口,望著談老太道:「老太太,那姓徐的孩子倒也是個熱心腸兒的人呢,家裡終很有些錢吧?」談老太道:「這事說來咱們也很慚愧,那天小香回來,笑著告訴我,說那姓徐的能幫她去讀書。我說不能吧,姓徐的還在學校里讀書,憑著他怎樣有錢,錢終在他父母掌握中的,將來他父母知道了,倒是累了他。而且這姓徐的是不是真實可靠,別上了人家的當,可不是玩的。小香聽了,說她和那姓徐的談了許多話,他的確是一個很好的青年,自己也曾對他說過,恐怕因咱們連累了他。那姓徐的連說不會的,而且說這完全是他自己願意的事,並說他爸在紹興開了兩爿古董店,他的媽每月終要寄來四五百元錢給他使用。我聽了說:『你這孩子,一定被他說得心熱了,就是真的話,他這種哥兒的人,一定是存著歪心眼兒的,你別被虛榮兩字誤了。』香兒聽我這樣說,便急得紅了臉,頓腳道:『媽,你怎麼說這些話,我因為讀了書,有了學問,外面的事都可以知道了,什麼地方都有了幫助,爸爸的仇,我始終都不敢忘。我桂香如在一日,就絕不和姓楊的干休。』她說著,便掉下淚來。我忙道:『並不是我說你,我怕你孩子不懂事,既這麼著,你也得什麼都小心兒才是。』小香點著頭,偎在我的懷裡,又嗚咽起來。我倒也被她引起傷心來了。」 談老太說到這裡,果真又滴起淚來。王大嫂嘆息了一會兒,道:「小香這孩子有志氣,她存了這心,終有到了這一天,老爺在地下也得到安慰些兒吧。」談老太聽她這般說,眼淚便愈加撲簌簌地滴了下來。王大嫂見她這般傷心,也引起了自己種種的傷心處,也陪著滴了一會兒眼淚。 兩人默默地坐了一會兒,忽見劉傻子進來,笑道:「你們快來瞧,小香做了新媳婦回來了。」兩人忙拭了淚痕,王大嫂啐他一口道:「你別發傻勁了,又在胡說些什麼。」劉傻子嚇得不敢回答,只聽一陣革履聲,接著走進一個美麗漂亮的姑娘來,手裡拿著一袋東西。王大嫂仔細一瞧,不是別人,正是小香,心裡暗想:怪不得傻子要說這話了。小香見了王大嫂就先笑道:「呀,大嫂子,你多早晚來的?」這時延齡也跟著進來。王大嫂笑道:「我早來了,午飯也在這兒吃的呢。」小香笑著把袋裡東西倒在桌上,原來是幾隻雪梨,遂各人分了一隻,笑道:「大嫂子,別客氣,吃吧。」王大嫂笑道:「怎麼今天你請客了嗎?那可要謝謝你了。」小香望了延齡一眼,抹嘴笑道:「這是徐先生送給我吃的,我可吃不了這許多,轉送給你們吃。你們謝徐先生得了。」劉傻子聽了,果然走到延齡面前,道:「徐先生,謝謝你的生梨。」劉傻子說了這一句話,倒又引得大家笑了一會兒。 談老太道:「香兒,名報好了嗎?」延齡卻代答道:「已經報好了,在日新女子學校里,下星期便開學了。」談老太道:「徐先生,真又累你了。」延齡忙道:「老太太,你別客氣了,我要走了。」小香忙道:「怎麼晚飯不吃了嗎?」延齡笑道:「不吃了,我還有些兒事呢。」說著,向談老太王大嫂兩人點頭,大家便站起來送著。延齡出了院子,向他們搖搖手,叫他們別送出來了。大家便在小跨院內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