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橋春 · 第十三回 桃花底,相偎相依,伴嬌兒,又驚又喜

馮玉奇 《六橋春》
延齡出了院子,慢慢地向前走著,忽見桂香從後面又追上來,延齡忙回過身去拉住她手,笑道:「你又怎麼趕來了?」桂香笑了一笑,道:「我怕你一個人寂寞,我伴著你到湖濱吧。」延齡笑道:「我還想到你那邊屋後去遊玩一會兒。」桂香笑道:「我原說太早了,這時還沒到四點鐘,你回去又幹什麼呢?」延齡笑道:「我和你兩人在一塊兒,就是有人拿棒打開我,我也不肯走的。不過他們也都在一處,我終覺有些不好意思。」桂香笑道:「那也沒什麼……」延齡忙道:「王大嫂又要拿你笑話,你還說沒什麼呢。」桂香道:「她拿我笑話,你走什麼呢?」延齡道:「她打趣了你,你回頭又要怪我。」桂香道:「我怪你什麼呢?」延齡道:「那天不是你被她取笑了,她便逃跑了,你回來卻說我為什麼老瞧著你,你想這不是一些也沒理由嗎?」桂香聽了,哧的一聲也笑出來,低垂了頭,把自己手兒只是撫著延齡的手。延齡也笑了,便挽著她的臂膀慢慢走著。 一條曲折的小徑,左邊一埭籬笆,裡面全是高高的翠竹,幾枝粉紅色的杏花從籬笆頂上伸了出來,真是滿園春色關不住了。右邊一條小河,沿河長著青青的小草,夕陽散布著嬌媚又惹人憐愛的晚霞,照射在嫩綠的柳絲上,更是綠得可愛。過去一條板橋,橋西一片草地,一群雪白羊兒在地上吃草。 延齡和桂香走到一株桃花樹下,桂香身子倚在樹株旁,延齡在草地上坐下,笑道:「香妹,你也坐著歇一會兒吧。」說著,把手帕展開鋪在地上。桂香遂也坐下,延齡呆呆地望她一會兒,見她蘋果般的雙頰白裡透紅,真覺吹彈得破。那剪水雙瞳更是靈活可愛,小巧的身段,圓圓的小膀,輕盈的雙趾,從頭至腳沒有一處是不令人心醉的,真可用得著「修短合度,穠纖得衷」八個字了。桂香被他這樣呆看,忍不住笑道:「你還說我沒理由,這會子又是這樣地呆看著,我和你天天見面,你難道還沒看清楚嗎?」延齡拉過她手,笑道:「你實在太美麗了,好妹妹,你怎麼不肯讓我多瞧一會兒呢?」桂香啐他一口,笑了道:「你可又胡說了,別人家怪不好意思的。」延齡笑道:「那也沒什麼。」說著,兩手去抱過她的身子。桂香只是哧哧地笑著,延齡偎著她的臉,要吻她的頰,道:「你笑幹嗎?」桂香把臉在延齡懷裡亂藏,央告道:「好哥哥,別胡鬧了,我怕癢呢。」延齡笑道:「那麼你別藏著臉兒,給我親個嘴吧。」桂香「嗯」了一聲,道:「不,我不願意,你再鬧,我可要惱了。」延齡忙放下,笑道:「快別惱,好妹妹,我不吻你是了,你如惱了,我趴在地上向你磕頭好嗎?」說得桂香忍不住哧哧地笑了。延齡道:「那你可饒了我吧。」桂香把縴手掠著被風吹散的發兒,瞅他一眼,笑道:「還說呢,好害羞,什麼都說出來了。」延齡道:「誰叫你惱了,我心裡一急,便什麼都急出來了。」桂香聽了,又好笑起來。 兩人喁喁又說了一會兒,這時夕陽已整個西沉,小鳥兒都括著翅膀,成群地向它們巢里飛去,嘴裡還歌著安息的妙曲。四周是靜悄悄的,只有在晚風中,送來幾聲哎哎已被牧童趕回去的羊叫。迨叫聲遠去了後,四周更添了帶有一種淒涼的意味。延齡撫著桂香的玉肩,道:「回去吧,天晚了,別受了寒。」桂香點點頭,道:「好的,你晚飯仍到我家裡去吃吧。」延齡扶起她來,又在地上拾了手帕。桂香接過,輕輕在他身上拍了兩拍,兩人牽著手,仍向原路慢慢地歸去。 那條小河的水不疾不徐地流著,發出鏗鏘的聲音,在靜悄的黃昏中,更覺動聽。延齡道:「我飯不吃了。」桂香道:「天已經晚了,你……」延齡忙道:「我怕王大嫂仍在你家裡和你媽做伴,這時見我倆又回去,那她不是又要取笑了,這倒怪難為情的。」桂香聽了,想了一會兒,道:「不錯,你剛在不是說有些兒事回校了嗎?這不對,那我還是送你到湖濱吧。」延齡道:「你也別送了,老太太等著,怕心焦了吧。」桂香道:「不要緊,沒有多少路。」 兩人說著走著,不覺已到了湖濱。這時新月已上了柳梢,延齡握著她手,搖了兩搖,笑道:「妹妹,你也快回去吧。」桂香點頭道:「你明天來不來?」延齡想了一會兒,道:「沒有事,我來的。」說著,跳上擺渡船。船到湖心,見桂香還站在那裡,搖著手帕。 延齡到了校里已是七點,校役張三來告訴道:「李公館來電話,明天叫你去。」延齡答應著,這晚很早地就睡了。 第二天起來,換了一套條子花呢西服,戴了一頂白兔子呢的呢帽,便到李公館去了。 到了李公館,走到會客室,見兩個僕人在揩掃。菊紅捧了一瓶鮮花正從上房出來,一見延齡便笑道:「表少爺,你多早晚來的?」延齡笑道:「才來呢,表姐起來了嗎?」菊紅把那瓶鮮花放在百靈台上,回頭道:「還睡著呢,表少爺,你怎麼這樣早呀?」延齡道:「昨天表姐打電話給我,我怕有什麼要緊事,所以一早地就來了,誰知她卻高枕安睡著呢。」菊紅抹嘴笑道:「有,差不多是有些兒事,不過你也太性急了,現在九點還沒敲呢。你早上點心用了沒有?」延齡點頭道:「吃過了,李大哥呢?」菊紅道:「少爺嗎?有些公事,昨天就到上海去了,大概一星期後才回家。表少爺,你坐一會兒,我去瞧瞧小姐起來沒有。」 沒有一會兒,菊紅又走出來,笑道:「醒來了,說請表少爺進去吧。」延齡遂站起來,到了上房,見文英已在梳洗,延齡忙道:「表姐,你早。」文英回過頭來,笑道:「你嘴可真不厲害,我知道叫你等了許多時候了,那可真對你不起。」延齡聽了,不覺一怔,仔細一想:對了,表姐原是多心人,她還道自己故意這樣說了。因忙連連道:「哪兒話,表姐,你怎說這些話來了?」文英哧地一笑,把手巾向嘴唇上抹了一抹,拋在盆內,老媽子早來收拾端去了。延齡笑道:「我聽說鳴哥到上海去了,是不是?」文英點頭道:「是的,誰告訴你的?怕又是菊紅吧,這孩子怎的什麼事都要向你告訴?」延齡聽了,微紅了臉,笑道:「表姐,你別冤枉人家吧,是我先問的,她哪裡還有什麼事告訴我呢?」文英道:「那也沒什麼,你們倆人親熱些兒,我還難道來阻止嗎?」延齡聽了,站起來道:「表姐,你再胡說,我可走了。」文英冷笑一聲,回過頭去道:「就算我得罪了你,你儘管走,以後一輩子別到這裡來。」延齡暗想:這可糟了。慌忙走到文英面前,向她一鞠躬,道:「誰說走了,怕是姐姐聽錯了吧?」文英啐他一口,道:「你姐姐是個聾子,連話都聽不明白了。」延齡笑道:「這怎麼說,我沒有生氣,把姐姐倒弄得真的生氣了。好姐姐,你別生氣了,終是我的不是。」文英道:「你是原該生氣的,姐姐不知輕重地胡說你,倒辱埋了爺們的臉子。」延齡急道:「這又何苦來呢?我原該說要打嘴的,為什麼終惹姐姐生氣。」說著,便在自己嘴上連連打了兩下,這就把文英打得哧地笑了起來,瞅他一眼,道:「好不要臉,這就虧你做得出。」延齡笑道:「好了好了,幸虧打了這兩下,可不是打出你這一笑來了。」文英忍不住又笑道:「爛了舌頭的,別在這裡信著嘴兒胡說吧。」延齡在文英旁邊坐下,笑道:「姐姐,我真對不起你。姐姐存著心兒叫我來玩,可是到了姐姐面前,沒有好好兒和姐姐談上兩句,終要先惹姐姐生了氣,這倒好像是專和姐姐來鬧氣似的,我自己也覺有些不好意思了。」文英哧地笑道:「得了吧,別說好聽話了。」 這時菊紅端了一杯牛奶進來,放在文英面前,向延齡望了一眼,「喲」的一聲笑道:「這是哪裡說起,表少爺來了這許多時候,茶還不曾喝一杯兒呢。」說著,斟了一杯玫瑰茶來。延齡連說不敢當,文英哧地笑道:「我也沒聽見,丫鬟倒了一杯茶,做爺們的這樣客氣。」延齡笑道:「客氣又好了,要是不客氣,又說得罪了姐姐,做人可就真難了。」菊紅聽了,抹著嘴只是笑。文英道:「這是說的什麼話,菊紅給你斟了一杯茶,我難道就會生氣了嗎?」延齡笑道:「不是那樣說,菊紅是姐姐喜歡的人,我和菊紅客氣,就是敬愛姐姐的意思,你可知道了嗎?」文英啐他一口,笑道:「這隻貧嘴不知在什麼地方去學來的,明天我可寫信告訴我姨媽去,說表弟越學越壞了。」延齡慌忙站起來,向文英左一鞠躬、右一鞠躬,笑道:「好姐姐,你是大慈大悲的,請你幫我一些兒忙吧。」菊紅見他這個模樣,也忍不住哧哧笑著走下去了。 文英含嗔道:「你瞧,這算是個爺們,在菊紅面前,就什麼都會幹出來的。」延齡自己也忍不住笑得咳嗽起來,忙端著杯子,喝了一口茶,過了一會兒,才又向文英道:「姐姐,我還沒問你,今天叫我來可有些兒什麼事呀?」文英抹嘴笑道:「你猜吧。」延齡想了一會兒,笑道:「我猜著了,一定這幾天鳴哥到上海去了,姐姐怕寂寞,所以叫我來伴姐姐去玩嗎?」文英道:「不是,你可別胡說,仔細撕了你的嘴。」延齡笑道:「那我可猜不著了,好姐姐,你說吧。」這時忽見菊紅又進來笑道:「小姐,你去瞧,外面這樣子擺著好嗎?」文英便站起來,延齡也跟著出去。 到了會客室,只見當中的一隻百靈台上,鋪著一方雪白繡花的麻紗檯布,上面壓著和台面一樣大小的玻璃板,上面放著四盆糖果、兩罐香菸、三壺香茗,當中還放著一瓶鮮花。四周椅子上已換了軟緞繡花的座墊,室中打掃得清清潔潔,真是可稱纖塵不染的了。延齡忍不住「啊喲」的一聲叫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