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橋春 · 第十一回 小溫存,略領卿卿一刻春
菊紅被他咯咯一笑,心裡更覺不好意思,掙脫了手便想逃出房外去。延齡早已搶上一步,攔住她,笑道:「你想逃到哪裡去?」菊紅忙退後一步,笑道:「我逃幹嗎?」延齡笑道:「你不逃,為什麼要出去?」菊紅眼珠一轉,笑道:「已經四點多了,你不想吃一些兒點心嗎?」延齡道:「我現在不餓,你別忙。」菊紅笑道:「那我就不去吩咐他們了,過一會兒可別嚷肚子餓。」延齡瞧了一下手錶,道:「我剛在進來,還只有兩點鐘,怎麼一忽兒又沒談上幾句話,已過了兩個鐘點了。」菊紅抹嘴笑了一笑,回身到桌邊,把衣料子都理過了,放在櫥內,又在櫥內取出一隻玻璃罐來,放在桌上,向延齡笑道:「你沒有餓,就吃些百花糖吧。」
延齡走近桌邊,開了玻璃蓋子,見裡面是各式不同的糖果,因揀了一塊杏花糖,剝了外面的金錫紙,放在嘴裡,向菊紅望了一眼。見菊紅也正在瞧自己,因笑指著百花糖道:「你也來吃幾塊。」菊紅搖頭道:「你自己吃吧,我這幾天嘴裡沒有味兒。」延齡揀了一塊奶油咖啡糖,親自剝去了紙,遞過去,笑道:「嘴裡沒有味兒,應該想些東西吃才對,糖也是開胃的,你不妨吃一塊。」菊紅抹嘴笑道:「我真的不想吃。」延齡走近她的身邊,笑道:「這是吃不壞身子的,你別只管說不要吃了。那麼你叫我吃,我怎麼老實不客氣了呢?」說著,把那塊糖差不多要拿到她的嘴邊。菊紅只得伸手接了過來,說了一聲謝謝。延齡笑道:「你別客氣吧,我應先謝你哩。」
正在說著,見老媽子進來,笑道:「表少爺,剛在少爺來電話,說他不能來了,問表少爺有走沒有,說叫表少爺晚飯吃了去。」菊紅道:「少爺剛打來的嗎?」老媽子笑著點頭。延齡道:「飯不吃了,我還有一些兒事呢。」說著,拿起了呢帽,如乎要走的模樣。菊紅道:「咦,這就奇了,少爺不打電話來留你飯,我瞧你似乎還不走,來了電話叫你吃了飯去,你怎的倒急匆匆要走了呢?好像少爺不是留你飯,倒是來催你走了。」延齡笑道:「我只管和你說話,就忘了時間,被她一提,我就記得了,還有事呢。」老媽子插嘴就笑道:「喲,這樣說來,還是我的不是了。」菊紅對延齡望了一眼,搖搖頭道:「我不信,你還有些兒什麼事,別哄人吧。」延齡笑道:「誰哄你。」菊紅道:「天已晚了,就是有事,也是明天幹了。」老媽子也道:「真的天已黑了,過一會兒就可以開飯了。」說著,去扭亮了電燈。延齡聽了,只得又放下帽子,直吃了晚飯才回校。
第二天早晨,延齡邀了雨農、逸民兩人在湖上玩了半天,又在樓外樓吃了飯,下午又到大世界去瞧戲。到了第三天早晨,延齡匆匆地一早就到桂香家裡去,見談老太在堂屋裡坐著幹活,見了延齡,站起來笑道:「徐先生,你早呀。」延齡點頭笑道:「老太,你早,桂香呢?」談老太向東邊臥房努嘴道:「在裡面呢,你進去吧。」
延齡和桂香雖已情投意合,不過別人家的臥室里,終覺有些兒不好意思進去,而且沒有得著桂香的同意,如果自己冒冒失失地進去,倒惹她惱了。正在躊躇的時候,忽見臥室內布帘子一掀,探著半個身子來,正是桂香。見她笑道:「徐先生來啦,你進來呀,我在幹活呢。」延齡聽了,這就樂得連連聳了兩聳肩膀,放心地進去。見裡面朝南開了一個窗子,窗下一隻小方桌,兩隻方凳。上首一張半鐵床,床後一隻書架子,上面堆著幾本舊書。床前一隻半桌,上面擺著香水、雪花膏、胭脂盒兒等物。床上鋪著雪白的被單,綠綢的被兒疊得整整齊齊,上面放著一隻鴛鴦戲水的繡花枕兒,倒是收拾得又乾淨又清潔。
桂香把身子退到床邊,笑道:「請坐,地方不成樣的。」延齡笑道:「別客氣,你在幹什麼活兒?」桂香在床後一隻箱子裡,取出一隻盒子來,笑道:「衣服已做成了,你來瞧。」延齡遂也走近床邊,猛可一陣細細的香氣從床上散出來。桂香早已開了盒蓋,拿出衣服,道:「你瞧做得好不好?」延齡一面接過,一面也就不由自主地在床邊坐下,向桂香望著,笑道:「你自己做的嗎?」桂香抹嘴笑著,點頭道:「做得不好吧?」延齡聽了,細細瞧了一會兒,笑道:「你自己會做的嗎?你真聰敏,那天你為什麼要瞞著我呢?」桂香聽了,哧哧笑著,低頭不語。
延齡拉著她的手,同在床邊坐下。延齡細細地瞧了她一會兒,笑道:「桂香,你真太美……」桂香聽了,轉身要站起來。延齡拉著她手,笑道:「別忙,你走幹嗎?」桂香紅暈了臉,低垂了頭,輕聲道:「徐先生,你又胡鬧了。」延齡道:「我哪敢胡鬧你,你回過頭來,我問你。」說著,把手去按在她的雙肩。桂香的臉便和延齡相對著,眼珠一轉,笑道:「你問我什麼?」延齡笑道:「你為什麼老是叫我徐先生啦?」桂香聽了,兩頰愈加紅暈,低聲道:「你要我叫你什麼好呢?」延齡撫著她的手,笑道:「你自己想吧,比較好聽一些兒。」桂香哧地笑道:「徐先生不是很好聽嗎?」延齡搖頭道:「真怪不好聽的。」桂香道:「那我可想不出叫什麼好啦。」延齡湊過頭去,望著她,笑道:「那麼叫親熱些兒吧。」桂香聽了,回頭向他一瞧,又低垂下來。延齡見她這樣嬌羞不勝,遂緊緊靠倚著她的身子,握著她手,笑道:「怎麼啦,快叫一聲吧,我聽著呢。」桂香偷瞧了他一眼,低聲道:「我叫你哥……」桂香說到這裡,把第二個「哥」字,只在喉嚨里一轉,早又咽了下去,把個延齡已樂得心花怒放,不禁叫道:「好妹妹,你好好兒叫我一聲吧。」桂香聽了,芳心一動,忽然抬起頭來,攀住他的手,望著他羞澀地道:「你真的愛我嗎?」延齡猛可聽了這句話,立刻正經地道:「我真正地愛你,兩天沒有瞧見你,我一刻兒都沒有不想著你。我只希望天天伴著你、瞧著你。」桂香微笑道:「你難道一輩子要對著我嗎?」延齡笑道:「我願意一輩子永遠地對著你,我說真心地愛你,你不信,最好你把刀子來割開我的肚子,讓我剜出一顆心來給你瞧瞧。」桂香聽到這裡,把縴手向他嘴一捫。延齡道:「香妹,不知你能不能一輩子伴著我呢?」桂香聽了這話,她的頭又慢慢低垂。
這時兩人心房裡的跳躍清晰可聞,延齡柔和地又問了一句。桂香不覺把兩手按在他的脖子,螓首垂在延齡的胸前。這時陽光燦爛地照射進來,映在桂香的嬌靨上,更是紅潤可愛。延齡此時情不自禁,便低下頭去,和桂香接了一個甜蜜的吻,良久良久,桂香方才抬起頭來,向延齡微微一笑。這一笑中是含著無限的柔情蜜意,且帶有三分的羞意,真是說不盡的郎情似水、妾意似綿,把手兒只是玩弄一方絹帕,默默無話。
自此,桂香心中只有延齡一人,延齡的腦中當然亦只映著桂香一人,兩縷情絲就此緊緊地縛住了。過了好一會兒,延齡方又道:「我們今天去報名吧。」桂香眼波一轉,笑道:「好的,我一同去嗎?」延齡笑道:「當然一同去,你把新衣服換上了,咱們就走的。」桂香想了一想,笑道:「也好,那麼齡哥你到外面和媽去談一會兒吧。」延齡見她果然改稱自己為哥哥,心裡一陣歡喜,倒反而說不出話來,緊緊地握了她手瞧著她。桂香雖已叫出了口,見他這般驚的模樣,心裡不知怎的,臉上又是一陣熱燥,連耳根子都紅起來。
正在這時,忽聽外面談老太叫道:「香兒,你叫徐先生出來吃點心了。」桂香聽了,慌忙推開延齡,笑道:「你出去吧,我就來的。」延齡這才笑著出來。見談老太端了一碗糖酒雞蛋湯,放在桌上,笑道:「徐先生,香兒告訴我說你喜歡吃這個的,好在咱們養的是雞,每天生一個蛋,你喜歡儘管吃是了。」延齡笑道:「又累老太忙了。」談老太笑道:「這是家裡現成的東西,又不花費錢去買,忙不了什麼的。」延齡坐下,便也不客氣吃了。談老太又道:「香兒在做什麼啦,怎麼老躲在屋子裡?」延齡聽了,忍不住噗地一笑,險些兒把蛋湯也噴出來,忙忍住了,道:「她在換衣呢,老太,我想今天和她到校去報個名兒。」談老太聽了,很懇切地道:「徐先生,我娘兒倆不知應該要怎樣報答你才好。」延齡聽了,站起來走到她的面前,道:「老太,你別這樣說,這全是我自己願意的事。」談老太聽了,望了延齡一眼,伸出黃瘦的手,拉了延齡的手兒撫摩了一會兒。
這時忽見桂香從房內跳了出來,延齡回頭一瞧,頓覺眼前一亮,這件衣料是妃黃色的,配上桂香這個臉蛋兒,更是鮮艷奪目。腳上也已換了一雙黑漆的革履,配上粉色的絲襪,真是亭亭玉立,好像仙子凌波,美麗極了。延齡忙搶步上前,握著她的手兒,笑道:「桂香,你真美麗極了。」桂香瞅他一眼,又哧地一笑,道:「你瞧瞧,我做的樣兒還好嗎?」延齡聽了,又退後一步,細細瞧了一會兒,又走到她的身後,也瞧了一會兒,笑道:「樣子真做得好極了,一些兒不大,一些兒不小,恰恰合著你這個小巧的身段。」桂香道:「你又信著嘴兒胡說了。」延齡笑道:「你別抱怨好人了,我何曾胡說你,你不信,問問老太得了。」談老太微笑著,點了點頭。延齡笑道:「可不是,我沒有胡說吧。」桂香忍不住又笑。
談老太眯著眼兒,見了這一對如花的玉人兒,只是拉開了嘴笑,一時又想起了桂香的爸,忍不住心裡又難過。正在這時,忽然桂香跑近談老太的面前,拉了她的手,吃驚般地道:「媽媽,你為什麼又流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