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橋春 · 第五回 感深恩食指流血
兩人在西子湖中玩了這一大半天,說了這許多的話,延齡這就覺得她的可愛面貌,感到她的可憐。在這愛憐兩個字中,因此又引出下面許多故事來。延齡是毅然地答應了她去求學,並負擔她倆母女的生活,當延齡回校在路上的時候,心裡真有些兒說不出的快樂。
第二天早晨,天空還只發魚肚白,他已一覺醒來,忙著起身,漱口洗臉完畢。今天延齡換了一套淡灰色的西服,筆挺的。這時候時鐘還只七點,便在室內打了一個圈子,又走到寫字檯邊,把昨夜在城裡買來許多紙包的東西,一一地瞧了一回,又在抽斗內拿出一根繩子,包紮起來,成了一包,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呆呆地站了一會兒。想這時候去吧,不知會不會太早,不要她們還沒有起來,那倒透見得有些兒不好意思。不過轉念一想,覺得不會,她們一定是比我還起得早的,想著,便在桌上拿了一包物件就走。到了門邊,伸手要去拉門時,又覺得不對,這時候終覺是太早了,別人見了也笑話,因又便退了回來,把一包東西放在一邊。自己又到圓鏡邊照了一會兒臉兒,把香水在頭髮上又澆上了幾點,梳了一會兒,手巾放在水盆里,擰了一把,又重新揩了臉,塗上一層雪花膏,兩手在臉上這時「脫脫」地拍著作響。
這時候太陽曬射進來,已是照著整個的房間,延齡想這時候一定可以去了,便復又拿了這包東西挾在脅下。開了房門,正想一腳跨著出去,忽見校役張三走來,見了延齡便笑道:「徐先生你出去嗎?李公館有電話來了。」延齡暗想:這就太湊巧了,怎麼不前不後,剛剛這時候才來,自己又不能不去按聽。因只得又走到電話間,握著聽筒問道:「喂,你是誰呀?」只聽一個女子喉音道:「你可不是表弟?」延齡這就聽出這聲音是表姐蔣文英,因連連笑道:「是的,是的,表姐你沒有出去嗎?」文英答道:「我到哪兒去?你怎麼這許多日子不來了?你媽昨天來信,叫你在春假裡不要到外面整天地亂逛。」延齡道:「我是沒有出去呀,這幾天很懶,在校里悶得慌呢。」文英撲哧笑道:「你這就太安分了,怎麼不到我家裡來,我們等著你來玩呢。表弟,你這時候就來吧。」延齡想:這可糟了。因只得打謊道:「今天嗎,正巧同學們有一些兒事,不能來了,明天准來吧。」文英笑道:「喲,這真是太巧了,前幾天你天天悶在校里,今天卻偏有事了。」延齡知道表姐為人是很厲害的,自己說話別露了馬腳,否則倒不是玩的,因又忙笑道:「表姐,你這話,打量我騙你嗎?今天我真的有事呀,明天我是准來的。」文英道:「來不來由你,反正我又不能把你強捉了來。」延齡聽了,暗想這不對,忙道:「表姐,你怎麼啦?生氣嗎?我是真的有事啦,明天如果不來,就任憑你罵吧。好姐姐,你別生氣了。」延齡說著,忽聽那邊有一個男子口音的笑道:「你聽他怪可憐的,別為難他了,他或許真的有事呢。」這就聽男女兩個都笑了。延齡知道這說話的男子就是姐夫李鳴鶴了。只聽文英又道:「得了得了,我不來纏你了,又給你惹厭,你干你的正經去吧。那麼你明天來不來?」延齡聽了,這就像得皇恩大赦一般,連連地道:「准來,准來,明天一定來。」說著,聽見那邊「得嘞」的一聲便掛斷了,遂也放下聽筒,不免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見時候已將近十點,這就想剛在說太早,現在是變成了太晚了,因忙三腳兩步走出電話室,卻看一個黑影從長廊下一閃,延齡也不去管他,急急地出了新民中學。到了湖濱,叫了一隻划子,擺渡到了丁家山,匆匆地踏上桂香的院子。只見迎面出來的正是劉傻子,一見了延齡,也不及招呼,忙著翻身迴轉,向屋裡跑去,嘴裡大聲喊道:「小香,徐先生來啦。」遂著這話聲,這就見小香果然從屋子裡跑了出來,見了延齡,笑著搶步上前,到延齡跟前向他全身打量了一番,笑道:「徐先生,你來啦。」延齡身子抖了兩抖,笑道:「怎麼樣,我沒有失信吧?」桂香連連點頭,又向他脅下挾著一大包的東西望了一眼,笑道:「這是什麼東西啦?」延齡遞過去,笑道:「你拿進去瞧吧。」桂香忙著接了過來。
兩人到了裡面,桂香笑盈盈地把紙包放在桌上兒,讓延齡坐下,道:「我可不可以打開來瞧瞧?」延齡撲哧笑道:「我拿了來,你不瞧還給誰瞧呢?你快打開來瞧瞧,可不喜歡嗎?」桂香聽了,才把紙包兒打開,見是大大小小的幾隻很美麗的盒子。桂香見了,向延齡望了一眼,延齡道:「忙什麼,你把蓋兒也都打開來吧。」桂香聽他話,又把蓋兒都打了開來,這就不覺舌兒連連伸了兩伸,向延齡緊緊地瞧著,笑道:「徐先生,這許多東西全是給我的嗎?」延齡見她這份兒驚喜的模樣,心裡也就萬分高興,連連點頭,笑道:「你打量著還短少了什麼?」桂香聽了,忙把眼光慢慢地移著過去,見一雙黑漆的皮鞋,一盒子粉紅色的絲襪,幾件美麗的衣料,還有香粉、胭脂、香水、雪花膏、鏡子、木梳、別針、絹帕……什麼全都齊了。桂香樂得拉開著嘴兒只是笑,把手兒去拿,這樣瞧瞧,那樣瞧瞧,忙得十分。延齡笑道:「還短少了什麼?」桂香聳了兩聳肩膀,又笑著問道:「徐先生,你這真全都給我的嗎?」延齡見她仍是問著,忍不住哧哧笑道:「我不給你還給誰?你怕我哄你嗎?那你就快拿進你自己的房裡去吧。」延齡說著,把盒蓋上了,把盒子疊著,兩手捧起來遞給她,道:「你不放心,就拿進去吧。」桂香忙著兩手接過來,走了幾步,忽然又回過頭來,笑道:「徐先生,我真的拿進去啦?」延齡見她如此小心謹慎,過問再三,而且語氣中盡帶著小孩子,心裡就更加歡喜,便連連揮手,笑道:「是的,你放心吧,還怕我到你房中去把這些東西討回來不成?」桂香聽了,也咯咯地笑了,才一跳一跳地進去,嘴裡還喊著,道:「媽!你快來啦!」
過了一會子,桂香倚著談老太從房內走出來。談老太笑道:「徐先生你這太客氣啦,我香兒怎麼無故地受你這許多東西。」延齡忙道:「老太太這是哪兒話,一些些不值錢的東西,還說啦,我惶恐了。」談老太笑了一笑,道:「我香兒也就太不客氣,老著臉兒受了。」桂香聽了,忍不住微紅了臉,眼珠一轉,笑道:「徐先生存著心兒來送我,我不受,他心裡不難過嗎?」延齡笑道:「桂香,你這話對極了,就是嫌少,也該手兒給我一個臉兒才是。」談老太聽了,笑道:「那樣說來,倒是我多事了。」延齡桂香也都笑了,桂香又跳到延齡面前,站著道:「徐先生,我受了你這許多東西,還沒有謝啦。」延齡搖頭道:「你別說謝,今天你高興不高興?」桂香聽了,眉毛兒一揚,眼珠兒一轉,哧地笑道:「今天還不高興幹嗎?徐先生你坐一會兒,我去燒菜。」延齡站起來,笑道:「我不坐,我跟你去瞧燒菜。」桂香聽了,微紅了臉,點頭笑道:「也好,你歡喜瞧就來吧,不過髒了你的衣服不干我事。」延齡哧哧笑道:「你又忘了吧,我不是早對你說過,我是不怕髒的。」桂香聽了這句話,這就想起昨天拿籃子的事,這就不覺掩著臉兒咯咯地笑著,逃到院子裡去了。談老太笑道:「這孩子就淘氣,徐先生,你別理她。」延齡笑著,微微點頭,也慢慢地踱到院子裡來。
桂香在那邊切著肉絲,見延齡也走到桌邊,便又抬起頭來,向延齡瞟了一眼,哧地笑了。延齡笑道:「你幹嗎老是笑著?今天你太高興吧?」桂香低著頭不說什麼,延齡見今天生了兩隻爐子,桌上擺著肉啦、魚啦、雞蛋、豆腐乾、百葉子等許多小菜,因又笑著道:「今天買了這許多菜,全都為了我嗎?」桂香回過頭來,向延齡打過照臉,又哧地笑了。忽然又走到一隻小爐子旁邊,把上面擱著的鍋子蓋兒開了,用筷子去掀。延齡走過來,見是一隻嫩雞,因笑道:「還有雞哩,今天小菜太多了。」桂香也不去理他,仍把蓋兒蓋上,走到桌邊。延齡也跟到桌邊,桂香一邊做著事,延齡一邊便和她說著話,笑著道:「昨天的話,你和老太太說了沒有?」桂香抬起頭來,道:「說過了……」延齡忙又問道:「有答應了沒有?」桂香道:「哪裡還不答應嗎?不過媽說……」延齡不等她說完,又急急地道:「你媽說不過什麼啦?」桂香聽了,向延齡瞟了一眼,抹嘴笑道:「你為什麼這份兒性急啦?」延齡聽了,也笑了,道:「那麼你慢慢兒說吧。」桂香道:「媽說你這樣子待我娘兒倆,咱們心裡十分說不過去。」延齡聽了,搖頭道:「這是哪兒話,這都是我自己願意的,又不是你來請求我。我只要問你,你樂意不樂意?」桂香聽了,哧的一聲笑道:「我還有什麼不樂意的嗎?」延齡答道:「那就成啦,別的問題都沒有了。」桂香聽了,呆呆地望著延齡好一會兒,才誠懇地道:「徐先生,你還在讀書啦,自己也要生活,又要負擔我娘兒倆的生活,還要學費,我擔心你爸知道了,會不會連累了你?」延齡聽了,已知道她的意思,心裡十分感激,忍不住走上一步,握著她手,道:「這些你別多慮,我都理會得。不過你這些意思,我很感激你,我算不曾白待錯了人,你說了這些話,就是我沒有錢,把自己要吃要用的全都省下來給你,也是情願的。」
桂香聽了這話,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倚在延齡的懷前,把手兒去按在他的肩膀上,微微地抬著頭,望著延齡,頰上掛著兩滴眼淚。延齡這就情不自主把手兒去撫著她的頭髮,兩人呆了好一會兒。忽然桂香如乎像覺著了什麼,忙閃開了身子,紅著臉兒,向延齡瞟了一眼,不過又覺得自己這樣子要使他難為情的,因眼珠一轉,這就有了主意,把手背去拭了眼淚,破涕笑道:「呀,我也忘了,可有弄髒了你的衣服,你瞧我兩手都是油膩哩!」說著,把兩隻手伸了過來。延齡正在也有一些兒不好意思的時候,見她這樣輕輕的一句話便掩飾了過去,也就忍不住笑道:「那怕什麼,我就說愛你這一雙手啦。」說著,便要去拉她的手。桂香這就可真紅了臉,瞅了他一眼,忙把手兒縮了回來,別轉頭去,又咯咯地笑了。延齡也笑了,延齡站在旁邊,瞧著她一碗一碗地燒著小菜,心裡這就覺得說不出的快樂。
桂香把什麼都舒齊了,只有幾棵菜沒有燒成,遂把刀子切著。兩人靜了一會兒,延齡又忍不住了,開口向桂香道:「王大嫂的肚疼可有好了沒有?」桂香聽他問起了王大嫂,便撲哧地笑了,抬起頭來望著延齡,只是笑著。延齡倒不覺一怔,心裡奇怪起來,暗想:我這一句話,怎麼倒引她這般好笑?忙著問道:「你這幹什麼啦?」桂香聽了,便向延齡搖手。延齡見她這樣,真有些摸不著頭腦,遂靠近桂香身邊。桂香把小嘴湊在他耳朵邊,低聲笑道:「劉傻子告訴我,她沒有肚痛啦,到家裡就好的。」延齡聽了,這才明白,「哦」了一聲,暗想:我道她為什麼好端端的又會肚痛了,原來是假的。不過王大嫂這番的意思倒是她的,自己不能不感謝她。這就又想著了桂香,倒真是孩子氣得可愛,天真無知。要是換了別一個人,還肯把這話老實地告訴我嗎?因此心裡愛她的情也更深了。想著王大嫂會裝肚痛,而且裝得這般認真,倒真也不一件容易的事,就也忍不住地笑了出來。正想回答說話,忽然桂香「呀」的一聲,兩手拿著的刀和菜都放了下來,右手緊緊地握著左手的食指,眉毛兒緊蹙,腰也彎了下來。延齡吃了一驚,回頭低身扶住她,道:「怎麼啦?」桂香仍是說不出一句話,臉上漲得通紅。延齡也已知道她的手指已被刀子切著了,慌忙握著她的左手兒,見食指尖上果然紅紅的鮮血染滿了,心裡倒真替她痛了一陣,連忙把自己西裝袋內一方雲白的小絹帕拿了出來,替她輕輕地裹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