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橋春 · 第六回 勸節財香兒多情

馮玉奇 《六橋春》
桂香抬著頭只顧和延齡說著話,這就忘記了左手裡拿著的菜已是切完了,儘管把手指也當作了菜,一連地切了下去,這才應了心無二用的一句話了。延齡忙將手帕把她裹紮起來,桂香才痛著說出一句話來,「真要命」。延齡見她頰上淚痕猶在,因忙抱歉道:「這全是我不好,倒累你切痛了手,現在可還痛嗎?」桂香破涕笑道:「切著了的時候只覺麻木,倒還是這時候有了知覺,有些兒痛了。」延齡握著她的手,撫了許久。 正在這時候,談老太也走了出來,問道:「小香,你『呀』的一聲做什麼啦?」桂香回頭笑道:「我的手指被刀子切了,不打緊的。」談老太道:「你這孩子,做事總不小心的,好啦,還有幾隻菜我來燒吧。」桂香聽了,把舌兒一伸,笑道:「媽,人家切痛了手,你還怪我。」談老太也笑道:「你小心些兒會切痛嗎?不過你忙了這許多時候,是也該去歇歇了。」桂香笑著向延齡道:「也好,就給媽燒去吧,讓我偷一會兒懶吧。」延齡道:「都是為了我,累你們忙且不要說,倒叫你切痛了手,我心裡真有些難過。」桂香拉著他的衣袖,笑道:「我說不打緊的,你難過做什麼?這是我自己不小心,你為什麼只怪你自己的不是呀?」延齡道:「我倒並不是要怪自己的不是,因為你切痛了手,我心裡不知怎樣,也覺有一陣痛,實在有些兒捨不得。」桂香聽著,哧地一笑,眼波向他一瞟,道:「你又胡說了,我自己不覺得痛,你怎麼倒痛起來了?」延齡也笑了,握起她的左手,見她食指上包裹的雪白巾兒已滲出紅紅的血來,便又望著她道:「你說不痛嗎?你瞧這許多血。」桂香也把自己的手瞧了一下,抬著頭笑道:「這樣白的一方絹帕倒是被污了。」延齡道:「這倒是真的打什麼緊,它滲了你這樣美麗的血,才是光榮呢。」桂香輕輕拍他一下肩膀,笑著。 他正想說話,忽聽「好喲」的一聲,桂香忙回過頭去一瞧,見是王大嫂笑著從院子外進來,便跑近她的身邊,笑道:「大嫂子,你的架子可真也不小,別人家請你做個陪客,怎麼都請不動?」王大嫂拉著她手,笑道:「真該死,我哪裡還有什麼架子可搭嗎?」說著,又向延齡望著,笑道:「徐先生,你什麼時候來的?」延齡抹嘴笑道:「我來了有些兒時候了,大嫂子你肚痛好了?」桂香見延齡還要問她這一句話,忍不住又哧地笑了。王大嫂這也就覺著有些兒不好意思,向桂香瞅了一眼,又向延齡笑道:「好多了。」她說到這裡,忽然又「喲」的一聲,道:「我倒忘了我還不曾謝謝徐先生昨天的賞錢哩!」延齡聽了,連連搖手,道:「你快不要說這話,大嫂子你這太客氣了,怎麼說賞錢,倒叫我慚愧死了。」桂香笑道:「好了,你們別儘管客氣,請裡面坐吧。」王大嫂道:「你別忙,老太太呢?」桂香指著那邊桌旁笑道:「那不是媽嗎?」王大嫂笑著走到談太太的身邊,道:「老太太,今天你辛苦了。」桂香聽了,接著笑道:「你別說好聽話吧,怎麼不來幫幫忙呢?」談老太也回頭向她笑道:「我還只剛上手呢,今天的菜倒全是小香燒的。」王大嫂聽了,向桂香一眼,笑道:「哦,原來是小香燒的,怪不得你要說話了。好在不知者不罪,我現在向你補一句說:『小香,你今天可真辛苦了。』這可好了嗎?」說得談老太也笑了,道:「大嫂子你別說笑話了,現在什麼時候了,可以吃飯了嗎?」王大嫂道:「十一點多了,那幾隻菜燒好了,我來端進去吧。」桂香聽了,對延齡道:「你先進去,我也幫著去端幾碗。」延齡扯住她的衣袖子,道:「你別去端了,手指痛著還能端東西嗎?」桂香笑道:「不打緊的,難道瞧著客人來幫忙嗎?」延齡只得放脫了她的手,自己先走進到屋子裡面去。 今天吃午飯的菜真是不少,擺了一台子。桂香儘管地敬雞敬肉,放在延齡的碗上,滿滿地把飯都蓋住了。王大嫂只是說著俏皮話,這樣子座上顯見得是十分熱鬧。倒還是談老太道:「大家別淘氣了,吃好了飯,到湖上去玩一會兒吧。」桂香道:「昨天玩了大半天,今天不高興去了。過一會兒我們還是到煙霞洞、理安寺、九溪十八澗一帶去玩玩,徐先生,好嗎?」延齡笑道:「好的,換個新鮮兒,老是蕩船也沒有什麼趣味的。」桂香聽了,連連點頭,站了起來去舀了洗臉水,讓延齡揩了臉。談老太又泡上茶,大家又閒話了一會子。王大嫂站起來向談老太點了兩點頭,如乎要走的模樣。桂香早已一把扯住她的衣袖子,笑道:「幹嗎?要走了?咱們今天一同去玩,你大概不會再又什麼痛起來了吧?」王大嫂見她話里有因,忍不住又微紅了臉,順手拉過她的手,輕輕拍她一下,眼睛向她一瞅,笑道:「你要我一同去嗎?那是再好也沒有了。不過今天真的還有一些兒事,下次准一同去吧。」桂香哧哧笑道:「不是給我猜中了一半,你可有些兒什麼事呀?」王大嫂笑道:「你這孩子,你要我說,我就說給你聽吧。」王大嫂說著,把兩手捧住桂香的頭,嘴巴湊在她的耳邊,唧唧地說了一會兒,又向延齡瞟了一眼,然後又笑著道,「你要追問我,現在可知道了嗎?」桂香「嗯」了一聲,臉兒頓時通紅,恨恨地打她一下肩,啐她一口,道:「你信著嘴兒儘管胡說,過一會兒我絕不和你罷休的。」王大嫂早已哧哧地笑著,放了她的手,又向延齡望了一眼,便跑到院子外去了。 談老太也笑道:「你們兩人儘管地淘氣,也不怕徐先生見了笑話。」桂香回過頭來,向延齡望了一眼,又哧地笑了。延齡見她兩人唧唧喁喁,交頭接耳地說著,已是猜著了一半。今見桂香又如此嬌羞模樣地說了這一句話,他知道王大嫂定是又在取笑她了,因也望著桂香,只是抹嘴笑著。桂香見他老是望著自己笑,這就心裡愈覺不好意思了,便驟然地連跑帶跳地走到延齡面前,含嗔道:「你老瞧我做什麼啦?」延齡哧哧地笑道:「你這孩子可真有趣,你自己不來瞧我,怎麼知道我老瞧你啦?」桂香被他問了這一句話,臉上就更紅暈起來,別轉了頭,扭了兩扭身子,撒嬌道:「嗯!我不願意你瞧,怪不好意思……」延齡聽了,忍不住咯咯地笑道:「得了得了,我不瞧你是了。你這孩子可真厲害,只許你瞧我,不准我來瞧你,那不是應了『只許官兵放火,不准百姓點燈』的一句話了嗎?」桂香聽了,便又回過頭來,滴溜烏圓的眸珠向延齡瞟著,抹著嘴自己也哧哧地笑了。 談老太也忍不住微笑道:「徐先生,你別理她,她就歡喜這個樣子地纏人,還是這般孩子氣。」延齡把手指點點桂香,輕聲笑道,「怎麼樣?你太強權了,國際上公正人出場,被罵了吧?」桂香把雪白的牙齒微微咬嘴唇,見他這樣說,便低著頭,一轉身跑到院子裡去了。延齡也忙著跟她走出屋子,見她站在院子裡的太陽光下,低著頭,腳尖兒在泥地上畫著圈子,痴痴地呆著,如乎在想什麼心事。因走到她的身後,兩手蒙著她的眼睛,還沒說話,桂香早便哧哧地笑了,兩手攀住延齡的手,回過身來,笑道:「你又胡鬧了。」延齡道:「你一個子站在這裡做什麼?又生氣嗎?」桂香把兩手按在他的肩上,搖頭笑道:「我又生什麼氣,你怎麼老說我生氣啦!」延齡笑道:「我就最怕是你生氣,你臉上要常常笑,心裡要常常高興,那我也安心快樂了。」桂香撲哧笑道:「我不是老在笑嗎?你再叫我怎樣笑嗎?除非做一個彌勒佛,那麼一天到晚便老是拉開著嘴兒,終是合攏不來。」延齡聽了,也忍不住笑道:「你真會說話,好了,我們這時到外面去玩一會兒好嗎?」桂香點了兩點頭,笑著又向屋子裡高聲道:「媽,我和徐先生到外面去玩一會兒。」說著,也沒聽到談老太的答應,便獨自跑出院子外去了。這時談老太也從房子裡走了出來,延齡笑道:「老太太,我們去透一些兒空氣就回來的。」談老太點頭道:「徐先生,小香有淘氣的時候,你別理她是了。」延齡哧地笑道:「我理會得。」說著,又向她連連點了兩點頭,便忙著退了出來。 到了院子外,見桂香慢慢地在前踱著,因追上幾步去勾著她的肩膀,笑道:「你怎麼這個樣子性急,我還沒向老太太說啦。」桂香回過頭來,微微一笑,道:「我在外面等著你是一樣的嘛。」延齡道:「那你為什麼不肯一同走呀?」桂香聽了,微紅了臉,只是抹著嘴笑。 兩人到了沿湖邊,延齡道:「我們先到城裡去買一些東西可好?」桂香道:「也好,你要買些什麼?」延齡道:「到了城裡再說吧。」延齡遂雇了擺渡船。 到了湖濱,遊人極多,兩人走了幾步,桂香忽然停止了腳步。延齡倒是一怔,道:「你又幹什麼了?」桂香道:「我不去了,你自己去吧。」延齡忙道:「這為什麼?我又得罪了你不成?」桂香嫣然一笑,道:「沒有,你得罪我什麼,我在這裡等著你是了。」延齡頓足急道:「你這人為什麼說話弄得我不明不白,究竟為的是什麼?剛在不是很高興地出來嗎?為什麼一會兒你又不高興了?你不願意到城裡去,那我也不去了。所以我要到城裡去,我也是為了你呀。」桂香撲哧地笑了一聲,向延齡身上望了一眼,又向自己身上瞧瞧,連連搖手,道:「不是不是,你說的都不是。你瞧我身上這個樣兒,和你一同到城裡去,不怕人見了笑嗎?怎麼倒惹你說出這一大套的話來。」延齡這才明白,「哦」了一聲,道:「那怕什麼?儘管他們笑痛了肚子,也怪不著咱們的事。你這個樣子難道不好看嗎?我就偏歡喜你這個樣子。」延齡說著,故意緊緊地靠著她的身子。桂香被他這樣一說,這就更覺不好意思,紅著臉兒向他瞅著,道:「你不怕我玷辱了你的面子,那我就去了。」延齡聽了,拍她一下肩膀,連說道:「打嘴打嘴,你是什麼話?」桂香笑道:「這我倒是真話……」延齡截止她的話,忙道:「你還說這些嗎?那你可比打我還厲害哩!」桂香聽了,把兩手合了攏來,哧地笑道:「阿彌陀佛,我何曾打過你?」延齡見她這樣子有趣,也忍不住笑了。 兩個人一路說話,一路地走,到了大街上,進了一家百貨商店內,在每一部分里,延齡見到一樣的東西,終是問著桂香道:「這件東西可好?」桂香也就無意地點點頭,說了一聲「這東西很好玩」或者是「很好看」。因此延齡便就一件件地買了下來。桂香也不去管他,買好了東西,出來百貨店,延齡笑向桂香道:「這些東西都買得很不錯吧?」桂香點點頭,因又道:「徐先生,煙霞洞去玩不玩?」延齡道:「當然去玩的,不過拿了這許多東西去玩,不是很累人嗎?最好先回家去放著。」桂香聽了一怔,向延齡望著,道:「這裡到你校去不是順路的嗎?我在校門外等著你是了。」延齡見桂香這般說,也是一怔,忙道:「到校里去做什麼?」桂香道:「咦,不是去放這些東西嗎?」延齡笑道:「這些東西你不是都說好的嗎,我帶到校里去幹什麼用?全都是給你買的。」桂香這時候才明白他剛在說所以進城也為了自己的一句話了。他雖然是這番誠心的情分對待自己,不過早晨自己已經受了他許多的東西,現在又見他花費了很多的錢,心裡十分過意不去,對延齡正經地道:「徐先生,你全都送我幹嗎,我道徐先生自己要用,所以沒有來阻攔你……」延齡忙笑道:「這一些算不了什麼,昨天晚上,因為時間侷促,沒有買得舒齊,我怕我買的東西你不歡喜,所以今天和你親自來買,你又說過都好的,這就不會錯了。」桂香這就心裡一動,禁不住伸手去撫著延齡的手背,道:「徐先生,你這樣子客氣,儘管地花錢,倒反使我心裡感到不安了,以後就不敢和你親……」桂香說到這裡,覺得不對,以下的話說出來,有些不好意思。這就微紅了臉,向延齡瞟了一眼,接著又道:「你這不是太……」她說到這裡又停住了,覺得自己要說的話,終覺有些兒不妥。 延齡見她兩次都只說了一半的話,也就忍不住笑道:「是了,下次絕不再送你東西了,那麼這次終要收的吧?」桂香想了一會兒,道:「我並不是不願意收,只是給媽知道了,又要挨罵的。」延齡見她說出這一句話來,心裡更覺得她的稚氣可愛了,因連連笑道:「不要緊,過一會子我和你媽說吧。就是你媽要罵,就罵我得了。」桂香聽他這般說,忍不住哧哧地笑了,停了一會兒,握著他的手,很懇切地道:「徐先生,本來這些也可以不必和你客氣,以後連學費都要你來負擔,不過今天這些東西是可以省去的,不是必須要用的……」桂香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向他望了一眼,微笑道,「徐先生,你聽了別生氣,我是實心眼兒的人,便要說的話不顧輕重地說了出來,徐先生心裡一定要怪我不識抬舉了。別人家送東西給我,不謝人家倒也罷了,還反去批派人家的不是,那不是透見得有些兒……」延齡連連搖手,笑道:「別說下去了,我哪裡有這個存心?」桂香道:「早晨這許多東西已是叫徐先生花了很多的錢,現在又要這許多,這不是很可惜的嗎?」延齡聽了,心裡十分感動,點頭道:「你這話說得不錯,以後我准聽你的話是了。」桂香瞅他一眼,道:「我正經和你說話,你又要胡鬧了。」延齡道:「誰和你胡鬧,我也是很正經的。我想著自己平日的花錢是真的太厲害了,就可惜沒有一個人在旁邊勸勸我,今天聽了你的話,怎不叫我不說出這一句話來呢?」桂香笑道:「如果你每天一定要買這許多東西給我的話,一個月以後,我就也可以開一家百貨商店了。」延齡笑道:「你又要說笑話了。」桂香抹著嘴也咯咯笑了。 正在這時,忽聽後面有人叫著「小香」,兩人因忙回過頭去,見劉傻子提著一隻籃子,緊緊地追上來。桂香笑道:「你在買什麼啦?」劉傻子道:「姑媽叫我買些煤炭。」桂香道:「你午飯為什麼不到我家來吃?」劉傻子聽了,噘起了嘴,道:「姑媽心真狠,她不許我來,把我關在屋子裡吃冷飯。」劉傻子說到這裡,又把衣袖子去揩拖下的鼻涕。延齡見了,忍不住笑了,因拉拉桂香袖子,道:「這包東西就叫他帶回去吧,我們免得多跑一趟了。」桂香想了一想,點頭向劉傻子道:「劉大哥,你把這包東西帶回去給我媽可好?晚上我回來盛一碗烤肉給你吃,別給大嫂子知道。」劉傻子聽見有烤肉吃,直喜得拉開了嘴兒笑,嘴角邊射著涎沫像雨點般的,連連道:「好的好的,我拿給老太太去,那麼晚上你別騙我。」桂香忙退了一步,笑道:「你放心吧,我哪一次騙過你?」劉傻子連連點頭接過紙包,便匆匆地奔著回家去了。 桂香道:「劉傻子這人很可憐,別人常常要作弄他、笑他,我見了終是老大地不忍。」延齡道:「對於這種不幸的人,應該要存著憐憫他的心思,好好地對待他才是。」桂香道:「我平日對待他是很誠實的,所以只有我的話他很相信。」兩人說著,不知不覺已是到了延齡路。忽然迎面來了五個穿西服的少年,見了延齡,都搶步走了上來,圍住延齡桂香兩人。其中一個西式對分頭的少年道:「好啦,老徐,你瞞著我們和情人在哪兒玩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