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橋春 · 第四回 眼兒媚,肩兒並,訴衷腸字字兒堪聽
王大嫂忽然會肚子疼起來,而且是疼得這樣厲害,這倒把小香和延齡都急了起來。正在無可如何的時候,她卻見劉傻子慢慢地從前面踱來,王大嫂忙道:「好了,劉傻子來了,我叫他扶著回家吧,小香你可別上來了。」說著,向劉傻子連連搖手。劉傻子見王大嫂向自己搖手,忙著奔了過來。小香忙道:「劉大哥,你快扶著大嫂子回家吧,她肚子疼得厲害啦,叫我媽泡一碗熱的薑湯給她喝得了。」劉傻子聽了,慌忙丟了手內的竹竿子,去扶著王大嫂,又回過頭來笑嘻嘻地向小香道:「你們到哪兒玩去,我跟了一同去好嗎?」小香抹嘴笑道:「好的,你快些兒先扶著到家去吧。」劉傻子笑道:「你答應了我,可不要走,要等著我……」他話還沒有說完,王大嫂便在他的手背兒上捻了一把,劉傻子這就「喲」的一聲叫了起來道:「哪裡來的螞蟻,叮得我好痛。」說著,把手兒拚命地甩著。小香見他有趣,忍不住笑了,又忙抹著嘴向王大嫂道:「大嫂子你到我媽處去躺一會兒吧,我們晚上見。」王大嫂點頭答應,連連催著劉傻子,道:「快走吧,別發傻勁了。」劉傻子把右手去撫著被捻痛的手,回過頭來又向小香扮了一個鬼臉。
延齡見劉傻子真的有些兒傻頭傻腦,心裡也覺好笑,便坐了下來。當坐下來的時候,船身兒一動,小香站腳不住,把身兒便跌在延齡的懷裡了。延齡倒也沒有防到,趕忙把兩手扶住了她,連連道:「跌痛了沒有?」小香不覺羞得紅暈了臉兒,低聲道:「我倒沒有,徐先生可被我累痛了吧?」延齡笑道:「我也沒有,你快些坐下來吧,別跌了下去,倒不是玩的。」小香聽了,笑著才坐了下來,盪起雙槳,向湖心中慢慢地盪去。
延齡笑道:「那劉大傻子是不是王大嫂家裡的人?」小香哧地笑道:「提起這傻子,我就要笑,有時候發起傻勁來,真要笑痛肚皮呢。不過我有時候卻也十分可憐他。」延齡點點頭,道:「不錯,這種人最可憐,他一定有一些神經病,不知怎樣會成這病的?」小香道:「聽王大嫂說,他自小就有些傻氣,後來又經過一度刺激,就更傻了。」延齡道:「這一半大概由於先天不足的關係,不知他現在幾歲了?受了什麼刺激呢?」小香道:「他已經二十歲了,你相信嗎?說起他受的刺激,倒是十分可憐的。」延齡這就一怔,道:「哦,二十歲了,我只道他還只有十一二歲哩!他的境遇你都知道嗎?」小香眼珠一轉,道:「我本也不知道,這都是王大嫂和我媽講的時候,我在旁聽見的。」延齡道:「現在反正沒有事,你肯說給我聽嗎?」小香笑道:「這話說來很長,你願意聽,我就說給你聽吧。」
小香是和延齡對面地坐著,延齡見她搖著雙槳,身子也隨著前後地擺著,春風把她的頭髮吹得蓬鬆鬆的,在憑空里飄著,因笑著道:「你搖著兩根槳子,是很吃力的,分一根我吧。而且你這樣坐著,船的重心也不十分正確,別翻了,你坐過來好不好?」說著,把身子向旁邊輕輕一移。小香直覺有些兒不好意思,微紅了臉,要想拒絕他,不過轉念一想,他的品貌很端正,說話又極文雅,舉止不像是輕浮的少年,料想也不會有什麼意外,自己如果回絕他,叫他的臉上也不好意思,便笑著連連地點了兩點頭,移過來和延齡並肩坐著,把槳子分一根兒給延齡,分兩邊地坐著。
延齡這時心裡的快樂,真是非作者筆墨所能形容其萬一了,便笑著向小香道:「可不是嗎,這樣子既安穩,又不吃力。」小香點了點頭,兩手把頭髮掠了一下,向延齡笑道:「徐先生,你知道王大嫂是哪兒的人?」延齡頓了一頓,道:「這倒不曾知道,聽她的口音,也有些像北平……」小香聽到這裡,哧哧地笑道:「你不知道,王大嫂就是我的奶媽啦。」延齡「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奶媽你怎叫她嫂子呢?」小香道:「我本來是叫她王嬤嬤的,後來我大了,她說嬤嬤不好聽,她年還輕啦,我就叫她大嫂子了。」延齡道:「那麼王大嫂准也是北平人了?」小香點了兩點頭,道:「可不是,我吃了她兩年的奶,因為和她感情十分好,媽就叫她成年地服侍我了。到了我六歲那年,徐先生,不是剛在媽已對你說過了嗎,我家就發生了這一件不幸的事。」小香說到這裡,眼眶子裡的淚水渾盈欲出。延齡心想:她這孩子心可真細極了,原來她媽和我已說的話,她全都聽見的。又見她如此模樣,甚覺她楚楚可憐,也就情不自禁把手兒來輕輕拍她的肩,溫和地道:「過去的事你別傷心啦,好在那姓曹的已被人刺死了。」小香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把眼珠柔順地望著延齡,微微地點了兩點頭,如乎意思是在感謝他的安慰,接著又嘆道:「不過那姓楊的還沒死呢!這件事情發生了之後,我的媽把一切的僕人都歇了,預備南歸。那個王大嫂卻一定不肯離開我們,說我媽待她的恩惠,在這裡也有這許多年了,現在老爺死了,太太受了這樣打擊,自己絕不忍心拋著太太獨個兒走的,情願跟隨太太度些苦日子的,要一同南歸。」延齡點頭道:「王大嫂這人有義氣。」小香哧地笑道:「王大嫂還常喜歡說笑話哩。」延齡忙道:「姓楊的可叫什麼名兒?」小香道:「現在我這不願說,好在姓楊的還沒有死,在往後終有知道的一天。」延齡遂也不便再問,心想:這小女子將來可了不得。小香又道:「那時我也和她戀戀不捨,好在她那口子王大哥也好,都願意跟我們到南邊來,服侍我娘兒倆人,直到我十二歲的時候,才分開了各自過活。現在我們好像親戚一般,大家都有照應。」延齡道:「那麼你們別的親戚都沒有的嗎?」小香道:「我媽是獨養女兒,外祖父母都已過了世。我爸有一個兄弟和一個妹妹,從前也住在這裡,後來爸和媽到北平去住了六年以後,他們也都搬了。聽說二叔是在廣州,姑姑在上海,我也沒瞧過他們。他們現在很有錢,當然也不會到我們家裡來,我們也犯不著去找他們。」延齡點點頭,暗想:這孩子倒有志氣。忽然又聽小香哧地笑了,延齡忙回過頭來,道:「你笑什麼?」小香笑道:「我笑我說了這許多話,把劉傻子的事還沒告訴你聽哩。」延齡聽了,也笑道:「真的我也忘了,劉傻子又是怎樣一回事呢?」
小香嗽了一聲,道:「劉傻子是王大嫂哥哥的兒子,他哥哥是干耕種過活的,生活還算不錯。劉傻子的媽成年就有老病的,所以生下劉傻子,體質很弱,就是你說大概是先天不足的關係,小的時候就有些傻氣。在八歲的那年,忽然來了許多土匪搶劫他們的村莊,他的爸媽想著平日的勞苦積了一些汗血錢,所以便拚命地抵抗,卻反被土匪殺了。可憐的劉傻子見了這種的情形,一忽兒哭,一忽兒笑,有時候哭得暈了過去,如此神經就亂了。王大嫂想著她哥哥只有這一點的血骨,自小就領著他了,也曾替他瞧過好多個的醫生,可是沒有用,都說這是不能好了,除非到什麼療養院裡去住上一年兩年,或許還有一些希望。你想,王大嫂哪裡來的這許多錢啦。」延齡聽了,也感嘆了一回,忽然又向小香笑道:「我瞧你們現在的生活雖然比較清苦一些,不過倒也很快樂的。」小香聽了,撲哧笑道:「你還說呢,我們命苦,徐先生才是快樂,現在在哪個學校里讀書啦?」延齡笑道:「你倒也很歡喜讀書,對不對?」小香聽了,呆了一會兒,搖頭低聲兒道:「只是沒有福氣。」小香說著,又慢慢兒低下頭來,如乎又觸動了她的心事。延齡笑道:「這也便當得很,你如果歡喜讀書的話,我倒可以幫助你,不知你怎樣?」小香聽了,忽然立刻抬起頭來,緊緊地瞧延齡,道:「真的嗎?徐先生你哄我。」延齡猛可被她這突然的一來,倒是吃了一驚,聽她這般說,因忙沉了臉兒,正經地道:「這是哪兒話,我哄你幹嗎?」小香見他如此認真的模樣,不像是哄自己的,心裡一歡喜,倒反而呆呆地怔住了,說不出一句話來。延齡見她這樣,便把她的手兒拉了過來,在自己的膝踝上,用手去撫著她的手背,道:「你願不願意?」
小香這才把呆住了的眼珠又靈活地轉著,微微地笑了一下,向延齡道:「哪裡我還不願意嗎?只是……」她說到這裡,想了好一會兒,忽然又連連地搖頭道:「不能,不能。」延齡聽了,倒是一怔,忙道:「這是為什麼啦?」小香聽了,微紅了臉,望著延齡道:「徐先生,你雖然這番好意,不過我想,要是我去讀了書,咱們的生活又怎樣辦了呢?」延齡聽了,不覺撲哧笑了,道:「原來是為了這一些事。」因握著她手,笑道,「你這孩子真傻,難道叫你餓了肚子去讀書不成?」小香聽了,一頓道:「怎麼說我傻,依你說怎麼樣?現在我娘兒倆不是靠著搖船過活嗎?要是我讀了書,還能去搖船嗎?」延齡見她一連說了兩個「嗎」字,知道這份兒的急,因忙著連連笑道:「你說得是,我胡說了該打嘴。」說著,把手兒果真要去打自己的嘴。小香見他這個樣子,她哧哧地笑著,忙把自己的縴手去攀住他的手兒,笑道:「你幹嗎真的打,我又沒說你。」延齡對於這一下的舉動,心裡真是得著了無限的安慰,因緊握著她手,笑道:「小香,你幹嗎?你捨不得打嗎?」小香聽了這句話,可真羞得連耳根子都紅了,瞅了他一眼,便脫了手,低著頭一聲兒不響。延齡見她這樣子,心裡倒急了,忙賠笑道:「小香,我失言了,請你原諒吧。我說正經的,你說的怎樣過活,這些你都放心,你不是說搖船不高興嗎?」小香低著頭,仍是不理。延齡見她仍是這個樣子,深悔自己失言,倒愈覺她的人品可敬了,因拉著她的手,道:「別生氣了……」
延齡說到這裡,小香忽然抬起頭來,眼珠一轉,笑道:「誰生氣,你生氣嗎?」延齡這才放心,笑道:「那麼你為什麼不回答我啦?」小香笑道:「我在想呢。」延齡聽了,忍不住哧哧笑道:「現在你可想出了沒有?」小香連連點頭,道:「唔唔……我想出來了。我哪裡高興搖船呢?最使人著惱的是,有些客人都是些輕薄的少年,盡向人胡鬧。」小香說著,眼珠向他一瞟,延齡這就早覺著了,咯咯地笑道:「好喲,你這該要打嘴了,放著和尚只管罵賊禿。」小香這就把兩手捧著自己臉兒,也哧哧地笑了,過了一會兒才停止了,笑道:「徐先生,我沒有罵你呀。」延齡笑道:「我不怪你,你罵得好。」說著,又握著她手,正經地道,「小香,說正經的吧,干船兒的生活終是不好的,你從此就別幹了。你娘兒倆的生活,都我幫了你吧。」小香聽了,也就身不由主地把身子靠攏延齡,緊緊地瞧著他,又問道:「你這話到底是不是真的?」延齡輕輕地撫著她手背道:「誰哄你,是千准萬真的,剛才不是已經對你說了嗎?」小香聽了,把柔順的目光呆望著延齡,自己的縴手也就不自主地去撫摩延齡的手背。
兩人這樣默默地坐著,各人想著自己的心事,也就忘記了旁邊的一切。忽然砰的一聲,這才把兩人驚了過來。原來兩人只顧說話,也就忘了盪槳,那船身便順著湖水退回到岸邊,船頭便撞在沿岸的土堆上了。延齡笑了,小香也笑了,兩人忙又握著船槳向沿湖邊慢慢地盪著。小香誠懇地道:「徐先生,你這些兒意思,我該怎樣謝謝你呢?」延齡微微地笑了一下,道:「還沒有實行啦,你別謝,往後再說吧。」延齡說著,望著她的臉只是傻笑。小香忽然又如乎接著了什麼,紅暈了臉兒,把手摘那沿湖邊垂下的柳絲。過來一會兒,又回過頭來,笑道:「徐先生,你在杭州,只有一個子嗎?」延齡點頭道:「我是住在學校里的,這幾天學校里放春假,也沒處去玩,真是悶得慌。」小香道:「你不回家啦?」延齡道:「回家嗎?那更要悶煞了,又沒有哥哥弟弟,也沒有姐姐妹妹,你想叫我和誰去玩啦!」小香笑道:「那麼你常到我家來玩玩,不知你高興嗎?」延齡笑道:「我幹嗎不高興,我過幾天還得替你到學校里去接洽呢。」小香道:「杭州不知哪一個學校好一些?」延齡想了會子,道:「日新女子學校辦得很好,我想就是這個學校可好?」小香道:「不知道學費貴不貴,別太貴了。」延齡道:「你這是多慮了,學費貴不貴你且別管它,只要學校好,那就是了。小香我對你說,你明天可別跟王大嫂去搖船了。」小香聽了,連連搖頭,握著他的手,呆了一會兒,忽然眼眶裡又淌下一滴淚來。延齡知道她感動得太厲害了,因輕輕拍著她的肩膀,笑道:「又怎麼啦?你哭了?」小香聽了,忙把手背去拭了眼淚,嬝然笑道:「誰說的,我沒有哭。」延齡也笑道:「可不又是我胡說吧!」小香聽了,哧地笑,輕輕地拍他一下,別轉頭去,又咯咯地笑了。
延齡見她如此天真,心裡更覺得她的可愛,這就拉著她的手兒,要她回過頭來。小香怕羞,只是把手掩著臉兒。延齡笑道:「你老是掩著不見我了嗎?我正經地和你說話,你別掩著了。」小香聽了,才放下手來,眼珠一轉,又笑了。延齡道:「你的名兒除了小香,還有別的嗎?」小香道:「沒有了,你問幹嗎?」延齡道:「我說是不是你上學校里去的名兒也仍叫小香嗎?這不是怪難聽的,要不要我來替你取一個?」小香點頭道:「好的,你取的是什麼呢?」延齡道:「你本來的名兒,我也不給你完全換去,只在『香』字上面加一個桂花的『桂』字,你瞧這樣可好?」小香聽了,拍手笑道:「好極了,我就叫桂香吧!不過他們叫慣了是小香的,可就改不過口來,怎麼辦呢?」延齡見她說話稚氣未脫,因笑道:「這儘管讓他們叫小香也好,你在學校里的名兒終是叫桂香的。」小香點了幾點頭,笑道:「不錯,那就準是這樣吧。」延齡想了一會兒,又笑道:「桂香兩字和你的人樣兒,倒是很貼切的。」小香聽了,不懂道:「這算是什麼話啦?」延齡道:「當雲淡青天高的秋天裡,便是桂子盛開的季節,我生平最愛就是桂花的香氣,我常贊它冷艷清雅,芬芳的香氣不能和別的花香可以並論,這才是一枝最高潔的名花哩!所以這桂香兩字,除了你恰恰地貼切,別人哪裡可以輕易地取作名兒呢?否則豈不辱埋了如此好名好姓?」小香聽了,微紅了臉,「嗯」了一聲,在他手臂上輕輕拍了一下,又烏圓的眸珠向他一瞟,慢慢地低下頭來。延齡見她這樣嬌羞不勝,忍不住又笑了。
這時夕陽西沉,彩雲周繞,黃昏已近,延齡拍拍她的肩,笑道:「回去吧,你媽等著心焦了,倒以為我拐了你哩。」小香笑道:「拐了我幹什麼用?又不會做事,只會吃飯的。」延齡聽著,也笑了,道:「我不送你回家了,船先停到湖濱去吧。」小香道:「今天午飯的菜一些兒不好,害得你少吃了幾碗飯,你明天來不來?我殺一隻雞子給你吃可好?」延齡忍不住一陣地笑道:「好的好的,我明天准來。只不過我的意思,你也得向老太太說一聲,她不知肯不肯答應。」小香道:「我理會得,我想媽一定答應的。你這一份兒好意,還不答應幹嗎?」說著,船已靠近湖濱,延齡從身邊摸出一張五塊鈔票塞在她的手裡,道:「桂香,這是給王大嫂的,你代我交給她吧。」桂香點頭答應。延齡跳上岸來,又向桂香道:「王大嫂還肚痛著啦,你是也該快去瞧瞧她了。」桂香道:「真的,我走了,那麼明兒你准來。」延齡點頭,見她划子盪得很快,因又忙道:「桂香,你慢一些兒搖,當心翻了。」桂香連連點頭,又迴轉身來向他露齒一笑。延齡站在湖濱岸邊好一會兒,才獨個兒慢慢地走著回到學校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