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橋春 · 第三回 愁萬種,恨千般,嘆中郎有女差幸

馮玉奇 《六橋春》
談老太輕輕嘆了一聲,道:「怎麼小孩子也這樣壞,在路上就攔著人胡鬧,以後香兒我真有些兒不放心叫她出去了。」延齡道:「這都要怪他們做家長的不好,小孩子的時代,最要緊的就是家庭教育。」談老太聽了,微微地一笑,向延齡望著,道:「徐先生,你是哪兒人?在什麼地方辦事呀?」延齡道:「我嗎?是紹興人,現在還在學校里讀書。」談老太點了點頭,向壁上的相片望了一眼,嘆了一口氣道:「徐先生,你真好福氣,咱們小香就真命苦。」延齡聽了,心裡一動,忙問道:「老太太,這張小照可不是小香的爸?」談老太聽了,回過頭來向延齡道:「徐先生,你是不知道咱們的家事,我想起來,就能使我傷心呢!」延齡聽了,吃了一驚,呆了一會兒,方才道:「老太太,我倒願意聽聽,不知道肯不肯和我談談?」談老太道:「這是十年前的事了,今天我就再來說一遍。」延齡聽了,這就一聲兒不響,靜悄悄地聽她說下去。 談老太她卻不立刻就說,把桌上一杯茶拿近一些兒,向延齡道:「徐先生,你茶喝一口兒,這茶葉子是新鮮泡上的。」延齡聽了,連連點頭道:「不錯,這茶味兒很可口。」說著,喝了幾口。談老太笑了一笑,才接下去道:「咱們的原籍就是杭州,涌金路那邊兩座的住宅,雖不能說大,可是卻也不小,這還是咱們老太爺的時候。小香的爸自小兒就念書的,他也曾中過舉,到老太爺歸西的那年,正是宣統末年。到了民國時代,小香的爸書也不念了,雖然祖上有些遺產,但是老閒在家裡,終究不是一回事,所以便找一些兒事做,倒也這樣過去了。到了民國三年,忽然從北京來了一封老同學的信,說他現在北京曹將軍部下任事,目前有一空位,叫小香爸立刻就去。她爸當時喜歡得了不得,以為有這樣一個好機會,真是求也求不到,便來和我商量。但是我卻不贊成,一則路途遙遠,寄身在客地,終是諸多不便;二則當時政局雖已稱統一,然而卻仍分為南北兩派,而且曹將軍為人素來不仁,所以勸他別去幹這官兒了,安分守己地過老百姓日子吧。可是他卻不聽,一顆心給功名引誘了,因把那座住宅賣了,就遷居到北京去。那年我已有了身孕,到北京只有三個月,生下的孩子就是小香。」 延齡聽到這裡,心裡暗想:原來小香倒是個純粹的北平姑娘呢。談老太又接下去道:「小香六歲的那年,長得小巧玲瓏,聰敏活潑,咱們兩老口子愛她真像掌上明珠一般。她爸朋友到家來的時候,沒有一個不贊她聰敏可愛的,都很想把小香做他們的媳婦,我們因為年紀小,所以沒有允許。晚上有時她爸高興,把什麼《三字經》《千字文》都教了她念熟了,又叫她爸講解《孟子》《論語》,她卻也能一一領會。她爸雖已年近四十,膝下尚無兒,但是他卻也並不介意,還常這樣說:『我有這個女孩兒,就勝兒子多了。』我聽他這樣說,心裡又安慰又歡喜,以為香兒終再不會受苦的了。哪裡知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小香的命會這樣苦呀!」談老太說到這裡,眼淚便撲簌簌地落了下來。延齡本是含著笑意靜悄悄地聽著,聽到這裡,見她如此傷心模樣,心裡也一陣難過,立刻沉了臉兒,忙問道:「那麼後來又怎麼樣了呢?」談老太把衣袖拭去淚痕,接下去道:「小香的爸做人就是太認真了些,那時有一個姓楊的上司,有一件舞弊的事要她爸幫忙,她爸卻一口拒絕,因此姓楊的就懷恨在心,時常在曹將軍前說她爸的缺點。那天為了一件很小的事,他就誣說小香爸串通敵人,那曹將軍亦不問究竟有無此事,就把她的爸槍決了……」談老太說到這裡,喉間已經哽咽住了,延齡也忍不住陪了幾點熱淚。談老太卻又道:「我是打定主意想跟著她爸去的,可是瞧了可憐的小香,我又怎樣忍心丟下她呢?而且丈夫含冤地下,大仇未報,又怎能對得住他?預備撫養小香成人,再圖報復。但是在異鄉,無親無鄰,終究不是個結局,所以便和小香南歸了。一忽兒已是十年,說那曹將軍已經被人刺死,我才稍出了這口怨氣,但是這並不是我親身去替丈夫報仇,我總覺有些兒對不住地下小香的爸。我深悔當初為什麼不堅決地勸阻他,現在果然弄到如此下場,只是可憐小香,自小兒嬌養已慣,到目前也已隨了我整整苦了十年。倒是我煩惱的時候,她終是偎著小臉安慰著我。」 談老太說到這裡,又嘆了一口氣,向延齡望著,道:「徐先生,所以我想起過去的一切,不是誰使我傷心的。自從我進了談家的門,一直到現在,我真覺有一部小說可以編。」延齡聽了,十分同情,心裡暗想:原來她們也是一個好人家,小香要是在十年前,可不是也是一個閨閣的小千金嗎?這就對於小香,也更存了一種愛憐之心。 正在這時,忽見小香端了菜兒進來,腰身間還圍著一方雪白的布兒,笑盈盈地走到桌邊放下,見她媽臉上有淚痕,因便道:「媽,你怎麼又傷心了?」談老太忙破涕笑道:「哪裡我傷心什麼,你快些兒盛飯吧。徐先生可餓了吧?」小香聽了,回頭向延齡嫣然一笑道:「真的,徐先生等了這許多時候,可別餓壞了肚子。」延齡見她這副可愛的臉龐兒,也忍不住笑了。今天吃午飯的時候,會多了這樣的一個客人,她們母女兩人都是所意想不到的。 小香和延齡是成一斜角度地坐著,烏圓的眼珠只是向延齡溜著,臉上的笑容這就沒有平復過。延齡覺得這頓飯就格外可口了,一連吃了三碗飯,肚裡還很想吃一些。不過見她們母女兩人都已先後吃好,自己這就有些兒不好意思再吃。小香卻早已伸過手來,笑道:「再盛一碗吧。菜兒不好,飯可要吃飽的。」延齡忙笑道:「今天已是吃多了,我真的已飽了,哪裡吃飯還做客嗎?」小香把小腮子一鼓,笑道:「我可不信,咱們女孩兒家也得吃上三碗啦,不過這菜兒可真的是不能叫徐先生下飯的。」延齡聽她這樣一說,這可有些兒為難了,笑了一笑道:「這是哪兒話,今天的菜是再可口也沒有了,你真燒得不錯。」小香聽了,哧地一笑,眼珠一轉,道:「那麼再添一些兒吧。你如果獨個兒吃怕羞的話,我不走,在旁邊陪著你吃怎樣?」延齡聽著「陪著你」三字,心裡不覺蕩漾了一下。她那一番體貼溫順的情形,自己再也不能推卻了,就是自己真的吃不下,這就也得吃上幾口。何況自己今天真的已餓得慌了,再吃一些兒,諒也不妨事的,因笑著點頭答應了。 談老太在旁邊也笑道:「你們年輕的人,真該多吃一些兒才是,比不得我上了年紀的人,一碗飯吃下,已經飽了。不過今天的菜真也不好……」延齡接著忙道:「老太太,你這是太客氣了。」小香把碗裡一條魚,用筷揀了一大塊肉,放在延齡碗內,道:「這魚燒得太咸一些了吧?」延齡笑道:「正好,也不咸,也不淡。」小香聽了,忍不住又抹嘴笑了。這一餐飯吃得很舒服,大家臉上都有著笑容,小香忙又泡上茶來。 這時忽聽院子裡有人叫道:「小香,你們飯吃了沒有?」小香知道王大嫂來了,便笑著迎出去,過一會兒,見兩人攙著手兒哧哧地笑進來。王大嫂見了延齡,便笑著點頭,在談老太道:「大嫂子,今天王大哥回來沒有?」王大嫂道:「他嗎?有三天不曾回家了,聽說他要干一星期的包工哩。」談老太笑道:「那你是要好多天寂寞了。」王大嫂「哎喲」一聲笑道:「老太太怎麼打趣我啦,咱們老夫老妻,難道還叫他常伴著我嗎?」說得小香延齡都哧地笑了。王大嫂向小香望了一眼,用手指點點延齡,又搖了搖手。小香瞅她一眼,忍不住笑道:「你這幹什麼啦?」王大嫂自己也抹嘴笑了。談了一會兒,王大嫂才對談老太笑道:「老太太,今天小香休息一天吧,我走了。」談老太道:「那麼咱們晚上見吧。」王大嫂點點頭,正想跨出門去,延齡卻站起來笑道:「大嫂子,慢些兒走。」王大嫂聽了,忙迴轉身來,笑道:「徐先生,你叫我幹嗎?」延齡道:「今天你那隻船兒租給我了吧。」王大嫂笑道:「徐先生要嗎?那當然讓給你,還有什麼客人一塊兒玩啦?」延齡想:這可糟了,我還有什麼客人呢?因支吾了一會兒,笑道:「沒有別的客人了。」王大嫂這就明白過來了,向小香望了一眼,笑道:「好的,那麼再坐一會兒,還是這時候就去?」延齡望著小香,只是笑著不語。王大嫂也早已知道他的意思了,因笑了笑,道:「這時候去也好,小香,咱們一塊兒走吧。」延齡正在不好意思開口,王大嫂卻代他說了這一句話,心裡倒是著實地感激她。小香聽了,這就把腰前一方白布兒解下,向談老太道:「媽,咱們走了。」談老太點頭答應。延齡亦笑向談老太道謝。談老太笑道:「還謝啦,今天真委屈你了,有空閒的時候,如徐先生不嫌這裡髒的話,請常來玩玩。」延齡連連點頭答應。 三人出了院子,這時候天氣更是比早晨溫暖,太陽曬在身上,真是感到無限舒適。到了湖邊,見小划子的繩索仍系在那枝柳樹下,湖心中已有許多遊客在蕩船了,三三兩兩的青年男女,有的唱著歌曲,有的還用口琴吹著合拍子。王大嫂把繩索拉攏靠近些岸邊,延齡便跳下船去。小香道:「當心一些兒。」王大嫂道:「不要緊,我拉著。小香,你也跳上去吧。」小香遂也跳下去。王大嫂解散了繩索,忽然「喲」的一聲,小香忙回頭來道:「怎麼啦?」王大嫂兩手捺著肚子,道:「不得了,我有些兒肚疼,不能去了,你們走你們的吧!」延齡吃了一驚,道:「那怎麼辦,要不要緊?」小香也緊蹙了眉毛兒,道:「怎麼好端端的又會肚疼起來?要不我送你回去?」王大嫂連連搖頭,道:「別理我,我自己會走的,不打緊,剛在我喝了一些冷水。」正在這時,忽見劉傻子拿了一根竹竿子,一路走,一路嘴裡還哼著小調的曲兒,慢慢地從對面踱著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