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橋春 · 第二回 真箇是我見猶憐,送一程,又一程
人生的聚合,大半是偶然的。今天延齡和這位姑娘在這裡相遇,當然也是所意想不到的事,不過偶然的往往也會變成固然的。照理像延齡那樣公子哥兒的人,平日所見的小姐、名媛、漂亮美麗的姑娘也不少,今天遇到了這個衣敝鞋破的姑娘,也算不了是怎麼一回稀奇的事。但是延齡見了這位姑娘之後,便好像失去了魂靈一樣,自己也說不出所以然,只覺得姑娘的一舉一動,沒有一處是不令人感到她可愛的,覺得她說話的清脆,真比什麼都好聽,自己只要與她多說幾句話,也覺高興。延齡呆呆地想著,眼瞧著這個姑娘的俊影慢慢地遠去,這就身不由己,緊緊地追上幾步,脫口叫道:「這位姑娘,你慢一些兒走,我有話問你。」那個姑娘聽見後面有人叫應她,如乎也已知道準是他個救自己的少年,但是覺得有些兒不好意思,立刻回過頭來,便只在路上站住了。
迨延齡走到了她的身邊,她才側著臉兒,回過身來,向延齡望了一眼,道:「先生,你又叫我幹嗎?」延齡聽了這話,倒是一怔,自己一些都沒有事,還叫她做什麼呢?不過聰敏的人,轉機是十分靈捷的,當她問著的時候,眼珠一轉,這就有了主意,微笑了一下,道:「我怕姑娘離家還是很遠,不要在半途上又躥出一群孩子來和你胡鬧,那可不是玩的。」那姑娘聽了這話,心裡倒是一怔,別人家這樣兒的好意,自己倒不能不回答他,不過叫自己說些什麼好呢?說前面不會有孩子再來鬧了,這如乎給被人家的面子上不好過,要是承認了吧,那麼難道還叫他送我回去不成?這可有些兒其難了。那姑娘只管這樣地想著,也就忘記了回答,只是低頭,一聲兒不響。
延齡也就已知道了她的意思,因笑了一笑,道:「你要不讓我送你一程,反正我是沒有事的。」那姑娘聽他這般說,就不能不開口了,慢慢地抬起頭來,微微點了兩點,露齒笑道:「謝謝你,勞你的駕了。」她說完了這話,不知怎的,臉上頓時又漲得通紅,低下頭來。延齡見她已經答應下來,心裡這一歡喜,真比自己在初中畢業時得了獎牌還要高興。
兩人在路上並著肩走著,要是大家都一聲兒不開口,這算什麼呢?不過一時倒也想不出說些什麼呢。延齡滿肚想著閒話,這就笑了一笑,向她道:「籃子拿著重嗎?讓我替你拿一程吧。」那姑娘望了延齡一眼,搖搖頭笑道:「這籃子可髒得很,要污了你的衣服,還是我自己拿著吧。」延齡聽她這樣說,卻反而伸過手去,也不經她的同意,把籃兒接了過來,道:「打什麼緊,我不是怕髒的。」那姑娘見他這樣說,便就哧的一聲笑了。延齡也笑了,道:「你笑幹嗎?」那姑娘被他一問,臉上不覺又是一陣紅暈,靈活的眼珠向他一瞟,低著頭不說什麼。延齡見她這樣嬌羞不勝的神情,忍不住也又笑了。
走了一截路,延齡忍不住又開口了,道:「你家在哪兒?」那姑娘才抬起頭來,道:「在丁家山。」延齡道:「丁家山,可不是還要擺渡嗎?你爸幹什麼的?」那姑娘聽他提起她爸,不覺便眼眶兒一紅,嘆了一聲,道:「我爸要是還在世上的話,咱們何至於弄到眼前的模樣。」延齡聽了,忙道:「那麼你爸可不是已死了嗎?」那姑娘點了點頭,眼淚便在眼眶子裡落了下來。延齡道:「那你家裡還有誰?哥哥有嗎?」那姑娘搖頭道:「沒有的,家裡只有媽和我兩個兒。」延齡聽了,呆呆地望著她,道:「那你們是幹什麼過活啦?」那姑娘聽了這話,支吾了一會兒,望著他,又紅了臉兒,道:「我真不好意思說出來,我每天跟著鄰家的王大嫂在東湖上搖著船兒,就是這樣子,度著我娘兒兩口的生活。你聽了可別見笑。」延齡才知道,原來她是個船娘,因連忙聲道:「哪兒話,你太客氣了。那也算不了什麼呀,我倒佩服你能自作自食的能力呢。」那姑娘聽了,才又哧地一笑道:「喲,你這就說得我太好了,一個女孩兒家,終日拋頭露臉地去幹這種的事,終是丟臉的,為了咱們的生活,才出於不得已的呀。你還說哩!」延齡聽了,心裡不覺暗暗慚愧,便連連點了兩點頭,那姑娘卻又在嘆息了。延齡倒是很起了同情心,輕聲地安慰道:「那也沒什麼,以後終有好日子的。」
倆人這樣地談著話,那就顯見得比前熟悉了許多,那姑娘也不像剛才那樣含羞得不說話了,聽延齡這樣說,便向延齡笑了一笑,停了一會兒,問道:「先生,你貴姓啦?」延齡聽了,心想:到底還是女孩兒家心細,自己真也糊圓得可憐,說了這許多話,連姓什麼都還不知道呢。遂笑了笑,道:「我姓徐,你姓的是……」那姑娘不等他說完,就早說道:「我姓談。」
倆人說著話,已是步到了湖濱,延齡正想再問,忽見湖濱沿岸泊著一隻划子船,船上一個年約三十左右的婦人,向這裡叫道:「小香,你怎麼啦?到這時候才回來。」那談小香聽了,便連走帶跳到了湖濱,笑道:「大嫂子,真對不起,叫你等了好多時候了。」說著,回頭又向延齡搖手。延齡提著籃子笑著過來,王大嫂把眼光向延齡打量了好一會兒。談小香笑道:「大嫂子,我打從城裡回來,路上忽然來了十多個孩子,圍著我吵鬧,我真急死啦。幸虧這位徐先生幫了我。」王大嫂聽了,笑道:「真的嗎?怎麼小孩子也會來纏你胡鬧了?小香,這準是你生得太美麗了。」小香聽了,紅著臉啐她一口,笑道:「得啦,還是不告訴你好,又叫你信著嘴兒胡說了。」王大嫂哧哧笑道:「是了,那麼咱們快回去吧,你媽等著心焦了呢。」小香聽了,點點頭,回身向延齡對面站著,接過籃子,連連點頭道:「徐先生,勞駕你了,我真感激你。」說著,遂轉身走下船去,心裡這就想:別人家這樣熱情送我到這裡,自己卻把他丟在岸上,這使他是太難堪了,而且自己這時的心也不知怎樣,也覺有些戀戀不捨。不過一個女孩兒家,要叫一個年輕的少年到自己家裡去坐一會兒,這如何說得出口呢?這真是覺得左右為難,心裡也就忐忑地跳著,不覺又停了步,回頭向延齡望了一眼,見他呆呆地站著,似乎十分失望的樣兒,心裡更覺不忍。
正在這個當兒,卻見王大嫂從小划子上跳到岸上來,走近小香的身邊,拉著她的手兒笑道:「你這孩子就不懂事,徐先生幫了你的忙,而且又送了你來,你也請他到家去喝一杯茶才是呀。」小香被她一說,不覺紅了臉,瞅她一眼,笑道:「我也這樣想,我怕徐先生不願意呢。」說著,又走到延齡面前,低了頭,輕聲兒道:「徐先生,你願不願意到我家去坐一會兒?」說著,又慢慢抬起頭來,望著延齡只是微笑。延齡正在感到失望,忽然見小香又走過來這樣說,心裡一高興,臉上又堆下笑容,忙道:「我倒是極願意去,不過我怕姑娘……」小香聽了,忙搶著笑道:「怕我怎麼樣?你這不是太客氣了?像你這般的客人,咱們怕還請不到呢!」延齡聽著笑了,小香也笑起來。
三人上了船,到了丁家山,轉了幾個彎,這就見一條曲折的泥路,兩旁種著垂柳,前面幾間茅屋。走近屋前,原來四周還環著籬笆,籬笆西首一條小河,沿河種著幾枝紅桃,正開得燦爛,遠望山峰,隱隱在雲端中顯著。延齡心裡暗想:這裡倒有這樣清雅的景致,怪不得有這般秀麗的人了。走進院門,裡面是個大院子,場上有幾隻雞兒在尋食。除東屋檐下放著爐子、煤球、柴枝等燃料,旁邊一隻破桌,上面僅放著兩盆薔薇花。
小香跨進院門,就柔聲叫道:「媽媽。」只見屋子裡走出一個年約四五十的老婆子來,眼睛深深地凹陷在眼眶裡,見了他們,便笑著滿皺紋的臉道:「香兒,回來啦,怎麼今天晚些兒了?」王大嫂道:「老太太,小香打從城裡回來,今天又被人欺侮了。」談老太吃驚道:「又是誰欺侮了她?我不是今天叫她別進城了,她偏不聽,說娘要吃魚,今天往街上去買幾條。這孩子也太孝順了,前天我也因為偶然想起,以前過著這樣好日子,現在要吃條魚都不能,不知這孩子聽著,就存了心。在這年頭,要吃飯都難,還想吃好的嗎?我不過說說罷了,可不是倒又叫她去惹出事來了。」小香聽了,跑到她媽身邊,拍著她肩兒笑道:「媽,你怎麼啦?又說出這許多的話來了,有客在此啦!」談老太道:「哪兒來什麼客?你這孩子又胡說哄我了。」王大嫂笑道:「老太太,這次小香倒不曾哄你,不是幸虧這位徐先生幫了她嗎?」談老太聽了,把枯瘦的手兒揉揉眼睛,仔細向延齡身上打量了一會兒,道:「哦,就是這位徐先生嗎?快請裡面坐,我的眼力真不濟事,還當是你家裡的劉傻子哩。」延齡忙連連點頭。王大嫂聽了,忍不住噗地笑出來,又拉拉小香的衣袖,道:「我走了,下午見吧。」說著,又向小香扮了一個鬼臉。小香啐了她一口,自己也笑了。
到了屋子裡,小香把自己衣袖在凳子上抹了一抹,笑道:「徐先生請坐。屋子裡又暗又髒,真是……」延齡坐下,忙道:「別客氣。」說著,向屋子裡打量著,擺設像個客室,家器雖都已破舊了,但是倒也收拾得清潔。上首壁上掛著一張相片裡是一個年約三四十的中年男子,嘴唇上留著一撮小鬍鬚,延齡想這大概是小香的爸了。再瞧東西對面有兩扇門,都用門帘子下著,裡面大約是臥室了。延齡正在想著,談老太已端著一杯茶來,道:「徐先生,謝謝你,真勞你駕了。」延齡忙站起來接了,笑道:「別客氣,這也費不了我多大的力。」小香也從房內出來,手裡拿了菸捲,向延齡笑道:「徐先生,你抽支煙吧。」延齡忙搖手道謝,笑道:「對不起,我不會吸的。」小香道:「真的不會吸嗎?那我不和你客氣了,現在已是正午了,徐先生一定還沒用過飯,我想留徐先生這裡用飯了。不過菜兒不好,只得委屈些兒了,不知徐先生能答應嗎?」小香說著,望著延齡只是微笑,像等著他答覆。延齡本早已肚餓,為了小香的事一纏,倒也忘記了,這時被她一提,肚裡這就又咕嚕地吵了,暗想:外面去吃,又要費許多時候,而且自己也實在不忍拂她的意思。因點頭笑道:「怎麼不能答應?不過你別太客氣了。」小香見他答應了,臉上的笑容只是顯露著,回頭向談老太笑道:「媽,你伴著徐先生談一會兒吧,我去做飯。」談老太道:「飯已做好了,你去燒菜吧。」小香答應,回頭又向延齡露齒一笑,便一跳一跳地走到院子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