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吧!我的眼淚 · 三

菲利普·迪克 《流吧!我的眼淚》
大叔慢悠悠地開著老式奎波,那破車一路上發出嚇人的噪聲。他漫不經心地對坐在身邊的傑森說:「我從你腦子裡感應到很多非常古怪的事情。」 「離我的腦子遠點。」傑森惡狠狠地說道。他向來討厭那些喜歡鑽到別人腦子裡去東張西望的心靈感應人士,現在更是如此。「離我的腦子遠點,」他說,「直接帶我去找你說的那人。要是你還想留著小命,就不要撞上警衛設下的任何路障。」 大叔語氣溫柔地說:「你不用跟我提這個,我都懂,一旦攔下就不得了。我又不是第一次干。我干過很多次,為了那些學生。但你不是學生。你有名又有錢。不過,從某種意義上說,你沒名又沒錢,是個無名之輩。從法律角度嚴格說來,你甚至不存在。」他輕聲笑了一下,眼睛緊盯著馬路上的交通狀況。傑森注意到,他開起車來像個老婦人,兩手緊抓著方向盤不放。 他們開進瓦茲區核心地帶。這兒是個大貧民窟,破敗的街道兩側是一排排又小又黑的商店,馬路邊的每個垃圾桶都溢了出來,人行道上扔滿了碎玻璃瓶。土黃色的商店招牌上店名很小,可口可樂廣告的字母卻很大。他們途經一個十字路口,一位老年黑人正在過馬路。他蹣跚而行,走得遲緩,像上了年紀的盲人那樣謹慎。看見這位黑人,傑森感覺怪怪的。如今很少能見到黑人。在叛亂時代,國會通過了臭名昭著的《泰德曼議案》,對黑人實行強制絕育政策。大叔小心地讓這輛吱嘎亂響的奎波減速後停在路口,以免驚到過馬路的老人。老人身穿皺巴巴的深褐色西裝,上面打滿了補丁。他顯然也意識到車在讓他。 「你知不知道,」大叔對傑森說,「要是我現在用車撞他,肯定會撈個死刑。」 「那還用說。」傑森道。 「這年頭,他們就像世上最後一群美洲鶴。」大叔邊說邊鬆開剎車,繼續向前開。老黑人已經過了馬路。「保護他們的法律有一千條。不准嘲諷,不准毆鬥。毆鬥能讓你受重罪起訴,少說也得十年監禁。不錯,我們已經把他們整得快絕種了,這也是《泰德曼議案》的初衷。我估摸著,這也是沉默的大多數心裡想要的結果,但是——」他做了個手勢,這是他第一次手離方向盤——「我想念那些孩子。我還記得自己十歲時,有個黑人小夥伴,我們一起玩耍……實際上,我們住的地方離這兒還真不遠。他現在肯定早已絕育了。」 「但他絕育之前肯定已經有一個孩子了。」傑森指出,「在他們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孩子出生之後,他的妻子必須放棄生育權……至少他們還能擁有一個孩子。法律是這樣規定的。有一百萬條法律法規保護他們的人身安全。」 「兩個成年人,一個孩子。」大叔說,「黑人的人口每一代減少一半。實在是高。你必須得說,泰德曼這個辦法實在是高,一勞永逸地解決了種族問題,高。」 「必須有所作為。」傑森坐在位子上,身體僵硬。他注視著前面的街道,仔細查看是否有警衛檢查站和路障的跡象。他不知道大叔還得花多久才能把他帶到目的地。 「我們馬上就到。」大叔平靜地說。他飛快地轉頭瞅了一眼傑森。「我不喜歡你的種族主義觀點,」他說,「雖然你剛才付了我五百美元報酬。」 「現在的黑人數量對我來說正好。」傑森說。 「等他們都滅絕了呢?」 傑森說:「你不是能讀我的思想嗎?我不需要親口告訴你。」 「老天。」大叔說了句,然後就將注意力轉到路況上去了。 他們向右轉了個大彎,穿過一條狹窄的巷子,巷子兩側都是緊鎖的木門。沒有任何標誌,每扇門都閉緊嘴巴,一絲聲音也沒有。四處堆積著陳年的垃圾。 「門後都是什麼?」傑森問道。 「像你一樣,都是不敢見光的人。但他們又不完全像你,他們可沒有五百美元在手……噢,遠不止五百美元,倘若我沒感應錯的話。」 「為了搞到ID卡,」傑森尖刻地說,「我少不了要大出血。身上的錢也許還不夠。」 「她不會宰你的。」大叔邊說邊將奎波靠邊,停在小巷的人行道上。傑森鑽了出來,發現眼前是一間廢棄的飯館,破窗子都用木板條封死了,裡面一片漆黑。他本能地感到一陣反感,但目的地顯然就是這兒,他實在沒什麼選擇餘地。他必須進去,儘快了結此事。 這一路上,他們繞過了所有的檢查站和路障,這個接待員果然在選擇路線上很有一套。所以說,到目前為止,並沒有他媽什麼值得抱怨的。 他和大叔一起進了飯館前門。門早就破了,歪歪斜斜,也沒上鎖。他們沒有說話,小心地避開膠合板上凸出來的銹鐵釘,估計是用來封窗戶的。 「抓緊我的手。」大叔從吞沒四周的暗影中向他伸出手,「黑成這樣我也認得路。你要知道,這個街區三年前就斷電了。政府用這手段趕人走,他們想把這些建築全部拆光。」他又補充道,「但大部分人還是留了下來。」 傑森握著大叔潮濕冰冷的手,在他的引領下走過一塊地方。原先貌似是桌子和椅子,現在成了胡亂堆疊的桌腿和木板。到處都是蜘蛛網,灰塵時不時地撲騰起來。他們一路磕磕碰碰,最後來到盡頭的一堵牆前。大叔停下來,鬆開手,在黑暗中摸索什麼東西。 他邊摸索邊說:「我打不開這扇暗門,只能從裡面開,她 那邊。我現在正在給她打暗號。」 正說著,一部分牆體移動起來,發出隆隆的呻吟聲。傑森注意看著,發現移開的牆體後面什麼也沒有,仍是一片漆黑。廢棄之地。 「往前走。」大叔立即跨了過來。之後,那面牆又慢慢在他們身後關上了。 燈光忽然閃亮。傑森的眼睛受到刺激,什麼也看不見。他下意識地用手擋住眼睛,適應了光線後方才看到面前的工作間。 地方很小,卻有很多極為複雜的高精密儀器。遠處有張工作檯,成百件工具整齊地掛在牆上。工作檯下面有很多大紙箱,可能是用來裝各種類型的紙的。屋裡有台小型電動印表機。 對了,那女孩。她坐在高腳凳上,正在整理一排活字。他注意到女孩是灰色頭髮,頭髮很長但發量不多,從脖頸一直垂到腰部。上身是全棉工作服,下身穿著牛仔褲,腳很小巧,光著。他猜女孩十五六歲,幾乎沒有胸部,但有一雙修長的腿,正是他的菜。無妝素顏,膚質白皙。她端坐在那兒,像一幅剛完工的淡水彩畫。 「嗨。」她打招呼。 大叔說:「我該走了。我會儘量不把這五百美元在一個地方花光。」他按了一個什麼按鈕,牆又移動起來。與此同時,工作間的燈也滅了。四周再度一片漆黑。 女孩坐在凳子上說:「我叫凱西。」 「我是傑森。」他說。這時牆又重新關了起來,燈自動打開,亮光又回來了。他心想,她真的非常漂亮,只是有點無精打采,情緒消極。傑森覺得,這世間好像沒有任何事情值得她去關心一絲一毫。生來冷漠?不,他不這麼認為。她只是很害羞。這麼解釋才對。 「你給了他五百美元,讓他把你送到這兒來?」凱西很驚奇,她仔細地觀察他,非常仔細。似乎要通過對他外表的研究,來作出某種嚴肅的判斷。 「我的西裝通常不會這麼皺。」傑森說。 「很不錯的西裝。真絲的?」 「是的。」他點點頭。 「你是學生嗎?」凱西仍在打量他,「不,你不是學生,你的皮膚不像他們那樣鬆弛蒼白。他們住慣了地下營地。好吧,那就只有一種可能了。」 「你是說罪犯吧。」傑森說,「他們總在試圖製造假身份證明,逃避警察和警衛隊的追捕。」 「你是嗎?」她絲毫不感到局促不安,語氣十分平淡。 「不是。」他沒多解釋,現在還沒到時候。也許過一會兒。 凱西說:「你覺不覺得有很多警察實際上不是真人,而是機器人?他們總是戴著防毒面具,你也不曉得他們是不是真人。」 「我打心眼裡不待見他們。」傑森說,「根本不需要看那麼深,那麼遠。」 「你需要什麼樣的ID卡?駕照?警察部門製作的ID卡?合法工作的受僱證明?」 他答道:「什麼都要。包括音樂家協會十二分區的會員證。」 「噢,你是一位音樂家。」她看他的眼神更有興致了。 「我是歌手。」他說,「每周二晚九點,我在電視台主持一檔綜藝節目,一個小時時長。你沒準也看過,是《傑森·塔夫納秀》。」 「我沒有電視機。」女孩說,「所以我猜,我是認不出來你的。做綜藝節目好玩嗎?」 「有時候挺好玩。你整天要和那些吃舞台飯的人打交道,要是碰上你喜歡的人,那會是很愉快的經歷。他們絕大部分人和普通人沒什麼不同。他們也有恐懼,並非完美無缺。有些人無論台前幕後都非常幽默。」 「我丈夫一直跟我說,我是個毫無幽默感的人。」女孩說,「他總是以好玩的心態面對任何事。甚至收到國民警衛隊徵兵令的那天,他還感到整件事十分有趣。」 「他退伍後還是如此樂天嗎?」傑森問。 「他沒能退伍。在一場學生突襲中遇難了。並不是學生的錯,是警衛隊的人誤殺了他。」 傑森說:「如果我要全套ID卡,得花多少錢?你最好在動工前先跟我攤開來說清楚。」 「我向來只跟人收取他們負擔得起的費用。」凱西又開始擺弄工作檯上排成一排的活字,「我看得出來你非常有錢,我不會少要你的。你對埃迪出手那麼大方,衣服這麼名貴,我都看得出來。好嗎?」她飛快地向他瞟了一眼,「還是我完全想錯了?告訴我。」 「我身上帶了五千現金。」傑森說,「嗯,實際上要減掉五百塊。我是世界級明星。除了電視秀,我每年都會在桑茲大酒店出場一個月。實際上,只要我那滿滿的日程表還能騰出空來,我就會在各種頂級俱樂部走穴。」 「喲,」凱西說,「我還真希望聽說過你,那樣我肯定對你有印象。」 他笑了起來。 「我是不是說了什麼傻話?」凱西怯生生地問。 「沒有。」傑森說,「凱西,你多大?」 「十九歲。我的生日在十二月,因此我已經快二十了。你看我像是多大?」 「也就十六吧。」他答道。 她努努嘴,像小孩子似的把聲音壓低。「每個人都這麼說,因為我完全沒有胸部。要是我有胸部,看起來至少有二十一。你多大呢?」她暫停對自己胸部的計較,忽然把目光熱切地投向傑森,「我猜大概五十。」 傑森馬上流露出憤怒和悲傷的表情。 「你看上去很受傷。」凱西說。 「我今年才四十二。」傑森從嘴裡憋出話來。 「敢情也差不太多。你看,不管是四十二還是五十,都……」 「我們還是快點干正事吧。」傑森打斷她,「給我一支筆一頁紙,我把我想要的東西以及每張卡上的信息都寫下來給你。這件事絕不能有半點差池。你最好能幹得漂亮些。」 「你生我氣了。」凱西說,「因為我說你有五十歲。靠近點仔細看,你也沒那麼老。你看上去三十差不多。」她把紙筆遞給傑森,含羞一笑,略表歉意。 傑森輕拍了一下她的後背,說道:「得了。」 「我不喜歡別人碰我。」凱西把腰一扭,躲開了他。 像森林裡的小鹿,傑森心想。別人輕輕碰她一下,她都那樣緊張,卻在干偽造證件這麼危險的營生,逮住了少說也得判二十年。這太奇怪了。恐怕沒有人提醒她偽造證件是樁重罪。她也許不是假無知,而是真單純呢? 遠處那面牆上掛著一件色彩奪目的裝飾品,吸引了傑森的目光。他走過去細細端詳起來。這是件裝裱好的中世紀手稿殘片,僅有一頁。他看到過相關資料,但今天是第一次親眼看見。 「這件寶貝值不少錢吧?」他問。 「它要是真跡,那少說也值一百美元。」凱西說,「可惜不是。我前幾年自個兒做的。當時我還在北美航空初中部念書。我複製了原跡,足足試了十遍才得以亂真。它的字體之美最令我陶醉。也許是因為我父親是專業書封設計師,你知道,設計護封什麼的。」 他問:「這件贗品能混進博物館嗎?」 凱西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他們難道不能從紙張里分辨出真偽?」 「我用的是那個時代的羊皮紙。這跟製造假郵票是一個道理,先找一張沒什麼價值的舊郵票,設法去掉印刷塗層,然後……」她頓了頓,「你聽得不耐煩了,急著要讓我馬上開工。」 「是的。」傑森把寫滿個人信息的紙遞給她。大部分會在通過警衛隊的戒嚴區時用到,包括手印、相片和全息簽名。這些信息的有效期非常短,想要生存下去,三個月之後他必須再弄一整套新ID。 凱西仔細看了傑森的清單,給他報價:「兩千美元。」 他差點脫口而出:是不是外帶和你上床?但他憋了回去,大聲說:「需要多久?幾個小時?幾天?如果要花上好幾天,我該住……」 「用不了幾小時。」凱西說。 他馬上感到全身關節都鬆了一口勁。 「坐好了,陪我說說話。」凱西指了指牆邊的三腳凳,「跟我聊聊作為一名成功電視明星的職業生涯,講講你是怎麼踩著別人的屍體往上爬的。爬向成功巔峰的經歷一定精彩絕倫。你是到了巔峰的吧?」 「是的,」他承認,「但沒有什麼屍體之說。那是一段神話。我的成功全憑才智。我不是那種欺上瞞下、左右逢源、靠溜須拍馬耍手腕上位的人。想入行並非易事,你別指望靠點小聰明、會幾段軟靴踢踏舞,就能簽下NBC [4] 和CBS [5] 的合同。他們是極其精明和嚴酷的生意人。特別是A字頭和R字頭的傢伙,美術總監和節目總監。誰能簽約全憑他們拍板。我說的是發行唱片,唱片總歸是第一位的。不靠唱片推廣,你不可能賺到全國知名度。當然,你也可以每天晚上在各地形形色色的俱樂部里賣唱,直到……」 「你的奎波駕照做好了。」凱西小心翼翼地把一張黑色小卡片遞給他,「現在我要開始做你的軍隊服役證明。難度稍微大一點,因為要放上你的大頭照,不過也沒問題,我那邊有設備。」在她手指的方向有塊白色幕布,正對幕布的是台放在三腳架上的照相機,旁邊的閃光槍也已預備就緒。 「你還真是設備齊全。」傑森在幕布前站挺。在他漫長的職業生涯中,他拍過太多照片。往哪裡站角度最好,什麼表情效果最完美,他早已瞭然於胸。 但這次,他顯然自作主張過了頭。凱西盯著他,眉頭越鎖越緊。 「容光煥發。」她像是在自言自語,「你渾身上下透著一股造作的味道。」 「這是標準的定格宣傳照姿勢,」傑森說,「十寸高光相紙……」 「這不是我要的。我要的是能讓你不用去強制勞動營里度過下半生。不許笑。」 他收起笑容。 「很好。」凱西從相機中取出照片,仔細捏在手裡,帶到工作檯,輕輕搖了幾下,晃干。「這破玩意號稱是3D動態相片,所有軍隊服役證明上必須有,光是這台特製照相機就花了我一千美元。這台相機唯一能幹的就是拍3D動態相片。我離不開它。」她看著傑森說,「你看,成本不低吧?」 「不低。」傑森面無表情,他早就知道這一點。 凱西閒蕩了幾秒,然後忽然轉身盯著他看,說道:「你到底 是誰?你很熟悉怎麼擺造型。特別是剛才,你一動不動,臉上掛著笑容,兩眼說放光就放光。」 「我不是跟你說了嗎?我是傑森·塔夫納,電視名人秀的主持人。我每星期二晚都要上電視。」 「不。」凱西搖了搖頭,「其實跟我也沒什麼關係。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打聽的。」但她還是盯著他,目光裡帶有一絲惱火。「你剛才的姿勢全擺錯了。還真是名人樣,擺出那個姿勢完全是條件反射。但你又不是名人,根本沒有一個叫傑森·塔夫納的名人。那你又是誰呢?一個一直在拍照片,卻又沒人認識他的人。」 傑森說:「我是那種隱姓埋名的名人。」 她玩味這句話,看著他,不由笑了。「了解。怎麼說呢,很酷,相當相當酷。我要把這句話記下來。」她繼續專心製造文件。「幹這一行,我從不會試圖了解客戶的前世今生。但——」她抬眼說道,「我想了解你。你很特別。我見過很多種人,也許有幾百種,但沒有一個像你。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你認為我是一個瘋子。」傑森說。 「對。」凱西點頭,「無論從臨床角度還是法律角度來看,你都是瘋子,人格完全分裂。你既是路人乙,又是男一號。最奇怪的是,你居然還活著。告訴我,你是怎麼生存下來的?」 他沒說話。實在是無話可說。 「算了。」凱西饒了他。她將剩下的證件一件件全部做好,極其高效和專業。 旅館接待員埃迪這會兒正在外面轉悠呢。他嘴裡咬著根冒牌哈瓦那雪茄,沒說話,也沒什麼動靜。但出於某種莫名的原因,他沒走遠。傑森心想,怎麼不死遠點,鬼知道他幹嗎還蹲著不走。我還想跟這小妞多聊一會兒…… 「跟我來。」凱西突然從凳子上滑下來,離開工作檯。她跟傑森打了個手勢,把他領到右手邊的一扇木門前。「我需要你進去簽字,一共簽五份,每份都要略微有些不同,這樣才能通過筆跡鑑定。有很多文件——」她笑著打開門,「我們稱它們為文件——有很多都在簽名上栽了跟頭,因為他們把同一份簽名用在多份文件上。你懂嗎?」 「懂了。」他跟著凱西走進一個小房間,比壁櫥大不了多少,裡頭充滿霉味。 凱西把門關上,稍稍頓了頓,說:「埃迪是警察的線人。」 他盯著凱西,問道:「為什麼?」 「『為什麼』?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他是線人?為了錢啊。我跟他一樣,都是為了錢才幹的。」 「你們兩個混球。」他一把抓住凱西的右手腕,把她拽過來,捏緊不放,但她居然做了個鬼臉。「他是不是已經——」 「埃迪還什麼也沒幹。」她用勁掙扎,想擺脫他的控制,「疼啊!放手!你冷靜點,我給你看一樣東西,成不?」 他遲疑地放開手,心裡打著鼓。凱西打開一盞小燈,光線極亮,將三份偽造的證件放到強光下。「注意看,每份證件的邊緣都有一個紫色小點。」她把那個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小點指給傑森,「超微型發射器。無論你走到哪裡,每隔五秒,它就會發射一次信號。他們這麼做大有文章,目的是要挖出你的同夥。」 傑森尖聲說:「只有我一個人。」 「他們又不知道。」她揉揉手腕,以女孩子特有的方式皺皺眉,悶聲嘀咕道,「你們這些隱姓埋名的大明星反應還挺快的。」 「你為什麼要跟我挑明?」傑森問她,「假證都做好了,所有這些——」 「我想幫你脫身。」她直率地說。 「為什麼?」他還是無法理解。 「因為——因為你身上有種特殊的吸引力。你一進來,我就察覺到了。你非常——」她想找一個最合適的字眼,「非常性感。老了,但性感。」 「就這落魄樣?」他說。 「是的。」凱西點頭,「我曾在一些公眾人物身上見到過這種魅力,當然,隔得老遠。還從沒像現在這樣近距離接觸過。我完全可以理解你為什麼會把自己想像成一個電視大明星,你確實渾身散發著明星的光彩。」 他追問:「我怎麼才能脫身?你打不打算告訴我?我是不是得多給點錢給你?」 「天哪,你真夠俗的。」 他笑了起來,又握住了她的手腕。 「我猜也不用怪你。」凱西搖搖頭,馬上換了一副表情,「這樣吧,首先,你有機會收買埃迪。多花五百塊而已。你不用收買我,假如你,我是說假如,肯跟我待一會兒。你的魅力……我怎麼形容呢,像香水一樣誘人。面對你,我有很強的反應,沒有任何一個男人讓我有過這種感覺。」 「女人有過,是不?」他辛辣地問。 她就當沒聽到,問:「你干不干?」 「見鬼,」他說,「我還是離開這兒好了。」他把凱西推到一邊,伸手開門。他擠了出去,走進工作間。她緊跟其後。 傑森快步走進昏暗的廢棄飯館,她在憧憧黑影中跟上他,正視他的眼睛,氣喘吁吁地說道:「你身上已經有一個發射器了。」 「我不相信。」他說。 「是真的。埃迪偷偷放上去的。」 「放狗屁。」他丟下凱西,朝那扇破敗的前門的光亮處走去。 她像只小鹿似的,噔噔噔緊追不放,氣喘吁吁。「假如是真的。不妨這樣想,可能是真的。」她一個躍步,跳到半開的前門門口,切斷了他的自由之路。她在門口站定,抬起雙手,像是要擋開對面的攻擊,然後飛快地說:「就和我待一晚。和我上床,好嗎?一晚上就夠了。我保證。就一晚,干不干?」 他心想,即便在這裡,這個絕對荒誕的時空,我與生俱來的特質仍跟我形影不離。在這個時空里,唯一能證明我存在的,是一堆由警察線人偽造的證件。十分詭異,他想,心裡感到恐懼。而且,證件上還偷偷放置了超微型發射器。無論我把它們帶到哪裡,都會暴露自己,以及跟我在一起的任何人。我在這兒沒什麼收穫。但她倒也點出了我唯一的優勢,我的魅力。耶穌啊,現在能把我從強制勞動營里救出來的,也只有這個了。 「成交。」他說。至少在目前看來,這是個明智的決定。 「去買通埃迪。」她提醒,「先把他擺平了,讓他快點離開這兒。」 「我剛才還在琢磨,他怎麼還在外面晃悠。」傑森說,「他是不是嗅到了還有油水可撈?」 「我想是的。」凱西說。 「你們來這一套肯定不是第一次了。」傑森邊掏錢邊說。他恍然大悟,這簡直是SOP,標準作業程序。 凱西開心地說:「埃迪是心靈感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