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同的禪語與修身 · 藝苑漫步
美,好也,善也。宇宙萬物,除醜惡污穢者外,無論天工、人工,皆可謂之美術。
論繪畫
科學與藝術之關係
英儒斯賓塞曰:「文學美術者,文明之花。」又曰:「理學者,手藝之侍女,美術之基礎。」可見藝術發達之國,無不根據於科學之發達。科學不發達,藝術未有能發達者也。學科中如理科圖畫,最宜注重。發展新知識、新技能、新事業,罔不根據於是。是知藝術一部,乃表現人類性靈意識之活潑,照對科學而進行者也。
中西畫法之比較
西人之畫,以照相片為藍本,專求形似。中國畫以作字為先河,但取神似,而兼言筆法。嘗見宋畫真跡,無不精妙絕倫。置之西人美術館,亦應居上乘之列。
中畫入手既難,而成就更非易易。自元迄今,稱大家者,元則黃、王、倪、吳,明則文、沈、唐、仇、董,國朝則四王及惲、吳,共十五人耳。使中國大家而改習西畫,吾決其不三五年,必可比蹤彼國之名手。西國名手倘改習中畫,吾決其必不能遽臻絕詣。蓋凡學中畫而能佳者,皆善書之人。試觀石田作畫,筆筆皆山谷;甌香作畫,筆筆皆登善。以是類推,他可知矣。若不能書而求畫似,夫豈易得哉!是以日本習漢畫者極多,不但無一大家,即求一大名家而亦不可得,職此之故,中國畫亦分遠近。唯當其作畫之點,必刪除目前一段境界,專寫遠景耳;西畫則不同,但將目之所見者,無論遠近,一齊畫出,聊代一幅風景照片而已。故無作長卷者。余嘗戲謂,看手卷畫,猶之走馬看山。此種畫法,為吾國所獨具之長,不得以不合畫理斥之。
李叔同繪畫作品
釋美術
茲有告者,遊藝會節目,分手工部為美術手工、教育手工、應用手工,云云。似未適當。某君評語,「手工宜注意恩物一門,勿重美術」,是亦分手工恩物與美術為二,似為不妥。西學入中國,新名詞日益繁,或襲日本所譯,或由學者所訂,其能十分適當者,蓋鮮。學子不識西字,僅即譯名之字義,據為定論者,姑無論已。或深知西字,而於原字種種之意義,及種種之界限,未能明了,亦難免指鹿為馬也。美術之字義,西儒解釋者眾,然多幽玄之哲理。非專門學者,恆苦不解。今姑從略。請以通俗之說,述之如下:
美,好也,善也。宇宙萬物,除醜惡污穢者外,無論天工、人工,皆可謂之美術。日月霞雲,山川花木,此天工之美術也;宮室衣服、舟車器什,此人工之美術也。天無美術,則世界渾沌;人無美術,則人類滅亡。泰古人類,穴居野處,迄於今日,文明日進。則美術思想有以致之。故凡宮室衣服,舟車器什,在今日,幾視為人生所固有,而不知是即古人美術之遺物也。古人既制美術之物,遺我後人。後人摹造之,各竭其心思智力,補其遺憾,日益精進,互以美術相競爭。美者勝,惡者敗,勝敗起伏,而文明以是進步。故曰,美術者,文明之代表也。觀英、法、德諸國,其政治、軍備、學術、美術,皆以同一之程度,進於最高之位置。彼目美術為奢華,為淫艷、為外觀之美者,是一孔之見,不足以概括美術二字也。
綜而言之,美術字義,以最淺近之言解釋之,美,好也;術,方法也。美術,要好之方法也。人不要好,則無忌憚;物不要好,則無進步。美術定義,如是而已!
以手制物,謂之手工。無術不能成。恩物亦手工中之一門,以手製造者,故恩物亦無術不能成。此固盡人皆知,非仆所強為牽合者。手工恩物既無術不能成,而獨曉曉以重美術為戒,夫萬物公例無中立,嗜美嗜惡,必居其一。不重美術,將以醜惡污穢為貴乎,仆知必不然也。
以上所解釋美術者,雖屬廣義,然仆敢斷定,手工恩物為應用美術之一種,此固毫無疑義者也。
美術之定義與界限,以上所言者,不過十之二三。他日有暇,當撰完全之美術論,以備足下參考。
圖畫修得法
我國圖畫,發達蓋早。黃帝時史皇作繪,圖畫之術,實肇乎是。有周聿興,司繪置專職,茲事寖盛。漢唐而還,流派灼著,道乃捩矣。顧秩序雜遝,教授鮮良法,淺學之士,靡自窺測。又其涉想所及,狃於故常,新理眇法,匪所加意,言之可為於邑。不佞航海之東,忽忽逾月,耳目所接,輒有異想。冬夜多暇,掇拾日儒柿山、松田兩先生之言,間以己意,述為是編。夫唯大雅,倘有取於斯歟?
第一章 圖畫之效力
渾渾圓球,汶汶眾生,洪荒而前,為萌為芽,吾靡得而論矣。迨夫社會發達,人類之思想寖以複雜。而達茲思想者,厥有種種符號。思想愈複雜,符號愈精密。其始也蟠屈其指,作式以代,艱苦萬狀,闕略滋繁。厥後代以語言,發為聲響,凡一己之思想感情,僉能婉轉以達之,為用便矣。然範圍至狹,時間綦促,聲響飄忽,霎不知其所極,其效用獨未為完全也。於是制文字、尚紀錄,傳諸久遠,俾以不朽。雖然,社會者,經歲月而愈複雜者也。吾人之思想感情,亦複雜日進,殆鮮底止。而語言文字之功用,有時或窮。例如,今有人千百,狀人人殊,必一一形容其姿態服飾,縱聲之舌,筆之書,匪涉冗長,即病疏略,殆猶不毋遺憾焉。而以所以彌茲遺憾,濟語言文字之窮者,是有道焉。厥道為何?曰唯圖畫。
圖畫者,為物至簡單,為狀至明確。舉人世至複雜之思想感情,可以一覽得之。晚近以還,若書籍、若報章、若講義,非不佐以圖畫,匡文字語言之不逮。效力所及,蓋有如此。
說者曰:圖畫者娛樂的,非實用的。雖然,圖畫之範圍綦廣,匪娛樂的一端所能括也。夫圖畫之效力,與語言文字同,其性質亦復相似。脫以圖畫屬娛樂的,又何解於語言文字?倡優曼辭獨非語言,然則聞倡優曼辭,亦謂語言屬娛樂的乎?小說傳奇獨非文字,然則誦小說傳奇,亦謂文字屬娛樂的乎?三尺童子當知其不然矣。人有恆言曰:言語之發達,與社會之發達相關係。今請易其說曰:圖畫之發達,與社會之發達相關係,蔑不可也。人有恆言曰:詩為無形之畫,畫為無聲之詩。今請易其說曰:語言者無形之圖畫,圖畫者無聲之語言,蔑不可也。若以專門技能言之,圖畫者美術工藝之源本。脫疑吾言,曷鑒泰西一千八百五十一年,英國設博覽會,而英產工藝品居劣等。揆厥由來,則以篤守舊法故。爰憬然自省,定圖畫為國民教育必修科,不數稔,而英國製造品外觀優美,依然震撼全歐。又若法國,自萬國大博覽會以來,不惜財力、時間、勞力,以謀圖畫之進步,置圖畫教育視學官,以獎勵圖畫,而法國遂為世界大美術國。其他若美、若日本,僉模範法國,其美術工藝亦日益進步。夫一葉之絹,一片之木,脫加裝飾,頓易舊觀。唯技術巧拙,各不相埒,價值高下,爰判等差。故有同質同量之物,其價值不無軒輊者,蓋有由也,匪直茲也。圖畫家將繪某物,注意其外形姑勿論,甚至構成之原理,部分之分解,縱極纖屑,靡不加意。故圖畫者可以養成綿密之注意,銳敏之觀察,確實之智識,強健之記憶,著實之想像,健全之判斷,高尚之審美心。(嚴冷之實利主義,主張審美教育,即美其情操,啟其興味,高尚其人品之謂也。)
李叔同繪畫作品
此圖畫之效力關係於智育者也。若夫發為審美之情操,圖畫有最大之偉力。工圖畫者其嗜好必高尚,其品性必高潔。凡卑污陋劣之欲望,靡不掃除而淘汰之。其利用於宗教育道德上為尤著,此圖畫之效力關係於德育者也。又若為戶外寫生,旅行郊野,吸新鮮之空氣,覽山水之佳境,運動肢體,疏瀹精氣,手揮目送,神為之怡,此又圖畫之效力關係於體育者也。
今舉前所述者,括其大旨,表之如下:
圖畫之效力:
實質上
普通之技能
專門之技能
形式上
智育上
德育上
體育上
第二章 圖畫之種類
圖畫之種類至繁綦賾,匪一言所可殫。然以性質上言之,判圖與畫為兩種,若建築圖、製作圖、裝飾圖模樣等。又不關於美術工藝上者,有地圖、海圖、見取圖(舊時示意圖的稱呼)測量圖、解剖圖等,皆謂之圖,多假器械輔助而成之。若畫者,不以器械輔助為主。今吾人所習見者,若額面(帶框的畫)、若軸物、若畫帖,皆普通畫也。又以描寫方法上言之,判為自在畫與用器圖兩種。凡知覺與想像各種之象形、假目力及手指之微妙以描寫者,曰自在畫。依器械之規矩而成者,曰用器圖。之二者為近今日本最普通之名稱。表其分類之大略如下:
圖畫:
自在畫
日本畫(傳自中國)
土佐派
狩野派
南宗派
岸派
圓山派
四條派
浮世派
新派★★★明治十年後,歐米輸入者。流派頗繁,姑不具論。述其種類,大略如下。◆◆◆
西洋畫★★★匯集諸派,參以西洋畫之長,謂之新派。◆◆◆
鉛筆畫
擦筆畫
鋼筆畫
水彩畫
油畫
用器畫
幾何圖
投影圖
陰影圖
透視圖
第三章 自在畫概說
(一)精神法。吾人見一畫,必生一種特別之感情。若者滑稽,若者激烈;若者和藹,若者高尚;若者瀟灑,若者活潑,若者沉著,凡吾人感情所由及,即畫之精神所由在。精神者千變萬幻,匪可執一以搦之者也。竹莖之硬直,柳枝之纖弱,兔之輕快,豚之魯鈍,其現象雖相反,其精神正以相反而見。殊於成心求之,傎矣。故作畫者必於物體之性質、常習、動作,研核翔審,握管撝寫,庶幾近之。
(二)位置法。論畫與畫面之關係曰位置法。普通之式,畫面上方之空白,常較下方為多。特別之式,若飛鳥、輕氣球等自然之性質偏於上方,宜於下方多留空白,與普通之式正相反。又若主位偏於一方,有一部岐出,其岐出之地之空白,宜多於主位。其他向左方之人物,左方多空白。向右方之人物,右方多空白。位置大略,如是而已。
(三)輪廓法。宇宙萬類,象形各殊。然其相似之點正復不少。集合相似之點,定輪廓法凡七種:
甲 竿狀體:火箸、鞭、仗、棒、旗竿、釣竿、槍、筆、帆檣、弓、矢、笛、鍬、銃、軍刀、筏乘等之器用;竹、蘭草、女郎花等之禾木類隸焉。
乙 正方體(立方平板體,長立方體屬此類):手巾、包袱、石板、畫籍、畫套、算盤、皮箱、箱子、方盒、硯台、筆袋、鏡台、方圓章、方瓶、大盆、菸草盆、刷毛、尺、橋體、幾、方椅、方凳、馬車、汽車、汽船、軍艦、帆船、衣服折等之器用;馬、牛、鼠、鹿、貓、犬等之獸類隸焉。
丙 球(橢圓、卵形屬此類):日、月、蹶球、達摩、假面、茶壺、茶碗、釜、地球儀、瓢帽、眼睛等之器用;桃、李、橘、梨、橙、柿、栗、枇杷、西瓜、南瓜、茄子、葫蘆、水仙根、玉蔥等之果實、野菜類;鳩、家鴨、鶯、燕、百舌、鶴、雀、鷺等之鳥類。各種之花類;有姿勢之兔、鼠、金魚、龜、蟲等隸焉。
丁 方柱:道標、橋欄、郵筒、畫箱、紀念碑、五重塔,階段、家屋等隸焉。
戊 方錐:亭、街燈、金字塔、炭斗,或家屋,建築物等隸焉。
己 圓柱:竹筒、印泥盒、飯桶、燈籠、鼓、手卷、千里鏡、筆筒等之器用類;鳥瓜、絲瓜、胡瓜、白瓜、蘿蔔、藕、莢豆等之野菜類;魷、鰻、鯰等之魚類隸焉。
庚 圓錐:獨樂、喇叭、笠、傘、蠟燭、桶、洋燈、杯、壺、臼、杵、錐、錨、電燈罩等隸焉。
又有結合七種之形態,成多角體之輪廓。凡花草蟲魚獸人物山水等,屬此類者甚多。
(本文原刊於清末留日學生所辦《醒獅》第3期,1905年12月,署名惜霜)
談書法
我對於發心學字的人,總是勸他們:先由篆字學起。為什麼呢?有幾種理由:
(一)可以順便研究《說文》,對於文字學,便可以有一點常識了。因為一個字一個字都有它的來源,並不是憑空虛構的,關於一筆一划,都不能隨隨便便亂寫的。若不學篆書,不研究《說文》,對於字學及文字的起源就不能明白——簡直可以說是不認得字啊!所以寫字若由篆書入手,不但寫字會進步,而且也很有興味的。
(二)能寫篆字以後,再學楷書,寫字時一筆一划,也就不會寫錯的了。我以前看到養正院幾位學生所抄寫的稿子,寫錯的字很多很多。要曉得:寫錯了字,是很可恥的——這正如學英文的人一樣,不能把字母拼錯一個。若拼錯了字,人家怎麼認識呢?寫錯了我們自己的漢文字,更是不可以的。我們若先學會了篆書,再寫楷字時,那就可以免掉很多錯誤。此外,寫篆字也可以為寫隸書、楷書、行書的基礎。學會了篆字之後,對於寫隸書、楷書、行書就都很容易——因為篆書是各種寫字的根本。
李叔同書法
若要寫篆字的話,可先參看《說文》這一類的書。有一位清人吳大澂(吳大澂:清代文字學家,江蘇吳縣人,精於古文字學,著有《說文部首》《字說》《說文古籀補》等文字學著作多部,在字學上頗具創見。)寫的《說文部首》,那不可缺少的。因為這部書很好,便於初學,如果要學寫字的話,先研究這一部書最好。
既然要發心學寫字的話,除了寫篆字而外,還有大楷、中楷、小楷,這幾樣都應當寫。我以前小孩子的時候,都通通寫過的。至於要學一尺二尺的字,有一個很簡便的方法:那就可用大磚來寫,平常把四塊大磚拼合起來,做成桌子的樣子,而且用架子架起來,也可當桌子用;要學寫大字,卻很方便,而且一物可供兩用了。
大筆怎樣得到呢?可用麻紮起來做大筆,要寫時,就可以任意揮毫。大磚在南方也許不多,這裡倒有一個方面可以替代:就是用水門汀拼起來成為桌子。而用麻來寫字,都是一樣的。這樣一來,既可練習寫字,而紙及筆,也就經濟得多了。
篆書、隸書乃至行書都要寫,樣樣都要學才好;一切碑帖也都要讀,至少要瀏覽一下才可以。照以上的方法學了一個時期以後,才可專寫一種或專寫一體。這是由博而約的方法。
(三)至於用筆呢?算起來有很多種,如羊毫、狼毫、兔毫等。普通是用羊毫,紫毫及狼毫亦可用,並不限定哪一種。最要注意的一點,就是寫大字須用大筆,千萬不可用小筆!用小的筆寫大字,那是很錯誤的。寧可用大筆寫小字,不可以用小筆寫大字。
還有紙的問題。市上所售的油光紙是很便宜的,但太光滑,很難寫。若用本地所產的粗紙,就無此毛病的了。我的意思:高年級的同學可用粗紙,低年級的可用油光紙。
此地所用的有格子的紙,是不大適合的,和我們從前的九宮格的紙不同。以我的習慣而論,我用九宮格的方法,就不是這個樣子。現在畫在下面,並說明我的用法:
若用這種格子的紙,寫起字來,是很方便的,這樣一來,每個字都有規矩繩墨可守的。如寫大楷時,兩線相交的地方,成了一個十字形,就不致上下左右不相對稱了。要曉得:寫字總不能隨隨便便。每個字的地位要很正,要不偏左不偏右,不上不下,要有一定的標準。因為線有中心點,初學時注意此線,則寫起來,自然會適中、很「落位」了。
平常寫字時,寫這個字,眼睛專看這個字,其餘的字就不管,這也是不對的。因為上面的字,與下面的字都有關係的——即全部分的字,不論上下左右,都須連貫才可以。這一點很要緊,須十分注意。不可以只管寫一個字,其餘的一切不去管它。因為寫字要使全體都能夠配合,不能單就每個字去看的。
再有一點須注意的:當我們寫字的時候,切不可倚在桌上,須使腕高高地懸起來,才可以運用如意。寫中楷懸腕固然好,假如肘部要倚著,那也無妨。至於小楷,則可以倚在桌上,不必懸腕的。
(四)以上所說的,是寫字的初步法門。現在順便講講關於寫對聯、中堂、橫披、條幅等的方法。
我們寫對聯或中堂,就所寫的一幅字而論,是應該有章法的。普通的一幅中堂,論起優劣來,有幾種要素須注意的。現在估量其應得的分數如下:
李叔同書法
章法五十分;字三十五分;墨色五分;印章十分。
就以上四種要素合起來,總分數可以算一百分。其中並沒有平均的分數。我覺得其差異及分配法,當照上面所分配的樣子才可以。
一般人認為每個字都很要緊,然而依照上面的記分,只有三十五分。大家也許要懷疑,為什麼章法反而分數占多數呢?就章法本身而論,它之所以占著重要的原因,理由很簡單——在藝術上有所謂三原則,即:
(一)統一;
(二)變化;
(三)整齊。
這在西洋繪畫方面是認為很重要的。我便借來用在此地,以批評一幅字的好壞。我們隨便寫一張字,無論中堂或對聯,普通將字排起來,或橫或直,首先要能夠統一,字與字之間,彼此必須相聯絡、互相關係才好。但是單止統一也不能的,呆板也是不可以的,須當變化才好。若變化得太厲害,亂七八糟,當然不好看。所以必須注意彼此互相聯絡、互相關係才可以的。
就寫字的章法而論,大略如此。說起來雖很簡單,卻不是一蹴可就的。這需要經驗的,多多地練習,多看古人的書法以及碑帖,養成賞鑒藝術的眼光,自己能常去體認,從經驗中體會出來,然後才可以慢慢地養成,有所成就。
所謂墨色要怎樣才可以?即質料要好,而墨色要光亮才對。還有,印章蓋壞了,也是不可以的。蓋的地方要位置設中,很落位才對。所謂印章,當然要刻得好,印章上的字須寫得好。至於印色,也當然要好的。蓋用時,可以蓋一顆兩顆。印章有圓的方的,大的小的不一,且有種種的區別。如何區別及使用呢?那就要於寫字之後再注意蓋用,因為它也可以補救寫字時章法的不足。
(五)以上所說的,是關於寫字的基本法則。可當作一種規矩及準繩講,不過是一種呆板的方法而已。
寫字最好的方法是怎樣,用哪一種的方法才可以達到頂好頂好的呢?我想諸位一定很熱心地要問。
我想了又想,覺得想要寫好字,還是要多多地練習,多看碑,多看帖才對,那就自然可以寫得好了。
諸位或者要說,這是普通的方法,假如要達到最高的境界須如何呢?我沒有辦法再回答。曾記得《法華經》有云:「是法非思量分別之所能解。」我便借用這句子,只改了一個字,那就是「是字非思量分別之所能解」了。因為世間上無論哪一種藝術,都是非思量分別之所能解的。
即以寫字來說,也是要非思量分別才可以寫得好的。同時要離開思量分別,才可以鑑賞藝術,才能達到藝術的最上乘的境界。
記得古來有一位禪宗的大師,有一次人家請他上堂說法,當時台下的聽眾很多,他登台後默默地坐了一會兒以後,即說:「說法已畢。」便下堂了。所以,今天就寫字而論,講到這裡,我也只好說「談寫字已畢了」。
假如諸位用一張白紙(完全是白的),沒有寫上一個字,送給教你們寫字的法師看,那麼他一定說:「善哉,善哉!寫得好,寫得好!」
諸位聽了我所講的以後,要明白我的意思——學佛法最為要緊。如果佛法學得好,字也可以寫得好的。不久會泉法師(會泉法師:閩南佛教界名宿,曾任南普陀住持多年。)要在妙釋寺講《維摩經》,諸位有空的時候,要去聽講,要注意研究。經典要多多地參考,才能懂得佛法。
我覺得最上乘的字或最上乘的藝術,在於從學佛法中得來。要從佛法中研究出來,才能達到最上乘的地步。所以,諸位若學佛法有一分的深入,那麼字也會有一分的進步,能十分的去學佛法,寫字也可以十分的進步。
今天所說的已經很夠了。奉勸諸位:以後要勤求佛法,深研佛法。
嗚呼!詞章!
予到東後,稍涉獵日本唱歌,其詞意襲用我古詩者,約十之九五(日本作歌大家大半善漢詩)。我國近世以來,士習帖括,詞章之學,僉蔑視之。晚近西學輸入,風靡一時。詞章之名辭,幾有消滅之勢。不學之徒,習為蔽冒,詆其故典,廢棄雅言。迨見日本唱歌,反嘖嘖稱其理想之奇妙。凡吾古詩之唾餘,皆認為島夷所固有。
既齒冷於大雅,亦貽笑於外人矣!
(日本學者皆通《史記》《漢書》。昔有日本人舉史漢事跡,質諸吾國留學生,而留學生茫然不解所謂。且不知《史記》《漢書》為何物。致使日本人傳為笑柄。)
《城南草堂筆記》跋
雲間許幻園姻譜兄,風流文采,傾動一時。庚子初夏,余寄居城南草堂。由是促膝論文,迄無虛夕。今春養疴多暇,數日間著有筆記三卷,將付剞劂。竊考古人立言,與立德、立功並重。往往心有所得,輒札記簡帙,兼收並載。積日既久,遂成大觀。如宋之《鐵圍山叢談》、本朝《茶餘客話》《柳南隨筆》之類。今幻園以數日而成書三卷,其神勇尤為前人所不及。他日潤色鴻業,著作承明。日試萬言,倚馬可待。則遽幻園之學,豈限於是哉。
李叔同、許幻園等「天涯五友」
時在辛丑元宵後,余將有豫中之行。君持初稿屬為題詞。奈行李匆匆,竟未得從容構想。爰跋數語,以志欽佩。
當湖惜霜仙史李成蹊漱筒甫倚裝謹識。
辛丑北征淚墨
遊子無家,朔南馳逐。值茲離亂,彌多感哀。城郭人民,慨愴今昔。耳目所接,輒志簡編。零句斷章,積焉成帙。重加厘削,定為一卷。不書時日,酬應雜務。百無二三,顏曰:《北征淚墨》,以示不從日記例也。
辛丑初夏,惜霜識於海上李廬。
光緒二十七年春正月,擬赴豫省仲兄。將啟行矣,填《南浦月》一闋海上留別詞云:
楊柳無情,絲絲化作愁千縷。惺忪如許,縈起心頭緒。誰道銷魂,儘是無憑據。離亭外,一帆風雨,只有人歸去。
越數日啟行,風平浪靜,欣慰殊甚。落日照海,白浪翻銀,精采眩目。群鳥翻翼,迴翔水面。附海諸島,若隱若現。是夜夢至家,見老母室人作對泣狀,似不勝離別之感者。余亦潸然涕下。比醒時,淚痕已濕枕矣。
途經大沽口,沿岸殘壘敗灶,不堪極目。《夜泊塘沽》詩云:
杜宇聲聲歸去好,天涯何處無芳草。春來春去奈愁何?流光一霎催人老。
新鬼故鬼鳴喧譁,野火磷磷樹影遮。月似解人離別苦,清光減作一鉤料。
天津大沽口炮台
晨起登岸,行李冗贅。至則第一次火車已開往矣。欲尋客邸暫駐行蹤,而兵燹之後,舊時旅館率皆頹壞。有新築草舍三間,無門窗床幾,人皆席地坐,杯茶盂饌,都嘆缺如。強忍饑渴,兀坐長喟。至日暮,始乘火車赴天津。路途所經,廬舍大半燒毀。抵津城,而城牆已拆去,十無二三矣。僑寄城東姚氏廬,逢舊日諸友人,晉接之餘,忽忽然如隔世。唐句云:「乍見翻疑夢,相悲各問年。」其此境乎!到津次夜,大風怒吼,金鐵皆鳴,愁不成寐,詩云:
世界魚龍混,天心何不平!豈因時事感,偏作怒號聲。燭盡難尋夢,春寒況五更。馬嘶殘月墜,笳鼓萬軍營。
居津數日,擬赴豫中。聞土寇蜂起,虎踞海隅,屢傷洋兵,行人惴惴。余自是無赴豫之志矣。小住二旬,仍歸棹海上。
天津北城舊地,拆毀甫畢。塵積數寸,風沙漫天,而曠闊逾恆,行道者便之。
晤日本上岡君,名岩太,字白電,別號九十九洋生,赤十字社中人,今在病院。筆談竟夕,極為契合,蒙勉以「盡忠報國」等語,感愧殊甚。因成七絕一章,以當詩云:
杜宇啼殘故國愁,虛名遑敢望千秋。男兒若論收場好,不是將軍也斷頭。
越日,又偕趙幼梅師、大野舍吉君、王君耀忱及上岡君,合拍一照於育嬰堂,蓋趙師近日執事於其間也。
居津時,日過育嬰堂,訪趙幼梅師,談日本人求趙師書者甚多,見予略解分布,亦爭以縑素囑寫。頗有應接不暇之勢。追憶其姓名,可記者,曰神鶴吉、曰大野舍吉、曰大橋富藏、曰井上信夫、曰上岡岩太,曰塚崎飯五郎、曰稻垣幾松。就中大橋君有書名,予乞得數幅。又丐趙師轉求千郁治書一聯,以千葉君尤負盛名也。海外墨緣,於斯為盛。
北方當仲春天氣,猶凝陰積寒。撫事感時,增人煩惱。旅館無俚。讀李後主《浪淘沙》詞「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句,為之悵然久之。既而,風雪交加,嚴寒砭骨,身著重裘,猶起栗也。《津門清明》詩云:
一杯濁酒過清明,觴斷樽前百感生。辜負江南好風景,杏花時節在邊城。
世人每好作感時詩文,余雅不喜此事。曾有詩以示津中同人。詩云:
千秋功罪公評在,我本紅羊劫外身。自分聰明原有限,羞從事後論旁人。
北地多狂風,今歲益甚。某日夕,有黃雲自西北來,忽焉狂風怒號,飛沙迷目。彼蒼蒼者其亦有所感乎!
二月杪,整裝南下,第一夜宿塘沽旅館。長夜漫漫,孤燈如豆,填《西江月》一闋詞云:
殘漏驚人夢裡,孤燈對景成雙。前塵渺渺幾思量,只道人歸是謊。誰說春宵苦短,算來竟比年長。海風吹起夜潮狂,怎把新愁吹漲。
越日,日夕登輪。詩云:
感慨淪桑變,天邊極目時。晚帆輕似箭,落日大如萁。風卷旌旗走,野平車馬馳。河山悲故國,不禁淚雙垂。
開輪後,入夜管弦嘈雜,突驚幽夢。倚枕靜聽,音節斐靡,颯颯動人。昔人詩云:「我已三更鴛夢醒,猶聞簾外有笙歌。」不圖於今日得之。
舟泊煙臺,山勢環拱,帆檣雲集,海水瑩然,作深碧色。往來漁舟,清可見底。登高眺遠,幽懷頓開。詩云:
澄澄一水碧琉璃,長鳴海鳥如兒啼。晨日掩山白無色,□□□□青天低。
午後,偕友登煙臺岸小憩,歸來已日暮。□□□開輪。午餐後,同人又各奏樂器,笙琴笛管,無美不□。迭奏未已,繼以清歌。愁人當此,雖可差解寂寥。然河滿一聲,奈何空喚;適足增我迴腸盪氣耳。枕上口占一絕,云:
子夜新聲碧玉環,可憐腸斷念家山。勸君莫把愁顏破,西望長安人未還。
文美會消息(三則)
文美會之成立
葉楚傖、柳亞廬、朱少屏、曾孝谷、李叔同諸氏同發起文美會,以研究文學美術為目的。凡品學兩優、得會員介紹者,即可入會。每月雅集一次,展覽會員自作詩文美術作品,傳觀《文美》雜誌、聯句、各家演講,當筵揮毫,展覽品拈鬮交換等。事務所設在太平洋報社樓上編輯部內。(4月1日)
文藝批評
日本書畫大家創立淡白會,每月開會一次。七年前,淡白會場多在湯島天神魚士樓,近年移至京橋出雲町孔川樓。開會時,陳設會員作品,當筵揮毫,出品交換。吾國近發起之文美會,與此性質相似。淡白會員僅十餘人,人品皆風雅嫻靜,其作品極瀟灑清疏,洵不愧淡白之名矣。吾國人陳師曾、曾孝谷、李叔同諸氏留學東京時,亦在此會,日人當筵乞書畫者尤多。(4月15日)
李叔同書法
文美會第一回開會之盛況
1.速開第一回月會之理由
文美會以研究文學美術為宗旨。陽曆三月即已成立。發起人為柳亞廬、葉楚傖、朱少屏、李息霜、曾存吳諸氏。照章每月須開例會一次。因同人事務繁忙,第一回月會本擬月底舉行。而文學書畫家陳師曾(即朽道人)、范彥殊二君向在南通州主持政教,日前適以事來滬。良朋快聚,佳會難得,同人特盡力摒擋,趕於14日午後四時,在三馬路大新街天興樓上開第一回月會。文酒設宴,成於咄嗟,而其盛況實有令人驚嘆者,亦可謂空前之韻事也。
2.地點之意外適宜
原擬借愚園或扆虹園一席之地,陳列文藝品及會友小集,而以上各地稍嫌偏遠,運送品物或多不便,屋宇於陳列品物亦未必適用。會期已迫,而會場未定,同人非常焦灼。忽有謂天興酒樓後樓有屋三楹,足供應用者,不得已而定議,以該樓為第一回月會之會場。屋共三間,一間陳列各會員交換品,書畫家當宴揮毫亦附於此室;一間陳列賣品;一間陳列參考品。琳琅四壁,照眼光耀。屋雖略小而頗合用,一切供應亦頗親近,而會友往來交通復極便利。不謂於十丈紅塵、萬種喧闐之中,忽現此淡泊而不諧俗之冷會,與會者咸謂,為初念所不及料雲。
3.陳列品之種種可觀
是日因會期定於倉促,發表甚遲,而到會者尚有二十餘人之多。李梅庵(即玉梅花庵道士)、吳昌碩兩先生,亦以客員資格來襄盛舉,且皆臨時揮毫,應人之請,其豪興正復不淺。出交換品共十三人,一人有出二件或四件者,共得二十餘件。其中最可寶(保)貴者,為八十二歲老人蔣卓如先生書聯,文曰:「以人為紀,得天之時。」又,朽道人之梅花條幅,枝幹皆用篆法畫成,古香古色,洵推傑作。又,范彥殊氏之摺扇,自書文美小集之律詩一首,流連文酒,感時得意之懷,溢於楮墨。得此為紀念,文美增色多矣。其它交換品十餘件,如諸貞長、費公直、柳亞廬、余天遂、嚴詩庵、黃朴存、葉楚傖、夏笑庵、李息霜、曾存吳諸氏,或錄舊詩,或抒新采,興酣落筆,皆具特殊之長。出賣品二十餘件,李梅庵氏之摺扇二柄,皆兩面書畫,筆墨題識,趣味入古,一望而知為名手。朽道人山水二幅,氣韻渾厚。李息霜氏以篆法書英字,自成派別,而不傷雅,所書系英國大文豪沙翁之詩,體裁恰好。曾存吳氏之花卉團扇,摹模惲派,頗有心得。沈筱莊之雕刻象牙扇骨,於三四分寬、四寸長之物,刻字八行,每行百二十字左右,細入毫芒,而筆意直逼米老,精妙絕倫。謂之魔術中之雕刻家,非過譽也。
參考品另為一室。曾存吳氏所藏五六年來日本文部省美術展覽會之選品及日本西洋畫家之傑作集五六種,參照印證,引增興趣不少。朱少屏氏所藏古畫多種,皆名人之作。其最奪目者為于海屋之手卷,花木數十種,穿插配合,實具苦心。異禽二十餘種,共四十餘尾,構圖設色,迥異時流。他若朽道人之《殘荷》,運筆疏宕,覺秋水伊人,呼之欲出。又,沈墨仙氏之《枇杷》、李梅庵氏之《松》、吳昌碩氏之《梅》,(三氏皆臨時揮毫),一時興來之作,莫不韻味天然,一洗凡近之習也。
4.雜誌之特色
吳昌碩之繪畫作品
同人製作品凡百餘頁,首文,次詩,次詞,又圖畫十六幅,印五種,滑稽告白數種,及附錄文藝紀事,用雜誌體裁裝成一冊,名曰《文美》。敘言系姚錫鈞氏所作,他為黃賓虹氏之古璽印銘,息霜氏之《李廬印譜序》、存吳氏之《與某記者論西洋書畫》、(天)遂氏之《遂廬筆記》、亞子氏之《血淚碑歷史》,皆饒有趣味之作。詩詞則洪思默感,沉艷濃郁,無件不精。圖畫中山水最多,綿密輕妙,各有家法。息霜氏之《盼》,以洋畫筆墨寫優美之意,實為吾國畫界之創格。存吳氏之《馬》,用筆設色,純仿宋法。比較息霜氏之《盼》,一新一舊,恰是背道而馳。對照參觀,可見藝術之頭頭是道也。朽道人之廣告集圖案,系用漢竹葉碑文組織而成,趣味高古,可以為亞東國粹之代表。嚴詩庵氏之《文美紀念碑》,別開生面,而獨具匠心。以上各品裝成雜誌,原以備臨時傳觀會友。因佳制甚多,秘之可惜,刻擬集資印,不日即可發行,誠快事也。
5.交換書畫品之愉快
李叔同篆刻
會友十三人,共出交換品二十餘件,於尊酒微醺之際,由李、曾二氏用抽籤法彼此互換。此時,凡出品者,皆於其所欣感之物生無限希望。每揭一物名,則屬耳注目者舉場一致,其情與盼望選舉之發表都無殊異。黃朴存氏慕朽道人之名已久,及是日,見朽之交換品系古梅一幅,垂涎特甚。未幾發表,應得是畫之主人竟是黃氏,合堂喝采。而黃氏之得意,尤不可形容。范彥殊之詩扇,李息霜讀之,愛不釋手。當用箋紙書是詩納入衣袋中,慮少緩為他人所得,不及抄錄也。不意發表後,此扇亦竟為李氏所得,皆可謂隨心所欲矣!曾存吳氏之畫扇,初用紙套封固,未露真面,人皆疑為裸體美人。於是引起一般好奇之心。欲得是品者不知凡幾。及至揭曉,仍是惲派花卉,為費公直氏所得。而存吳氏所得,系息霜氏之書。曾、李本舊同學,交換書畫之事非止一次。是日用抽籤法,曾又得李之製作,一若數由前定之也。詎最後之一人為嚴詩庵氏所得,仍是自作之品。無已,乃與存吳氏所得再相交換,然後畢事。洗杯更酌,夜色已初更矣。(5月16日-18日)
詩詞選
詠山茶花
瑟瑟寒風剪剪催,幾枝花發水雲隈。
淡妝寫出無雙品,芳信傳來第二回。
春色鮮鮮勝似錦,粉痕艷艷瘦於梅。
本來桃李羞同調,故向百花頭上開。
右余近作《山茶花》詩也。格效東瀛詩體,愧鮮形貌之似。近讀東瀛山根立庵先生佳作,而拙作益覺如土飯塵羹矣。先生《詠山茶花詩》云:「前身嘗住建溪濱,國色由來出素貧。凌雪知非青女匹,耐寒或與水仙親。豐腴坡老詩中相,明艷涪翁賦里人。莫被渡江梅柳妒,群芳凋日早回春。」
己亥歲暮之月 惜霜仙史成蹊。
李叔同繪山茶花
照紅詞客介香夢詞人屬題採菊圖,為賦二十八字
田園十畝老煙霞,
水繞籬邊菊影斜。
獨有閒情舊詞客,
春花不惜惜秋花。
冬夜客感
紙窗吹破夜來風,砭骨寒添漏未終。
雲掩月殢光慘白,簾飄燭影焰搖紅。
無心難定去留計,有淚常拋夢寐中。
煩惱自尋休自怨,待將情事訴歸鴻。
朝游不忍池
鳳泊鸞飄有所思,出門悵惘欲何之。
曉星三五明到眼,殘月一痕纖似眉。
秋草黃枯菡萏國,紫薇紅濕水仙祠。
小橋獨立了無語,瞥見林梢升曙曦。
為老妓高翠娥作
殘山剩水可憐宵,
慢把琴樽慰寂寥。
頓老琵琶妥娘曲,
紅樓暮雨夢南朝。
人病
人病墨池干,南風六月寒。
肺枯紅葉落,身瘦白衣寬。
人世兒儕笑,當門景色闌。
昨宵夢王母,猛憶少年歡。
李叔同年少時
偶得佳句留贈苹香
滄海狂瀾聒地流,新聲怕聽四弦秋。
如何十里章台路,只有花枝不解愁。
最高樓上月初斜,慘綠愁紅掩映遮。
我欲當筵拼一哭,那堪重聽後庭花。
殘山剩水說南朝,黃浦東風夜卷潮。
河滿一聲驚掩面,可憐腸斷玉人簫。
口占贈李苹香
子女平分二十周,
那堪更作狹邪游。
只因第一傷心事,
紅粉英雄不自由!
和補園贈天韻閣主人元韻
慢將別恨怨離居,一幅新愁和淚書。
夢醒揚州狂杜牧,風塵辜負女相如。
馬纓一樹個儂家,窗外珠簾映碧紗。
解道傷心有司馬,不將幽怨訴琵琶。
伊誰情種說神仙,恨海茫茫本孽緣。
笑我風懷半消卻,年來參透斷腸禪。
閒愁檢點付新詩,歲月驚心發已絲。
取次花叢懶回顧,休將薄悻怨微之。
《茶花女遺事》演後感賦
東鄰有兒背佝僂,西鄰有女猶含羞。
蟪蛄寧識春與秋,金蓮鞋子玉搔頭。
拆度眾生成佛果,為現歌台說法身。
孟旃不作吾道絕,中原滾地皆胡塵。
李叔同男扮女裝演《茶花女》劇照
東京十大名士追薦會即席賦詩
蒼茫獨立欲無言,落日昏昏虎豹蹲。
剩卻窮途兩行淚,且來瀛海吊詩魂。
故國荒涼劇可哀,千年舊學半塵埃。
沉沉風雨雞鳴夜,可有男兒奮袂來。
喝火令
故國今誰生?胡天月已西。朝朝暮暮笑迷迷,記否天津橋上杜鵑啼?記否杜鵑聲里幾色順民旗?
初夜
眉月一彎夜三更,畫屏深處寶鴨篆煙青。唧唧唧唧,唧唧唧唧,秋蟲繞砌鳴。小簟涼多睡味清。
春夜
金谷園中,黃昏人靜,一輪明月,恰上花梢。月圓花好,如此良宵,莫把這似水光陰空過了!英雄安在,荒塚蕭蕭。你試看他青史功名,你試看他朱門錦繡,繁華如夢,滿目蓬篙!天地逆旅,光陰過客,無聊。倒不如閒非閒是盡拋去,逍遙。倒不如花前月下且游遨,將金樽倒。海棠睡去,把紅燭燒;茶蘼開未,把揭鼓敲。莫教天上嫦娥將人笑。
醉花陰·閨怨
落盡楊花紅板路,無計留春住。獨立玉闌干,欲訴離愁,生怕籠鸚鵡。樓頭又見斜陽暮,怎耐歸期誤。相憶夢難成,芳草天涯,極目人何處?
和冬青館主題京伶瑤華畫扇四絕
素心一瓣證前因,惻惻靈根渺渺神。話到華年怨遲暮,美人香草哭靈均。(瑤華工繪蘭,有清古之趣)
承平歌舞憶京華,紫陌青驄踏落花。記得春風樓畔路,琵琶彈徹雁行斜。(瑤華善彈琵琶,負重名,為長安諸伶之冠)
顰鼓漁陽感劫塵,鶯花無復舊時春。(自去年變起,謝絕塵網,不復彈此調矣!)瀟瀟暮雨徐娘怨,憶否江南夢裡人。(滬上女校書徐琴仙亦擅琵琶。今老矣,猶零落風塵)
長安子弟嘆飄零(去年亂後,大半來滬),曾向紅羊劫里經。莫問開元太平曲,傷心回首舊門庭。
關於音樂
歌詞
哀祖國
小雅盡廢兮,
出車採薇矣。
豺狼當途兮,
人類其非矣。
鳳鳥兮,
河圖兮,
夢想為勞矣。
冉冉老將至兮,
甚矣吾衰矣。
隋堤柳
甚西風吹醒隋堤衰柳,
李叔同在日本留學時留影
江山非舊,
只風景依稀,
淒涼時候。
零星舊夢半沉浮,
說閱盡興亡,
遮難回首。
昔日珠簾錦幕,
有淡煙一抹,
纖月盈鉤。
剩水殘山故國秋。
知否,知否,
眼底離離麥秀。
說甚無情,
情絲踠到心頭。
杜鵑啼血哭神州,
海棠有淚傷秋瘦。
深愁淺愁難消受,
誰家庭院笙歌又。
憶兒時
春去秋來,歲月如流,遊子傷漂泊。
回憶兒時,家居嬉戲,光景宛如昨。
茅屋三椽,老梅一樹,樹底迷藏捉。
高枝啼鳥,小川游魚,曾把閒情托。
兒時歡樂,斯樂不可作。
兒時歡樂,斯樂不可作。
送別
長亭外,古道邊,
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柳笛聲殘,
夕陽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一觚濁酒盡餘歡,
今宵別夢寒。
長亭外,古道邊,
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柳笛聲殘,
夕陽山外山。
留別
滿斟綠醑留君住,
莫匆匆歸去!
三分春色二分愁,
更一分風雨。
花開花落都來幾許,
且高歌休訴!
不知來歲牡丹時,
再相逢何處!
春遊曲
春風吹面薄於紗,
春人妝束淡於畫。
遊春人在畫中行,
萬花飛舞春人下。
梨花淡白菜花黃,
柳花委地芥花香。
鶯啼陌上人歸去,
花外疏鍾送夕陽。
秋感
(一)
黃沙烈烈吹南風,
燕啄王孫將母同。
洛陽門前銅駝泣,
會見汝在荊棘中。
(二)
新亭名士淚沾衣,
風景不殊江河非。
金狄已去冬青死,
猶有寒蝶東園飛。
夢
哀遊子煢煢其無依兮,在天之涯。
唯長夜漫漫而獨寐兮,時恍惚以魂馳。
夢偃臥搖籃以啼笑兮,似嬰兒時。
母食我甘餎與粉餌兮,父衣我以彩衣。
哀遊子愴愴而自憐兮,吊形影悲。
唯長夜漫漫而獨寐兮,時恍惚以魂馳。
夢揮淚出門辭父母兮,嘆生別離。
父語我眠食宜珍重兮,母語我以早歸。
月落烏啼,夢影依稀,往事知不知?
淚半生哀樂之長逝兮,感親之恩其永垂。
採蓮
採蓮復採蓮,
蓮花蓮葉何蹁躚!
露華如珠月如水,
十五十六清光圓。
採蓮復採蓮,
蓮花蓮葉何蹁躚!
歸燕
幾日東風過寒食,
秋來花事已闌珊。
疏林寂寂雙燕飛,
低徊軟語語呢喃。
呢喃,呢喃,
雕梁春去夢如煙,
綠蕪庭院罷歌弦。
烏衣門巷捐秋扇,
樹杪斜陽淡欲眠。
天涯芳草離亭晚,
不如歸去歸故山。
故山隱約蒼漫漫。
呢喃,呢喃,
不如歸去歸故山。
李叔同書法
西湖
看明湖一碧,六橋鎖煙水。
塔影參差,有畫船自來去。
垂楊柳兩行,綠染長堤。
颺晴風,又笛韻悠揚起。
看青山四圍高峰南北齊。
山色自空濛,有竹木媚幽姿。
探古洞煙霞,翠撲鬚眉霅暮雨,又鐘聲林外起。
大好湖山美如此,獨擅天然美。
明湖碧無際,又青山綠作堆。
漾晴光瀲灩,帶雨色幽奇。
靚妝比西子,盡濃淡總相宜。
長逝
看今朝樹色青青,
奈明朝落葉凋零。
看今朝花開灼灼,
奈明朝落紅飄泊。
唯春與秋其代序兮,
感歲月之不居。
老冉冉以將至,
傷青春其長逝。
清涼歌五首
(一)清涼
清涼月,月到天心光明殊皎潔。
今唱清涼歌,心地光明一笑呵。
清涼風,涼風解慍暑氣已無蹤。
今唱清涼歌,熱惱消除萬物和。
清涼水,清水一渠滌盪諸污穢。
今唱清涼歌,身心無垢樂如何。
清涼,清涼,無上究竟真常。
李叔同書法
(二)山色
近觀山色蒼然青,其色如藍。
遠觀山色郁然翠,如藍成靛。
山色非變,山色如故,目力有長短,
山近漸遠,易青為翠。
自遠漸近,易翠為青。
時常更換,是山緣會。
幻想現前,非幻翠幻,而青亦幻。
是幻,是幻,萬法皆然。
(三)花香
庭中百合花開,晝有香,香淡如,入夜來,香乃烈。鼻觀是一,何以晝夜濃淡有殊別。自晝眾喧動,紛紛俗務縈。目視色,俗務縈。目視色,耳聽聲,鼻觀之力,分於耳目喪其靈。心清聞妙香,用志不分,乃凝於神,古訓好參詳。
(四)世夢
卻來觀世間,猶如夢中事。人生自少而壯,自壯而老。俄入胞胎,俄出胞胎,又入又出無窮已。生不知來,死不知去,蒙蒙然,冥冥然,千生萬劫不自知。非真夢歟。枕上片時春夢中,行盡江南數千里。今貪名利,梯山航海,豈必枕上爾。莊生夢蝴蝶,孔子夢周公,夢時固是夢,醒時何非夢。曠大劫來,一時一刻皆夢中。破盡無明,大覺能仁,如是乃為夢醒漢,如是乃名無上尊。
(五)觀心
世間學問義理淺,頭緒多似易而反難。出世學問義理深,線索一雖難而似易,線索為何,現在一念心性應尋覓。試觀心性,在內歟,在外歟,在中間歟,過去歟,現在歟,或未來歟,長短方圓歟,青黃赤白歟,覓心了不可得,便悟自性真常。是應直下信入,未可錯下承當。試觀心性,內外中間,過去現在未來,長短方圓,青黃赤白。
輓歌
月落烏啼,
夢影依稀,
往事知不知?
泊半生哀樂之長逝兮,
感親之恩其永垂。
《李苹香》序
向讀龔璱人《京師樂籍說》,淵淵然憂,涓涓然思,曰:「樂籍禍人家國,其劇烈有如是歟?」既而披歐籍,籀新理,乃知龔子之說,頗涉影響。曷言之?樂籍之進步,與文明之發達,關係綦切。故考其文明之程度,觀於樂籍可知也。時乎文化慘澹,民智啙窳。雖有樂籍,其勢力弱,其進步遲。卑卑之倫,固鮮足齒。若文明發達之國,樂籍棋布,殆遍都邑。雜裙垂髯,目窕心與。游其間者,精神豁爽,體力活潑,開思想之靈竅,辟腦絲之智府。說者疑吾言乎?易觀歐洲之法蘭西京師巴黎,樂籍之盛為全球冠。宜其民族沉溺於茲,無復高曠之思想矣。乃何以歐洲猶有「欲鑄活腦力,當作巴黎游」之諺?茲說茲理,較然甚明,奚俟刺刺為耶!唯我支那,文化未進,樂籍之名,魁儒勿道。上海一阜,號稱繁華,以視法之小邑,猶莫逮其萬一,遑論巴黎!豈野蠻之現象固如是,抑亦提倡之者無其人歟!
友人鑠鏤十一郎,新撰一小冊子,曰《李苹香》,郵函索敘於余。余固未見其書,無自述其內容。第稔李苹香,為上海樂籍之卓著者。君撰是冊,亦非碌碌因人者。不揣檮昧,摭拾西哲最新之學說,為讀是書者告。夫唯大雅,倘亦韙茲說歟!
甲辰春杪,當湖惜霜。
《音樂小雜誌》序言
閒庭春淺,疏梅半開。朝曦上衣,軟風入媚。流鶯三五,隔樹亂啼。乳燕一雙,依人不語。上下宛轉,有若互答。其音清脆,悅魄盪心。若夫蕭辰告悴,百草不芳,寒蛩泣霜,杜鵑啼血,疏砧落葉,夜雨鳴雞,聞者為之不歡,離人於焉隕涕。又若登高山,臨巨流,海鳥長啼,天風振袖,奔濤恕吼,更相逐搏,砰磅訇磕,谷震山鳴,懦夫喪魄而不前,壯士奮袂以興起。嗚乎,聲音之道,感人深矣!唯彼聲音,僉出天然,若夫人為,厥有音樂,天人異趣,效用靡殊。夫音樂,肇自古初。史家所聞,實祖印度,埃及傳之,稍事製作。逮及希臘,乃有定名(希臘人謂音樂為古女神Muses之遺,故定名曰Musical),道以著矣。自是而降,代有作者。流派灼彰,新理泉達。瑰偉卓絕,突軼前賢。迄於今茲,發達益烈。雲水涌,一瀉千里。歐美風靡,亞東景從。蓋琢磨道德,促社會之健全;陶冶性情,感精神之粹美。效用之力,寧有極矣。乙巳十月,同人議創美術雜誌,音樂隸焉。乃規模粗具,風潮突起。同人星散,瓦解勢成,不佞留滯東京,索居寡侶。重食前說,負疚何如?爰以個人綿力,先刊《音樂小雜誌》。餉我學界,期年二冊,春秋刊行。蠡測莛撞,矢口慚訥。大雅宏達,不棄窳陋。有以啟之,所深幸也。嗚乎,沉沉樂界,眷予情其信芳。寂寂家山,獨抑鬱而誰語?矧夫湘靈瑟渺,淒涼帝子之魂;故國天寒,嗚咽山陽之笛。春燈燕子,可憐幾樹斜陽;玉樹後庭,愁對一鉤新月。望涼風於天末,吹參差其誰思!瞑想前塵,輒為悵惘。旅樓一角,長夜如年。援筆未終,燈昏欲泣。
時丙午正月三日。
李叔同創辦的《音樂小雜誌》
《國學唱歌集》序
《樂經》雲亡,詩教式微。道德淪喪,精力熛摧。三稔以還,沈子心工、曾子志忞,紹介西樂於我學界,識者稱道毋少衰。顧歌集甄錄,僉出近人撰著,古義微言,匪所加意。余心恫焉。商量舊學,綴集茲冊,上溯古毛詩,下逮崑山曲。靡不鰓理而會粹之。或譜以新聲,或仍其古調,顏曰《國學唱歌集》,區類為五:
毛詩三百,古唱歌集。數典忘祖,可為於邑。《揚葩》第一。
風雅不作,齊竿競嘈。高矩遺我,厥唯楚騷。《翼騷》第二。
五言七言,濫觴漢魏。瓌瑰偉卓絕,正聲罔愧。《修詩》第三。
詞托比興,權輿古詩。楚雨含情,大道在茲。《摛詞》第四。
餘生也晚,古樂靡聞。夫唯大雅,卓彼西崑。《登昆》第五。
附:《國學唱歌集》出版廣告:
李叔同氏之新作《國學唱歌集》初編
滬學會樂歌研究科教本,李叔同編,區類為五:曰《揚葩》、曰《翼騷》、曰《修詩》、曰《摛詞》、曰《登昆》。攄懷舊之蓄念,振大漢之天聲。誠師範學校、中學校最新之教本。初編已經出版,價洋二角。
對於戲劇的興趣
春柳社開丁未演藝大會之趣意
演藝之事關係於文明至巨,故本社創辦伊始,特設專部研究新舊戲曲,冀為吾國藝界改良之先導。春間曾於青年會扮演助善,頗辱同人喝彩。嗣復承海內外士夫交相贊助,本社值此事機,不敢放棄。茲定於六月初一日、初二日借本鄉座舉行丁未演藝大會。准於每日午後一時始,開演《黑奴籲天錄》五幕。所有內容之概論及各幕扮裝人名,特列左方。大雅君子,幸垂教焉!
春柳社文藝研究會簡章
本社以研究文藝為的。凡詞章、書畫、音樂、劇曲等皆隸焉。
本社每歲春秋開大會二次,或展覽書畫,或演奏樂劇。又定期刊行雜誌,隨時刊行小說腳本、繪葉書之類。(辦法另有專章。)
凡同志願入社研究文藝者為社員。(應任之事務及按月應繳之會費,另有專章。)
其有贊成本社宗旨者,公推為名譽贊成員(無會費)。
無論社員與名譽贊成員,凡本社所出之印刷物,皆於發行時呈贈一份,不取價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