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同的禪語與修身 · 明心見性
諸君應知改過之事,乃是十分光明磊落,足以表示偉大之人格。
我在西湖出家的經過
杭州這個地方,實堪稱為佛地,因為那邊寺廟之多,約有兩千餘所,可想見杭州佛法之盛了。
最近越風社要出關於西湖的增刊,由黃居士來函,要我作一篇《西湖與佛教之因緣》,我覺得這個題目的範圍太廣泛了,而且又無參考書在手,於短期間內是不能作成的。
所以現在就將我從前在西湖居住時,把那些值得追味的幾件零碎的事情來說一說,也算是紀念我出家的經過。
杭州之緣
我第一次到杭州,是光緒二十八年七月(本篇所記的年月,皆依舊曆)。
在杭州住了約莫一個月光景,但是並沒有到寺院裡去過。只記得有一次到涌金門外去吃過一回茶而已,而同時也就把西湖的風景,稍微看了一下子。
第二次到杭州時,那是民國元年的七月里。這回到杭州倒住得很久,一直住了近十年,可以說是很久的了。
我的住處在錢塘門內,離西湖很近,只兩里路光景。
在錢塘門外,靠西湖邊,有一所小茶館,名景春園,我常常一個人出門,獨自到景春園的樓上去吃茶。當民國初年的時候,西湖那邊的情形,完全與現在兩樣。那時候還有城牆及很多柳樹,都是很好看的。除了春秋兩季的香會之外,西湖邊的人總是很少,而錢塘門外,更是冷靜了。
在景春園的樓下,有許多的茶客,都是那些搖船抬轎的勞動者居多。而在樓上吃茶的就只有我一個人了。所以我常常一個人在上面吃茶,同時還憑欄看看西湖的風景。
在茶館的附近,就是那有名的大寺院——昭慶寺了。
我吃茶之後,也常常順便地到那裡去看一看。
當民國二年夏天的時候,我曾在西湖的廣化寺裡面住了好幾天,但是住的地方,卻不是在出家人的範圍之內,那是在該寺的旁邊,有一所叫做「痘神祠」的樓上。
痘神祠是廣化寺專門為著要給那些在家的客人住的。當時我住在裡面的時候,有時也曾到出家人所住的地方去看看,心裡卻感覺得很有意思呢!
記得那時我亦常常坐船到湖心亭去吃茶。
曾有一次,學校里有一位名人來演講。那時,我和夏丏尊居士兩人,卻出門躲避,而到湖心亭上去吃茶呢!當時夏丏尊曾對我說:「像我們這種人,出家做和尚倒是很好的!」那時候我聽到這句話,就覺得很有意思,這可以說是我後來出家的一個遠因了。
李叔同繪畫作品
虎跑寺斷食
到了民國五年的夏天,我因為看到日本雜誌中,有說及關於斷食方法的,謂斷食可以治療各種疾病。當時我就起了一種好奇心,想來斷食一下,因為我那個時候,患有神經衰弱症,若實行斷食後,或者可以痊癒亦未可知。要行斷食時,須於寒冷的季候方宜,所以我便預定十一月來作斷食的時間。
至於斷食的地點呢?總須先想一想,考慮一下,似覺總要有個很幽靜的地方才好。當時我就和西泠印社的葉品三君來商量,結果他說在西湖附近的地方,有一所虎跑寺,可作為斷食的地點。
那麼我就問他:「既要到虎跑寺去,總要有人來介紹才對,究竟要請誰呢?」他說:「有一位丁輔之,是虎跑寺的大護法,可以請他去說一說。」於是他便寫信請丁輔之代為介紹了。
因為從前那個時候的虎跑,不是像現在這樣熱鬧的,而是遊客很少,且十分冷靜的地方啊。若用來作為我斷食的地點,可以說是最相宜的了。
到了十一月的時候,我還不曾親自到過,於是我便托人到虎跑寺那邊去走一趟,看看在哪一間房裡住好。看的人回來後說,在方丈樓下的地方,倒很幽靜的。因為那邊的房子很多,且平常的時候都是關起來,客人是不能走進去的。而在方丈樓上則只有一位出家人住著而已,此外並沒有什麼人居住。
虎跑寺一角
等到十一月底,我到了虎跑寺,就住在方丈樓下的那間屋子裡了。我住進去以後,常常看到一位出家人在我的窗前經過,即是住在樓上的那一位,我看到他卻十分歡喜呢!因此就時常和他來談話,同時他也拿佛經來給我看。
我以前雖然從五歲時,即時常和出家人見面,時常看見出家人到我的家裡念經及拜懺,而於十二三歲時,也曾學了放焰口,可是並沒有和有道德的出家人住在一起,同時也不知道寺院中的內容是怎樣,以及出家人的生活又是如何。
這回到虎跑去住,看到他們那種生活,卻很歡喜而且羨慕起來了!
我雖然在那邊只住了半個多月,但心裡頭卻十分地愉快,而且對於他們所吃的菜蔬,更是歡喜吃。及回到了學校,以後我就請傭人依照他們那種樣的菜煮來吃。
這一次,我到虎跑寺去斷食,可以說是我出家的近因了。
出家受戒
及到了民國六年的下半年,我就發心吃素了。
在冬天的時候,我即請了許多的經,如《普賢行願品》《楞嚴經》及《大乘起信論》等很多的佛經,而於自己的房裡,也供起佛像來,如地藏菩薩、觀世音菩薩等等的像,於是亦天天燒香了。
到了這一年放年假的時候,我並沒有回家去,而到虎跑寺裡面去過年。我仍舊住在方丈樓下,那個時候,則更感覺得有興味了。於是就發心出家,同時就想拜那位住在方丈樓上的出家人作師父。
他的名字是弘詳師,可是他不肯讓我去拜他,而介紹我拜他的師父。他的師父是在松木場護國寺裡面居住的,於是他就請他的師父回到虎跑寺來。而我也就於民國七年正月十五日受三皈依了。
我打算於此年的暑假來入山,而預先在寺裡面住了一年後,然後再實行出家的。當這個時候,我就做了一件海青,及學習兩堂功課。
在二月初五日那天,是我的母親的忌日,於是我就先於兩天以前到虎跑去,在那邊誦了三天的《地藏經》,為我的母親回向。
到了五月底的時候,我就提前先考試,而於考試之後,即到虎跑寺入山了。到了寺中一日以後,即穿出家人的衣裳,而預備轉年再剃度的。
及至七月初的時候,夏丏尊居士來,他看到我穿出家人的衣裳但還未出家,他就對我說:「既住在寺裡面,並且穿了出家人的衣裳,而不即出家,那是沒有什麼意思的,所以還是趕緊剃度好。」
我本來是想轉年再出家的,但是承他的勸,於是就趕緊出家了。便於七月十三日那一天,相傳是大勢至菩薩的聖誕,所以就在那天落髮。
落髮以後,仍須受戒的。於是由林同莊君的介紹,而到靈隱寺去受戒了。
靈隱寺是杭州規模最大的寺院,我一向是對它很歡喜的,我出家以後曾到各處的大寺院看過,但是總沒有像靈隱寺那麼的好!
靈隱寺「咫尺西天」照壁
八月底,我就到靈隱寺去,寺中的方丈和尚卻很客氣,叫我住在客堂後面芸香閣的樓上。當時是由慧明法師作大師父的,有一天我在客堂里遇到這位法師了。他看到我時,就說起:「既系來受戒的,為什麼不進戒堂呢?雖然你在家的時候是讀書人,但是讀書人就能這樣地隨便嗎?就是在家時是一個皇帝,我也是一樣看待的。」那時方丈和尚仍是要我住在客堂樓上,而於戒堂裡面有了緊要的佛事時,方命我去參加一兩回的。
那時候我雖然不能和慧明法師時常見面,但是看到他那種的忠厚、篤實,卻是令我佩服不已的。
受戒以後,我就住在虎跑寺內。到了十二月,即搬到玉泉寺去住,此後即常常到別處去,沒有久住在西湖了。
慧明法師
曾記得在民國十二年夏天的時候,我曾到杭州去過一回。那時正是慧明法師在靈隱寺講《楞嚴經》的時候。
開講的那一天,我去聽他說法。因為好幾年沒有看到他,覺得他已蒼老了不少,頭髮且已斑白,牙齒也大半脫落。我當時大為感動,於拜他的時候,不由淚落不止!
聽說以後沒有經過幾年工夫,慧明法師就圓寂了。
關於慧明法師一生的事跡,出家人中曉得的很多,現在我且舉幾樣事情,來說一說。
慧明法師是福建的汀州人。他穿的衣服卻不考究,看起來很不像法師的樣子,但他待人是很平等的。無論你是大好佬或是苦惱子,他都是一樣地看待。
所以凡是出家在家的上中下各色各樣的人物,對於慧明法師是沒有一個不佩服的。
他老人家一生所做的事情固然很多,但是最奇特的,就是能教化「馬溜子」(馬溜子是出家流氓的稱呼)了。
寺院裡是不准這班「馬溜子」居住的。他們總是住在涼亭里的時候為多,聽到各處的寺院有人打齋的時候,他們就會集了趕齋(吃白飯)去。
在杭州這一帶地方,馬溜子是特別來得多。一般人總不把他們當人看待,而他們亦自暴自棄,無所不為的。
但是慧明法師卻能夠教化馬溜子呢!
那些馬溜子常到靈隱寺去看慧明法師,而他老人家卻待他們很客氣,並且布施他們種種好飲食、好衣服等。他們要什麼就給什麼,而慧明法師有時也對他們說幾句佛法以資感化。
慧明法師的腿是有毛病的。出來入去的時候,總是坐轎子居多。
有一次他從外面坐轎回靈隱時,下了轎後,旁人看到慧明法師是沒有穿褲子的,他們都覺得很奇怪,於是就問他道:「法師為什麼不穿褲子呢?」他說他在外面碰到了馬溜子,因為向他要褲子,所以他連忙把褲子脫給他了。
關於慧明法師教化馬溜子的事,外邊的傳說很多很多,我不過略舉了這幾樣而已。不單那些「馬溜子」對於慧明法師有很深的欽佩和信仰,即其他一般出家人,亦無不佩服的。
因為多年沒有到杭州去了。西湖邊上的馬路、洋房也漸漸修築得很多,而汽車也一天比一天增加,回想到我以前在西湖邊上居住時,那種閒靜幽雅的生活,真是如同隔世,現在只能托之於夢想了。
不做應酬和尚
一
佛教養正院已辦有四年了。諸位同學初來的時候,身體很小,經過四年之久,身體皆大起來了,有的和我也差不多。啊!光陰很快。人生在世,自幼年至中年,自中年至老年,雖然經過幾十年之光景,實與一會兒差不多。就我自己而論,我的年紀將到六十了,回想從小孩子的時候起到現在,種種經過如在目前。啊!我想我以往經過的情形,只有一句話可以對諸位說,就是「不堪回首」而已。
我常自來想,啊!我是一個禽獸嗎?好像不是,因為我還是一個人身。我的天良喪盡了嗎?好像還沒有,因為我尚有一線天良常常想念自己的過失。我從小孩子起一直到現在都埋頭造惡嗎?好像也不是,因為我小孩子的時候,常行袁了凡的《功過格》,三十歲以後,很注意於修養,初出家時,也不是沒有道心。雖然如此,但出家以後一直到現在,便大不同了:因為出家以後二十年之中,一天比一天墮落,身體雖然不是禽獸,而心則與禽獸差不多。天良雖然沒有完全喪盡,但是昏憒糊塗,一天比一天厲害,抑或與天良喪盡也差不多了。講到埋頭造惡的一句話,我自從出家以後,惡念一天比一天增加,善念一天比一天退失,一直到現在,可以說是醇乎其醇的一個埋頭造惡的人,這個也無須客氣也無須謙讓了。
弘一法師老年時
就以上所說看起來,我從出家後已經墮落到這種地步,真可令人驚嘆;其中到閩南以後十年的工夫,尤其是墮落的墮落。去年春間曾經在養正院講過一次,所講的題目,就是「南閩十年之夢影」,那一次所講的,字字之中,都可以看到我的淚痕。諸位應當還記得吧。
可是到了今年,比去年更不像樣子了;自從正月二十到泉州,這兩個月之中,弄得不知所云。不只我自己看不過去,就是我的朋友也說我以前如閒雲野鶴,獨往獨來,隨意棲止,何以近來竟大改常度,到處演講,常常見客,時時宴會,簡直變成一個「應酬的和尚」了,這是我的朋友所講的。啊!「應酬的和尚」這五個字,我想我自己近來倒很有幾分相像。
如是在泉州住了兩個月以後,又到惠安到廈門到漳州,都是繼續前稿;除了利養,還是名聞,除了名聞,還是利養。日常生活,總不在名聞利養之外,雖在瑞竹岩住了兩個月,稍少閒靜,但是不久,又到祈保亭冒充善知識,受了許多的善男信女的禮拜供養,可以說是慚愧已極了。
李叔同書法
九月又到安海,住了一個月,十分的熱鬧。近來再到泉州,雖然時常起一種恐懼厭離的心,但是仍不免向這一條名聞利養的路上前進。可是近來也有件可慶幸的事,因為我近來得到永春十五歲小孩子的一封信。他勸我以後不可常常宴會,要養靜用功;信中又說起他近來的生活,如吟詩、賞月、看花、靜坐等,洋洋千言的一封信。啊!他是一個十五歲的小孩子,竟有如此高尚的思想,正當的見解;我看到他這一封信,真是慚愧萬分了。我自從得到他的信以後,就以十分堅決的心,謝絕宴會,雖然得罪了別人,也不管他,這個也可算是近來一件可慶幸的事了。
雖然是如此,但我的過失也太多了,可以說是從頭至足,沒有一處無過失,豈只謝絕宴會,就算了結了嗎?尤其是今年幾個月之中,極力冒充善知識,實在是太為佛門丟臉。別人或者能夠原諒我;但我對我自己,絕不能夠原諒,斷不能如此馬馬虎虎地過去。所以我近來對人講話的時候,絕不顧惜情面,決定趕快料理沒有了結的事情,將「法師」、「老法師」、「律師」等名目,一概取消,將學人侍者等一概辭謝;孑然一身,遂我初服,這個或者亦是我一生的大結束了。
啊!再過一個多月,我的年紀要到六十了。像我出家以來,既然是無慚無愧,埋頭造惡,所以到現在所做的事,大半支離破碎不能圓滿,這個也是份所當然。只有對於養正院諸位同學,相處四年之久,有點不能忘情;我很盼望養正院從此以後,能夠復興起來,為全國模範的僧學院。可是我的年紀老了,又沒有道德學問,我以後對於養正院,也只可說「愛莫能助」了。
啊!與諸位同學談得時間也太久了,且用古人的詩來作臨別贈言。詩云:
未濟終焉心飄渺 萬事都從缺陷好
吟到夕陽山外山 古今誰免余情繞
(本文原標題為《最後之懺悔》,為弘一法師1938年11月14日在南普陀寺佛教養正院同學會席上講)
二
朽人初出家時,常讀靈峰諸書,於「不可輕舉妄動,貽羞法門」「人之患在好為人師」等語,服膺不忘。豈料此次到南閩後,遂爾失足,妄踞師位,自命知律,輕評時弊,專說人非。大言大慚,罔知自省。去冬大病,實為良藥。但病後精力乍盛,又復妄想冒充善知識。卒以障緣重重,遂即中止。至古浪後,境緣愈困,煩惱愈增。因以種種方便,努力對治。幸承三寶慈力加被,終獲安穩。但經此風霜磨鍊,遂得天良發現,生大慚愧。追念往非,噬臍無及。決定先將「老法師」、「法師」、「大師」、「律師」等諸尊號一概取消。以後誓不敢作冒牌交易。且退而修德,閉門思過。並擬將《南山三大部》重標點一次,誓以努力隨分研習。倘天假之年,成就此願。數載之後,或以一得之愚,卑陬下座,與仁等共相商榷也。
(此信為弘一法師1936年寫給仁開法師)
聞誹不辯
杭州弘一法師紀念館館藏
今值舊曆新年,請觀廈門全市之中,新氣象充滿,門戶貼新春聯,人多著新衣,口言恭賀新喜、新年大吉等。我等素信佛法之人,當此萬象更新時,亦應一新乃可。我等所謂新者何,亦如常人貼新春聯、著新衣等以為新乎?曰:不然。我等所謂新者,乃是改過自新也。但「改過自新」四字範圍太廣,若欲演講,不知從何說起。今且就餘五十年來修省改過所實驗者,略舉數端為諸君言之。
余於講說之前,有須預陳者,即是以下所引諸書,雖多出於儒書,而實合於佛法。因談玄說妙修證次第,自以佛書最為詳盡。而我等初學之人,持躬敦品、處事接物等法,雖佛書中亦有說者,但儒書所說,尤為明白詳盡適於初學。故今多引之,以為吾等學佛法者之一助焉。以下分為總論別示二門。
總論者即是說明改過之次第:
(一)學 須先多讀佛書儒書,詳知善惡之區別及改過遷善之法。倘因佛儒諸書浩如煙海,無力遍讀,而亦難於了解者,可以先讀《格言聯璧》一部。余自兒時,即讀此書。皈信佛法以後,亦常常翻閱,甚覺其親切而有味也。此書佛學書局有排印本甚精。
(二)省 既已學矣,即須常常自己省察,所有一言一動,為善歟,為惡歟?若為惡者,即當痛改。除時時注意改過之外,又於每日臨睡時,再將一日所行之事,詳細思之。能每日寫錄日記,尤善。
(三)改 省察以後,若知是過,即力改之。諸君應知改過之事,乃是十分光明磊落,足以表示偉大之人格。故子貢云:「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食焉;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又古人云:「過而能知,可以謂明。知而能改,可以即聖。」諸君可不勉乎!
別示者,即是分別說明餘五十年來改過遷善之事。但其事甚多,不可勝舉。今且舉十條為常人所不甚注意者,先與諸君言之。《華嚴經》中皆用十之數目,乃是用十以表示無盡之意。今余說改過之事,僅舉十條,亦爾;正以示余之過失甚多,實無盡也。此次講說時間甚短,每條之中僅略明大意,未能詳言,若欲知者,且俟他日面談耳。
(一)虛心 常人不解善惡,不畏因果,決不承認自己有過,更何論改?但古聖賢則不然。今舉數例:孔子曰:「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又曰:「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蘧伯玉為當時之賢人,彼使人於孔子。孔子與之坐而問焉,曰:「夫子何為?」對曰:「夫子欲寡其過而未能也。」聖賢尚如此虛心,我等可以貢高自滿乎!
(二)慎獨 吾等凡有所作所為,起念動心,佛菩薩乃至諸鬼神等,無不盡知盡見。若時時作如是想,自不敢胡作非為。曾子曰:「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其嚴乎!」又引詩云:「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此數語為余所常常憶念不忘者也。
(三)寬厚 造物所忌,曰刻曰巧。聖賢處事,唯寬唯厚。古訓甚多,今不詳錄。
(四)吃虧 古人云:「我不識何等為君子,但看每事肯吃虧的便是。我不識何等為小人,但看每事好便宜的便是。」古時有賢人某臨終,子孫請遺訓,賢人曰:「無他言,爾等只要學吃虧。」
(五)寡言 此事最為緊要。孔子云:「駟不及舌。」可畏哉!古訓甚多,今不詳錄。
(六)不說人過 古人云:「時時檢點自己且不暇,豈有工夫檢點他人。」孔子亦云:「躬自厚而薄責於人。」以上數語,余常不敢忘。
(七)不文己過 子夏曰:「小人之過也必文。」我眾須知文過乃是最可恥之事。
(八)不覆己過 我等倘有得罪他人之處,即鬚髮大慚愧,生大恐懼。發露陳謝,懺悔前愆。萬不可顧惜體面,隱忍不言,自誑自欺。
(九)聞謗不辯 古人云:「何以息謗?曰:無辯。」又云:「吃得小虧,則不至於吃大虧。」餘三十年來屢次經驗,深信此數語真實不虛。
(十)不嗔 嗔習最不易除。古賢云:「二十年治一怒字,尚未消磨得盡。」但我等亦不可不盡力對治也。《華嚴經》云:「一念嗔心,能開百萬障門。」可不畏哉!
因限於時間,以上所言者殊略,但亦可知改過之大意。最後,余尚有數言,願為諸君陳者:改過之事,言之似易,行之甚難。故有屢改而屢犯,自己未能強作主宰者,實由無始宿業所致也。務請諸君更須常常持誦阿彌陀佛名號,觀世音地藏諸大菩薩名號,至誠至敬,懇切懺悔無始宿業,冥冥中自有不可思議之感應。承佛菩薩慈力加被,業消智朗,則改過自新之事,庶幾可以圓滿成就,現生優入聖賢之域,命終往生極樂之邦,此可為諸君預賀者也。
常人於新年時,彼此晤面,皆雲恭喜,所以賀其將得名利。余此次於新年時,與諸君晤面,亦云恭喜,所以賀諸君將能真實改過,不久將為賢為聖;不久決定往生極樂,速成佛道,分身十方,普能利益一切眾生耳。
(本文原名《改過試驗談》,為弘一法師1933年在廈門妙釋寺所講)
一事無成人漸老
一
我一到南普陀寺,就想來養正院和諸位法師講談講談,原定的題目是「余之懺悔」,說來話長,非十幾小時不能講完。近來因為講律,須得把講稿寫好,總抽不出一個時間來,心裡又怕負了自己的初願,只好抽出很短的時間,來和諸位談談,談我在南閩十年中的幾件事情!
我第一回到南閩,在一九二八年的十一月,是從上海來的。起初還是在溫州;我在溫州住得很久,差不多有十年光景。
由溫州到上海,是為著編輯《護生畫集》的事,和朋友商量一切;到十一月底,才把《護生畫集》編好。
那時我聽人說:尤惜陰居士也在上海。他是我舊時很要好的朋友,我就想去看一看他。一天下午,我去看尤居士,居士說要到暹羅國去,第二天一早就要動身的。我聽了覺得很喜歡,於是也想和他一道去。
我就在十幾小時中,急急地預備著。第二天早晨,天還沒大亮,就趕到輪船碼頭,和尤居士一起動身到暹羅國去了。從上海到暹羅,是要經過廈門的,料不到這就成了我來廈門的因緣。十二月初,到了廈門,承陳敬賢居士的招待,也在他們的樓上吃過午飯,後來陳居士就介紹我到南普陀寺來。那時的南普陀,和現在不同,馬路還沒有建築,我是坐著轎子到寺里來的。
到了南普陀寺,就在方丈樓上住了幾天。時常來談天的,有性願老法師、芝峰法師等。芝峰法師和我同在溫州,雖不曾見過面,卻是很相契的。現在突然在南普陀寺晤見了,真是說不出的高興。
我本來是要到暹羅去的,因著諸位法師的挽留,就留滯在廈門,不想到暹羅國去了。
在廈門住了幾天,又到小雲峰那邊去過年。一直到正月半以後才回到廈門,住在閩南佛學院的小樓上,約莫住了三個月工夫。看到院裡面的學僧雖然只有二十幾位,他們的態度都很文雅,而且很有禮貌,和教職員的感情也很不差,我當時很讚美他們。
這時芝峰法師就談起佛學院裡的課程來。他說:「門類分得很多,時間的分配卻很少,這樣下去,怕沒有什麼成績吧?」因此,我表示了一點意見,大約是說:「把英文和算術等刪掉,佛學卻不可減少,而且還得增加,就把騰出來的時間教佛學吧!」他們都很贊成。聽說從此以後,學生們的成績,確比以前好得多了!
《護生畫集》
我在佛學院的小樓上,一直住到四月間,怕將來的天氣更會熱起來,於是又回到溫州去。
第二回到南閩,是在一九二九年十月。起初在南普陀寺住了幾天,以後因為寺里要做水陸,又搬到太平岩去住。等到水陸圓滿,又回到寺里,在前面的老功德樓住著。
當時閩南佛學院的學生,忽然增加了兩倍多,約有六十多位,管理方面不免感到困難。雖然竭力地整頓,終不能恢復以前的樣子。不久,我又到小雪峰去過年,正月半才到承天寺來。
那時性願老法師也在承天寺,在起草章程,說是想辦什麼研究社。
不久,研究社成立了,景象很好,真所謂「人才濟濟」,很有一種難以形容的盛況。現在妙釋寺的善契師、南山寺的傳證師,以及已故南普陀寺的廣究師……都是那時候的學僧哩!
研究社初辦的幾個月間,常住的經懺很少,每天有工夫上課,所以成績卓著,為別處所少有。當時我也在那邊教了兩回寫字的方法,遇有閒空,又拿寺里那些古版的藏經來整理整理,後來還編成目錄,至今留在那邊。這樣在寺里約莫住了三個月,到四月,怕天氣要熱起來,又回到溫州去。
一九三一年九月,廣洽法師寫信來,說很盼望我到廈門去。當時我就從溫州動身到上海,預備再到廈門。但許多朋友都說時局不大安定,遠行頗不相宜,於是我只好仍回溫州。直到轉年(即一九三二年)十月,到了廈門,計算起來,已是第三回了!
到廈門之後,由性願老法師介紹,到山邊岩去住;但其間妙釋寺也去住了幾天。那時我雖然沒有到南普陀來住;但佛學院的學僧和教職員,卻是常常來妙釋寺談天的。
李叔同書法
一九三三年正月廿一日,我開始在妙釋寺講律。
這年五月,又移到開元寺去。
當時許多學律的僧眾,都能勇猛精進,一天到晚地用功,從沒有空過的工夫;就是秩序方面也很好,大家都嘖嘖地稱讚著。
有一天,已是黃昏時候了,我在學僧們宿舍前面的大樹下立著,各房燈火發出很亮的光;誦經之聲,又復朗朗入耳,一時心中覺得有無限的歡慰!可是這種良好的景象,不能長久地繼續下去,恍如曇花一現,不久就消失了。但是當時的景象,卻很深地印在我的腦中,現在回想起來,還如在大樹底下目睹一般。這是永遠不會消滅,永遠不會忘記的啊!
十一月,我搬到草庵來過年。
一九三四年二月,又回到南普陀。
當時舊友大半散了;佛學院中的教職員和學僧,也沒有一位認識的。
我這一回到南普陀寺來,是准了常惺法師的約,來整頓僧教育的。後來我觀察情形,覺得因緣還沒有成熟,要想整頓,一時也無從著手,所以就作罷了。此後並沒有到閩南佛學院去。
講到這裡,我順便將我個人對於僧教育的意見,說明一下:
我平時對於佛教是不願意去分別哪一宗、哪一派的,因為我覺得各宗各派,都各有各的長處。
但是有一點,我以為無論哪一宗哪一派的學僧,卻非深信不可,那就是佛教的基本原則,就是深信善惡因果報應的道理——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同時還須深信佛菩薩的靈感!這不僅初級的學僧應該這樣,就是升到佛教大學也要這樣!
善惡因果報應和佛菩薩的靈感道理,雖然很容易懂,可是能徹底相信的卻不多。這所謂信,不是口頭說說的信,是要內心切切實實去信的呀!
咳!這很容易明白的道理,若要切切實實地去信,卻不容易啊!
我以為無論如何,必須深信善惡因果報應和諸佛菩薩靈感的道理,才有做佛教徒的資格!
須知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這種因果報應,是絲毫不爽的!又須知我們一個人所有的行為,一舉一動,以至起心動念,諸佛菩薩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個人若能這樣十分決定地信著,他的品行道德,自然會一天比一天地高起來!
要曉得我們出家人(就是所謂「僧寶」),在俗家人之上,地位是很高的。所以品行道德,也要在俗家人之上才行!
倘品行道德僅能和俗家人相等,那已經難為情了!何況不如?又何況十分的不如呢?……咳!這樣他們看出家人就要十分地輕慢,十分地鄙視,種種譏笑的話,也接連地來了。
記得我將要出家的時候,有一位在北京的老朋友寫信來勸告我,你知道他勸告的是什麼?他說:「聽到你要不做人,要做僧去……」咳!我們聽到了這話,該是怎樣的痛心啊!他以為做僧的,都不是人,簡直把僧不當人看了!你想,這句話多麼厲害呀!
出家人何以不是人?為什麼被人輕慢到這地步?我們都得自己反省一下!我想:這原因都由於我們出家人做人太隨便的緣故;種種太隨便了,就鬧出這樣的話柄來了。
至於為什麼會隨便呢?那就是由於不能深信善惡因果報應和諸佛菩薩靈感的道理的緣故。倘若我們能夠真正生信,十分決定地信,我想就是把你的腦袋斫掉,也不肯隨便的了!
以上所說,並不是單單養正院的學僧應該牢記,就是佛教大學的學僧也應該牢記,相信善惡因果報應和諸佛菩薩靈感不爽的道理!
就我個人而論,已經是將近六十的人了,出家已有二十年,但我依舊喜歡看這類的書——記載善惡因果報應和佛菩薩靈感的書。
我近來省察自己,覺得自己越弄越不像了!所以我要常常研究這一類的書:希望我的品行道德,一天高尚一天;希望能夠改過遷善,做一個好人;又因為我想做一個好人,同時我也希望諸位都做好人!
這一段話,雖然是我勉勵我自己的,但我很希望諸位也能照樣去實行!
關於善惡因果報應和佛菩薩靈感的書,印光老法師在蘇州所辦的弘化社那邊印得很多,定價也很低廉;諸位若要看的話,可托廣洽法師寫信去購請,或者他們會贈送也未可知。
以上是我個人對於僧教育的一點意見。下面我再來說幾樣事情:
我於一九三五年到惠安淨峰寺去住。到十一月,忽然生了一場大病,所以我就搬到草庵來養病。
這一回的大病,可以說是我一生的大紀念!
南普陀寺
我於一九三六年的正月,扶病到南普陀寺來。在病床上有一隻鍾,比其他的鐘總要慢兩刻,別人看到了,總是說:「這個鐘不准。」我說:「這是草庵鍾!」別人聽了「草庵鍾」三字還是不懂:難道天下的鐘也有許多不同的麼?現在就讓我詳詳細細地來說個明白:
我那一回大病,在草庵住了一個多月。擺在病床上的鐘,是以草庵的鐘為標準的。而草庵的鐘,總比一般的鐘要慢半點。
我以後雖然移到南普陀,但我的鐘還是那個樣子,比平常的鐘慢兩刻,所以「草庵鍾」就成了一個名詞了。這件事由別人看來,也許以為是很好笑的吧!但我覺得很有意思!因為我看到這個鐘,就想到我在草庵生大病的情形了,往往使我發大慚愧,慚愧我德薄業重。
我要自己時時發大慚愧,我總是故意地把鍾改慢兩刻,照草庵那鐘的樣子;不止當時如此,到現在還是如此,而且願盡形壽,常常如此。
以後在南普陀住了幾個月,於五月間,才到鼓浪嶼日光岩去。十二月仍回南普陀。
到今年,一九三七年,我在閩南居住,算起來,首尾已是十年了。
回想我在這十年之中,在閩南所做的事情,成功的卻是很少很少,殘缺破碎的居其大半,所以我常常自己反省,覺得自己的德行,實在十分欠缺!
因此近來我自己起了一個名字,叫「二一老人」。什麼叫「二一老人」呢?這有我自己的根據。
記得古人有句詩:「一事無成人漸老。」清初吳梅村(偉業)臨終的絕命詞有:「一錢不值何消說。」這兩句詩的開頭都是「一」字,所以我用來做自己的名字,叫做「二一老人」。
因此我十年來在閩南所做的事,雖然不完滿,而我也不怎樣地去求它完滿了!諸位要曉得:我的性情是很特別的,我只希望我的事情失敗,因為事情失敗、不完滿,這才使我常常發大慚愧!能夠曉得自己的德行欠缺,自己的修善不足,那我才可努力用功,努力改過遷善!
一個人如果事情做完滿了,那麼這個人就會心滿意足,洋洋得意,反而增長他貢高我慢的念頭,生出種種的過失來!所以還是不去希望完滿的好!
不論什麼事,總希望他失敗,失敗才會發大慚愧!倘若因成功而得意,那就不得了啦!
我近來,每每想到「二一老人」這個名字,覺得很有意味!
這「二一老人」的名字,也可以算是我在閩南居住了十年的一個最好的紀念!
(本文為弘一法師1937年在南普陀寺佛教養正院所講)
李叔同書法
二
今日方知心是佛,前身安見我非僧。
事業文章俱草草,神仙富貴兩茫茫。
凡事須求恰好處,此心常懍自欺時。
事能知足心常愜,人到無求品自高。
(本文為弘一法師1931年寫給劉質平的信)
以出世的精神做世間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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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所講,就是深契時機的藥師如來法門。我近年來,與人談及藥師法門時,所偏注重的有幾樣意思,今且舉出,略說一下。
藥師法門甚為廣大,今所舉出的幾樣,殊不足以包括藥師法門的全體,亦只說是法門之一斑了。
(一)維持世法
佛法本以出世間為歸趣,其意義高深,常人每難了解。若藥師法門,不但對於出世間往生成佛的道理屢屢言及,就是最淺近的現代實際上人類生活亦特別注重。如經中所說:「消災除難,離苦得樂,福壽康寧,所求如意,不相侵陵,互為饒益」等,皆屬於此類。就此可見佛法亦能資助家庭社會的生活,與維持國家世界的安寧,使人類在這現生之中即可得到佛法的利益。
或有人謂佛法是消極的,厭世的,無益於人類生活的,聞以上所說藥師法門亦能維持世法,當不至對於佛法再生種種誤解了。
藥師如來佛坐像
(二)輔助戒律
佛法之中,是以戒為根本的,所以佛經說:「若無淨戒,諸善功德不生。」但是受戒容易,得戒為難,持戒不犯更為難。今若能依照藥師法門去修持力行,就可以得到上品圓滿的戒。假使於所受之戒有毀犯時,但能至心誠懇持念藥師佛號並禮敬供養者,即可消除犯戒的罪,還得清淨,不至再墮落在三惡道中。
(三)決定生西
佛法的宗派非常之繁,其中以淨土宗最為興盛。現今出家人或在家人修持此宗,求生西方極樂世界者甚多。但修淨土宗者,若再能兼修藥師法門,亦有資助決定生西的利益。依《藥師經》說:「若有眾生能受持八關齋戒,又能聽見藥師佛名,於其臨命終時,有八位大菩薩來接引往西方極樂世界眾寶蓮花之中。」依此看來,藥師雖是東方的佛,而也可以資助往生西方,能使吾人獲得決定往生西方的利益。
再者,吾人修淨土宗的,倘能於現在環境的苦樂順逆一切放下,無所掛礙,則固至善。但是切實能夠如此的,千萬人中也難得一二。因為我們是處於凡夫的地位,在這塵世之時,對於身體衣食住處等,以及水火刀兵的天災人禍,在在都不能不有所顧慮。倘使身體多病,衣食住處等困難,又或常常遇著天災人禍的危難,皆足為用功辦道的障礙。若欲免除此等障礙,必須兼修藥師法門以為之資助,即可得到《藥師經》中所說「消災除難,離苦得樂」等種種利益也。
(四)速得成佛
《藥師經》決非專說世間法的。因藥師法門,唯是一乘速得成佛的法門。所以經中屢云:「速證無上正等菩提,速得圓滿」等。
若欲成佛,其主要的原因,即是「悲智」兩種願心。《藥師經》云:「應生無垢濁心,無怒害心,於一切有情起利益安樂慈悲喜舍平等之心」就是這個意思。前兩句從反面轉說,「無垢濁心」就是智心,「無怒害心」就是悲心。下一句正說,「舍」及「平等之心」就是智心,余屬悲心。悲智為因,菩提為果,乃是佛法之通途。凡修持藥師法門者,對於以上幾句經文,尤宜特別注意,盡力奉行。
李叔同書法
假使不如此,僅僅注意在資養現實人生的事,則唯獲人天福報,與夫出世間之佛法了無關係。若是受戒,也不能得上品圓滿的戒。若是生西,也不能往生上品。
所以我們修持藥師法門的,應該把以上幾句經文特別注意,依此發起「悲智」的弘願。假使如此,則能以出世的精神來做世間的事業,也能得上品圓滿的戒,也能往生上品,將來速得成佛可無容疑了。
藥師法門甚為廣大,上所述者,不過是我常對人講的幾樣意思。將來暇時,尚擬依據全部經義,編輯較完備的藥師法門著作,以備諸君參考。
最後,再就持念藥師佛名的方法,略說一下。念佛名時,應依經文,念曰「南無藥師琉璃光如來」,不可念「消災延壽藥師佛」。
(本文為弘一法師1939年5月在永春普濟寺講)
受戒
一
凡初發心人,既受三皈依,應續受五戒,倘自審一時不能全受者,即先受四戒、三戒乃至僅受一二戒都可。在家居士既聞法有素,知自行檢點,嚴自約束,不蹈非禮,不敢輕率妄行,則殺生、邪淫、大妄語、飲酒之四戒,或可不犯。
唯有在社會上辦事之人,欲不破盜戒,為最不容易事。例如與人合買地皮房屋,與人合做生意,報稅納捐時,未免有以多數報少數之事。因數人合夥,欲實報,則人以為愚,或為股東反對者有之。又不知而犯與明知違背法律而故犯之事,如信中夾寄鈔票,與手寫函件取巧掩藏,當印刷物寄,均犯盜稅之罪。
凡非與而取,及法律所不許而取巧不納,皆有盜取之心跡及盜取之行為,皆結盜罪。
非但銀錢出入上,當嚴淨其心;即微而至於一草一木、寸紙尺線,必須先向物主明白請求,得彼允許,而後可以使用;不待許可而取用,不曾問明而擅動,皆有不與而取之心跡,皆犯盜取盜用之行為,皆結盜罪。
(本文為弘一法師1926年8月在上海世界佛教居士林的開示記錄)
二
我出家以來,在江浙一帶並不敢隨便講經或講律,更不敢赴什麼傳戒的道場,其緣故是因個人感覺著學力不足。三年來在閩南雖曾講過些東西,自心總覺非常慚愧的。這次本寺諸位長者再三地喚我來參加戒期勝會,情不可卻,故今天來與諸位談談,但因時間匆促,未能預備,參考書又缺少,兼以個人精神衰弱,擬在此共講三天。今天先專為求授比丘戒者講些律宗歷史,他人旁聽,雖不能解,亦是種植善根之事。
為比丘者應先了知戒律傳入此土之因緣,及此土古今律宗盛衰之大概。由東漢至曹魏之初,僧人無歸戒之舉,唯剃髮而已。魏嘉平年中,天竺僧人法時到中土,乃立羯磨受法,是為戒律之始。當是時可算是真實傳授比丘戒的開始,漸漸達至繁盛時期。
大部之廣律,最初傳來的是《十誦律》,翻譯斯部律者,系姚秦時的鳩摩羅什法師,廬山淨宗初祖遠公法師亦竭力勸請讚揚。六朝時此律最盛於南方。其次翻譯的是《四分律》,時期和《十誦律》相去不遠,但遲至隋朝乃有人弘揚提倡,至唐初乃大盛。第三部是《僧祗律》,東晉時翻譯的,六朝時北方稍有弘揚者。劉宋時繼《僧祗律》後,有《五分律》,翻譯斯律之人,即是譯六十卷《華嚴經》者,文精而簡,道宣律師甚贊,可惜罕有人弘揚。至其後有《有部律》,乃唐武則天時義淨法師的譯著,即是西藏一帶最通行的律。當初義淨法師在印度有二十餘年的歷史,博學強記,貫通律學精微,非至印度之其他僧人所能及,實空前絕後的中國大律師。義淨回國,翻譯終畢,他年亦老了,不久即圓寂,以後無有人弘揚,可惜!可惜!此外諸部律論甚多,不遑枚舉。
關於《有部律》,我個人起初見之甚喜,研究多年;以後因朋友勸告即改研《南山律》,其原因是《南山律》依《四分律》而成,又稍有變化,能適合吾國僧眾之根器故。現在我即專就《四分律》之歷史大略說些。
唐代是《四分律》最盛時期,以前所弘揚的是《十誦律》,《四分律》少人弘揚;至唐初《四分律》學者乃盛,共有三大派:一《相部律》,依法礪律師為主;二《南山律》,以道宣律師為主;三《東塔律》,依懷素律師為主。法礪律師在道宣之前,道宣曾就學於他。懷素律師在道宣之後,亦曾親近法礪、道宣二律師。斯律雖有三大派之分,最盛行於世的可算《南山律》了。南山律師著作浩如煙海,其中《行事鈔》最負盛名,是時任何宗派之學者皆須研《行事鈔》;自唐至宋,解者六十餘家,唯靈芝元照律師最勝,元照律師尚有許多其他經律的注釋。元照後,律學漸漸趨於消沉,罕有人發心弘揚。
南宋後禪宗益盛,律學更無人過問,所有唐宋諸家的律學撰述數千卷悉皆散失;迨至清初,唯存《南山隨機羯磨》一卷,如是觀之,大足令人興嘆不已!明末清初有益、見月諸大師等欲重興律宗,但最可憾者,是唐宋古書不得見。當時益大師著述有《毗尼事義集要》,初講時人數已不多,以後更少;結果成績頹然。見月律師弘律頗有成績,撰述甚多,有解《隨機羯磨》者,毗尼作持,與南山頗有不同之處,因不得見南山著作故!此外尚有最負盛名的《傳戒正范》一部,從明末至今,傳戒之書獨此一部,傳戒尚存之一線曙光,唯賴此書;雖與南山之作未能盡合,然其功甚大,不可輕視;但近代受戒儀軌,又依此稍有增減,亦不是見月律師《傳戒正范》之本來面目了。
弘一大師遺著《南山律在家備覽略篇》
南宋至清七百餘年,關於唐宋諸家律學撰述,可謂無存;清光緒末年乃自日本請還唐宋諸家律書之一部分,近十餘年間,在天津已刊者數百卷。此外《續藏經》中所收尚未另刊者,猶有數百卷。
今後倘有人發心專力研習弘揚,可以恢復唐代之古風,凡益、見月等所欲求見者今悉俱在;我們生此時候,實比益、見月諸大師幸福多多。
但學律非是容易的事情,我雖然學律近二十年,僅可謂為學律之預備,窺見了少許之門徑;再預備數年,乃可著手研究,以後至少須研究二十年,乃可稍有成績。奈我現在老了,恐不能久住世間,很盼望你們有人能發心專學戒律,繼我所未竟之志,則至善矣。
我們應知道:現在所流通之《傳戒正范》,非是完美之書,何況更隨便增減,所以必須今後恢復古法乃可;此皆你們的責任,我甚希望大家共同勉勵進行!
今天續講三皈、五戒,乃至菩薩戒之要略。
三皈、五戒、八戒、沙彌沙彌尼戒、式叉摩那戒、比丘比丘尼戒、菩薩戒等,就普通說,菩薩戒為大乘,余皆小乘,但亦未必盡然,應依受者發心如何而定。我近來研究《南山律》,內中有云:「無論受何戒法,皆要先發大乘心。」由此看來,哪有一種戒法專名為小乘的呢!再就受戒方法論,如:三皈、五戒、沙彌沙彌尼戒,皆用三皈依受;至於比丘比丘尼戒、菩薩戒,則須依羯磨文受;又如式叉摩那,則是作羯磨與學戒法,不是另外得戒,與上不同。再依在家出家分之:就普通說,在家如三皈、五戒、八戒等,出家如沙彌比丘等,實而言之,三皈、五戒、八戒,皆通在家出家。諸位聽著這話,或當懷疑,今我以例證之,如:明靈峰益大師,他初亦受比丘戒,後但退作三皈人,如是言之,只有三皈亦可算出家人。
又若單五戒亦可算出家人,因剃髮以後,必先受五戒,後再受沙彌戒,未受沙彌戒前,止是五戒之出家人。故五戒通於在家出家,有在家優婆塞、出家優婆塞之別;例如:明益大師之大弟子成時、性旦二師,皆自稱為出家優婆塞。成時大師為編輯《淨土十要》及《靈峰宗論》者,性旦大師為記錄彌陀要解者,皆是明末的高僧。
八戒何為亦通在家出家?《藥師經》中說:「比丘亦可受八戒,比丘再受八戒為欲增上功德故。」這樣看起來,八戒亦通於僧俗。
以上略判竟,以下一一分別說之。
三皈:不屬於戒,僅名三皈。三皈者: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未受以前必須要了解三皈道理,並非糊裡糊塗地盲從瞎說,如這樣子皆不得三皈。
所謂三寶有四種之別,一理體三寶,二化相三寶,三住持三寶,四一體三寶。盡講起來很深奧複雜,現在且專就住持三寶來說。三寶意義是什麼?佛,法,僧。所謂佛即形像,如:釋迦佛像、藥師佛像、彌陀佛像等;法即佛所說之經,如:《法華經》《楞嚴經》等,皆佛金口所流露出來之法;僧即出家剃髮受戒有威儀之人。以上所說佛、法、僧道理,可謂最淺近,諸位諒皆能明了吧。
皈依
皈依即迴轉的意義,因前背舍三寶,而今轉向三寶,故謂之皈依。但無論出家在家之人,若受三皈時,最重要點有二:第一要注意皈依三寶是何意義?第二當受三皈時,師父所說應當十分明白,或師父所講的話,全是文言不能了解,如是決不能得三皈;或隔離太遠,聽不明白亦不得三皈;或雖能聽到大致了解,其中尚有一二懷疑處,亦不得三皈。又正授之時,即是「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三說,此最要緊,應十分注意;以後之「皈依佛竟」,「皈依法竟」,「皈依僧竟」,是名三結,無關緊要;所以諸位發心受戒,應先了知三皈意義,又當正授時,要在先「皈依佛」等三語注意,乃可得三皈。
以上三皈說已。下說五戒。
五戒:就五戒言,亦要請師先為說明。五戒者:殺,盜,淫,妄,酒。當師父說明五戒意義時,切要用白話,淺近明了,使人易懂。受戒者聽畢,應先自思量如是諸戒能持否,若不能全持,或一,或二,或三,或四,皆可隨意;寧可不受,萬不可受而不持!且就殺生而論,未受戒者,犯之本應有罪,若已受不殺戒者犯之,則罪更加重一倍,可怕不可怕呢!你們試想一想,如果不能受持,勉強敷衍,實是自尋煩惱!據我思之:五戒中最容易持的,是:不邪淫,不飲酒;諸位可先受這兩條最為穩當;至於殺與妄語,有大小之分,大者雖不易犯,小者實為難持;又五戒中最為難持的莫如盜戒,非於盜戒戒相研究十分明了之後,萬不可率爾而受。所以我盼望諸位對於盜戒一條緩緩再說,至要!至要!但以現在傳戒情形看起來,在這許多人眾集合場中,實際上是不能如上一一別受;我想現在受五戒時,不妨合眾總受五戒,俟受戒後,再自己斟酌取捨,亦未為不可;於自己所不能奉持的數條,可以在引禮師前或俗人前捨去。這樣辦法,實在十分妥當,在授者減麻煩,諸位亦可免除煩惱。另外還有一句要緊的話,倘有人懷疑於此大眾混雜擾亂之時,心中不能專一注想,或恐猶未得戒者,不妨請性願老法師或其他善知識,再為重授一次,他們當即慈悲允許。
寶華山見月律師所編《三皈五戒正范》,所有開示多用駢體文,聞者萬不能了解,等於虛文而已;最好請師譯成白話。此外我更附帶言之:近有為人授五戒者於不飲酒後加不吸菸一句,但這不吸菸可不必加入;應另外勸告,不應加入五戒文中。
以上說五戒畢,以下講八戒。
八戒:具雲八關齋戒。「關」者禁閉非逸,關閉所有一切非善事。「齋」是清的意思,絕諸一切雜想事。八關齋戒本有九條,因其中第七條包含兩條,故合計為八條。前五與五戒同,後三條是另加的。後加三者,即:第六,華香瓔珞香油塗身,這是印度美麗裝飾之風俗,我國只有花香,並無瓔珞等;但所謂香如吾國香粉、香水、香牙粉、香牙膏及香皂等,皆不可用。
律宗第一名山寶華山
第七,高勝床上坐,作倡伎樂故往觀聽。這就是兩條合為一條的。現略為分析:「高」是依佛制度,坐臥之床腳,最高不能超過一尺六寸;「勝」是指金銀牙角等之裝飾,此皆不可。但在他處不得已的時候,暫坐可開:佛制是專為自製的,須結正罪,如別人已作成功的不是自製的,罪稍輕。作倡伎樂故往觀聽,音樂影戲等皆屬此條;所謂故往觀聽之「故」字要注意,於無意中偶然聽到或看見的不犯。以上「高勝床上坐,作倡伎樂故往觀聽」,共合為一條。受八關齋戒的人,皆不可為。
第八,非時食。佛制受八關齋戒後,自黎明至正午可食,倘越時而食,即叫做非時食。即平常所說的「過午不食」。但正午後,不單是飯等不可食,如牛奶水果等均不可用。如病重者,於不得已中,可在大家看不到的地方開食粥等。
齋堂
受八關齋戒,普通於六齋日受;六齋日者,即:初八、十四、十五、甘三,及月底最後二日;倘能發心日日受,那是最好不過了。受時要在每天晨起時,期限以一日一夜——天亮時至夜,夜至明早。一一受八關齋戒後,過午不食一條,應從今天正午後至明日黎明時皆不可食。又八戒與菩薩戒比較別的戒有區別;因為八戒與菩薩戒,是頓立之戒。(但上說的菩薩戒,是局就《梵網》《瓔珞》等而說的;若依《瑜伽戒本》,則屬於漸次之戒。)這是什麼緣故呢?未受五戒、沙彌戒、比丘戒,皆可即受菩薩戒或八戒,故曰頓立;若漸次之戒,必依次第,如先五戒,次沙彌戒,次比丘戒,層層上去的。以上所說八關齋戒,外江居士受的非常之多;我想閩南一帶,將來亦應當提倡提倡!若嫌每月六日太多,可減至一日或兩日亦無不可;因僅受一日,即有極大功德,何況六日全受呢!
沙彌戒:沙彌戒諸位已知道了吧?此乃正戒,共十條。其中九條同八戒,另加手不捉錢寶一條,合而為十。但手不捉錢寶一條,平常人不明白,聽了皆怕;不知此不捉錢寶是易持之戒,律中有方便辦法,叫做「說淨」,經過說淨的儀式後,亦可照常自己捉持:最為繁難者,是正戒十條外於比丘戒亦應學習,犯者結罪。我初出家時不曉得,後來學律才知道。這樣看起來,持沙彌戒亦是不容易的一回事。
沙彌尼戒:即女眾,法戒與沙彌同。
式叉摩那戒:梵語式叉摩那,此雲學法女;外江各叢林,皆謂在家貞女為式叉摩那,這是錯誤的。閩南這邊,那年開元寺傳戒時,對於貞女不稱式叉摩那,只用貞女之名,這是很通;平常人多不解何者為式叉摩那,我現在略為解釋一下:
哪一種人可以受式叉摩那戒呢?要已受沙彌尼戒的人於十八歲時,受式叉摩那法,學習二年,然後再受比丘尼戒;因為佛制二十歲乃可受戒,於十八歲時,再學二年正當二十歲。於二年學習時,僧作羯磨,與學戒法;二年學畢乃可受比丘尼戒;但式叉摩那要學三法:一學根本法,即四重戒。二學六法,即染心相觸,盜減五錢,斷畜命,小妄語,非時食,飲酒。三學行法,即大尼諸戒及威儀。
泉州承天寺
此僅是受學戒法,非另外得戒,故與他戒不同。以下講比丘戒。
比丘戒:因時間很短,現在不能詳細說明,唯有幾句要緊話先略說之:
我們生此末法時代,沙彌戒與比丘戒皆是不能得的,原因甚多甚多!今且舉出一種來說,就是沒有能授沙彌戒比丘戒的人;若受沙彌戒,須二比丘授,比丘戒至少要五比丘授;倘若找不到比丘的話,不單比丘戒受不成,沙彌戒亦受不成。我有一句很傷心的話要對諸位講:從南宋迄今六七百年來,或可謂僧種斷絕了!以平常人眼光看起來,以為中國僧眾很多,大有達至幾百萬之概;據實而論,這幾百萬中,要找出一個真比丘,怕也是不容易的事!如此怎樣能受沙彌比丘戒呢?既沒有能授戒的人,如何會得戒呢?我想諸位聽到這話,心中一定十分掃興;或以為既不得戒,我們白吃辛苦,不如早些回去好,何必在此辛辛苦苦做這種極無意味的事情呢?但如此懷疑是大不對的:我勸諸位應好好地、鎮靜地在此受沙彌戒比丘戒才是!雖不得戒,亦能種植善根,兼學種種威儀,豈不是好;又若想將來學律,必先掛名受沙彌比丘戒,否則以白衣學律,必受他人譏評:所以你們在這兒發心受沙彌比丘戒是很好的!
這次本寺諸位長老喚我來講律學大意,我感著有種種困難之點;這是什麼緣故?比方我在這兒,不依據佛所說的道理講,一味地隨順他人顧惜情面敷衍了事,豈不是我害了你們嗎!若依實在的話與你們講,又恐怕因此引起你們的懷疑;所以我覺著十分困難。因此不得已,對於諸位分作兩種說法:(一)老實不客氣地,必須要說明受戒真相,恐怕諸位出戒堂後,妄自稱為沙彌或比丘,致招重罪,那是不得了的事情!我有種比方,譬如:泉州這地方有司令官等,不識相的老百姓亦自稱我是司令官,如司令官等聽到,定遭不良結果,說不定有槍斃之危險!未得沙彌比丘戒者,妄自稱為沙彌或比丘,必定遭惡報,亦就是這個道理。我為著良心的驅使,所以要對諸位說老實話。(二)以現在人情習慣看起來,我總勸諸位受戒,掛個虛名,受後俾可學律;不然,定招他人誹謗之虞;這樣的說,諸位定必明了吧。
更進一層說,諸位中若有人真欲紹隆僧種,必須求得沙彌比丘戒者,亦有一種特別的方法;即是如益大師禮《占察懺儀》,求得清淨輪相,即可得沙彌比丘戒;除此以外,無有辦法。故益大師云:「末世欲得淨戒,舍此《占察》輪相之法,更無別途。」因為得清淨輪相之後,即可自誓總受菩薩戒而沙彌比丘戒皆包括在內,以後即可稱為菩薩比丘。禮《占察懺》得清淨輪相,雖是極不容易的事,倘諸位中有真發大心者,亦可奮力進行,這是我最希望你們的。以下說比丘尼戒:
比丘尼戒:現在不能詳說。依據佛制,比丘尼戒要重複受兩次;先依尼僧授本法,後請大僧正授,但正得戒時,是在大僧正授時;此法南宋以後已不能實行了。最後說菩薩戒:
菩薩戒:為著時間關係,亦不能詳說。現在略舉三事:(一)要有菩薩種性,又能發菩提心,然後可受菩薩戒。什麼是種性呢?就簡單來說,就是多生以來所成就的資格。所以當受戒時,戒師問:「汝是菩薩否?」應答曰:「我是菩薩!」這就是菩薩種性。戒師又問:「既是菩薩,已發菩提心否?」應答曰:「已發菩提心。」這就是發菩提心。如這樣子才能受菩薩戒。(二)平常人受菩薩戒者皆是全受;但依《瓔珞本業經》,可以隨身分受,或一或多;與前所說的受五戒法相同。(三)犯相重輕,依舊疏新疏有種種差別,應隨個人力量而行;現以例說,如:妄語戒,舊疏說大妄語乃犯波羅夷罪,新疏說,小妄語即犯波羅夷罪。至於起殺盜淫妄之心,即犯波羅夷,乃是為地上菩薩所制。我等凡夫是做不到的。
所謂菩薩戒雖不易得,但如有真誠之心,亦非難事;且可自誓受,不比沙彌比丘戒必須要請他人授;因為菩薩戒、五戒、八戒皆可自誓受,所以我們頗有得菩薩戒之希望!
弘一法師雕像
今天《律學要略》講完,我想在其中有不妥當處或錯誤處,還請諸位原諒。最後我尚有幾句話:諸位在此受戒很好。在近代說,如外江最有名望的地方,雖有傳戒,實不及此地完備,這是這裡辦事很有熱心,很有精神,很有秩序,誠使我佩服,使我讚美。就以講律來說,此地戒期中講沙彌律、比丘戒本、梵網經,他方是難有的。幾年前泉州大開元寺於戒期中提倡講律,大家皆說是破天荒的舉動。本寺此次傳戒之美備,實與數年前大開元寺相同;並有露天演講,使外人亦有種植善根之機緣,誠辦事周到之處。本年天災頻仍,泉州亦不在例外,在人心慘痛、境遇蕭條的狀況中,本寺居然以極大規模,很圓滿地開戒,這無非是諸位長老及大護法的道德感化所及;我這次到此地,心實無限歡喜,此是實話,並非捧場;此次能碰著這大機緣與諸位相聚,甚慰衷懷,最後還要與諸位恭喜。
(本文為弘一法師1935年在泉州承天寺律儀法會講)
放生
一
今日與諸君相見。先問諸君:欲延壽否?欲愈病否?欲免難否?欲得子否?欲生西否?
倘願者,今有一最簡便易行之法奉告,即是放生也。
古今來,關於放生能延壽等之果報事跡甚多。今每門各舉一事,為諸君言之。
(一)延壽
張從善,幼年,嘗持活魚,刺指痛甚。自念:「我傷一指,痛楚如是。群魚剔腮剖腹,斷尾剖鱗,其痛如何?特不能言耳。」遂盡放之溪中,自此不復傷一物,享年九十有八。
(二)愈病
杭州葉洪五,九歲時,得惡夢,驚寤,嘔血滿床,久治不愈。先是彼甚聰穎,家人皆愛之,多與之錢,已積數千緡。至是,其祖母指錢曰:「病至不起,欲此何為?」儘其所有,買物放生,及錢盡,病遂全愈矣。
(三)免難
嘉興孔某,至一親戚家。留午餐,將殺雞供饌。孔力止之,繼以誓,遂止。是夕宿其家,正搗米,懸石杵於朽梁之上。孔臥其下。更余,已眠。忽有雞來啄其頭,驅去復來,如是者三。孔不勝其擾,遂起覓火逐之。甫離席,而杵墜,正在其首臥處。孔遂悟雞報恩也。每舉以告人,勸勿殺生。
(四)得子
杭州楊墅廟,甚有靈感。紹興人倪玉樹,赴廟求子。願得子日殺豬羊雞鵝等謝神。夜夢神告曰:「汝欲生子,乃立殺願何耶?」倪叩首乞示。神曰:「爾欲有子,物亦欲有子也。物之多子者莫如魚蝦螺等,爾盍放之!」倪自是見魚蝦螺等,即買而投之江。後果連產五子。
(五)生西
湖南張居士,舊業屠,每早宰豬,聽鄰寺曉鐘聲為準。一日忽無聲。張問之,僧云:「夜夢十一人乞命,謂不鳴鐘可免也。」張念所欲宰之豬,適有十一子。遂乃感悟。棄屠業,皈依佛法。勤修十餘年,已得神通,知去來事。預告命終之日,端坐而逝。經謂上品往生,須慈心不殺。張居士因戒殺而得往生西方,決無疑矣。
以上所言,且據放生之人今生所得之果報。若據究竟而言,當來決定成佛。因佛心者,大慈悲是,今能放生,即具慈悲之心,能植成佛之因也。
弘一法師書法
放生之功德如此。則殺生所應得之惡報,可想而知,無須再舉。因殺生之人,現生即短命、多病、多難、無子及不得生西也。命終之後,先墮地獄、餓鬼、畜生,經無量劫,備受眾苦。地獄、餓鬼之苦,人皆知之。至生於畜生中,即常常有怨仇返報之事。昔日殺牛羊豬雞鴨魚蝦等之人,即自變為牛羊豬雞鴨魚蝦等。昔日被殺之牛羊豬雞鴨魚蝦等,或變為人,而返殺害之。此是因果報應之理,決定無疑,而不能倖免者也。
既經無量劫,生三惡道,受報漸畢。再生人中,依舊短命、多病、多難、無子及不得生西也。以後須再經過多劫,漸種善根,能行放生戒殺諸善事,又能勇猛精勤、懺悔往業,乃能漸離一切苦難也。
抑余又有為諸君言者。上所述殺牛羊豬雞鴨魚蝦,乃舉其大者而言。下至極微細之蒼蠅、蚊蟲、臭蟲、跳蚤、蜈蚣、壁虎、蟻子等,亦決不可害損。倘故意殺一蚊蟲,亦決定獲得如上所述之種種苦報。斷不可以其物微細而輕忽之也。
今日與諸君相見,余已述放生與殺生之果報如此苦樂不同。唯願諸君自今以後,力行放生之事,痛改殺生之事。余嘗聞人云:泉州近來放生之法會甚多,但殺生之家猶復不少。或有一人茹素,而家中男女等仍買雞鴨魚蝦等之活物任意殺害也。願諸君於此事多多注意。自己既不殺生,亦應勸一切人皆不殺生。況家中男女等,皆自己所親愛之人,豈忍見其故造殺業,行將備受大苦,而不加以勸告阻止耶?諸君勉旃,願悉聽受余之忠言也。
(本文為弘一法師1933年6月7日在泉州開元寺所講)
泉州開元寺
二
白馬湖在越東驛亭鄉,舊名漁浦。放生之事,前年間也。己巳晚秋,徐居士仲蓀過談,欲買魚介放生白馬湖,余為贊喜,並同劉居士質平助之。放生既訖,質平記其梗概,余書寫二紙,一贈仲蓀,一與質平,以示來賢也。
時分:十八年九月廿三日五更,自驛亭步行十數里到魚市,東方未明。
舍資者:徐仲蓀。
佐助者:劉質平。
肩荷者:徐金茂。以上三人偕往。
魚市:在百官鎮。
品類:蝦魚等。
值資:八圓七毫八分。
放生所:白馬湖。
盛魚具:向百官鎮面肆借用,肆主始不許,因告為放生,故彼乃欣然。
放生同行者:釋弘一、夏丏尊、徐仲蓀、劉質平、徐金茂及夏家老僕丁錦標,同乘一舟,別一舟載魚蝦等。
放生時:晨九時一刻。
隨喜者:放生之時,岸上簇立而觀者甚眾,皆大歡喜,嘆未曾有。
(本文原名《白馬湖放生記》)
三
近來仁者諸事順遂,實為仁者專誠禮拜念佛所致。念佛一聲,能消無量罪,能獲無量福。唯在於用心之誠懇恭敬與否,不專在於形式上之多少也……以後作畫,無須忙迫。至畫幅之多少,亦不必預計。如是乃有佳作。
再者,以後惠函,信面之上,乞勿寫和尚二字。因俗例,須本寺住持,乃稱和尚。朽人今居客位,以稱大師或法師為宜。
再者,愚夫愚婦及舊派之士農工商,所歡喜閱覽者,為此派之畫。但此派之畫,須另請人畫之。仁者及朽人,皆於此道外行。今所編之《護生畫集》,專為新派有高等小學以上畢業程度之人閱覽為主。彼愚夫等,雖閱之,亦僅能得極少份之利益,斷不能讚美也。故關於愚夫等之顧慮,可以撇開。若必欲令愚夫等大得利益,只可再另編畫集一部,專為此種人閱覽,乃合宜也。
豐子愷創作《護生畫集》
今此畫集編輯之宗旨,前已與李居士陳說。
第一,專為新派智識階級之人(即高小畢業以上之程度)閱覽。至他種人,只能隨分獲其少益。
第二,專為不信佛法,不喜閱佛書之人閱覽(現在戒殺放生之書出版者甚多,彼有善根者,久已能閱其書,而奉行唯謹。不必需此畫集也)。近來戒殺之書雖多,但適於以上二種人之閱覽者,則殊為稀有。故此畫集,不得不編印行世。能使閱者愛慕其畫法嶄新,研玩不釋手,自然能於戒殺放生之事,種植善根也,鄙意如此,未審當否……
(此信為弘一法師1929年寫給學生豐子愷)
修菩提心
我至貴地,可謂奇巧因緣。本擬住半月返廈;因變住此,得與諸群相晤,甚可喜。
先略說佛法大意。
佛法以大菩提心為主。菩提心者,即是利益眾生之心。故信佛法者,須常抱積極之大悲心,發救濟一切眾生之大願,努力做利益眾生之種種慈善事業,乃不愧為佛教徒之名稱!
若專修淨土法門者,尤應先發大菩提心,否則,他人謂佛法是消極的、厭世的、送死的。若發此心者,自無此誤會。
至於做慈善事業——尤要!既為佛教徒,即應努力做利益社會之種種事業,乃能令他人了解佛教是救世的、積極的,不起誤會。
或疑經中常言「空」義,豈不與前說相反?今案,大菩提心實具有「悲」、「智」二義——「悲」者如前所說;「智」者不執著我相,故曰「空」也。即是以無我之偉大精神,而做種種之利生事業。
若解此意,而知常人執著我相而利益眾生者,其能力薄,範圍小,時不久,不徹底;若欲能力強,範圍大,時間久,最徹底者,必須學習佛法,了解「悲」、「智」之意。如是所做利生事業乃能十分圓滿也。
故知所謂「空」者,即是於常人所執著之我見,打破消滅,一掃而空,然後以無我之精神,努力切實做種種之事業。亦猶世間行事,先將不良之習慣等一一推翻,良好建設乃得實現也。
今能了解佛法之全系統及其真精神所在,則常人謂佛教是迷信、是消極者,固可因此而知其不當。即謂佛教為世界一切宗教中最高尚之宗教,或謂佛法為世界一切哲學中最玄妙之哲學者,亦未為盡理。
因佛法是真能說明人生宇宙之所以然。
破除世間一切謬見,而與以正見。
破除世間一切迷信,而與以正信。
破除世間一切惡行,而與以正行。
破除世間一切幻覺,而與以正覺。
包括世間各教各學之長處,而補其不足。
廣被一切眾生之機,而無所遺漏。
不僅中國,現今如歐美諸國人,正在熱烈地研究及提倡,出版之佛教書籍及雜誌等甚多。故望已為佛教徒者,須徹底研究佛法之真理,而努力實行,俾不愧為佛教徒之名。其未信佛法者,亦宜虛心下氣,盡力研究,然後於佛法再加以評論。此為余所希望者。
佛經插圖
以上略說佛法大意畢。
又當地信士因今日為菩薩誕,欲請解釋「南無觀世音菩薩」之義。茲以時間無多,唯略說之。
南無者,梵語,即皈依義。
菩薩者,梵語,為菩提薩埵之省文。菩提者,覺;薩埵者,眾生。因菩薩以智上求佛法,以悲下化眾生,故稱為菩提薩埵。
觀世音者,為此菩薩之名,亦可以「悲」、「智」二義分釋。如《楞嚴經》云:「由我觀聽十方圓明,故觀音名遍十方界。」約智言也。如《法華經》云:「苦惱眾生一心稱名,菩薩即時觀其音聲,皆得超脫,以是名觀世音。」約悲言也。
(本文為弘一法師1938年7月16日在漳州七寶寺所做講演)
遠離愚痴
《八大人覺經》原文
後漢沙門安世高譯
為佛弟子,常於晝夜,至心誦念八大人覺。
第一覺悟,世間無常,國土危脆。四大苦空,五陰無我。生滅變異,虛偽無主。心是惡源,形為罪藪。如是觀察,漸離生死。
第二覺知,多欲為苦。生死疲勞,從貪慾起。少欲無為,身心自在。
第三覺知,心無厭足,唯得多求,增長罪惡。菩薩不爾,常念知足,安貧守道,唯慧是業。
第四覺知,懈怠墜落。常行精進,破煩惱惡。摧伏四魔,出陰界獄。
第五覺悟,愚痴生死。菩薩常念,廣學多聞,增長智慧,成就辯才,教化一切,悉以大樂。
第六覺知,貧苦多怨,橫結惡緣。菩薩布施,等念怨親,不念舊惡,不憎惡人。
第七覺悟,五欲過患。雖為俗人,不染世樂。常念三衣、瓦缽法器,志願出家,守道清白,梵行高遠,慈悲一切。
第八覺知,生死熾然,苦惱無量。發大乘心,普濟一切。願代眾生,受無量苦,令諸眾生,畢竟大樂。
如此八事,乃是諸佛菩薩大人之所覺悟。精進行道,慈悲修慧,乘法身船,至涅槃岸。復還生死,度脫眾生,以前八事,開導一切。令諸眾生,覺生死苦,舍離五欲,修心聖道。若佛弟子,誦此八事,於念念中,滅無量罪。進趣菩提,速登正覺。永斷生死,常住快樂。
釋要
佛(釋迦)說八(八種)大人(諸佛菩薩)覺(覺悟、覺知)經(梵語「修多羅」之譯意)
諸佛、諸大菩薩,昔已覺悟此八種事,而依此修行,乃漸證入佛菩薩位也。
此經全文分為三章:前一行總標,後六行結嘆,中間之文即別列。於別列中,再分為八節。
李叔同書法
今先講第一章總標
為佛弟子(出家或在家已皈依佛者),常於晝夜,至心誦念,八大人覺。
以下第二章別列八節。第一節為主要,最宜注意,故須詳釋之。
第一節 無常無我覺
今先釋「無常無我」四字。以此四字分括經文如下:
總論世間一切萬法,不出「色」、「心」。
「心」。經雲「五陰」中之「受」、「想」、「行」、「識」四陰,皆屬於此。
前引經文「四大」、「五陰」之名,今預釋其義如下:
五陰「陰」者,蓋覆也,音、義與「蔭」同。由此五法蓋覆真性,不能顯現,故名曰「陰」。新譯為「五蘊」。「蘊」者,積聚也。諸法和合,略為一聚,故稱為「蘊」。
李叔同書法
經文「無我」之義,今預釋如下。
「我」者,有常一之體,及主宰之用,乃可謂之為「我」。
以上釋此節科文「無常無我」義竟。
以下正釋經文。
第一覺悟(以下八節,或作「覺悟」,或作「覺知」,乃譯文互用也。)
世間無常等二句
四大苦空等六句(「四大」可以併入「五陰」,因「四大」即屬於「五陰」中之「色陰」故。於經文可作「五陰苦空、無我」等,而連續觀之。)
苦 佛謂世間有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陰熾盛。此第八五陰熾盛苦,為一切諸苦之本。即吾人現前之起心動念,及動作云為,皆是未來得苦之因也。因果牽連,相續不斷,永無解脫,故云「苦」也。
空 諸法皆假合而成,各無實體,故云「空」也。
無我 見前解。
生滅 五陰色心,從無始來,以因緣合散力故,念念生滅,相續無窮,有如流水,亦如燈焰。
變異 剎那剎那,變遷轉異。
虛偽 虛者不實,偽者非真。
無主 既非常一之體,豈有主宰之用?
心是惡源,形為罪藪 上句約心而言,下句兼身、心而言。經文唯雲「形」者,略也。
心是惡源 既執五陰假合之身心,妄謂是我。寶此我故,即因此而心起貪、嗔、痴三毒之煩惱。
形為罪藪 既由心起三毒煩惱。即依身、口、意造種種有漏之染業,而受種種苦樂之果報。
以上所述,由煩惱而造業,由業而感報。於其感報所受之五陰身心,還執為我,仍起貪、嗔、痴三毒而造業而受報。如是世世生生,輪轉不絕,所謂人生之黑幕,不過如此而已。
以下續講後二句。此二句,教人修觀獲益也。
如是觀察,漸離生死 既已覺悟上文所示之理,即依是而修「無我」等觀,則身心之妄執漸輕,自可漸離生死矣。
生死者,隨業輪轉於六道也。或問:若離生死,豈非棄捨眾生,自求安樂乎?答:非也。觀經末之文可知。
李叔同書法
以上第一節講畢。
聽眾或應於前所云「空」、「無我」等而懷疑問。謂既一切皆空,則不須認真做事。何以今見學佛法者,於保護國土、利益眾生等事,猶十分努力,認真苦幹耶?今於此略解釋之。佛法所以雲「空」、「無我」者,意在破除常人所執之小我,將其多生以來自私自利之卑劣醜陋之惡習慣徹底消滅。然後以真實光明之態度,於世間一切之事,皆認真實行。勇猛精進,決無倦怠,雖喪身命,亦不顧惜。
故佛經之體裁,大半皆先說空理,然後再廣列應行之事。此經亦然。第二節至第八節,皆示所應行之事,絕非以空為究竟也。古人云:「上智知空而進德,下愚知空而廢業。」即此義也。若執空以為究竟,則佛法所絕不許,斥為「著空魔」,斥為「墮頑空」。由此空見而撥無因果,即造極惡之重業矣。是事關係甚大,故略為解釋,以息群疑。
李叔同書法
第二節 常修少欲覺(以下七節,每節中皆可分為「示過」、「止行」兩段。)
生死疲勞 輪迴六道不絕也。
無為 即是無我之理。能修少欲,則可以悟無為而身心得自在矣。
第三節 知足守道覺
唯慧是業「慧」者,如第一節所示。非世俗之智慧也。
第四節 當行精進覺
煩惱 四魔 陰界「煩惱」者,見思二惑。「四魔」者,一煩惱魔、二五陰魔、三死魔、四天魔。「陰」者五陰。「界」者十八界。其義甚繁,不能詳釋。約大意而言,此指精進用功時,漸次所脫離之種種障礙也。
第五節 多聞智慧覺
愚痴生死 因愚痴而流轉輪迴。
廣學多聞 正約佛法而言。若已通佛法者,亦可兼學世俗學問,以為弘揚佛法之工具。
智慧 如第一節所示。
辯才 善巧說法之才能也。已得智慧者乃有之。與世俗之口才大異。
大樂 指成佛而言,即是佛果所具之德也。非世俗之樂。
第六節 布施平等覺
舊惡 約已改過者言。佛謂能改過者是謂智人。
惡人 約未改過者言。其人即無一毫之善可取,亦應觀其佛性而讚嘆之。不應起嗔心。
第七節 出家梵行覺
五欲 財、色、飲食、名、睡眠。
三衣 五衣、七衣、大衣。
守道等三句 上二句自行,下一句化他。
守道清白 趣向菩提,不雜名利心。
梵行高遠 唯求佛果,不起二乘心。
第八節 大心普濟覺
大樂 如前釋。
第三章 結嘆又分為四節。
第一節 結成名義
如此八事,(乃至)之所覺悟。
第二節 結成自覺功德
精進行道,(乃至)至涅槃岸。
法身船 指所悟性德。
涅槃岸 指修德所顯。「涅槃」者,此雲「真解脫」,解脫世間一切纏縛而已。若雲消極,若雲死滅,則大誤矣。
第三節 結成覺他功德
復還生死,(乃至)修心聖道。
復還生死,度脫眾生 前經雲「漸離生死」,又雲「出陰界獄」等。或疑是為棄捨眾生,自求安樂。今閱此文,應知不爾。依佛法之常途次第,先能自覺,乃可覺他。上節之文,已明究竟解脫生死,自覺圓滿。故此節文,即明復還生死,而覺他也。若不能徹底真實自覺,而能徹底真實覺他者,無有是處。
第四節 結成誦念功德(即前文雲「至心誦念,八大人覺」也。)
若佛弟子,(乃至)常住快樂。
快樂 與前「大樂」同。
以上略釋全經竟。
跋
衰老日甚,體倦神昏。勉強錄此,蕪雜無次,訛誤不免。此稿未可刊布流傳,唯由友人收存以留紀念可耳。壬午八月十三日書竟並記,弘一。
(本文為弘一法師1942年9月22日撰錄,24日講於泉州溫陵養老院)
境由心生
自今日始,講三日,先說此次講經之方法。《心經》雖僅二百餘字,攝全部佛法。講非數日,一二月,至少須一年。今講三日,豈能盡。僅說簡略大意,及用通俗的淺顯講法。(無深文奧義,不釋名相,一解大科。)
效果:
(一)令粗解法者及未學法者,皆稍得利益。
(二)又對常人(已信佛法)僅謂《心經》為空者,加以糾正。
(三)又對常人(未信佛法)謂佛法為消極者,加以辨正。
《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原文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菩提薩埵,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故知般若波羅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無上咒,是無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實不虛。故說般若波羅蜜多咒,即說咒曰: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
(先經題,後經文。)
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前七字為別題,後一字為總題。
般若:梵語也,譯為智慧:
弘一法師手書《心經》
波羅蜜多:譯為到彼岸(就一事之圓滿成功言)。
若以渡河為喻:
動身處——此岸。
欲到處——彼岸。
以舟渡河竟——到彼岸。
約法言之:
《心經》內文
此岸——輪迴生死。須依般若舟,乃能渡到彼岸。
彼岸——圓滿佛果,而離苦得樂。
心:有數釋。一釋心乃比喻之辭,即是般若波羅蜜多之心。(心為一身之必要,此經為般若之精要。)
案,般若部於佛法中甚為重要。佛說法四十九年,說般若者二十二年。而所說《大般若經》六百卷,亦為藏經中最大之部。《心經》雖二百餘字,能包六百卷《大般若》義,毫無遺漏,故曰心也。
經:梵語修多羅,此翻契經。契為契理契機。經謂貫穿攝化。
經者,織物之直線也。與橫線之緯對。
此外尚有種種解釋。
此經有數譯(七譯),今常誦者,為唐三藏法師玄奘所譯。
已略釋經題竟。於講正文之前,先應注意者。
研習《心經》者最應注意不可著空見。因常人聞說空義,誤以為著空之見。此乃大誤,且極危險。經云:「寧起有見如須彌山,不起空見如芥子許。」因起有見者,著有而修善業,猶報在人天。若著空見者,撥無因果,則直趣泥犁。故斷不可著空見也。
若再進而言之,空見既不可著,有見亦非盡善。應一不著有,二亦不著空,乃為宜也。
李叔同繪畫作品
(一)若著有者,執人我皆實有。既分人我,則有彼此。不能大公無私,不能有無我之偉大精神,故不可著有。須忘人我,乃能成就利生之大事業。
(二)若著空,如前所說,撥無因果且不談。即二乘人僅得空慧而著偏空者,亦不能作利生事業也。
真空者,即有之空,雖不妨假說有人我,但不執著其相。
妙有者,即空之有,雖不執著其相,亦不妨假說有人我。
如是終日度生,實無所度。雖無所度,而又決非棄捨不為。若解此意,則常人所謂利益眾生者,能力薄弱、範圍小、時不久、不徹底。若欲能力不薄弱,範圍大者,須學佛法。了解真空妙有之理,精進修行,如此乃能完成利生之大事業也。
或疑《心經》少說有,多說空者,因常人多著於有,對症下藥,故多說空。雖說空,乃即有之空,是真空也。若見此真空,即真空不空。因有此空,將來作利生事業乃成十分圓滿。
合前(三)非消極者,是積極,當可瞭然。世人之積極,不過積極於暫時,佛法乃永久。
般若法門具有空與不空二義,以無所得,故已前之經文,皆從般若之空一方面說。依此空義,於常人所執著之妄見,打破消滅一掃而空,使破壞至於徹底。菩提薩埵以下,是從般若不空方面說,復依此不空義,而熾然上求佛法,下化眾生,以完成其圓滿之建設。
亦猶世間行事,先將不良之習慣等一一推翻,然後良好建設乃得實現也。世有謂佛法唯是消極者,皆由不知佛法之全系統及其精神所在,故有此誤解也。
今講正文,講時分科。今唯略舉大科,不細分。
再就說法之由序言,按宋施護譯本先雲,世尊在靈鷲山中入三摩提。(三昧、譯言正定等)舍利子白觀自在菩薩言:若有欲修學甚深般若法門者,當云何修學?而觀自在菩薩遂說此經云云。
觀自在菩薩
菩薩:「菩提薩埵」之省文,是梵語。
此外有多釋。
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
照見五蘊皆空
五蘊,即舊譯之五陰也。世間萬法無盡。欲研高深哲理及正當人生觀。應先於萬法有整個之認識,有統一之概念。佛法既含有高深之哲理及正當人生觀,應知亦爾。
此五蘊,即佛教用以總括世間萬法者。故僅研五蘊,與研究一切萬法無異。蘊者,蘊藏積聚也。五蘊亦稱為五法聚,亦即五類之義。乃將一切精神物質之法歸納於此五類中也。
李叔同書法
空,此空之真理及境界,須行深般若時,乃能親見實證。
今且就可能之範圍略說。
五蘊中最難了解其為空者,即色蘊。因有物質,有阻礙,似非空也。凡夫迷之,認為實有,起諸分別。其實乃空。且舉二義。
(一)無常 若色真實不虛者,應常恆不變,但外境之色蘊,乃息息變動。山河大地因有滄海桑田之感,即我自身,今年去年,今月上月,今日昨日,所謂我者亦不相同。即我鼻中出入息,此一息我,非前一息我。後一息我,非此一息我。因於此一息中,我身已起無數變化。最顯者,我全身之血,因此一呼吸遂變其性質成分,位置及工作也。
若進言之,匪唯一息有此變化,即剎那中亦悉爾也。
既常常變化,故知是空。
(二)所見不同 若色真實不空者,應何時何人所見悉同?
但我等外境之色蘊,乃依時依人而異。
故外境之色,唯是我識妄認,非有真實。
有如喜時,覺天地皆春;憂時,覺景物愁慘。於同一境中,一喜一憂,所見各異。
既所見不同,故知是空。
上略舉二義,未能詳盡。
既知色空,其他無物質無阻礙之受想行識,謂為是空,可無疑矣。
照見者非肉眼所見,明見也。
度一切苦厄
苦——生死苦果。
厄——煩惱苦因,能厄縛眾生。
此二皆由五蘊不空而起。由妄認五蘊不空,即生貪嗔痴等煩惱。由有煩惱,即種苦因;由種苦因,即有苦果。
度——若照見五蘊皆空,自能解脫一切苦厄。解脫者,超出也。
以上為結經家敘引,以下乃正說般若。皆觀自在菩薩所說,故先呼舍利子名。
舍利子
是佛之大弟子,舍利,此雲百舌鳥,其母辯才聰俐,以此鳥為名。舍利子又依母為名,故名舍利子。以上皆依法華玄贊釋。
李叔同書法
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即前雲五蘊皆空之真理,以五蘊與空對觀,顯明空義。
能知色不異空,無聲色貨利可貪,無五欲塵勞可戀。即出凡夫境界。能知空不異色,不入二乘涅槃,而化度眾生。即出二乘境界。如是乃菩薩之行也。
故應於「不異」與「即是」二義詳研,不得僅觀空之一邊,乃善學般若者也。
不異——粗淺色與空互較不異。仍是二事。
即是——深密色與空相即。空依色、色依空、非空外色、非色外空。乃是一事。
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依上所云不異,即是二者觀之。五蘊乃根本空,徹底空。
舍利子,是諸法空相。
諸法,前言五蘊,此言諸法,無有異也。
空相,此相字宜注意,上段說諸法空性,此處說諸法空相。所謂空者,非是空,是諸法之上有所顯之空,是離空有二邊之空。最宜注意。
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
菩薩依般若之妙用,既照見五蘊皆空,則無生滅諸相。故云「不生」等也。
五蘊不空→執著我見→起分別心→生滅等相。
五蘊空→不執著我見→不起分別心→諸法空相、不生不滅等。
由此可知生死即涅槃,煩惱即菩提,眾生即佛,而不厭離生死,怖畏煩惱,捨棄眾生。乃能證不生等境界。如此乃是菩薩,乃是般若,乃是自在。
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
以下廣說
分為三段:
雖分三科,皆總括一切法而說。因學者根器不同,而開合有異耳。
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苦集滅道。
此乃空二乘法,上四句約緣覺言,下一句約聲聞言。緣覺者,常觀十二因緣而悟道。
聲聞者(聞佛聲教),觀四諦而悟道。
此十二因緣,乃說人生之生死苦果之起源及次序。藉流轉、還滅二門以顯示世間及出世間法。流轉者,「無明」乃至「老死」之世間法。還滅者,「無明盡」乃至「老死盡」之出世間法。
若行般若者,世間法空。故經云:「無無明」,「乃至無老死」。出世間法亦空。故經云:「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盡」。
亦分二門,前二流轉,後二還滅。若行般若者,世間及出世間法皆空。故經云:「無苦集滅道。」
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
此乃空大乘法。
大乘菩薩求種種智,以期證得佛果。故超出聲聞、緣覺之境界。
但所謂「智」,所謂「得」,皆不應執著。所謂「智」者,用以破迷。迷時說有智,悟時即不待言,故云「無智」。所謂「得」者,乃對未得而言。既得之後,便知此事本來具足,在凡不減,在聖不增,亦無所謂得,故云「無得」。
「以無所得故」一句,證其空之所以。
李叔同繪畫作品
以上經文中,「無」字甚多,亦應與前「空」字解釋相同。乃即有之無,非尋常有無之無也。若常人觀之,以為無所得,則實有一無所得在,即有一無所得可得,非真無所得也。若真無所得,或亦即是有所得。觀下文所云佛與菩薩所得可知。
菩提薩埵,乃至三藐三菩提。
「菩提薩埵」等,說菩薩乘依般若而得之益。
「三世諸佛」等,說佛乘依般若而得之益。
菩提薩埵,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
「菩提薩埵」,即「菩薩」之具文。
「掛礙」的「掛」即牽掛;「礙」即妨礙。意謂由於物慾牽掛妨礙,所以不得自在。「恐怖」,即驚恐怖畏的意思,心中驚慌,當然不得安樂。
「無掛礙故,無有恐怖」有了情感便會執著和牽掛,害怕失去當下所擁有的一切,從而千方百計地要保護自己所用的,為此,耗盡心機,終日生活在擔心和恐怖中。而有覺悟的人看破世間的榮辱得失、是非曲折,放棄執著,無所牽掛,自然也就沒有了恐懼和擔憂,即使面對死亡,亦能如視「未來」一般自在。
「顛倒」,不平順,不安定;「夢想」,不符合真實的妄想,錯亂之想;「究竟」,達到至極地位。
「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顛倒夢想,是錯誤的想法,是不現實的想法,佛家稱為「妄想」。世人都生於妄想中。欲望為妄想的動力,執著為妄想的助緣。欲望推到了妄想的產生,又因執著而不斷增強,執著有多深,妄想就有多大。執著於權力的人,有對於權力的妄想;執著於科學的人,有對於科學的妄想;執著於宗教信仰的人,有對於宗教信仰的妄想;執著於政治的人,有對於政治的妄想。總之,世人的世界也是「妄想的世界」。「妄想的世界」是為自己意識構造的世界,因之,世人無法正確地認識宇宙人生的真實。以妄想之心去認識世界,所看到的自然是妄境,一如「隔紗觀月」,自然無法透徹真實。正因「妄想」讓人疲於奔命、勞苦憂患,滋生種種的煩惱,我們才要「遠離顛倒夢想」。
究竟涅槃:梵語涅槃,梵文名Nirvana,意譯作滅,寂滅,滅度,也譯為「圓寂」。滅是滅除對擁有的執著,滅除煩惱,滅除牽掛,滅除恐怖,滅除顛倒夢想,超越生死,證得涅槃。涅槃是宇宙人生真實相。
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阿耨多羅」者,無上也。
「三藐三菩提」者,正等正覺也。
故知般若波羅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無上咒,是無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實不虛。
「咒」者,秘密不可思議,功能殊勝。此經是經,而今又稱為咒者,極言其神效之速也。
「是大神咒」者,稱其能破煩惱,神妙難測。
「是大明咒」者,稱其能破無明,照滅痴暗。
「是無上咒」者,稱其令因行滿,至理無加。
「是無等等咒」者,稱其令果德圓,妙覺無等。
「真實不虛」者,約般若體。
「能除一切苦」者,約般若用。
故說般若波羅蜜多咒。即說咒曰: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
以上說顯了般若竟,此說秘密般若。
般若之妙義妙用,前已說竟。尚有難於言說思想者,故續說之。
咒文依例不釋。但當誦持,自獲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