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曙 · 五
荒僻的C村是緊靠了大青山畔的。老李雖然有十幾畝田地,但要想種鴉片煙,卻是不可能。因為種煙是必須得肥厚的土地,像老李那樣荒瘠的田地,怎樣能勝任呢!為了要種煙,他便不得不找李七叔去租地,因為能種得鴉片煙的地,除卻李七叔有以外,是很少有人有的。
「怎樣,像你還要租地種嗎?……」他見了李七叔陳明意見以後,李七叔像是很關心似的問。
「是的,因為想種幾畝……」老李必恭必敬的答。
「哦!種煙。……」李七叔沉吟了一下:「每年呢,一畝地是租八元錢的。但是今年地價長了,又是上好的煙地,所以今年是租二十元錢一畝。」李七叔有條有理的說著,像是很不介意的。但老李卻唬了一大跳,他暗地裡伸了伸舌頭,打了個冷戰。
「要知道,種一畝煙可以賺個百八十元錢呢!我今年的地本想要自己種的,後來設身處地的一想,我要自己種的時候,那麼,平素以租我的地為生的人,便要一個個的餓死。那樣辦,未免太於心不忍,難道我還在那幾個錢上……」李七叔滿口慈悲的擺著慈善家的面孔。「張小那雜種,他還不明白我的苦心,加幾個地租錢就鬧著租不起。哼,現在我乾脆不租給他了,看他還租的起租不起……」李七叔說著似乎還有些遺恨。「現在就餘下五畝地了,為整齊起見,你要租時就是這五畝。」
「五畝……」老李心中打著算盤。
「你以為你還吃虧嗎?要知道五畝地,種上洋菸,最少要賺個三百五百的。」李七叔微笑著。
「五畝……」老李還在猶疑不決。
「為什麼你還在猶疑呢!……那麼,你不要租了。」李七叔臉兒漸漸顯露著不悅的神氣了。
「可是……我現在……沒有錢……」
「那有什麼,你種去好咧。五畝地不過才一百元錢的事情,賣了大煙再還地租錢也可以,只要給我打點小利錢,哈哈……」李七叔一陣大笑。在李七叔的笑音里,老李終於租定了。——
愚蠢的農民們,懷了滿懷的熱望開始在田間播種鴉片的種子了,他們全相信著這是能發財的事。美麗的夢境,以為就只這樣便可實現似的。
大概是種煙後一月的事吧!洋菸的種子已經蛻變為油綠色的細小的禾秧了。農民們望著這將來的財源,有如珍寶般的寶貴,他們時常的聚集在一處互相慶賀。——就在這時,哀音傳來了。一天老李憂慮滿面的走回家來:「唉!這次我們可真的要死了。」他戰顫著對他的老伴說。
「怎的……怎的!……」看著老李那樣緊蹙著眉頭的樣子,無疑的是大難臨頭了。這怎能不使老李的妻驚唬得說不出話來呢?!
「怎樣,官庭下令禁止種煙呢!聽說就有委員下鄉來查……」
「啊呀!那可……」
「聽李七叔說,有一個什麼禁菸委員會,是專管查煙的。查出誰家種煙時,一畝地要罰二十元呢!……」
「二十元?……」
「這二十元哪裡找去呢,況且我們種的是五畝,五畝就要一百元呢!那一百元的地租錢還沒有給,這又……唉!……」老李急的只是搖頭,憂慮的弓弦,已是拉的滿滿的了。
「怎的,依我先前就不種……」黎曙的話還未說完「巴」他的頭上已是重重的挨了一掌,接著「巴!」「巴!」這時你已經可以聽見黎曙的哭聲了。——
「你這個小雜種,父母這時已經煩愁的要死了,你還來加油,我把你這個小王八……」高聲的暴氣的喊罵,但黎曙早已逃之夭夭了。
打罵是打罵,煩愁是煩愁,打罵與煩愁,終於是無補於事的。主要的問題是在這一百元錢上面,短時期內,如果一百元錢拿不出時,那坐監就免不了了。況且這時你已經種上了,想要不種也不可能了,因此大村長李七叔那裡已有了種煙人的名冊,只要查煙委員一到,那個名冊就要上呈的。結果,老李還是磕頭賠小心的用三分利錢和李七叔借了一百元,連同地租錢,共總是二百元。——
鴉片煙終於成熟了,在那已成熟的橢圓形的油綠色的煙包里,儲滿了乳般的煙漿。這鴉片煙的收法是很奇特的,它要先用薄薄的銳利的小刀將煙包割成小口,白色的煙漿慢慢的從割破了的小口裡滲了出來。這時,你可以將這滲出來的煙漿抹在一個器具里保存起來,拿回家去,攤在油紙上,曬在烈日下,那乳般的煙漿漸漸被烈日曬成古銅色的時候,那末它便已是上好的生煙土了。這時你可以將生煙土來打成包,拿往稅局裡上了稅,貼上印花,便可安然的賣得大批銀錢。
但無論這煙土是怎樣的貴,李七叔那連本帶利的二百五十元錢,是還不清的。老李這五畝煙,除了人工、稅錢、肥料等項開銷了以外,只賺了一百多元錢,但這一百多塊錢連李七叔的一半還不夠呀!所以結果老李不得不把一塊五畝瘦瘠的地,頂了一百元,讓給李七叔。
「他媽的,真想不到會賠掉了五畝地,唉!」老李憂鬱的臉色又加緊一層憂鬱了。——
黎曙的母親因為幼時的風吹雨淋的勞累,是有著肚痛的病根的。一天,她的病根又犯了,於是老李說:「聽說大煙能止肚痛,咱們何不試試……」
「不……不……我不!」她是絕對不吸的。
「只吸一次,那有什麼關係呢!洋菸又現成,反正也是不得活了……」老李自暴自棄的再作勸告。
疼痛的誘惑,終於使她上了圈套,一試而再試,再試而永試,老李夫婦全染上了不可避免的煙癖了。
那是何等慘切的事呢!因為種煙,老李夫婦全染了那種惡癖。此後老李的身體不會強壯了,本來不支的家境,越發不支了。「哼!這是種煙的好處。」有時黎曙這樣的暗地裡咕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