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曙 · 六

宋之的 《黎曙》
老李夫妻的身體日漸瘦弱下去了,他們混身已無半點氣力,他們已不能和旁的農人一樣的在田地里勞累的工作,於是一切耕作等事情,便不得不委之於矮小的黎曙。黎曙還是一個孩子,在工作上,較之渾身如鐵的壯力農夫,當然不如。然而在老李看來,卻說他偷懶,不中用,不時的打罵著他。——黎曙的命運便這樣一日低落一日了。 這時黎曙家裡已經不養豬了,他們的豬,已經全一個個的飽了富人之腹了。就是那條耕地的牛,也在去年年關的時候,以一百銀子賣掉了。 這時他們一家人已經不再吃米,他們可以說是到了絕食的地步。每日黎曙的母親在野地里挖些草根,黎曙便和餵豬一樣的把草根雜著米糠拿水煮熟——這便是他們的一日三餐。 天已經有兩年未下透雨了,田地里的禾苗只有少一半衰萎的維持著生命,無疑的今年的收成又是絕望了。 「怎麼辦呢!」黎曙在焦愁著,他已有一天沒吃東西了。那是因為越是收穫無望而市上的五穀價錢越增的原故。——近來他們連米糠也買不起了。草根雖然尚挖得一點,但那不雜些穀類,實在難以充飢! 一天,這是怎樣可賀的事情呢!天不知幾時陰沉了,而在無意中下了一場小雨。雖然只是濕了濕地皮,但田地里已是充滿了農民了。 正午,黎曙的小伴兒柳兒,餓了肚皮,同他的父親自田地里歸來,他們路經黎曙耕田的地時,「咦!」柳兒父親驚呼著。他們發現了什麼?原來他們看見黎曙同借來的黃牛一同躺在地邊上。「黎曙耕地,為什麼在田地里睡起覺來了呢?」 「呀!」柳兒也詫異起來,「該不是有了意外吧!」他是非常關心的,他猜想他的小伴兒一定是發生了意外的事情。他迫不及待的向著黎曙躺臥的地方跑去,聽不見背後父親在說些什麼。 當他跑到黎曙面前的時候,他首先看見了黎曙陷落了的睜得大大的眼睛,其次是消瘦的兩頰灰白色的面孔,再其次是老牛的喘氣。 「黎曙……黎……曙……」柳兒蹲在他的小伴兒面前,聲音顫抖的叫著,他的哀痛戰勝了飢餓的心腸…… 「唉!」黎曙微弱的聲音,就像鼠子般一樣的細小無氣力。 這時柳兒的父親也已趕到了,他望著餓倒了的黎曙,只有唉聲嘆氣…… 「爸,他……只是……餓的……」柳兒揚了頭望著他的父親說,他平日閃閃的眼光,這時被浮上來的淚痕蒙住了。 「唉……」 「我背了他到咱們家裡吃一頓飯吧。」柳兒擦淨了眼上的淚痕,眼球流露著乞憐的眼光…… 「咱們家……」 「我寧肯自己不吃……」父親的為難,柳兒是很明了的。…… 「啊……」柳兒的父親還是沉吟著。……「好吧!」終於他將黎曙背起了。他的慈心完全是被柳兒感動了。 柳兒見父親背起了黎曙,自己便去牽那頭黃牛,但黃牛卻也作怪,它伏在地上只是不肯起來。他用木棒在它身上打兩下時,它則只有扯起嗓子悲痛的哀鳴——原來黃牛也有一日沒吃東西了。 西北災情,似乎是無人不曉的。災區情形傳到上海後,上海某方面便組織了個災童收養所,來綏遠收羅災童。——黎曙便是這樣受著饑饉的壓迫,加入災童收養所的。 在收足了災童的數額,用火車運往上海的時候,柳兒特跑到車站來送他的小友,他也是照樣時常受餓的,但一家人身體還壯,並且他父母不願兒子遠飄,所以他是比較的幸運。 「黎曙,你到上海沒聽說作什麼事情嗎?是念書,還是……」柳兒噙著眼淚問。 「噫,哪能念書呢!聽說是到工場作苦工。」 「唉!……」 「我只恨我父親,他一點也不憐惜我,我餓成那樣子,他還罵我是飯包,挨不起餓,真……」 「那不怨你父親,那……」 車站上人聲嘈雜,兩個孩子暫時都沉默了,只到汽笛聲響時,柳兒才大聲喊著說: 「你沒有什麼話告訴我嗎?……」 「你千萬記住不要聽信李七叔的話……」 現在黎曙是入了香山慈幼院了,他自身總算有了安置。我默想這位將來謀自身解放的急先鋒開花、結果。—— 一九三○年五月十六日 法大,三院寄宿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