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理性批判文集 · 重提這個問題:人類是在不斷朝著改善前進嗎?

1.我們在這裡要求知道什麼? 我們渴望有一部人類歷史,但確實並非一部有關已往的、而是一部有關未來的時代的歷史,因而是一部預告性的歷史;如果它不能以已經為人所知的自然規律(例如日月蝕)為指導,我們就稱之為占卜的但卻自然的歷史;然而如果它不能以別的方式而唯有通過超自然的感通和開闢對未來時代的眼界才能獲得,我們就稱之為預言的(先知的)歷史。——此外,如果要問:人類(整體)是否不斷地在朝著改善前進;那麼它這裡所涉及的就不是人類的自然史(未來是否會出現什麼新的人種),而是道德史了;而且還確乎並非根據種屬概念(singulorum),而是根據在大地上以社會相結合併劃分為各個民族的人類的全體(universorum)。 2.我們怎樣能夠知道它? 只能是作為對未來時代行將到來的事件之預告性的歷史敘述,因而也就是作為對將要來臨的事件之一種先天可能的陳述。——然而一部歷史是怎樣先天成為可能的呢?答案是:如果預告者本人就製造了並布置了他所預先宣告的事件。 猶太的先知們曾很好地預告過,他們的國家或遲或早行將不僅僅是傾頹而且是完全解體,因為他們本身就是他們這種命運的創造者。他們作為民族的領袖給他們的體制壓上了那麼多教會的以及由之而來的公民的重擔,以至於他們的國家已經變得完全不適應於維持它本身、而尤其是與它相鄰民族的關係了。因此,他們祭司的哀歌就必定自然而然地會枉自隨風消逝,因為他們頑固地堅持那種他們親自締造的但不能實現的體制,於是他們本身就能夠準確無誤地預見到結局。 我們的政治家,就他們的影響所及,也正好是在這樣做的,並且也正好預告得同樣幸運。——他們說,我們必須把人類看成是他們實際的那樣子,而不能像對於世界孤陋寡聞的學究們或者好心的幻想家們夢想著他們所應該成為的那樣子。可是這種他們實際的那樣子也就是說:我們通過不正義的強制、通過政權隨手捏造背信棄義的陰謀而把他們造成的那樣子,那便是他們既固執不化而又反叛成性;當政權稍微一放鬆它的韁繩,於是就確實會得出這些自命聰明的國務活動家們的預言所證實的可悲的結果。 牧師們也時而在預言著宗教的完全傾頹以及反基督者的即將出現;而這樣說的時候,他們就恰好在做著實現這一點所必需的事情。他們並沒有想著把直接導向人類改善的道德原則置諸於教徒們的心裡,而是把對它起間接作用的遵守戒律和歷史信仰當成了最根本的義務;從這裡面確實可以生長出來像在一個公民體制中的那種機械的一致,但是決不會有任何道德觀念上的一致。可是這時候他們就嘆息人們不信宗教了,而這卻是他們自己造成的;因此即使他們沒有特殊的預言天分,也能夠做出預告。 3.關於我們所要求預先知道的未來事物的概念的劃分 預告所包括的情形有三種。人類在其道德的天職上,或者是繼續朝著更壞倒退,或者是不斷朝著改善前進,或者是永遠停頓在被創造界中自己道德價值的目前階段(永遠環繞著同一個點旋轉也和這是同一回事)。 第一種主張我們可以稱之為道德的恐怖主義,第二種為幸福主義(如果從廣闊的前景來觀察進步的鵠的,也可以稱之為千年福主義);但是第三種則可以稱之為阿布德拉主義;既然道德上的真正停頓乃是不可能的,所以一場在不斷變化著的上升和同樣經常而深刻的墮落(仿佛是一場永恆的搖擺),就不過等於是主體好像始終停頓和留滯在同一個位置上而已。 a.關於恐怖主義的人類歷史觀 淪落為惡,這在人類不能是持續不斷的,因為到了它的一定程度,它本身也就會絕滅。因此隨著更大的、累積如山的罪行以及與之相應的災禍的增長,人們就可以說:事情現在已經變得不能更壞了,最年輕的日子就要臨頭了;虔誠的熱心人現在已經在夢想著一切事物的再度來臨以及一個更新的世界了,——當這個世界在烈火之中被消滅以後。 b.關於幸福主義的人類歷史觀 我們的秉賦中為天性所固有的善和惡,其總量始終是同樣的,並且在同一個個體的身上既不會增多也不會減少,這一點總是可以承認的。——那麼我們秉賦中的這種善的數量又怎麼得以增多呢,既然它必須通過主體的自由才能夠出現,而反過來主體為了這一點又需要具有比自己過去更多的善的積累的話?——作用不能超出作用因的能量之外,所以人身中混雜有惡的善,其數量也不能超出善的一定總量之外;但超出此外它才能努力向上並且從而也就能總是朝著更加改善而前進。因此幸福主義以其樂觀的希望看來就似乎是靠不住的,而且在善的道路上永不休止地繼續前進這方面也不大能許諾什麼東西是有利於一部預言的人類歷史的。 c.關於阿布德拉主義的人類預先 決定自己歷史的假說 這種意見很可能在它那方面擁有大多數人的同意。忙忙碌碌的愚蠢乃是我們這個物種的特性;我們匆促地走上善的道路,卻又並不堅持走下去,而是為了不至於束縛於一個唯一的目的,哪怕就為僅僅來一次改變,也要把進步的計劃給顛倒過來,建設就是為了要能破壞,於是我們便把西賽福斯的石頭滾上山去為的是好讓它再滾下來這樣一樁毫無希望的努力加給了我們自己。因此在人類的天然秉賦之中,惡的原則看來似乎倒不是和善的原則很好地混合(溶解)在一起的,反而更是每一個都被另一個所中和;它的結果就成了無所作為(在這裡就叫作停頓)。使善與惡這樣有進有退地交互進行,以至於必須把我們這個物種在這個地球上與自己打交道的整個這一幕都看作是純屬一場滑稽劇;這樣一種徒勞無功的事在理性的眼裡看來,比起其他種類的動物能以更小的代價而又不費理解地演出這一幕所具有的價值來,就並沒有能賦予人類以更大的價值。 4.進步問題不是直接由經驗就能解決的 即使我們發現,人類從整體上加以考察,可以被理解為在漫長的時間裡是向前的和進步的;可是也沒有一個人能因此就認定,正是由於我們這個物種的生理秉賦,目前就決不會出現一個人類倒退的時代了。相反地,如果它向後並且以加速度的墮落陷於敗壞,我們也無須沮喪,以為就不會遇到一個轉折點(punctum flexus contrarii),到了那裡憑藉著我們人類的道德秉賦,它那行程就會再度轉而向善的。因為我們要探討的乃是行為自由的生命,他們應該做什麼確實是可以事先加以命令的,但是他們將要做什麼卻是無法事先加以預言的。當事情的確變得很壞的時候,他們就出於自己所加於自己的罪惡感而懂得採取一種格外強烈的動機,使之變得要比在這種狀態以前更加好得多。——然而(古瓦意埃院長說):「可鄰的有朽者啊,你們除了無常而外就沒有任何永恆的東西。」 也許這是由於我們採用來藉以觀察人世事物的進程的立足點選擇得不正確的緣故,故而它才對我們顯得矛盾重重。從地球上看來,行星是時而後退,時而靜止,時而前進的。但是採用太陽為立足點,——這一點唯有理性才能做得到,——它們就會依照哥白尼的假說而在它們合規律的軌道上不斷地前進了。然而也有一些並非完全愚蠢的人,卻喜歡頑固堅持自己解釋現象的方式和自己所曾一度採用過的立足點;他們在這個問題上竟使自己糾纏於第谷的圓和圓外圓到了荒謬的地步。——但不幸正在於,當問題涉及預言自由的行為時,我們卻無法把自己置於這種立足點之上。因為那會是超乎一切人類智慧之外的天意的立足點了,天意是也要擴及於人類的自由行為的;而人類的自由行為固然也能被人類見到,但卻不能確切地被人類預見到(對於神明的眼光,這裡面卻沒有任何區別)。因為人類的預見需要根據自然法則的聯繫,但在有關未來的自由的行為方面人類卻必須放棄這種引導或指示。 如果我們能夠賦予人類以一種天生的、不變的、儘管是有限的善意,那麼他們就有可能準確地預告他們這個物種是朝著改善在前進的,因為這裡所遇到的事件乃是他們自己所能造就的。但是由於秉賦中的善混合了惡,而其總量又是他們所不知道的,所以他們就不明了自己可能從其中期待著什麼樣的效果了。 5.然而預言中的人類史又必須聯繫到某些經驗 在人類史上必須出現某些經驗,它們作為事件足以表明人類的特性和能量乃是他們朝著改善前進的原因及其創造者(既然那應該是一種被賦予了自由的生命的業績)。但是從一種給定的原因而得以預言作為其效果的事件,那卻只能是在一道參與這種作用的環境已經呈現的時候。然而這些環境之必定會有一度呈現,一般地是很可以像在博弈中計算機率那樣來加以預言的;但是卻無法確定這種預言所肯定的東西在我一生之中是否會實現以及我是否會獲得對它的經驗。 因此就必須找出一樁事件來,它可以表明這樣一種原因的存在以及它那因果律對人類的作用,但在時間上卻又不限定,並且它還能得出朝著改善前進的結論作為其無可避免的結果。然後這一結論還要能夠這樣地擴大到已往時代的歷史(即它永遠是在前進的),以至於那個事件的本身並不必須被看成是這種歷史的原因,而是必須被看成只不過是一種示意、是一種歷史符號(signum rememorativum,demonstrativum,prognostikon[回憶、指明、預示的符號]),並且從而能夠表明人類整體的趨勢;也就是說,並不是就個體來加以考察,(因為那就會弄成無窮無盡的列舉和計算)而是要像發現他們已經在大地上分成為各個民族和國家那樣地來加以考察。 6.論我們當代的一樁事件,它表明了人類的這種道德傾向 這樁事件並不是指什麼人類所成就的重大的功績或罪行,從而使得偉大的東西在人間會變得渺小或者渺小的東西會變得偉大,並且仿佛是由於魔術似的使得古老的、輝煌的國家結構消滅,而其他的國家結構則好像是從大地的深處冒了出來並取而代之。不是的,根本就不是任何這類東西。它僅只是指觀察者的思想方式,這種思想方式在這次大變革的演出中公開地暴露出來,並且甚至對演出者的這一方明白表現出一種如此之普遍而又無私的同情來反對演出者的另一方,以致竟冒著這種黨派性可能對自己非常不利的危險。然而這樣(由於普遍性),它就表明了人類全體的一種特性以及同時(由於無私性)他們至少在秉賦上的一種道德性;那使人不僅可以希望朝著改善前進,而且就他們的能量目前已夠充分而言,其本身已經就是一種朝著改善前進了。 一個才華橫溢的民族的這場革命,是我們今天就目睹它在我們自己的面前進行的,它可能成功或者失敗;它可能充滿著悲慘和恐怖到這樣的程度,以至於一個善於思想的人如果還希望能再一次有幸從事推進它的時候,就決不會再下決心要以這樣的代價來進行這場實驗了。——就是這場革命,我要說,卻在一切觀察者(他們自身並不曾捲入這場演出)的心目之中都發現有一種在願望上近乎是熱誠的同情,何況那種同情表現的本身也就帶有風險,因此它除了人類的道德秉賦而外就不可能再有什麼別的原因了。 這種道德傾注的原因乃是兩重性的:首先是權利上的原因,即一個民族之為自己提供一種他們覺得對自己是很好的公民體制,決不能受到另一個強權的阻撓;其次是目的上的原因(它同時就是義務),即唯有一個民族那種按它的本性來說它就是被創造得在原則上能夠避免侵略戰爭的體制,才會本身就是正義的並且在道德上是善良的。那就不可能是什麼別的而只能是共和的體制,至少是在觀念上;因之也就出現了得以防止戰爭(一切罪惡與道德腐化的根源)的條件,並且它就這樣以其全部的脆弱性而消極地保證了人類朝著改善前進,至少是在其前進中不會受到阻礙。 因此,這一點以及滿懷熱忱地參與善行,——熱忱即熱情,儘管並不會都可取,因為任何熱忱之作為這樣一種熱情都不是無疵可議的,——就通過這場歷史而為人類學上非常重要的這一論點提供了理由:即,真正的熱情總是在朝著理想的東西以及真正純粹道德的東西前進的,比如權利概念,而不可能被嫁接到自私心上面去。靠金錢報酬是不能對革命派的反對者激發起單純權利概念在革命者的身上所產生的那種熱心和靈魂的偉大的;即使是古代善戰的貴族們的榮譽概念(它可以和熱情相類比),也會在那些眼裡盯著自己所屬的本族人民的權利並認為自己就是它們的保衛者的人們的武器之前銷聲匿跡的;局外旁觀的公眾這時候也便以這樣的慷慨激昂而表示了自己的同情,卻又一點也無意參與其中。 7.預言的人類史 在原則上它必須是某種道德的東西,而這種東西被理性表現為某種純粹的、但同時又由於其巨大的和劃時代的影響而被表現為某種公認是人類靈魂的義務的東西;這種東西涉及人類結合的全體(non singulorum,sed universorum[不是以個人,而是以整體]),它以如此之普遍而又無私的同情在歡呼著他們所希望的成功以及通向成功的努力。 這種事件並不是一種革命現象,而是(像艾哈德先生所說的)其本身確實並不是僅僅由於野蠻的戰鬥便能成就的一種自然權利的體制的演化現象,——因為內戰和外戰會摧毀迄今所建立的一切法定的體制,——而是要引人去追求一種決不可能是好戰的體制,也就是共和的體制。它可能或則在國家形式本身上是共和制的,或則僅只是在治理方式上以領袖們(君主們)的一致性來管理國家,類似於一個民族根據普遍的權利原則而為自己立法那樣。 現在我無須有預見的精神就肯定能預言人類根據我們今天的面貌和徵兆將會達到這一目的,以及同時還有那種從今而後決不會再有全盤倒退的朝著改善的前進。這是由於人類史上的這樣一種現象是不會再被遺忘的緣故,因為它揭示了人性中有一種趨向改善的秉賦和能量;這一點是沒有一個政治家從迄今為止的事物進程之中弄清楚了的,而是唯有大自然與自由在人類身上按內在的權利原則相結合才能夠許諾的。但至於時間,則它只能是不確定的並且還是作為偶然的事件。 但即使是這一事件所著眼的目的現在並沒有能達到,即使是一個民族的革命或體制改革到頭來遭到失敗,或者是改革經歷了一段時間以後,一切又都回到從前的軌道上去(正如政治家們現在所預告的那樣),那種哲學預告也不會喪失其任何一點力量的。——因為這一事件是太重大了,和人類的利益是太交織在一起了,並且它的影響在世界上所有的地區散布得太廣泛了,以至於它在任何有利情況的機緣下都不會不被各個民族所想念到並喚起他們重新去進行這種努力的;因為那時候一樁對人類是如此重大的事情,就終將在某一個時刻會使人們所矚望著的體制,在所有的人的心靈之中獲得經常的經驗教誨所不會不喚醒的那種穩固性的。 因此,這就不僅僅是一條善意的並在實踐觀點上是值得推薦的命題,而且還是一條儘管有各式各樣的不信仰者、但在最嚴謹的理論上仍然可以成立的命題:即,人類一直是在朝著改善前進的並且將繼續向前。如果我們不僅是看到某一個民族可能發生的事,而且還看到大地上所有慢慢會參加到其中來的民族的廣泛程度,於是這一命題就展示出一幅伸向無從預測的時間裡去的遠景;只要不是在人類出現之前就整個淹沒了動物界和植物界的自然革命的第一個時代(按康倍爾和布盧門巴哈的說法)以後,繼之也許還會有第二個出來也同樣作弄人類,以便讓其他的物種登上舞台,等等。因為對於大自然的全能,或者不如說它那為我們所不可企及的最高原因,人類本身只是微不足道的。但是統治者要把自己同類的物種也這樣看待,部分地既給他們加以動物般的負擔,僅僅當作是自己目標的工具,部分地又把他們置於彼此互相鬥爭之中,使他們遭受殺戮;——那就決不是微不足道的,而是違反造化本身的終極目的了。 8.就其公開性,論根據朝著世界的美好前進而奠定的這一準則的難點 人民的啟蒙就是把人民對於自己所屬的國家的義務和權利公開地教導給他們。因為這裡所涉及的僅只是自然的和出自普通人類悟性的權利,所以它們在人民中間的天然宣告者和闡揚者就不是國家所設置的官吏而是自由的權利的教師,也就是哲學家。哲學家正由於他們允許自己這種自由,也就有礙於一味總是要進行統治的國家,並且在啟蒙者的名稱之下被人詆毀為國家的危險人物;儘管他們的聲音並不是親切無間地針對著人民的,(因為人民對它們以及他們的作品很少或者根本就不注意)而是畢恭畢敬地針對著國家的並在請求國家留心他們那種權利的需要。當整個民族想要申訴自己的疾苦時,這一點除了通過公開化的辦法而外,就再沒有別的辦法可以實現。所以禁止公開化也就妨礙了一個民族朝著改善前進,哪怕是在有關他們的最低要求上,即僅僅有關他們的自然權利上。 另一種雖則很容易識破、但卻可以合法地命令一個民族的辦法,則是以它那憲法的真正性質作為掩飾。要說英國是一個絕對君主制,那會是對英國民族尊嚴的一種侮辱;於是有人就說它是通過作為人民代表的國會兩院而成為一種限制君主意志的體制的。然而每一個人都非常明白,君主對於這些代表的影響是那麼巨大而又那麼準確無誤,以至於除了君主所要求的並通過他的大臣所提議的東西而外,上述的兩院就不會做出任何決定來。大臣們甚至還會時而提出他明明知道並有意炮製會使自己遭到反對的決議案來(例如,有關黑奴貿易的),為的是好給國會自由提供一種假象的證明。對有關事情的性質的這種提法,其本身就具有一種欺騙性,即它使人根本不再去尋求真正的、遵守權利的體制;因為人們以為已經在手邊現成的事例中找到了它,而一種虛假的公開化則又以一個受他們所訂立的法律所限制的君主來欺騙人民,同時他的代表們卻秘密地賣身投靠於一位絕對的君主。 *** 一部與人類的自然權利符合一致的憲法這種觀念,亦即結合在一起服從法律的人們同時就應該是立法者的這種觀念,乃是構成一切國家形態的基礎;並且由純粹理性概念設想為與之相符而被稱為柏拉圖式的理想(respublica noumenon[國家本體])的這種共同體,也不是一種空虛的幻念,而是一切公民體制的一般的永恆規範,並且它會擺脫一切戰爭的。一個按照這種觀念組織起來的公民社會,就是它按照自由法則通過經驗例證(respublica phenomenon[國家現象])的表現,而且是只有在經歷過許多的敵對和戰爭之後才能艱辛地獲得的。但是它那體制一旦大體成就以後,就有資格成為一切體制之中最能摒除戰爭這個一切美好事物的毀壞者的那一種。因而走向這樣一種體制就是一種義務,但暫時(因為那還不能馬上實現)只是君主們的義務;儘管他們可以專制地進行統治,卻應該共和地(不是民主地)進行治理,也就是說應該按照與自由法則相符合的精神來對待人民(正如一個理性成熟的人民應該為他們自己所規定的那樣),即使在字面上無須徵得他們的同意。 9.朝著改善前進會給人類帶來什麼收穫? 所帶來的並不是道德數量在心靈中的不斷增長,而是它那合法性的產品在合義務的行為中的增多,無論它可能是由什麼動機所促成的。這就是說,人類朝著改善而努力的收穫(結果),只能存在於永遠會出落得更多和更好的人類善行之中,也就是存在於人類道德品質的現象之中。——因為我們只能以經驗的數據(各種經驗)作為我們這種預言的根據,亦即只能根據就它們的出現而言其本身也是屬於現象的我們那些行為的物理原因,而不是根據包括對應該出現的事情的義務概念在內、並且唯有它才能是先天地加以規定的道德原因。 來自強權方面的暴力行為將會減少,遵守法律將會增多。在共同體中大概將會有更多的良好行為,更少的訴訟糾紛,更多地信用可靠,等等,部分地是出於榮譽心,部分地是出於更好地理解到自己的利益。這就終於也會擴展到各民族相互之間的外部關係上,直至走向世界公民社會,而無需人類的道德基礎因此而有最微小的增長,因為要達到這後一點就需要有另一種新的被創造物(超自然的影響)了。—因為關於人類在其朝著改善的前進中,我們也決不可期待過多,以免有理由要遭受政治家們的譏笑,他們是喜歡把人類的希望當作是一種過分緊張的頭腦的夢想的。 10.只能在哪種秩序之下才可以期待朝著改善前進? 答案是:不能靠自下而上的事物進程,而只能靠自上而下的。 期待著靠對青年進行家庭教誨,然後是從低級的直到最高級的學校中進行教育,靠宗教學說在精神上和道德上加強培養而終於造就出不僅有善良的公民,而且還有永遠在前進著的並能維持其本身的善行;這只是一種計劃罷了,而其所願望的結果卻是難以期待的。因為不僅僅人民認為他們的青年的教育費用不應該由他們自己而應該由國家來負擔,反之國家在它那方面卻沒有餘錢用來支付能幹而熱心忠於職守的教師們的薪金(正如布興所惋嘆的那樣),因為它把全部都花在戰爭上了;而且這種教育的整個機制也會缺乏聯繫的,如果它不是根據國家最高權力所考慮的方案並根據它的這一目標加以設計、推動並且始終一貫地維持下去的話。對於這一點還得要國家也時時在改革它自己,並且努力以進化代替革命,同時不斷朝著改善前進。但既然對這種教育起作用的仍然是人,因而這些人本身就必須也要接受教育;所以由於人性的脆弱性處於可以受這樣一種作用的促進的偶然性情形之下,他們進步的希望就只能以一種自上而下的智慧(當它為我們所看不見時,就叫作天意)作為積極的條件。至於在這上面所能期待於並要求於人類的東西,則只能期待著為這一目的所必需的消極的智慧了;亦即他們將會發現自己被迫不得不把對道德的最大障礙,即永遠會使道德倒退的戰爭,首先是一步一步地人道化,從而逐步地稀少起來,終於是完全消滅其作為侵略戰爭,以便走入一種按其本性來說是奠定在真正的權利原則的基礎之上的而又不會削弱它自己並能堅定地朝著改善前進的體制。 結論 有一個醫生天天都在安慰他的病人說不久就可以痊癒,答應一個說,脈搏跳動改善了,答應另一個說,排泄改善了,答應第三個說,發汗改善了,等等;遇到他的一個朋友來訪,第一個問題就是:「朋友,你的病情怎麼樣了?」「怎麼樣了嗎?光是空說改善,我就要死了。」 任何人在國家災難這個問題上想要否定人類的健康及其朝著改善的前進,我都不會責怪他。不過我卻信賴休謨開出的那份可以起迅速治療作用的英雄藥方,他說:「當我看到目前各個國家互相進行作戰時,我就仿佛是看見了兩個醉漢在一家瓷器店裡用棍棒互相毆打。因為他們必須慢慢地治療他們相互造成的創傷,這還不夠,而且事後他們還必須賠償他們所釀成的全部損失。」Sero sapiunt phryges[弗賴吉亞人聰明得太晚了。]。然而當前戰爭的慘痛後果卻可以迫使政治預言家承認,人類走向改善的轉折點即將到來,它現在是已經在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