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的用途與濫用 · 九
或許我們的時代就是一個這樣的「先到者」?它的歷史感是如此之強,又表現得如此寬廣無邊,未來時代如果只看這一點,便會讚頌它是「先到者」——如果就未來文化的意義而言,還有什麼未來時代的話。但這裡卻有一個重大的疑問。與現代人的驕傲比肩而立的,是他對自己的嘲諷,是他意識到自己必須生活在一種歷史的,或者說昏暗的氣氛之中,是他害怕不能保留自己年輕的希望和力量。各個地方都有人走得更遠,走向了犬儒主義,並按犬儒主義的規則來證明歷史進程,不,是整個世界的進化過程,認為這個進程只是為現代人作鋪墊:「你現在所看到的情形是大勢所趨,人類就得是現在這個樣子,而不是其他什麼樣子,沒有人可以違反這種必然性。」無法繼續保持嘲諷狀態的人跑向犬儒主義以求庇護。過去的十年將自己最美好的發明之一贈送給他了,這就是為這種犬儒主義準備的一個完美周全的說法:他將自己不加思考地按照他這個時代的時尚來生活的方式稱作「自己的個性完全屈服於世界進程」。個性和世界進程!蛆蟲的世界進程和個性!希望人們永遠不要聽到「世界、世界、世界」這個詞,這個一切誇張的誇張,我們只應該用一種得體的語氣談到「人、人、人」!是希臘人和羅馬人的繼承者?是基督教的繼承者?所有這些對犬儒主義者來說都不算什麼。但是「世界進程的繼承者」,世界進程的最終目標,所有宇宙之謎的意義和謎底,知識之樹上最成熟的果實——這才是我稱之為正直高貴思想的東西。每一時代先行者都因這一標記而為人所知,儘管他們也許是最後到達的。就算是在夢中,歷史的想像也從沒有走得如此之遠,因為現在人類的歷史只是動植物歷史的繼續。宇宙歷史學家甚至在大海的最深處、在魚類的黏液中找到了自己的痕跡。他驚訝地面對著人類已走過的漫長道路,當他注視著能夠將這條道路全部一覽無餘的現代人時,這個更加強大的奇蹟讓他的目光震顫。他驕傲地站在世界進程的金字塔上,當他將自己知識的最後一塊石頭砌上去的時候,他似乎在向傾聽著的大自然大聲喊道:「我們到達了頂峰,我們就是頂峰,我們是大自然的最終完成!」
哦,汝等過分驕傲之19世紀歐洲人,莫非汝已瘋狂?汝之知識並未完成大自然,它僅是殺死汝自身之天性!用汝行動 力之深度來衡量汝知識之高度。汝攀緣知識之陽光直上天堂——但亦陷入混沌。汝之行動方式於汝頗為致命,大地自汝腳下滑向未知,汝之生命無所寄居,僅有一些蛛網,而汝之知識每次之新敲打均會將其撕為碎片。不過,關於這一點,不再說什麼嚴重的話了,因為它總還是有著比較令人愉快的一面的。
如果看到所有的基礎都在瘋狂無意識的毀滅中分崩離析,並溶於流淌不息的演變之川,如果看到一切創造都被現代人這個世界之網中的大蜘蛛不知疲倦地織進了歷史之網,那些道德家、藝術家、聖人還有政治家都會大傷腦筋。我們自己可以高興一下,因為我們在哲學滑稽表演者閃亮的魔鏡之中看到了這一切。在這位表演者的頭腦中,這個時代已經達到了一種對自我的諷刺性的意識,用歌德的話說,甚至達到了一個邪惡的程度。黑格爾曾經說過:「當精神重新開始時,我們這些哲學家就要出場了。」我們的時代的確重新開始過——變成了諷刺。結果,看!愛德華·馮·哈特曼(Eduard von Hartmann) (1) 就出場了,連同他那著名的無意識哲學(Philosophy of the Unconscious),或者說得更清楚些,他的無意識諷刺哲學。我們很少讀到過比哈特曼的書更為好笑的作品和更大的哲學玩笑。任何人,如果哈特曼的書沒有充分向他進行有關「演變」的教導,沒有將他整個打掃並裝飾一番的話,那他自己就要變成過去的一座紀念碑了。世界進程的始終,從意識最初的跳動到它最後躍入虛無,連同我們這一代為它而定的任務——這些都是來自那個聰明的靈感之泉,也就是無意識。它們在啟示錄的光芒中閃爍,模仿著一種真誠的對待生活的嚴肅態度,就好像這是一套嚴肅的哲學,而不是一個天大的玩笑——這樣一個體系顯示出其創造者是所有時代中最早的哲學滑稽表演者之一。那麼讓我們在他的祭壇上獻祭,向真正萬靈藥的發明者奉上一縷捲髮,就像施萊爾馬赫(Schleiermacher) (2) 說的那樣。因為,要抵抗歷史文化的泛濫,還有什麼藥能比哈特曼對世界歷史的滑稽表演更有效呢?
哈特曼想從他那煙霧繚繞的無意識諷刺之鼎中真正告訴我們些什麼呢?如果我們想用最簡潔的語言說出來,那就會是這樣的:即使人們會對這種存在完全厭倦,我們的時代也只能保持現狀。我強烈相信他是對的。時代可怕的僵化,鬼魂骨頭不安的嘎嘎作響聲,大衛·施特勞斯(David Strauss) (3) 天真地將這些作為最美麗的事實向我們描繪出來——哈特曼則對這些現象進行了辯護,不僅從過去、從動力因(ex causis efficientibus)的角度,而且從未來、從目的因(ex causa finali)的角度來進行辯護。這個滑頭讓光線從世界末日照射到我們的時代,他覺得這個時代挺好——對於他這樣一個想充分感受生活之晦澀難懂的人來說,確實如此,對於那些希望世界末日儘快來到的人,也確實如此。的確,哈特曼將人類正在接近的、生命的老年稱為「人類的老年」,但在他看來,這是一種幸運的狀態,在這種狀態之中,只有一種成功的平庸,在這種狀態之中,藝術是「柏林金融家的晚間消遣」,而且,「時代不再需要什麼天才,或者是因為這相當於把珍珠丟在豬的面前,或者是因為時代已經越過了產生天才的階段,發展到了一個更重要的階段」——即社會進化的階段,事實上,在這個階段,每個工人都「過著舒適的生活,在工作時間之外,還有足夠的空閒以培養智力」。你這個滑頭中的滑頭,你正好說出了當今人類的渴望,但你也知道,由於這種對麻木的平庸而進行的智力培養,將會有怎樣的一個厭惡幽靈出現在這個人類老年的盡頭。看到這種情形太讓人痛惜,但它還會變得更加讓人痛惜。「顯然,反基督者正張開雙臂。」但情況必須這樣 ,因為我們畢竟是在正確的道路上了——這條厭惡一切生存的道路。「那麼,就遵循著世界進程大膽前進吧!就像上帝的葡萄園中的那些工人一樣,因為只有遵循這一進程才能得到救贖!」
上帝的葡萄園!進程!得到救贖!誰沒有在這其中看出和聽到,那個只知道「演變」一詞的歷史文化,是如何故意滑稽地表演它自己,並透過它怪誕的面具說出一些對自己最不負責任的話來呢?那個滑頭向葡萄園裡的工人喊出這話,其用意何在呢?他們要借著什麼「工作」奮勇向前呢?或者,再問一個問題,受過歷史教育的世界進程的狂熱者——現在他正在演變之海中游泳和淹沒——他必須再做點什麼,以使他能在收穫厭惡的時節採摘到這個葡萄園中甜美的葡萄呢?他沒有別的事可做,只是像他原來那樣繼續生活,愛他曾愛,恨他曾恨,看他總看的報紙。對他而言,唯一的罪惡就是過得和原來不一樣。我們被告知他曾經如何生活,那張著名的書頁用它上面以大號字體印上的句子,高度清晰地告訴了我們這一點。而對於那張書頁上的句子,我們現代這些有文化的烏合之眾全都陷入了盲目的狂喜之中,因為他們相信他們在那裡讀到了為自己辯護的理由,而且上面還有著一圈啟示錄的光環。因為無意識的滑稽表演者已經要求他們每個人「為了自己的目的、世界的救贖,讓自己的個性完全屈服於世界進程」。或者再說得明白些——「對生活意志的堅持被宣布為走上正確道路的第一步。因為只有完全屈服於生活及其痛苦,而不是怯懦的個人出世和隱退,我們才能為世界進程做點什麼。……否定個人意志的努力既無用又愚蠢,甚至比自殺還愚蠢。……熱愛思考的讀者不需要進一步的解釋就能夠明白,一種實用的哲學將會如何建立在這些原則之上,而這樣的一種哲學無法容忍任何與生活的分裂,只能與生活完全和解。」
熱愛思考的讀者會明白!那麼人們確實會誤解哈特曼!哈特曼會被誤解,這又是個多麼美妙的玩笑啊!今天的德國人為什麼要變得格外敏銳呢?一個勇敢的英國人沒有找到「感知的細膩」,所以他敢於說:「看起來在德國人的思想中確實有某種傾斜的東西,有某種遲鈍、笨拙和不幸的東西。」偉大的德國滑稽表演者能對此提出反駁嗎?按照他所說的,我們正在接近「人類完全清醒地創造自身歷史這一理想的狀態」。但顯然,我們還遠遠沒有達到那種也許是更為理想的、人類可以完全清醒地閱讀哈特曼的書的狀態。一旦我們達到了那種狀態,任何人在雙唇之間溜出「世界進程」這個詞的時候,都將免不了面帶微笑。因為他會記得曾經有一個時代,那時人們帶著那種「德國精神」的全部誠實、帶著歌德所說的「貓頭鷹的怪異嚴肅」來傾聽哈特曼的仿製福音,吸收它、抨擊它、尊崇它、引申它,把它教條化。但世界必須前進,理想的狀態不是做做夢就能得到,必須要靠戰鬥和努力才可以。只有通過愉悅,才能擺脫陰暗的、貓頭鷹式的嚴肅,走上救贖之路。當我們能夠明智地遠離有關世界進程的一切建構,甚至遠離有關人類歷史的一切建構時,這樣一個時代才會到來——在這個時代中,我們不再去看那些庸眾,而是去看那些在蒼涼的演變之川上搭起一座橋樑的個人。他們也許並不會將一個進程繼續下去,但作為同時代的人,他們的存在超越時代。感謝歷史允許這樣一群人存在,他們的生活正像是叔本華談到的「天才共和國」。一個巨人穿過時間距離的荒原向另一個巨人呼喚,這種崇高的精神談話不斷進行,不會被那些在他們之間爬來爬去的、放肆而喧鬧的侏儒所打斷。歷史的任務就是在兩者之間做調停人,甚至提供產生出偉大人物的動力和力量。人類的目標最終只能存在於它的最高榜樣之中。
我們的低俗喜劇演員也用他那精彩的辯證法就這一點發表了意見,其辯證法的真實性就如同其欽慕者令人欽慕一樣,「我們允許世界進程在過去之中無限存在,這就與進化的觀念無法相容。因為如果這樣的話,每一次有可能的進化肯定都已經發生過了,可事實並非如此(哦,滑頭!),所以我們也不能讓這一進程在未來無限存在。這兩者都會使得進化的概念上升為一種純粹的理想(又是滑頭!),並且會讓世界進程變得像達那伊得斯姐妹的漏桶(the sieve of the Danaides) (4) 一樣。邏輯對非邏輯的完全勝利(哦,汝這十足的滑頭!)必須與世界末日、與世界進程的終點同時到來。」不,汝這清晰、傲慢的精靈,只要非邏輯還像它現在這樣占據著統治地位——只要,比如說,人們在如此低沉的贊同聲中還能像汝一般談論世界進程——那世界末日就還遠著呢。因為在這個地球上還有太多快樂,很多幻想之花還在這裡開放——正如同汝同時代人對汝之幻想。我們還沒有成熟,無法被拋到汝之虛無之中,因為我們相信,我們還會有一個更燦爛的時代,只要人們開始理解汝,理解汝這被誤解的無意識者!但是,儘管那樣,如果厭惡還是會登上王位,正如汝曾向汝之讀者所預言過的那樣,如果汝對現在和未來的描繪都被證明是正確的——而且沒有人像汝一般如此憎惡地蔑視它們——那麼,我就準備和大多數人一起按照汝所規定之形式大喊:下禮拜六晚上12點整,汝之世界將四分五裂。我們的判決就這樣定下來了:從明天開始,時間將不再存在,《泰晤士報》將不再出版。也許這只是徒勞,我們的判決也無效。但不管怎樣,我們還有時間做一個美妙的實驗:拿一架天平,在一端放上哈特曼的「無意識」,另一端放上他的「世界進程」。有些人相信它們重量相同,因為每一端都有一個邪惡的詞——以及一個不錯的笑話。
人們一旦明白了哈特曼關於世界進程的那些話,就只會將它當作一個笑話。事實上,現在正當其時,要趕緊讓諷刺和惡意的大軍上前,進攻過量的「歷史感」,進攻以生命和存在為代價而濫愛世界進程的行為,進攻盲目混淆各個視角的行為。無意識哲學家的功勞就在於,他最早看到了世界進程的可笑,並且由於他在闡述的時候格外嚴肅,從而成功地讓其他人更加強烈地看到了這種可笑。我們暫時不必為「世界」和「人類」的存在而傷神,除非我們就此開個很好的玩笑。因為小小蛆蟲的狂妄自大乃是地球表面最令人捧腹的好笑之事。問汝自己,作為個人,汝存在之目的何在。若無人能告知汝,那麼就在汝自己面前制定一個崇高而高貴的目的,試著由果推因地 (a posteriori)為汝存在之意義進行辯護。撞死在石頭上!除了不惜偉大的生命 (animae magnae prodigus)、在偉大而不可能的事情上撞得粉身碎骨,我不知道生命還有什麼更好的目標。但是,如果我們將「演變」結局已經註定的學說,一切觀念、類型和物種都在變遷的學說,人獸之間並無根本差異的學說(我認為,這種觀念是真實但致命的)——如果我們用常見的瘋狂方式將這些學說塞給一個民族的下一代人,那麼,假若那個民族溺死在它那可憐的自我主義的小小淺灘,並在利己主義中僵化,人們也不必感到驚訝。首先,它會摔成碎片,而不再是一個民族。個人主義體系、剪除異己的秘密結社,以及類似的功利主義的創造物也許會取代它,出現在未來的舞台上。我們是否要繼續為這些創造物工作並從庸眾 的立場出發來書寫歷史,繼續在歷史中尋找從庸眾的需要中推斷出的法則——社會中最低下的黏土層和陶土層的行動法則?庸眾似乎只在三個方面值得注意:首先,作為從磨損的雕版上印到劣質紙張上的偉大人物的複印件;其次,作為偉大人物的對照物;最後,作為他們的工具。至於其餘的,就讓魔鬼和統計數字將它們帶走吧!統計數字怎麼能夠證明歷史中存在法則呢?法則?是的,它們也許能證明庸眾是多麼普通、多麼令人厭惡的千篇一律。我們是否應將沉悶的愚蠢、模仿、熱愛和飢餓的結果稱為——法則呢?我們也許會承認這一點,但我們也能肯定下面這一點——只要歷史中存在法則,這法則就是毫無價值的,而歷史也就毫無價值了。所有歷史中,價值最小的是這樣一種歷史,它將偉大的群眾運動看作過去所發生過的最重要的事情,而將那些偉大人物只看作這些運動最明顯的表現——正如溪流上可見的泡沫。因此庸眾必須製造出偉大人物,而混亂必須帶來秩序。最後,頌歌自然就獻給了無處不在的混亂。凡是在一段時間裡推動過庸眾的事物,就都被稱為「偉大」,並且變成了他們所說的「歷史力量」。但這不就是真正地故意混淆質與量嗎?粗俗的暴民發現某種觀念,比如某種宗教觀念,能讓他們感到滿意,他們在幾個世紀中都不畏艱險地捍衛它,這時,也只有這時,他們才會發現,這種觀念的創造者原來是一個偉大的人。最崇高和最高尚的東西完全不會影響到庸眾。很幸運,基督教的歷史結果,它的「歷史力量」、韌性以及延續性都不能證明其創建者的偉大,它們只會成為一項反對他的證明。因為在他與基督教的歷史性勝利之間,還有一個黑暗沉重的包袱,充滿了激情與錯誤、對權力和榮譽的貪慾,以及羅馬帝國的摧毀力。由此,基督教就有了它的俗世品位和俗世基礎,從而使得它有可能在這個世界上延續。偉大並不需要依賴於勝利,狄摩西尼(Demosthenes) (5) 沒有取得勝利,但他卻很偉大。基督教最純粹、最高尚的信徒往往不是促進了,而是懷疑和妨礙了基督教對世界的影響,即它所謂的「歷史力量」。因為他們習慣於站在「世界」之外,幾乎不關心「基督教觀念的進程」,因此他們通常不為歷史所知,他們的名字也就無從可考了。用基督教的話來說,魔鬼是世界的君主,是進程與結果的主宰者。他是所有「歷史力量」背後的力量,這種情形會一直保持下去,不管對於那些習慣於將這種力量和結局神聖化的耳朵來說,它現在是多麼刺耳。世界已經能熟練地重新給事物命名,甚至給魔鬼施洗。這的確是一個十分危險的時刻,人們似乎很快就會發現,個人、集團或者庸眾的自我主義一直都是「歷史運動」的槓桿。而他們也完全沒有被這個發現所困擾,反而宣布「自我主義應該成為我們的神」。由於心中有這個新的信仰,他們開始有意識地創造自我主義的未來歷史,儘管那必須是一個聰明的自我主義,一個為了站得更穩而允許存在某種限制的自我主義——這個自我主義為了辨別出愚蠢的自我主義而去研究歷史。他們的研究告訴他們,在所有未來的自我主義體系之中,國家有了一個特殊的任務;它將成為所有聰明的自我主義的保護神,要用它所有的軍隊和警力來保護它們,以防範其他類別自我主義發起的危險暴動。在將歷史——既有自然的歷史,也有人類的歷史——介紹到因愚蠢而變得危險的勞動階級當中的時候,也存在同樣的觀念。因為人們十分清楚,一個歷史文化的微粒就能破壞粗暴、盲目的本能和欲望,或是讓其服務於聰明的自我主義。事實上,他們正和愛德華·馮·哈特曼一起開始考慮「關注一下自己俗世之家的未來,讓自己在這個家裡感到舒適」。哈特曼將這種生活稱為「人類的壯年」,這是在暗諷現在被稱為「壯年」的東西——就好像其中只包含了我們清醒的自私自利者似的。同樣,他也預言了,在這個階段之後將有一個白鬍子老頭的時代——這顯然又是在諷刺我們的趨炎附勢的老年人。因為他為那種成熟的謹慎說話,而老年人正是用這種謹慎來「看待他們過去生活中所有洶湧澎湃的激情,了解他們似乎曾經為之奮鬥過的目標的虛幻性」。不,與一個狡猾而且有著歷史教養的自我主義壯年相匹配的,是一個毫無尊嚴、死死纏著生命不放的老年。在那裡——
一切的最後一幕
結束這奇怪的、波瀾起伏的歷史的,
是第二次的幼稚和純粹的遺忘,
沒有牙,沒有眼,沒有味覺,什麼都沒有。
不管我們的生活和文化的危險是來自這些沉悶枯燥、掉光牙齒的老人,還是來自哈特曼所說的「人」,我們都有權拚命保護我們的年輕人不受這二者的危害,永不疲倦地從這些虛偽的預言家手中拯救未來。但是在這場戰鬥中,我們會發現一個令人不愉快的事實——那就是人們故意幫助、鼓勵和利用當今時代正飽受其苦的、歷史感最糟糕的反常現象。
然而,他們用這種最糟糕的反常現象來對付年輕人,以使其變成他們如此嚮往的、成熟的「壯年的自我主義」。他們用它那神奇的、會讓他們變得懦弱的光輝來擊敗年輕人天生的反感。不錯,我們太清楚了,歷史將會得到何種優勢,它會怎樣將激情、勇氣、無私和熱愛這些年輕人最強大的本能完全剷除,怎樣冷卻它自己的正義感,怎樣用想要儘快變得多產、成熟和有用的相反欲望來粉碎或是壓抑它想要緩慢成熟的欲望,並且對所有誠實和坦白的感情都持病態的懷疑。它甚至能騙取年輕人最美好的特權,就是以充分的自信培植一個偉大思想,並讓它自己成長為一個更偉大思想的那種力量。我們已經看到,通過不再允許一個人非歷史地 感覺和行動,過量的歷史已經做到了那一切。因為歷史在不斷地改變他的視野,清除他周圍的空氣,他從一個無邊無際的視野退回到他自己身上,退回到那個小小的自我主義的圈圈之中,在那裡他必然會幹枯凋零。他有可能達到聰明的境界,卻永遠也達不到智慧的境界。他讓人們討論他,他總是在計算事實,與事實協調。他從不熱衷於什麼,只是眨著眼,知道如何在他人的利害得失中尋找他自己或是他的黨派的利益。他忘掉一切無用的謙遜,一點一點地變成哈特曼所說的「人」或「白鬍子老頭」。而那就是他們想要 他變成的樣子,那就是現在的犬儒主義要求「個性完全屈服於世界進程」的意義——為了他自己的目的,也就是世界的救贖,正像E.馮·哈特曼那個滑頭告訴我們的那樣。儘管救贖很難成為這些人有意識的目標,但是,將世界從這些「人」和「白鬍子老頭」手中拯救出來,才是對世界更好的拯救。因為到那時,年輕人的統治就將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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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愛德華· 馮· 哈特曼(1842—1906),德國玄學哲學家。—— 譯者注
(2) 弗里德里希· 施萊爾馬赫(Friedrich Schleiermacher,1768—1834),德國神學家。—— 譯者注
(3) 大衛· 施特勞斯(1808—1874),德國哲學家。—— 譯者注
(4) 達那伊得斯姐妹,希臘神話人物,因殺死她們的丈夫被罰向一個漏桶中倒水。—— 譯者注
(5) 狄摩西尼(公元前384—前322),古希臘政治家,曾領導雅典進行反馬其頓侵略的鬥爭。—— 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