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的用途與濫用 · 十
在這個年輕人的王國,我能夠高呼陸地!陸地!這一切夠了,足夠了,在黑暗而陌生的大海上瘋狂航行,無休無止的尋覓和無休無止的失望!終於看到海岸了。不管它是什麼,我們都必須在那裡登陸,再差的避難所也好過重新在無邊的懷疑主義那無望的波浪之中顛簸。讓我們緊緊抓住這片陸地吧!我們以後會找到好的港口,好讓我們的後來者航行得更容易一些。
航行危險而刺激。我們最初曾經安靜地看著我們的船出海,現在我們距離那種狀態是多麼遙遠!在尋找歷史危險的過程之中,我們已經發現自己格外受到這種危險的威脅。我們帶著悲傷的印記,這印記是由過量的歷史大量帶給現代人的。對於我的這篇論文,我不會否認,它展現了一種軟弱個性的現代符號,這種軟弱個性存在於其無節制的批評、其人性的不成熟之中,存在於從諷刺到犬儒主義、從傲慢到懷疑主義的過於頻繁的變換之中。然而我信賴那種振奮人心的力量,它代替天才來引導我的船隻;我信賴年輕人 ,他們強迫我反抗現代歷史教育,強迫我要求人必須首先學會生活,並且只將歷史服務於他已學會的那種生活,從而將我引上正路。人們必須變得年輕,才能理解這種反抗。鑒於我們現在的年輕人早生華髮,他們很難變得足夠年輕,以理解這種反抗的原因。我藉助一個例子來說明。在德國,也就在一個世紀之前,一種被稱為「詩意」的自然本能在一些年輕人身上覺醒了。我們是否就可以認為,在這以前的世世代代都沒有談論過藝術,無論藝術對於他們來說曾經是多麼陌生和不自然呢?我們知道,與此正相反,他們曾經用盡全力地思考、撰寫和爭論過它——用「文字、文字、文字」。賦予這些文字以生命,並不是就意味著造字者的死亡,在某種意義上,他們仍然活著。因為如吉本(Gibbon) (1) 所說,如果世界的滅亡只是一個時間問題——儘管它需要很長時間,那麼,要在德國這個「逐漸之國」中毀掉一種錯誤觀念,也只是個時間問題——儘管需要更長的時間。不管怎樣,現在也許比一個世紀以前要多出一百人知道什麼是詩歌;下個世紀也許會再多一百人同時又了解到什麼是文化,了解到德國人仍然沒有文化,不管他們會多麼驕傲地談到它。在這些人看來,德國人對他們文化的普遍滿意是愚蠢而難以置信的,就如同在我們看來,盛讚戈特舍德(Gottsched) (2) 的古典主義和將冉姆勒(Ramler) (3) 譽為德國的品達(Pindar) (4) 也是十分愚蠢和難以置信的一樣。他們也許會認為,這種「文化」只是一種關於文化的知識,而且是一種錯誤而膚淺的知識。錯誤而膚淺,因為德國人忍受著生活與知識的矛盾,看不到真正有教養的民族的文化特性——即文化只能從生活中生長和綻放。但文化在德國人這裡只是被當作紙花戴著,或者像是蛋糕上的一層糖衣,因此也就永遠是一個無用的謊話。
德國年輕人的教育就開始於這個錯誤而毫無結果的文化觀念。其目的,坦白地說,不是要培養出自由地受教育的人,而是要培養出教授、搞科學的人,他們希望能儘快利用科學,並且為了要清楚觀察生活而置身生活之外。其結果,哪怕從一個殘酷的實用角度而言,都只是培養出受過歷史和審美訓練的庸人,對教堂、國家和藝術的舊識新知喋喋不休的人,能接受一千個印象的感覺器官,不知真正的饑渴究竟為何物的永不知足的胃。一種有著這樣的目標和結果的教育是違背自然的。但只有那些還沒有完全被它淹沒的人才能感受到這一點,只有年輕人才能感受到,因為年輕人還有一種天生本能,這種本能正是那種教育首先就要打破的。但如果輪到某個人來突破那種教育,那麼在被叫到的時候,他就必須幫助年輕人,他必須讓理解力清晰的光芒照耀在年輕人無意識的奮鬥之上,使這種奮鬥成為一種完全的、能發出聲音的意識。他怎麼能達到這樣一個奇怪的目的呢?
最主要的,是要打破認為這種教育不可或缺的 迷信觀念。人們認為,除了我們這個令人煩惱的現實,就沒有其他任何可能性了。瀏覽一下最近十年關於院校高等教育的文獻,你就會驚訝而痛苦地發現,儘管其中存在著許多猶豫不決和激烈爭論,可是所有的改革建議仍然是多麼的相似。你會看到他們是多麼盲目地都將(我們所理解的)「受過教育的人」這種陳舊觀念作為這一體系必需和合理的基礎。於是就有了這個索然無味的法規:年輕人必須從關於文化的知識開始,甚至都不能從關於生活的知識開始,也就更不能從生活及其生活方式開始了。這些關於文化的知識以歷史知識的形式被灌輸到年輕人的頭腦中,這就意味著他的大腦中會充滿了一大堆觀念,這些觀念都是從過去的時代和民族那裡得來的二手貨,而不是從直接接觸生活中得來的。他希望親自去體驗一些事情,去感受一個緊密結合的、活生生的經驗體系在自己內心成長起來。但他的欲望卻淹沒在了贗品的海洋之中,被弄得頭暈目眩,似乎他在幾年之內,就可以對遠古時代、也就是最偉大的時代之中最崇高和最高尚的經驗作出總結。而且,同樣瘋狂的方式將我們的年輕藝術家帶到畫廊之中,而不是帶往某位大師的工作室,尤其是僅有的大師——大自然的工作室。就好像一個人只要匆匆跑過歷史,他就能發現過去各時代的觀念和方法,以及他們各自對生活的看法似的!因為如果我們不希望生活中只是些低能者和饒舌者的話,生活本身就是一門需要徹底勤奮學習和刻苦練習的手藝!
柏拉圖認為他的新社會(在完美的國家中)的第一代人需要藉助一個「強大的謊話」來成長。要教育孩子們相信,他們曾經在地下躺著做了很長時間的夢,在那裡,大自然的妙手將他們捏造成形。想反抗過去、想反抗神的工作都是不可能的!因此就有一個牢不可破的自然法則:生來就是哲學家的人,體內有黃金;生來就是戰士的人,體內只有白銀;而生來就是工匠的人,體內則只有鐵和青銅。按照柏拉圖的說法,既然這些金屬不可能相熔,因此這些階級也就永遠不可能相混。相信這種安排是永恆真理 (aeterna veritas),這是新教育和新國家的基礎。因此現代德國人也相信,他所受的教育、他的文化是永恆真理 。然而一旦強大的德國謊話與下述事實形成對立——即德國人沒有文化,因為他無法在他所受教育的基礎上建立起一種文化——這種信仰就會失敗——正如同柏拉圖的國家會失敗一樣。他希望得到沒有根和莖的花朵,因此他的希望落空了。這就是簡單的真理,一個粗鄙且讓人不愉快的真理,但卻是一個強大的真理。
但是我們的第一代必須在這個「強大的真理」中成長起來,也必須遭受其苦。因為第一代必須用它來教育自己,哪怕這與他們自己的天性相悖,這樣才能從舊的天性和舊的生活方式中獲得新的天性和新的生活方式。因此,他們或許能對自己說出那句古老的西班牙諺語,上帝保佑我防範我自己 (defiénda me Dios de mi),即上帝讓我和自己保持距離,與被注入到我身上的個性保持距離。他們必須將這個真理當作一種苦味的特效藥,一點一滴地品嘗。這一代中的每個人都必須壓制自己,以便對自己的天性作出判斷,而也許他對他所處的整個時代更容易作出這個判斷:「我們得不到教導,不,我們太腐朽了,不能生活,不能真誠質樸地去看、去聽,不能理解那些我們身邊的、自然的東西。我們甚至還沒有為文化打好基礎,因為我們自己都不能確信我們內心有一種誠摯的生活。」我們倒下來,摔成了碎片;我們的整個存在被半機械地分割成了內部和外部;我們內心如播種龍牙一般播種下了各種觀念,並從中生長出一窩小龍;我們患上了文字疾病,不相信任何沒有蓋上其特定文字之戳的感情。儘管我是這樣一個已經沒有生命,但內部仍然有著神秘運動的文字和觀念的結構,我也許仍然有權說我思故我在 (cogito ergo sum),儘管並不是我生故我 思 (vivo ergo cogito)。我被允許空洞地存在 (esse),而不能鬱鬱蔥蔥地生活 (vivere),一種初始的感覺告訴我,我是一個思考著的生命,而不是一個生存著的生命,我不是「生物」,至多是一個「思考者」(cogital)。「給我生命,我很快就能從中為你創造出一個文化」——這將是這新的一代每個人的呼聲,他們也將憑著這個呼聲互相認識,但是,誰會給他們這個生命呢?
沒有神也沒有人能給他們這個生命——只有他們自己的年輕人 才可以。讓年輕人自由,你也就讓生命自由了。因為生命只是被藏在牢獄之中,它既沒有枯萎,也沒有死亡——問問你們自己!
然而這個生命卻患有疾病,這個得到了自由的生命,它必須接受治療。它遭受著種種病痛的折磨,而不僅僅是鎖鏈的記憶帶給它的痛苦。它遭受著我曾講過的那種疾病的折磨:歷史病 。過量的歷史已經損害了生命的可塑力,它再也不知道該怎樣將過去作為取得力量和營養的一種方式加以利用。這是一種可怕的疾病。然而,如果年輕人沒有一種洞察事物的天賦,那就沒有人能看出它是一種疾病,也沒有人能看出我們已經失去了一個健康的樂園。但同樣這些年輕人,有著同樣健康本能的年輕人,他們已猜到了如何能再次獲得這個樂園。他們知道治療歷史疾病和過量歷史的神奇草藥。可這些草藥叫什麼名字呢?
毫不奇怪,它們被稱為毒藥——歷史的解藥是那些「非歷史」和「超歷史」的東西。提到這些名字,我們又回到了我們質詢的開端,同時也接近了它的結論。
我用「非歷史的」一詞來指代那種能夠遺忘 、能夠在自己周圍劃出有限視野的力量和藝術。我稱之為「超歷史的」力量,它能將目光從演變的進程上挪開,轉向賦予存在一種永恆與穩定特性的事物——轉向藝術和宗教。科學——因為是科學讓我們談到了「毒藥」——在這些力量中看到了相反的力量。因為科學認為,將某些事物看作完成的、歷史的,而不是正在持續的、永恆的,只有這樣一種看待事物的眼光才是真實和正確的,因而也就是科學的。因此,它極度仇視創造出永恆的力量——藝術和宗教——因為它痛恨遺忘,遺忘是知識的死亡,它試圖去掉視野的一切界限,將人扔進一個無邊無際的大海,在這個大海中,海浪因為帶有一種清楚的知識而閃閃發光,而這種知識正是關於——演變!
但願他們能在那裡生活!正如同一次雪崩使城市倒塌,變得荒涼,人們心懷恐懼地在那裡暫時建立起自己的房屋一樣,如果由科學引發的觀念雪崩使人們失去了安身立命的基礎——對穩定和永恆事物的信念,那麼生活也會分崩離析,變得虛弱而萎靡不振。應該是生活統治知識呢,還是知識統治生活?這兩者哪一個是更高和決定性的力量呢?不容置疑,生活更高,是統治力量。因為毀滅了生活的知識最終也將自行毀滅。知識以生活為前提,因此,就像每個生物都要維持自己的生存一樣,知識對於維持生活也有著同樣的興趣。我們必須十分小心地看守科學。在科學的卷冊旁邊,有一套生活的保健法,其中有一句是這樣說的:非歷史的和超歷史的東西是用來對付歷史壓制生活的自然解藥,它們是治療歷史病的方法。這種解藥也許會讓我們這些身患這種疾病的人感到一點痛苦,但這並不能證明我們選擇的治療方法是錯誤的。
在這裡我看到了年輕人的任務,他們組成了第一代的戰士和屠龍者,他們將帶來一種更美好更幸福的人性和文化,但他們自己頂多也就能看一眼那片幸福美妙的樂土。這些年輕人將既受疾病之苦,又受解藥之苦。然而他們相信力量和健康,他們可以自誇,比起他們的祖先——今天這些文化人和白鬍子老頭,他們擁有一種更接近偉大自然的天性。然而,他們的任務是從根本上動搖現在關於「健康」和「文化」的概念,並樹立起對這一堆洛可可式觀念的痛恨與輕蔑。年輕人自身力量與健康最明顯的標記就是這樣一個事實:他們不需要從當今文字與觀念的鑄造廠中找出什麼觀念和黨派標語來標明自己的存在,而只是憑著自己體內那種行動和戰鬥、分裂和破壞的力量,憑著時鐘敲響時不斷上升的對生活的情感,便能獲得信念。你也許會認為這些年輕人沒有什麼文化——可年輕人怎麼會把它看成是一種責罵呢?你也許會說他們乳臭未乾,肆無忌憚——可他們還不夠老,也不夠聰明,所以不願順從。他們完全不需要假裝擁有一套現成的文化,他們只需享受年輕人的一切權利——以及安慰,尤其是勇敢且不加思考的誠實的權利,以及一個鼓舞人心的希望的安慰。
我知道,這樣一些有希望的生命能夠從內心理解所有這些真理,並通過自己的體驗將它們變為一套為自己所用的學說。而同時對於其他人來說,他們看到的只是一排被蓋上的碟子,這些碟子也許看上去是空的——直到有一天,他們驚訝的眼睛看到這些碟子是滿的,所有的觀念、衝動和激情都堆在這些不可能長時間被蓋起來的真理之中。我把那些懷疑者留給時間,時間將說明一切。最後我將轉向那一大群有希望的人,告訴他們從歷史病中獲得拯救的方式和過程,還要用一個寓言來向他們講述他們自己的歷史。這個寓言能使他們恢復健康,足以重新研究歷史,在生活的指導之下用這個三重的方式——紀念式、懷古式和批判式的方法來利用過去。剛開始的時候,他們會比現在那些「受過教育的人」更加無知,因為他們將會忘掉很多東西,也不再有任何欲望,哪怕是去發現那些受過教育的人特別希望了解的東西——事實上,在那些受過教育的人看來,他們的主要特徵就是他們缺乏科學知識,他們對所有優秀和著名的東西漠不關心,拒不接受。但在治療結束時,他們又再次成為了人,而不再只是人類的影子了。這很重要。希望仍在,汝等抱有希望的人,難道沒有心花怒放嗎?
你會問,我們怎麼才能達到那個目標呢?在你剛開始漂泊的時候,德爾斐的神就向你喊出了他的神諭:「認識你自己。」這是句難解的箴言,因為就像赫拉克利特說的,神「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隱瞞,它只是指點迷津」。可他指向何處呢?
在某些時代,希臘人處於一種類似的危險之中,他們要被過去和外來的東西壓倒了,要撞死在「歷史」的石頭上了。他們從來就沒有驕傲且不受影響地生活。在很長時間之內,他們的「文化」是一大堆外來形式和觀念的混雜物——閃族的、巴比倫的、呂底亞的還有埃及的——他們的宗教則是東方諸神的一場混戰,就好像德國現在的文化和宗教是一切外來民族和過去時代的垂死掙扎一樣。然而,希臘文化並不只是機械的統一體,這要多虧德爾斐的那句神諭。希臘人聽取了阿波羅的意見,反思他們自身、他們真正的需要,而不去管那些虛假的需要,由此他們逐漸學會了整理好這堆混雜物,這樣,他們又重新把握了自己,而沒有長時間地背負著自己的遺產做整個東方的後學晚輩。由於聽從了那個神諭,他們經過苦戰,增加並豐富了自己繼承到的珍寶,而且,他們成為了將來所有文化民族的祖先和模範。
我們每個人都應該聽聽這個寓言。一個人必須通過「反思」自己真正的需要,來整理好自己內心的那堆混雜物,他需要用自己性格中所有的誠實、所有的堅定和真誠來幫助自己對付那些二手的思想、二手的知識、二手的行動,然後,他才會明白,文化不僅僅是「生活的裝飾」——也就是對生活的掩藏和扭曲,因為所有的裝飾都會掩蓋被裝飾的東西。由此,他就會發現,與羅馬的文化觀念相反,在希臘的文化觀念里,文化是一種新的、更美好的事物,沒有內部與外部的區分,沒有習俗和偽裝,而是思想與意志、生活與表象的一個統一體。他還會從他自己的經驗中明白,希臘人正是憑藉著道德個性上的一種更偉大的力量才成為勝利者,而每一樣走向真誠的東西都是向著真正的文化前進,不管這種真誠將如何傷害到當今倍受尊崇的教育理想,甚至能粉碎純粹裝飾性文化的整個體系。
* * *
(1) 愛德華· 吉本(Edward Gibbon,1737—1794),英國歷史學家。—— 譯者注
(2) 約翰· 克里斯托夫· 戈特舍德(Johann Christoph Gottsched,1700—1766),德國戲劇家。—— 譯者注
(3) 卡爾· 威廉· 冉姆勒(Karl Wilhelm Ramler,1725—1798),德國詩人。—— 譯者注
(4) 品達(約公元前518—約前438),古希臘詩人。—— 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