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的用途與濫用 · 七

這種毫無節制的歷史感,如果被推到了它的邏輯頂點,就會徹底毀掉未來,因為它摧毀了幻想,並奪走了現存事物只能賴以生活其中的空氣。歷史的公正,哪怕是用一顆純潔的心謹慎地實行,也會是一種可怕的美德。因為它總是破壞和毀掉活生生的東西——它的判斷總是意味著毀滅。如果在歷史的衝動背後沒有建設性的衝動,如果清除垃圾不只是為了留出空地,好讓有希望有生命的未來建造起自己的房屋,如果只有公正是至高無上的,那麼,創造性的本能就會衰竭和泄氣。比如,如果必須以純粹公正的力量將一種宗教變成一種歷史知識,並且徹底地對它進行一番科學研究,那它最後就被完全摧毀了。因為歷史的審核將如此眾多的錯誤荒謬、殘暴冷酷的東西揭露出來,以至於能產生虔誠幻想的條件都破碎不堪了,而一個事物只能在虔誠的幻想之中才能存活。因為只有藉助愛、在愛的幻覺的陰影之中,只有懷著對完美和正直的無條件信仰,人才有創造力。任何事物,如果它迫使一個人不再有無條件的愛,那它就切斷了這個人的力量之根,他必會枯萎而蒙羞。藝術有著與歷史相反的效果;也許只有在歷史轉變為一件純粹的藝術作品時,它才能保持本能或者是激起本能。這樣的歷史會與我們這個時代分析的趨勢和非藝術的趨勢完全相反,甚至會被認為是錯誤的。但如果歷史只進行破壞,而沒有建設的衝動,那麼從長遠來看,它終將使它的工具厭倦生活。因為這樣的人毀掉了幻想,而「誰毀掉對自己和他人的幻想,誰就會受到終極暴君——自然——的懲罰」。在一段時間內,一個人可以像從事其他研究那樣從事歷史研究,而這將是完全無害的。近來的神學似乎已經非常天真地與歷史結為了夥伴,並且即使是現在,也幾乎還沒有發覺,它已經不經意地將自己與伏爾泰的「碾碎敗類! 」(écrasez!)聯繫在一起了。沒人會指望從那裡得到任何新的、有力的建設性衝動,他們也許已經把所謂的新教協會(Protestant Union)當成了一種新宗教的搖籃,而法學家霍爾岑多夫(Holtzendorf) (1) ,即那本被極其可疑地叫作《新教聖經》(Protestant Bible )的書的編者,就成了它的施洗約翰。黑格爾哲學也許會使這種天真的狀態持續一段時間——這種哲學還在某些迂腐的頭腦中翻騰——通過這種哲學,人們能夠將「基督教理念」與其各種不完美的「表現」區分開來,並說服自己,正是這種「理念的自我運動」一直在以越來越純粹的形式說明自己,最後就變成了最純粹、最透明、在當下俗世中的自由神學家 (theologus liberalis vulgaris)的頭腦中實際上幾乎看不見的形式了。但是,聽著這種純粹的基督教講述它對先前不純粹基督教的想法,那些不了解情況的聽眾往往會得到這樣一個印象,即,這番談話完全不是關於基督教的,而是關於……——我們會想到什麼呢?如果我們發現「本世紀最偉大的神學家」將基督教描繪成宣稱「在所有真正的宗教和其他一些僅僅是有可能的宗教之中發現它自己」的宗教,如果「真正的教會」是這樣一種東西,「它可以變成一種液體,沒有固定的外形,各個部分沒有固定的地方,每件東西都只是被和平地焊接在一起」——我再問一遍,我們會想到什麼呢? 基督教已經在歷史的處理下變得不自然了——這種歷史處理最完全的形式即意味著「公正的」處理——直到它被分解成純粹的知識,並在這一變化過程之中被毀掉。這一點可以在每一件有生命的東西中觀察到。因為當有生命的東西被完全解剖時,它就失去了生命,而當歷史的解剖一開始,它就要生活在苦惱和劇痛之中了。有些人相信德國音樂有一種拯救的力量,可以徹底改變德國人的天性。在諸如莫扎特和貝多芬這樣的人開始被濺上傳記的博學泥點,並且被架到歷史批判的刑具上被上千個問題刨根問底的時候,他們怒斥這對我們的文化是特別不公正的。當人們將他們好奇的目光轉移到生命和藝術的細枝末節處,並在本該是學會生活且忘掉問題的地方尋覓知識的問題時,對於任何其生命影響力還未被耗盡的事物來講,這難道不是夭折,或至少也是殘害嗎?如果讓幾個這樣的現代傳記作者來考慮一下基督教或是路德改革的起源,他們清醒而現實的調查將足以使人們不可能進行任何精神上的「遠距離行動」,就好像最小的動物只要將橡子吃光就能阻止最強壯的橡樹生長一樣。所有活著的東西都需要一種氛圍、一層神秘的薄霧圍繞在它們四周。如果那層面紗被取走了,如果一種宗教、一種藝術或一個天才被判定像一顆沒有大氣層的星星一樣旋轉,那麼如果我們看到它變得堅硬貧瘠,並很快枯萎,一定不要感到驚訝。正如漢斯·薩克斯(Hans Sachs) (2) 在《工匠歌手》(Meistersinger)中所說,對於所有偉大的事物都是這樣,「沒有點幻想是永遠也不會成功的」。 每個民族,甚至每個人,如果想要成熟起來,就需要這樣一層幻想的面紗、這樣一層保護雲。可現在,人們憎惡成熟,因為他們尊敬歷史甚於尊敬生活。他們在勝利之中大喊「現在科學要開始統治生活了」。這也許有可能,但一個被這樣統治著的生活是沒有多大價值的。它不是那種真正的生活 ,而且與從前那種不是由科學,而是由本能和有力的幻想所指導的生活相比,它更無法對未來作出什麼承諾。但這也不是屬於成熟、機敏與和諧的個性的時代,而是屬於能對整個國家最有用的工作的時代。人們將按照時代的需要被塑造出來,這樣他們很快就能在這部機器中各就各位。他們必須在成熟之前,在「共同利益」的工廠里工作,或者乾脆不讓他們成熟。因為成熟會成為一種奢侈品,它會從「勞動市場」上拉走大批力量。有些鳥被人弄瞎了,這樣它們就會唱得更好聽。我不認為今天的人比他們的祖先唱得更好聽,儘管我確信他們很早就被弄瞎了。不過,人們是用邪惡的手段,即用過於明亮、過於突然和過於耀眼的光芒來將他們弄瞎的。年輕人被踢著穿越過數千年,對戰爭、外交和經濟都還一無所知的男孩就被認為應該開始學習政治史了。我們這些現代人匆匆跑過藝術畫廊,匆匆去聽音樂會,也如同這些年輕人匆匆跑過歷史一樣。我們能夠感覺到一件事與另一件事聽起來不一樣,能夠說出不同的「結果」。而逐漸喪失奇怪和驚訝的感情、並最終對任何事物都感到滿意的這種能力,就被稱為歷史感和歷史文化。奔涌到年輕靈魂之上的各種影響力是如此巨大,被投擲到他身上的野蠻暴力的泥塊是如此奇怪和強勢,以至於裝傻是他能躲避的唯一辦法。在每一個有著一種更敏銳更強烈的自我意識的地方,我們也會發現另一種感情——厭惡。年輕人已經無家可歸,他對所有的觀念、所有的道德都感到懷疑,他知道,「每個時代各不相同,而你是什麼,並不重要」。在一種強烈的漠然之中,他任由一個又一個的意見從他身邊掠過,理解了荷爾德林(Hölderlin) (3) 在閱讀第歐根尼·拉爾修(Diogenes Laertius) (4) 關於希臘哲學家的生活和學說的著作時所說的那些話:「我在這裡同樣也看到了在我身上經常發生的事,那就是,人類思想和制度的變化與耗費,遠比人們習慣於稱為唯一現實的東西所遭遇的命運更為悲慘。」不,這樣的歷史研究令人迷惑、令人沮喪,它對年輕人不是必需的,就像希臘人所展示的那樣,甚至是最為危險的,就像現代人所展示的那樣。想想學習歷史的學生,他在孩提時代就表現出所繼承的倦怠。他有進行創造性工作的「方法」,有「正確的觀念」,他的指端具有大師的氣派。他把過去一小段孤立的時期標出來用作犧牲品。他聰明地運用著他的方法並產生出了某種東西,或者說得更驕傲些,「創造」出了某種東西。他變成了「真理的僕人」和歷史的偉大領域中的統治者。如果他還是一個孩子時,就已經具備了他們所說的成熟,那他現在就過於成熟了。你只需要搖一搖他,智慧就會嘩啦嘩啦地落入你懷中。可這智慧已經腐爛了,每一個蘋果上都長了蟲。相信我,如果人們在科學工廠中工作,而且必須在他們真正成熟起來之前讓自己有用,那科學就被毀掉了,就好像過早被雇用的奴隸一樣。我很抱歉,在談到這種人們也許認為絕不會被經濟所玷污的情況時,我使用了關於奴隸主和工頭的普遍術語。但是,在描述新一代的學者時,「工廠」「勞工市場」「拍賣」「實用」這些詞,以及所有利己主義的助動詞都不知不覺地到了我的嘴邊。成功的平庸者想要更加平庸,科學想要更加「有用」。我們現代的學者只是在一個主題上很有智慧,在其他方面,至少可以說,他們不像老派學者那樣了。儘管這樣,他們還是沽名釣譽,似乎國家和公眾意見必定是要讓新幣與舊幣等值似的。搬運工彼此之間訂立了一個行業協定,一致認為天才是多餘的,因為每個搬運工都被重新打造成了天才。後來的某個時代很可能會發現,他們的大廈只是搬運而成,不是建築而成的。對於那些將現代社會對戰爭和犧牲的呼籲——「分工!看齊!」——整天掛在嘴邊的人,我們可以嚴厲地說:「如果你們想儘可能加快科學的進程,最終你們只會儘可能加快毀掉它。就好像你如果讓母雞下太多的蛋,它就會精疲力竭一樣。」在過去十年中,科學的發展已經達到驚人的速度,但想想那些學者,那些疲憊不堪的母雞。他們肯定不是「和諧的」物種。他們只是比以前叫得更多,因為他們下蛋下得更頻繁。可儘管他們的書更厚了,蛋卻總是更小了。這一切自然而然的結果就是受人歡迎的科學的「普及化」(或者不如說是其女性化或幼稚化),是裁科學之衣料以適「一般公眾」之身材的惡劣習慣。歌德在其中看到了這種濫用,並提出科學只應當通過一種更高貴的行動理想 來影響外部世界。老一代的學者有正當理由將這種濫用看作沉重的負擔;而現代的學者也有同樣正當的理由歡迎它。因為若是不考慮他們那一丁點兒知識,他們本身就是「一般公眾」的一部分,而「一般公眾」的需要也就是他們的需要。他們只需要別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便能將他們的小小王國成功地向公眾的好奇心開放。這種悠哉樂哉的行為就被稱作是「學者屈尊謙遜地與人民為伍」,而事實上他只是「屈尊」與他自己為伍,因為他本來就不是學者,而只是一個平民。你們這些知識淵博的人,你們造出一個人民的概念吧,你們永遠也無法造出一個足夠高貴和崇高的概念。你們如果重視人民,就會同情他們,不再敢把你們的歷史硝酸拿給他們作提神的飲料。可你們實際上非常輕視他們,因為你們不敢為了他們的將來做出任何一點合理的努力。你們的所作所為就好像一個實用的悲觀主義者,那些感到大難臨頭,於是對自己和他人的生存漠不關心、毫不在意的人。「只要地球還為了我們而繼續存在就行;但即使它不能存在,那也不要緊。」這樣,他們的生活就成為一種諷刺性的 存在。 * * * (1) 弗朗茨· 霍爾岑多夫(Franz Holtzendorff,1829—1889),德國法學家。—— 譯者注 (2) 漢斯· 薩克斯(1494—1576),德國詩人、作曲家。—— 譯者注 (3) 弗里德里希· 荷爾德林(Friedrich Hölderlin,1770—1843),德國詩人。—— 譯者注 (4) 第歐根尼· 拉爾修,生平不詳,古希臘哲學家。—— 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