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的鑰匙 · 文要對題

范文瀾 《歷史的鑰匙》
在百家爭鳴的方針鼓勵下,中國學術界呈現了活躍的氣象。雖然還只是開始,前途的發皇,是可以預見的。 爭鳴含義之一,是展開各種不同見解的鬥爭。鬥爭一定要針鋒相對,在要害處決勝敗。擊中要害者勝,要害被擊中者敗。 史學界有人唱兩漢奴隸制論。五年前,郭沫若院長在《奴隸制時代》里曾對那些持論者提出這樣一個質問: 西漢奴隸制說者在這裡不自覺地碰著了一個無法解決的矛盾,他們承認孔子和儒家學說是封建理論,而卻主張西漢的生產關係還在奴隸制的階段,這豈不等於說:在奴隸制的社會基礎之上樹立了封建制的上層建築嗎? 這個質問,正是對準兩漢奴隸制論的要害處,射出了一枝致命的利箭。兩漢奴隸制論如果多少還有些道理可講的話,應該認真地答覆這個質問,因為這是兩漢奴隸制能不能成立的關鍵所在。 可是,兩漢奴隸制論者,緘口不談這個問題,似乎這是個和本身痛癢無關的問題,可以置若罔聞。另方面,卻依然唱其所欲唱,論文不少,著作也有,言必稱馬列,使人相信馬列在茲,有意無意地順便把上層建築為基礎服務這一條馬克思列寧主義隱藏起來了。 郭沫若院長等待了將近五年之久,不得不再射出一枝催命箭。1956 年 12 月 6 日,他在《人民日報》上發表《漢代政權嚴重打擊奴隸主》一文,就是提著那些置若罔聞者的耳朵追問一聲,你到底聽到我那個質問沒有?你總得答覆一下吧!本來這種關鍵性的問題,怎能五年不答,不答的原因,顯然由於無話可答。有什麼為證呢?有日知先生的答質問為證。 1957 年 2 月 25 日,在《人民日報》上看到日知先生《試答郭沫若先生的質問之一》的「從重農抑商的傳統談到漢代政權的本質」。既然稱為答質問之一,首先就得答郭沫若院長提出的第一個質問,即在奴隸制的社會基礎之上,為什麼樹立封建制的上層建築這個質問。日知先生根本不答這個質問,依然採取置若罔聞的老辦法。這不是很明白了麼?兩漢奴隸制論無話可答,找不出任何理由來保護被擊中的要害。結果陷入這樣的矛盾中,越證明西漢奴隸制,越無法自圓其說,越不能答覆那個質問。 除非是兩漢奴隸制論拿出針鋒相對的答覆,否則,只能斷定它確實處於無話可答的絕境中了。 從兩漢奴隸制論的爭論里,應該取得這樣一條經驗教訓。就是,寫文章一定要對準題目,文不對題的文章,寫一百篇等於一篇也不曾寫。兩漢實際社會是題目,把它說成奴隸制社會是文不對題;西漢奴隸制社會為什麼樹立封建制上層建築是題目,日知先生討論漢代政權的本質,也是文不對題。文不對題的文章,是什麼問題不能說明的。 我們正在展開百家爭鳴的偉大場面,史學上任何見解都有權擺出來,但是,我們必須注意,儘可能寫對準題目的文章。 (原載 1957 年 7 月 29 日《光明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