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的鑰匙 · 保護歷史文物的意義

范文瀾 《歷史的鑰匙》
近來古文化遺址和古文物的發現,其地區之廣、規模之大、種類之繁、器物之富,用一句話來說,就是空前的多。這隻有文化悠久而燦爛的祖國在進行偉大經濟建設的時期,才會有這種奇蹟式的大發現。古代文明和無限光輝的現代文明接連起來了!中國人民強烈地熱愛祖國的今天和明天,因而很自然地也熱愛祖國的昨天和前天。 保護歷史文物,為的好讓它為祖國的今天服務。 它可以為多方面服務,下面舉出的幾條,我認為是很重要的。 一 歷史文物與歷史資料 研究歷史,首先要把遠古以來社會發展的整個過程畫出一個基本的輪廓來。這必須依靠足夠的資料。要研究用文字記載的歷史以前的歷史,地下發掘出來的資料,更顯得有頭等重要的意義,沒有它,幾乎什麼都無從說起。中國無文字記載的歷史,上限可以溯到北京猿人時代,下限則在盤庚遷殷以前。經考古工作者迭次發掘,獲得了許多有關遠古歷史的珍貴資料,但用來畫當時社會發展比較仔細的輪廓,則非常不夠。因此,任何一個古文化遺址以及一些零星器物的發現,都值得重視,因為很有可能從這些發現中取得極有價值的資料。 依據傳記,夏是一個最早的朝代,意味著它是中國階級社會的開始。《史記·夏本紀》只有一些簡單的敘述,不能說明夏社會的具體情況。安陽後崗曾發現彩陶黑陶白陶三個文化層,現在鄭州也有類似的發現。白陶文化之前有一個黑陶文化,是確然無疑的了。不過這個黑陶文化究竟與夏朝有什麼關係呢?商朝已經有高度發展的青銅器和相當成熟的文字,它們的前身埋藏在什麼遺址里呢?要解答這些問題,就必須依靠大規模的地下發掘。 地下發掘對歷史研究至少有三種特殊的貢獻。第一是創史。例如周口店發掘,使中國歷史上推到四五十萬年前。第二是補史。例如殷墟發掘,大大豐富了商史,以王國維為代表的商史研究,其成就遠勝《史記·殷本紀》。第三是證史。例如古史有虞夏尚黑、商尚白的記載。白陶證明商尚白說是可信的。墨翟行夏道,衣服用黑色;韓非子所說夏祭器,有似於黑陶器的「亮黑紅」。如果今後獲得更多的物證,很可能證明虞夏尚黑說的真偽。 成為科學的歷史,首先要求所用資料的明確性和具體性。在這樣的基礎上,正確的分析和正確的總結歷史事件才有可能,也才有可能引導讀者從歷史的學習中走向馬克思主義的認識。地下發掘正是最可靠的資料的提供者,因之所有接觸古文化遺址古器物的文物工作者和廣大勞動群眾,都有責任愛護它們,使它們為馬克思主義的中國歷史服務。 二 歷史文物與文化資料 馬克思說過:「工藝揭示出人類積極對待自然界的關係,揭示出人類生活,以及人類生活所處社會關係和由此發生的種種精神觀念底直接生產過程」。在這個極其重要的啟示下,我們懂得該當怎樣來對待歷史文物了。要研究古代文化的發展過程,首先要從古代工藝的發展過程中去探求,也就是必須從古代工藝品的逐步改進中去探求。但是,大量的古代工藝品,不在地上而埋藏在地下,所以每一古器物的出土,不管它們大小精粗,在專家鑑定以前,都該採取歡迎態度,予以應有的保護。 研究古代文化,必須十分重視出土的器物,但並不是說文字記載可以輕視。不過比較之下,一般的說,不少出土器物含有更重大的意義,能解決文字記載所不能解決的問題。舉例來說: 研究勞動資料底遺骸的生產工具史,單靠文字記載,幾乎是不可能的,或者說,總是不夠具體的。歷史科學要想成為真正的科學,首先應當研究物質資料生產者底歷史,勞動群眾底歷史,也就是首先要研究他們到底能製造出怎樣的生產工具和怎樣去生產生活資料。這個最基本的工作必須依靠地下發掘。如果積累起古代各時期生產工具的實物,參以文字記載,那麼,明確具體的敘述便有可能了。 建築是文化的一種重要表現。地上的古建築留存得不多,而地下卻保存著很多的古建築,即歷代統治階級的墓葬。剝削者為了地下安全,把當時最高級的建築技術和材料使用在墓葬上,以求最大限度的堅固。選擇若干典型的墓葬,配合宮室圖、魯靈光殿賦之類的文字記載,研究各種建築的發展過程,對古代文化的了解是有很大益處的。 藝術當然也是文化的一種重要表現。不僅繪畫雕刻等是藝術品,就是所有器物和建築也都不能不是藝術品。馬克思說:希臘藝術在某種意義上還保存著一種規範和一種不可企及的標本的意義。中國古代藝術也是一樣。採取其中某些部分,很可能有助於現代藝術的愈益豐富。 「工藝揭示出人類積極對待自然界的關係」。這就是說,工藝是生產鬥爭知識的具體表現。生產鬥爭離不開自然科學的知識,既然中國古代有如此豐富的工藝品和建築物,那就決不能說中國古代沒有豐富的數學、物理、化學等科學知識。從地下的地上的文字記載的各種材料里,研究古代自然科學所達到的水準,是有重大意義的。毛主席教導我們說:「中國的長期封建社會中,創造了燦爛的古代文化。清理古代文化的發展過程,剔除其封建性的糟粕,吸收其民主性的精華,是發展民族新文化提高民族自信心的必要條件」(《新民主主義論》)。現在,我們國家正在大規模建設,正在大力提倡科學研究特別是自然科學的研究,古代生產鬥爭知識無疑是必須吸收的民主性精華的一種。不幸!由於過去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餘毒還影響著少數科學家,以致有些人錯誤地認為自然科學是西方「老師」發明的,中國從來就不曾有過。這種錯誤想法,大有害於民族自信心的提高。 蘇聯自然科學教科書,開端一章總是講明本門科學的發展史,並且著重指出俄國科學家對本門科學的貢獻。中國愛國科學家也正在編輯中國科學史,大量歷史文物將供給他們以寶貴的資料。 三 歷史文物與馬克思主義教育 我們重視古代歷史和古代文化的研究,不是為研究而研究,而是為祖國今天的大建設而研究,也就是要歷史文物為祖國的今天服務而研究。 怎樣才能使歷史文物為祖國的今天服務呢?首先是保護它們,使它們有可能來服務。其次是使用它們,使它們適合於勞動人民的需要。 根據「剔除其封建性的糟粕,吸收其民主性的精華」的原則,凡含有生產鬥爭知識和階級鬥爭知識可以有效地用來進行馬克思主義教育的歷史文物,不論在地上或地下,都必須保存和愛護。此外則可以剔除。保護的辦法,或實物留在原地,或移置更適當的他處,或以拍照、畫圖、制模型等法代替毀去了的原物。該毀去而主張不毀去,那就不免思想上有以古妨今的傾向。 歷史文物不可停留在單純的保護狀態中,必須考慮如何使用這些文物,向廣大勞動人民宣傳馬克思主義——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歷史文物本身在逐步變化,如果用實物、圖畫、模型、理論通俗化的文字說明等系統地簡要地配合起來,大體上可以表現出中國社會的發展史。這是極生動的表現。觀眾用不多的時間,獲得社會發展史的感性知識,由此再提高為理性知識,確認社會發展的基本規律,這就等於成千成萬的觀眾從歷史文物里初步學習了馬克思主義的基本觀點。 社會發展史本質上就是生產力與生產關係的矛盾史。在剝削階級統治的社會裡,這種矛盾就是階級鬥爭。勞動人民創造財富和文化,推動社會前進。剝削階級則浪費財富,獨享文化,阻礙社會發展。沒有勞動人民的階級鬥爭,社會便有為剝削階級所毀滅的危險。要說明歷史上的階級關係,除了取材於文字記載,實物的說明是強有力的。例如剝削者與被剝削者的墓葬,區別極大,這就是墓中人生前所屬階級的可靠說明。剝削者墓中有大批珍貴器物,而製造這些器物的卻是衣牛馬之衣食犬彘之食的勞動人民。從兩個階級的各種對比中,必然要得出一個結論,即:勞動人民創造並發展了古代中國的社會,而當時的剝削階級傷害並阻礙了社會的發展。 今天,我們偉大的祖國是發展著的古代祖國的繼承者,我們偉大的勞動人民是古代富於創造性的勞動人民的繼承者,又是古代某些統治階級中人所作有功於國有益於民的事業的繼承者。中國勞動人民繼承了古代中國的萬里江山和一切優秀遺產,並且把久被剝削階級統治的國家變成人民自己作主的國家,把生產鬥爭知識階級鬥爭知識提高為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中國勞動人民以繼承古代中國歷史的光明面而自豪,更為建設今天的祖國表現史無前例的創造力而自豪。人民的愛國主義是建立在這個基礎上的。人民熱愛的是人民祖國的今天和它的昨天與前天。剝削階級以剝削為業,它的所作所為與人民事業毫不相干。它的昨天與前天,勞動人民連想也不願意想起。如果想起它的話,那是帶著憎惡、憤怒、仇恨來想起它的。歷史文物往往和封建性糟粕有聯繫,需要指出這些糟粕,以免同文物一起受愛護,但這決不是說,憎惡那些糟粕就可以毀壞文物而無所顧惜,如果這樣,將招致不可彌補的損失。 我中央人民政府對歷史文物極為重視,政務院特於 1953 年頒布《關於在基本建設工程中保護歷史及革命文物的指示》。指示里指出:「我國文化悠久,歷代人民所創造的文物建築,遍布全國,其中並有很大部分埋藏地下,尚未發掘。這些文物與建築,不但是研究我國歷史與文化的最可靠的實物例證,也是對廣大人民進行愛國主義教育的最具體的材料,一旦被毀,即為不可彌補的損失」。現在,地上的地下的文物與建築,在全國規模上,被人們緊張地接觸著,所有文化工作者特別是史學工作者對這種情況十分關心,深感有必要去仔細體會政務院指示的精神和實質,以期正確地對待接觸到的一切歷史文物。我把自己體會到的一點意見寫出來,希望得到批評,幫助我提高認識。 (原載 1954 年《文物參考資料》第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