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的鑰匙 · 論中國封建社會長期延續的原因
中國封建社會自周秦以來,一直延續了 3000 年,到最近新民主主義革命時代,這個封建制度才逐漸被打碎以至於消滅。恩格斯說:「封建時代交換是有限的,市場是狹小的,生產方式是穩定的,地方和外界是隔絕的,地方內部是團結的;農村中有馬爾克,城市中有行會。」 這種情況,中國與歐洲封建社會基本上是相同的。為什麼中國封建社會延續到 3000 年,而歐洲只經歷了 1000 年便出現資本主義社會呢?馬恩指出它的原因說:「大工業建立了由美洲的發現所準備好的世界市場。世界市場使商業、航海業和陸路交通得到了巨大的發展。這種發展又反過來促進了工業的擴展,同時,工業、商業、航海業和鐵路愈是擴展,資產階級也愈是發展,愈是增加自己的資本,愈是把中世紀遺留下來的一切階級都排擠到後面去了。」
世界市場總是增長著,商品需要總是擴大著;手工業不得不讓位於手工工場,手工工場又不得不讓位於現代工業,這就是西歐封建社會較早崩潰的基本原因。
但是我們不要忘記,在 1492 年哥倫布發見美洲以前,第九世紀時,古挪威人也曾發見過北美洲的西北海岸。為什麼這一發見沒有那樣重大的意義呢?為什麼這一發見會被忘記到這樣的程度,竟至哥倫布和西歐學者關於這一發見連知也不知道呢?因為在第九世紀,封建制度還沒有產生像後來因商業資本的發展而發生的那些需要(畢去根:《地理環境在社會發展中的作用》)。所以,中國封建社會長期延續的原因,主要的還應向社會內部去探求,就是說,應研究中國封建社會本身生產方式的情況。
馬克思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里這樣指出:「無論哪一個社會形態,在它們所能容納的全部生產力發揮出來以前,是決不會滅亡的,而新的更高的生產關係,在它存在的物質條件在舊社會的胞胎里成熟以前,是決不會出現的。」
馬克思所說「一切生產力」,在封建社會裡,包括兩種生產力:一種是農業生產力,一種是工業生產力。前一種生產力的發展、萎縮、破壞與生產關係的矛盾鬆弛、緊張、尖銳是平行的,它只能在這個公式里轉來轉去,無論如何,不可能有這樣一個前途,即發展到否定原來的生產關係,創造新的社會形態(資本主義社會)出來。後一種生產力的發展,到了一定程度,便成為革命力量;破壞舊的封建社會,創造出新的資本主義社會。
依據馬克思的原理,試舉下列三個問題來研究中國 3000 年來的歷史事跡。
一 從農業生產力的遲緩發展來看封建制度的延續
農民耕種土地,地主占有、支配土地,吸食農民的血汗。剝削者(地主階級)與被剝削者(農民階級)之間的階級鬥爭,就是封建制度底基本的特徵。
耕種土地的人(勞動力)與可供耕種的土地(勞動手段)是發展封建農業經濟的兩個重要條件。人力是生產力中最重要的因素(《聯共(布)黨史簡明教程》)。這裡當然不是說生產工具不重要,但比較起來,人力占更重要的地位。因為小農經營所用的工具不得不是碎小的、粗陋的、狹隘的,只要有一把钁頭,便可以進行生產,最高也不過牛馬拉犁。沒有機器工業的高度發展,農業工具不可能進步到機械化。所以,研究封建農業經濟的發展過程,首先應從勞動者(農民)與勞動手段(耕地)來著眼,農業工具和農業技術雖然也在發展,但只能是含有次要的意義。
在封建社會裡,人口的極大多數是農民。當時人們謀得生存所必需的生活資料,農業勞動是比較容易和習慣的方式;只要還有土地可耕,人們總是循著舊路走下去;人口逐漸增長,土地逐漸擴大,農業經濟就在這種情況下得到它的發展。
這是不是犯了「地理論」與「人口論」的錯誤呢?我想不是,下面摘引《聯共(布)黨史》兩條。
「地理環境無疑是社會發展的經常和必要的條件之一,它當然影響到社會的發展,加速或者延緩社會發展進程。但是它的影響並不是決定的影響。」
「人口的增長對社會的發展有影響,它促進或者延緩社會的發展,但是它不可能是社會發展中的主要力量,它對於社會發展的影響不可能是決定的影響。」
地理條件與人口數量對封建農業經濟起著促進或延緩的作用,是不容懷疑的事實。顯然,如果把它當作改變人們社會制度底性質的決定因素,那就是荒謬之談了。但是我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
要知道古代農民人數是不可能的事。歷史上記載人口數字是不確實的。統治者為了剝削(丁口稅,徭役等)必需調查戶口;人民為了逃避負擔,必須設法隱蔽。一般說來,人口實數應大於人口記載數。滿清改行地丁制,官吏虛報戶口,夸揚太平盛世,人口實數應小於人口記載數。我們不把記載數當作實數,而把它當作實數的影子;從影子裡多少望見一些農民數量增多或減少的態勢。因為人口中占極大多數的是農民。
道光二十一年前,各朝代所記載的最大人口數大致如下:
戰國末約 1000 余萬。
西漢末約 5900 余萬。
東漢末約 5600 余萬。
唐中葉約 5200 余萬(「人口逃避庸調之徵,所在隱漏」)。
北宋末約 1 萬萬(宋戶口不計婦女,當時男丁 4380 萬,加上同數婦女,應為 8700 余萬。再加,「戶版刻隱」,約為 1 萬萬)。
南宋境內約 6000 萬,金境內約 4600 萬,全國人口約 1 萬萬以上。
明初約 1 萬萬 1000 余萬(男丁 5600 余萬,加上同數婦女,總數在 1 萬萬 1000 萬以上)。
滿清乾隆六年約 1 萬萬 4000 余萬(不計婦女,男丁數恐是虛報)。
道光二十一年約 4 萬萬 1000 萬(不計婦女,虛報更是顯然)。
以上所記人口數,究有多少真實性,是很難說的。不過,可以看出一種情況,即新舊朝代變換的時候,因遭受嚴重的戰禍,人口耗損極大。等到新朝代穩定以後,人口才恢復並增長起來。從戰國末到清道光二十一年,2000 餘年間,像波浪般起伏著;總的趨勢則在上升。上升的一個原因是中國疆域的逐漸擴大,封建經濟在新開闢地區有所發展。又一個原因是統一較久,國內不發生大戰爭。
工具和技術低劣的農業生產,特別需要土地面積的擴大,藉以增加生產量。戰國以前,農業經濟中心在黃河流域。秦國開發巴蜀,楚國開發江南,秦漢統一,因而有兩漢的人口上升。孫吳以迄六朝進一步開發江南,隋唐統一因而有唐代的人口上升。唐宋開發福建,宋元明開發兩廣雲貴,滿清開發東北、台灣、內蒙、新疆,因而有宋明清的人口上升。經數千年的土地開發與人口上升,終於形成了世界上人口最多疆域僅次於蘇聯的偉大國家。這裡所謂開發,是指國內各民族人民特別是漢族人民開墾土地,建立起經濟基礎的艱苦經營而言。舊歷史稱頌開疆拓土的帝王將相,比之人民,那就微不足道了。
封建時代開發土地,其方式不外:(一)漢族統治者以武力為主要手段,奪取國內少數民族已墾或未墾的土地;(二)移民或募民實邊;(三)用流刑遣送犯罪人到荒遠地方;(四)狹鄉貧民被迫向寬鄉謀生;(五)天災、苛政逼使人民流亡四散;(六)戰禍驅迫人口向偏遠處逃避。從來人口大遷移,多半屬於後三類,特別是第六類。這就可以想見人口遷移,不是有準備有資助,而是在喪失了最後一點脂膏,顛沛流離,死裡逃生的情況下進行的。這對新地區的開發,當然很艱難、很遲緩,需要很長的時間。
歷史上人口與土地的比例,按照全國範圍來說,農民人口總是落後於土地的容納量,並無人滿之患。直到現在,據農業專家估計,全國未開墾土地的面積大於或相等於已開墾土地的面積,等待大量農民去開發。按照局部來說,凡土地過度集中的地區,則應有「人滿」現象,在這種「人滿」地區,生產力與生產關係必然發生尖銳矛盾。農民不是飲泣吞聲而死亡(所謂「老弱轉乎溝壑,壯者散而之四方」),便是挺身而起,武裝暴動(所謂「官逼民反,不得不反」)。如果「人滿」地區多而大,則成為農民大起義;如果「人滿」地區較小較少,則成為某地區的農民暴動。歷史上農民對地主的武裝鬥爭,規模大小不等,原因在此(當然,不能看作惟一的原因)。經過殘酷的大規模階級鬥爭以後,村莊被毀滅了,田地被荒棄了,林木被砍伐了,牲畜被掠奪了;農民一部分死在戰爭里,一部分流亡到遠方,一部分劫後餘生;在廢墟上重整家園。總之,農民所遭遇的損失和破壞是難以言語形容的。但地主階級當然也受到嚴重的打擊;使得代表地主階級的統治者,鑒於前車之覆,不得不制訂一些讓步的改良的新制度,藉以和緩矛盾,穩定其統治地位。在矛盾比較鬆弛的情況下,新舊地區的荒地逐漸開墾,生產設備如水利、畜力、農具也逐漸增加和改善;舊地區較高的生產技術,也因人口遷移而流傳到新開墾地區。農業生產既然獲得擴展和提高的機會,同時工商業也會受到某些影響,有所推動。這樣,社會生產力將在一定程度內顯示其進步。毛主席在《中國革命和中國共產黨》第二節《古代的封建社會》里指出:
「中國歷史上的農民起義和農民戰爭的規模之大,是世界歷史上所僅見的。在中國封建社會裡,只有這種農民的階級鬥爭、農民的起義和農民的戰爭,才是歷史發展的真正動力。因為每一次較大的農民起義和農民戰爭的結果,都打擊了當時的封建統治,因而也就多少推動了社會生產力的發展」 。
我想,毛主席的論斷,可能是指上述情況說的。正因為歷史發展的推動力是農民階級而不是其他先進階級;所以只能打擊封建制度而不能打破封建制度。也就是說,如果中國與世界隔離,繼續閉關自守的話,封建農業經濟還會遵循舊公式保存下去,封建社會一時還不會滅亡。
二 從生產關係對生產力的破壞來看封建制度的延續
農業生產力發展滯緩的最主要原因,是在於地主階級對農民殘酷的剝削與對生產可怕的破壞。農民創造財富,供養了地主階級,但是,地主階級決不滿足於這些供養,它要敲骨吸髓,來填滿無底的貪壑,因而造成瘋狂屠殺,軍閥混戰,外族侵入一連串的悲慘後果。這些後果的承受者,自然是農民階級。
(1)殘酷的剝削使生產力萎縮——大抵一個朝代過了中期,猛於虎的苛政特別明顯起來。租稅漸重,徭役屢興,高利盤剝,土地集中,農民生活逐步惡化,社會生產力不斷萎縮,這種歷史事實怎樣也是說不盡的。我想,不如舉出一些文藝作品來當作例證,因為好的文藝作品富有真實性而文字又精練得多。明人韓邦奇替富陽人做了一首詩:
富陽江之鰣,富陽山之茶,魚肥賣我子,茶名破我家。採茶婦,捕魚夫,官府拷掠無完膚。昊天何不仁,此地亦何辜,魚何不生別縣,茶何不產別都。富陽山何日摧,富陽江何日枯。山摧茶亦死,江枯魚乃無。嗚呼,山難摧,江難枯,我民不可蘇。
不錯,韓邦奇只是說富陽地方茶戶、魚戶受了害,推而廣之,也只是說名產害民,但並不曾說農民受了什麼害。那麼,請讀明人王弼的永豐謠。
永豐圩接永豐鄉,一畝官田八斗糧……。舊租了,新租促,更向城中賣黃犢,一犢千文任時估,債家算息不算田。嗚呼,有犢可賣君莫悲,東家賣犢兼賣兒。但願有犢在我邊,明年還得種官田。
不錯,王弼只是說江南地方官田糧重,農民受了害,推而廣之,也只是說官田害民,但不曾說一般農民受了什麼害,那麼,請摘錄元曲中描寫地主與農民的生活對照。
地主們,霸占著「鴉飛不過的田產」,開著油房、粉房、磨房、酒房、解典庫。「旱路上有田,水路上有船,人頭上有錢。」他們看見「別人的東西,恨不得擘手奪將來」,若有問他要「一貫鈔」就如「挑一條筋相似」。農民們「又無房舍又無田」,受這些「慳吝苦克」的傢伙壓榨,弄得「吃了那早起的,無晚夕的,每日燒地眠,炙地臥,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就是「與人家挑土築牆,和泥、托坯、擔水、運漿、做坌工生活」,也因為饑寒交迫,「氣力不加」,做到半工還得歇下來。
各地方名產是好東西,田地當然更是好東西,可是對農民說來,卻成了這樣的一個枷鎖,和那樣的一個枷鎖,地主階級壓迫農民帶著這樣和那樣的枷鎖,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地為它服役。農民這還能具有某種在生產中的自動性?還能具有從事於勞動的嗜好?還能具有願意從事勞動的興趣?沒有疑問是不能的。
(2)瘋狂屠殺,使生產力遭受破壞——農民被壓迫剝削,無法生活下去,除了武力反抗,是沒有其他道路可走的。這叫做「造反有理」。但是地主階級卻有相反的看法,它把農民不能生活叫做「人滿為患」,到底是不是「人滿」呢?所謂「人滿」(人口過剩)原因是什麼呢?假如農民一家有 5 口人,耕地 20畝,平均 4 畝地養活一個人,農民失地以後,變成佃戶,同樣種20 畝地,對半分只得 10 畝地的收入,再加生產成本:賦稅、徭役、苛雜、借貸等耗損,假定又減去五畝,那麼,付出 20 畝的勞力和成本,僅僅收入 5 畝地的產物,至多能養活兩個人,其餘三人便成「過剩」的人口。多數農家如此,社會當然陷於極度的不安。歷史有這樣一個規律,即土地愈益集中,人口愈益「過剩」,農民求佃愈益迫切,地主愈益驕奢淫佚,剝削愈益苛刻,農民愈益無法生活。地主就認為「人滿為患」,需要大屠殺。汪士鐸是曾國藩、胡林翼大屠戶的上賓和謀士,曾胡尊崇他當成聖賢豪傑之士,他在《乙丙日記》里推論農民投入太平軍「效死不去」的原因,設為與農民問答一段話:
問:汝(農民)仇恨官長,官長貪乎?枉法乎?曰:不知。問何以恨之?則以收錢糧故。問:長毛不收錢糧乎?曰:吾交長毛錢糧不復交田主糧矣。曰:汝田乃田主之田,何以不交糧?曰:交則吾不足也,吾几子幾女,如何能足?曰:佃人之田,交人之糧,理也,安問汝不足?且汝不足,可別謀生理。曰:人多無路作生理,無錢作生理也。
於是汪士鐸得出一個結論來,他說:「嗚呼,豈非人多之患哉!」他滿眼看去,窮人太多了,凡窮人皆可殺,主張「草薙而萬獮之」。這還不夠,他還要正本清源,主張少生人,以為「女多,故生人多而生禍亂」,應「首先溺女之賞,貧戶不准生女。民之清修為僧尼者賞,立清節貞女之堂,廣施不生育之方藥,男人有子而續娶,婦人有子而再嫁,犯皆斬立決。」汪士鐸赤裸裸地暴露出地主階級仇恨農民的野獸心理。其實,所謂人多,不是多了生產者的農民,而是多了寄生吸血的地主,消滅地主階級,才真是正本清源的「理也」。
從來地主階級屠殺農民是絲毫不留情的,「千里無人煙」的大破壞,認為「叛逆」的農民自食其惡果。反動的史學者稱頌那些善於屠殺農民的劊子手,叫做聖君賢相謀臣猛將,以為他們有「平亂」之功,以為屠殺是解決「人滿之患」「恢復治平」的良法。事實恰巧相反,正因為農民起義打擊了地主統治,所以多少推動了社會向前發展。
(3)軍閥混戰,破壞生產——地主階級為了爭奪土地和權利,經常內部分裂,出現軍閥混戰的局面,孟子說:「爭地以戰,殺人盈野,爭地以戰,殺人盈城,此之謂率土地而食人,罪不容於死。」王粲《七哀詩》描寫漢末戰禍說:「出門何所見,白骨蔽平原,路有飢婦人,抱子棄草間,顧聞號泣聲,揮涕獨不還,未知身死所,何能兩相完。」戰地情況如此,不待言,一切生產必然被破壞。在非戰地,如果受到戰爭影響,生產也必然下降。
(4)外族侵入,帶來落後的生產關係——地主階級奢侈腐敗,殘民以逞,往往招致邊境落後民族的侵入。這些落後民族,按其社會發展過程來說,大都是在氏族社會轉上奴隸社會的階段上;它們侵入中原,好像一群獵人進入圍場,屠殺擄掠,焚燒破壞,充分發揮其野蠻性和民族偏見。但是災禍並不止於此,它們還帶來落後的生產關係,在封建制度的中國社會裡,行施奴隸制度(雖然是局部的),並以奴隸主的精神統治中國人民,對社會起著極大的阻礙作用。五胡、北魏、遼、金、元、清莫不如此。特別是滿清,因為害怕外國人可能助長很大部分中國人對清廷的不滿情緒,實行最嚴格閉關自守政策凡 200 年,摧毀明末從西洋輸入的科學知識,斷絕中國與歐洲的交通,以致錯過了中西交互影響,共同進步的機會,中國社會遠遠落在歐洲的後面。
中國歷史的大部分,就是上述那些悲慘事跡所構成的。推原致禍的基本原因,不是別的,只是由於地主對農民進行殘酷的剝削和壓迫。毛主席在其名著《中國革命和中國共產黨》里論到「古代的封建社會」時指出:
「中國雖然是一個偉大的民族國家,雖然是一個地廣人眾、歷史悠久而又富於革命傳統和優秀遺產的國家;可是,中國自從脫離奴隸制度進到封建制度以後,其經濟、政治、文化的發展,就長期地陷在發展遲緩的狀態中。這個封建制度,自周秦以來一直延續了 3000 年左右。」
「中國歷代的農民,就在這種封建的經濟剝削和封建的政治壓迫之下,過著貧窮困苦的奴隸式的生活。農民被束縛於封建制度之下,沒有人身的自由。地主對農民有隨意打罵甚至處死之權,農民是沒有任何政治權利的。地主階級這樣殘酷的剝削和壓迫所造成的農民的極端窮苦和落後,就是中國社會幾千年在經濟上和社會生活上停滯不前的基本原因。」
毛主席這個英明的論斷,指示我們生產關係阻礙並破壞生產力的發展的真理,有意無意地給地主階級作辯護的學者們,可以平心想一想,究竟禍根在剝削者的地主方面,還是在生產者的農民方面呢?地主階級加在農民身上的枷鎖如此沉重,農業生產力不得不是前進兩步,退縮一步,陷於發展遲緩甚至停滯的狀態中,同時也影響著工業生產力不能順利地較快地發展起來。
三 從工業生產力發展的遲緩來看封建制度的延續
奴隸階級不能消滅奴隸制度,農民階級不能消滅封建制度(參閱普列漢諾夫《論一元論歷史觀之發展》第五章《現代唯物論》。消滅奴隸制度的是奴隸社會裡懷妊著的「佃農」(西羅馬帝國崩潰前有一種佃農叫做Coloni,恩格斯稱之為中世紀農奴的先驅者,參閱《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消滅封建制度的是封建社會裡懷妊著的市民階級(工商業者)。
工業生產的歷史可分作三個時期:(一)手工業;(二)手工工場;(三)現代工業。中國工業生產自唐宋以來即有手工工場的存在。依據鴉片戰爭前的情況來看,中國手工工場大抵有三種類型:(一)對外貿易的工場——道光年間廣州附近有 2500個紡織工場,工人約 5 萬人。廣州是鴉片戰前惟一對外通商口岸,每年輸出大量棉布;這種紡織工場部分地使用機械(不是什麼蒸汽機),並且進行不完全的分業。(二)供日常生活品的工場——如四川的糖業、鹽業及各地方城市鄉鎮普遍設立的油坊、酒坊等作坊。(三)供少數富貴人享用的工場——如江浙的絲織業,景德鎮的窯業,精製品供皇室及貴族消耗,次等產品也非普通人所能使用。這一類工業,規模不小,技術精良,它的擴大和發展,與地主階級的奢侈浪費成正比例,因而農民負擔愈益嚴重,農民生活愈益惡化,國內市場愈益縮小,其他工業的進步愈益受到阻礙。三類中第三類有害國計民生,第二類無發展前途,第一類頗有進步性,但從全國範圍來說,它是數量較少的,而且英國棉布輸入以後,它的發展便停止了。
18 世紀英國制針工場——一個針的製成要分 18 種手工作業,廣州織布工場的分工是遠不及英國的。它還停留在發展的幼稚階段上。所以在政治上,歐洲資產階級一次又一次的向封建制度作鬥爭(參閱《社會主義從空想到科學的發展》英文版序),而中國手工工場主一般依附在封建制度之下,自己還不曾形成為一個新的階級,還不能向封建制度作政治鬥爭。
世界之最先完成產業革命的英國,是首先具備了資本主義發展條件的一個國家。它擁有廣大的世界市場。試舉 1789 年為例,英國對外貿易價值 1 萬萬 6000 萬美元,這種巨額貿易,必然刺激科學與生產工具的迅速進步,特別是 17 世紀英國資產階級革命獲得勝利,國會制度代替了專制王權,18 世紀英國小自耕農經濟全部被清算,大批破產農民進入工場給資本主義造成順利發展的條件。
中國卻完全不是那樣,中國社會基本經濟成分底結構是小農業與家庭手工業相結合的生產結構。中國的政治制度是世界上第一等的幾乎牢不可破的封建專制制度,在這個總制度裡面,包含著各式各樣阻撓社會發展的小制度,如各朝代共守的重農(地主)輕商制,如秦漢以後的土地自由賣買制,如兩漢以後的儒學獨尊制,如隋唐以後的詩賦取士制,如明清兩朝的八股取士制。諸如此類的小制度,服務於總的封建專制制度,使它更加鞏固而有力。這種經濟結構和政治制度,只有在國外的或國內的市場無限擴充,工商業順利發展的情況下,才有衝破的可能,而明清兩朝,特別是清朝,恰恰嚴格執行閉關政策,商人到海外貿易被認為非法行為,當然不會獎勵保護他們去開闢國外市場。中國疆域遼闊人口殷繁,應該有廣大的國內市場,但占極大多數的農民,過著非人的生活,被擯於市場之外,因之國內市場的範圍也很狹小,不足以促進手工工場的更多發展,工商業者獲利以後,因無法積累資本,擴大再生產,多餘的資金,只好購買土地放高利貸,轉到地主階級方面去。中國封建社會裡所懷妊著的工業因素與英國和歐洲大陸各國作比較,中國顯然是落後的,它不可能對舊社會起著決定性的否定作用是無可置辯的事實。
中國某些地區,也曾出現過進步的生產工具。元朝王禎《農書》說江西產茶地方有水轉連磨,用急流大水,衝擊水輪,水輪轉大軸,大軸中排列三個輪子,每輪各打動大磨一槃,每一大磨又各打動二磨,九個磨同時轉動,大軸第一輪既上打磨齒,復下打堆軸,數堆並動,搞碎茶葉,然後上磨。《農書》又說中原產麻布地方有水轉大紡車,用水激動大輪,「弦隨輪轉,眾機皆動,上下相應,緩急相宜,遂使績條成緊,纏於軸上,晝夜紡績百斤。」(據徐光啟《農政全書》所繪圖有 15 個錠子)王禎山東人,做過江西豐城縣官,他說看見過兩種水轉機,當是可信。明末,徐光啟著《農政全書》抄錄《農書》原文,徐光啟是否看見過,那就不一定了。《農書》成於元仁宗皇慶二年(1313 年),距南宋亡(1279 年)30 餘年,距金亡 80 餘年。金元都是破壞生產的落後民族,在它們統治下,中國人民是否有餘力發展生產工具,大概是困難的。水轉大紡車的發明,或在元,或在金,或在北宋,水轉連磨則是在南宋,因為茶是南宋對外貿易的重要輸出品。兩宋工業是古代比較進步的朝代(如火藥用於戰爭,活字版用於印書,指南針用於航海,都始於南宋),發明水轉機是可能的。
一切發展了的機械都由三個在本質上不同的部分構成,一為發動機(蒸汽力、水力等),二為配力機(調節運動),三為工具機(即工作機)。蒸汽機是 17 世紀末葉製造業時代發明的,但繼續至 18 世紀的 80 年代之初,還不曾引起產業革命,直到工具機的發明,卻使蒸汽機關有革命的必要。18 世紀的產業革命,實以機械的第三部分為出發點(參閱《資本論》第四編第十三章機械與大工業)。水轉連磨與水轉大紡車具有工具機的原始形態,不得不驚嘆中國古代工業勞動者的偉大創作力。英國 1765 年發明紡 16 支紗的手紡機,1771 年發明水車紡織機,1784 年瓦特完成了改良蒸汽機的發明。英國 17 世紀時,資產階級革命獲得勝利,替資本主義掃清了前進的道路,所以生產工具得以迅速發展起來。比瓦特早幾年,俄國人鮑菲羅夫曾經發明並製造改良蒸汽機,他的機器很適於工作,可是在農奴制的俄羅斯,勞動力低廉,蒸汽機沒有立即廣泛的應用(葉菲莫夫《近代世界史》)。從這個例證看來,中國勞動力的低廉是無可比擬的,水轉機自然不會有繼續改善的前途。
中國古代有過一個機會,資本主義可能生長起來,那就是明末西洋科學的輸入,中國士大夫階級一般樂於接受這種新知識。徐光啟、李之藻、王征、宋應星、李時珍、方以智等人著書,多少接近了當時科學的邊緣;如果明朝還能維持下去或代替它的朝代是李自成的大順朝而不是滿清,中國追上當時尚在開始的西洋科學,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李自成主張均田,廢止八股,改用策論取士,允許西洋教士隨軍,他有進步傾向,異於過去所有農民起義軍,大順朝的建立,無論如何,要比明朝或滿清統治好得多。可是歷史的事實統治中國的卻是那個嚴格閉關的滿清。
綜觀上述,中國封建社會裡一切生產力,一方面既還保有發展的餘地,另方面自然不會有新的生產關係的出現,那麼,鴉片戰爭以前,中國封建農業經濟將遵循著老公式緩慢的進行,正如馬克思所說:「這些自給自足的村社經常以同一形式重新恢復起來,他們被破壞了,又在原處用原有名稱重新產生,他們的生產結構底簡單就足以解釋亞洲社會不變性的秘密。」馬克思指出的不變性,也就是封建社會的長期延續性。鴉片戰爭以後,外國資本主義侵入中國,舊的完整的封建制度被打破了,但只是破了一部分,變成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社會。這個半封建社會的地主階級與帝國主義勾結,成為帝國主義統治中國的主要社會基礎;它的存在,因有帝國主義的利用而得到可靠的保證。太平天國革命運動曾企圖用武力消滅地主階級,結果外國侵略者與中國封建勢力聯合起來消滅了太平革命。此後,資產階級的代表人如康有為《大同書》;陶成章(龍華會規章)、章太炎(代議然否論)、孫中山(平均地權)在各種不同的程度上,都表示反對封建制度,但都是托之空言,並無實際作為,這也難怪,歷史命定了中國資產階級患著先天不足的軟弱症,不可能希望它擔當起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的艱巨任務。
事情很明白,只有中國共產黨——中國無產階級的先鋒隊所領導的新民主主義革命,才能勝利地消滅帝國主義在華勢力,消滅祖傳 3000 年的老牌地主階級以及買辦地主階級的結晶品官僚資產階級。活生生的事實就是這樣,我們看到中國封建社會的長期延續,我們也就看到新民主主義革命的無比偉大。
附記:封建社會的上層建築物如政制、政策、宗教、哲學、學說、傳統慣例等等,無疑是服務於地主階級的利益,阻礙社會發展的一種嚴重力量,不過,它對於社會發展的影響,不能是具有決定作用的影響,本文沒有較多的論到上層建築物所起作用而著重在生產力生產關係發展情況的探討,用意即在於此。
(原載 1950 年《中國青年》第 33、34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