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的鑰匙 · 金田起義100周年紀念
1850 年，太平天國革命運動在廣西紫荊山前金田村爆發了。這一點火星很快蔓延成燎原大火，清朝 200 年腐穢統治，幾乎被它燒個乾淨。今年，1950 年，中國人民革命已經取得基本勝利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已經建立並鞏固了，中華民族已經解放，不再是被人輕侮的民族了。從革命成功的 1950 年回顧革命揭幕的 1850 年，我們不禁高聲歡呼：「看啊！仆倒的是一切反革命勢力，站起來的是偉大中國人民！」
太平天國革命運動，在中國歷史上是有空前重大意義的。它不同於秦漢以後任何一次農民起義，因為它破天荒提出消滅封建制度的土地綱領。它又不同於後來資產階級所領導的舊民主主義革命，因為它敢於發動廣大農民參加戰爭，而資產階級則是不敢喚起民眾。太平天國革命如果得到成功，資本主義將在中國順利地發展起來，比之 60 年後的辛亥革命，成就要大得多。誰都知道，辛亥革命只是推翻了清朝的統治，但不曾改變半封建半殖民地的社會性質。
太平天國革命運動能不能成功？按照當時的條件，是可能的，而且是很大的可能。
19 世紀 60 年代和 70 年代，世界資本主義還在自由競爭的發展的階段。1860 年以前，壟斷公司的組織還沒有開始，1860到 1870 年間，壟斷公司還只顯露出不甚明顯的萌芽；因此各資本主義國家沒有力量對國外輸出資本，沒有力量大規模的掠奪殖民地。資本主義最發達的英國，1862 年投在國外的資本不過 36萬萬法郎，1860 年所占據的殖民地面積不過 250 萬平方哩；至於法、美等國，當時幾乎沒有國外投資，完全沒有或者僅有很少的殖民地。1840 年至 1860 年間，英國占領導地位的資產階級政治家是反對殖民政策的，1852 年頗有帝國主義傾向的英國政府要人笛斯勒利尚且說過：「殖民地是吊在我們脖子上的石磨。」像中國那樣巨大的一個國家，再加上當時歐洲各國間存在著武裝衝突的危機，英國有多大的膽，多硬的脖子，敢於嘗試這塊石磨？處在這樣的國際環境裡，外國侵略者只能扶助中國封建勢力，利用一群文武傀儡來鎮壓革命，想從歐洲派遣大量軍隊到遠東作戰，事實上是做不到的。
清政府自從遭受白蓮教、天理教兩次起義的打擊，已經陷入無法維持其統治的困境。鴉片戰爭，更使它的腐朽無能，在全國人民眼前，原形畢露。說到財政，戶部每年收入不過 4000 萬兩，1843 年查出銀庫貪污竊盜竟達 925 萬兩。1845 年以後每年入不敷出，1850——1851 年，每年虧短竟至 2000 余萬兩，左支右絀，無法彌補。說到軍隊，除了發餉的時候，有兵丁前來領餉，平時官長要集合他們的隊伍是很困難的。號稱最精銳的滿洲禁旅，鴉片戰爭時，揚威將軍奕經曾帶到浙江來，兵丁沿路捕捉民夫，勒令民夫們替自己拿著刀矛，用門板抬著自己走路，這種怪異軍隊連地主階級中人看見也泄了氣。說到政治，滿族官員排擠漢族官員，滿族官員又互相排擠，統治階級內部明爭暗鬥，離心離德。當作總首領的皇帝奕詝，是怎樣的一個人呢？是一個淫慾過度，身患癆病，好色以外，一無所知的大紈絝子。要奕詝在政治上有所作為，那只能要他作出更多的壞事。總而言之，清政府正像東斜西歪的一所破房子，只待革命的一擊，它就會倒塌下去。
鴉片戰爭以來 10 年間，每年都有人民起義，而且一年多似一年。1841 年湖北崇陽縣鍾人傑起義，聚眾數千人；1849 年廣西一省起義軍多至數十部，每部有眾數百以至數千人；華中、華南的三合會，華北、華中的捻黨、白蓮教，西北、西南的回族、苗族與彝族人民紛紛起義。全國人民一致要求推翻清政府，革命危機已經到了完全成熟的高度。
起義時不過萬人的太平軍，未及三年，即攻克南中國重鎮南京，人數竟發展到 100 萬。這說明什麼呢？這說明中國廣大民眾要求革命，這說明清朝統治是枯草朽木，毫無有效的抵抗力。1853 年林鳳翔、李開芳率領北征軍四五萬人，以破竹之勢，一直攻到天津城外。奕詝和他的奴才們知道北京空虛，不可固守，準備向熱河逃避。假如太平軍克服南京後，派遣上將如石達開統率幾十萬大軍，乘敵人不備，長驅進攻北京，一舉消滅清政府，窮追捉拿流亡者奕詝，無疑是會成功的。那時候，清統治集團失去了共同崇奉的中央政府與總首領，分裂排擠現象必然愈益嚴重，殘餘勢力可以各個擊破。新起勢力如大漢奸曾國藩之流，無法獲得團練大臣、欽差大臣等名義，號召力必然大削減，組織反革命武裝必然更困難。英國為首的外國侵略者，即使加意勾結中國軍閥、官僚，在當時的情況下，也將苦於無從著手，因為香港及上海租界以外，英國不能和內地封建勢力發生關係，失土地、失權勢逃入租界的地主官紳，可以當鷹犬，不可以當虎狼。尸居餘氣的逃亡地主和官紳，是不能成為像曾國藩那種虎狼的。
太平天國革命具備著成功的條件，但是終於失敗了。失敗的主要原因，不是反革命方面力量過於強大，而是革命內部領導方面犯了嚴重錯誤。
太平天國占領南京以後，不用全力北征，林、李孤軍深入，後援不繼，終至一敗而不可收拾，這是戰略上的錯誤。排斥願意合作的天地會，忽視捻黨及回、苗、彝等少數民族的起義力量，不曾有計劃地去發動和聯絡，革命的形勢趨向於縮小，這是政略上的錯誤。繼兩大錯誤之後，又出現了更大的或者說致命傷的錯誤，那就是 1856 年的楊韋內訌，革命力量從此大大地削弱，一直走下坡路，無法再振作。1860 年以後，英、法等國已經開始加緊奪取殖民地；而清政府也已經簽訂了《天津條約》《北京條約》，與外國侵略者勾結在一起；曾國藩、李鴻章、左宗棠等部被培植成強大的反革命武裝，軍事上取得主動的地位。太平天國革命自食其宗派、保守、享樂三種消極思想的惡果，不得不悲慘地結束其革命。
太平天國革命雖然失敗，但中國人民的革命運動並不因此而停止，相反地，反帝反封建的英勇鬥爭卻從此展開了。太平天國的政綱，如廢除地主階級的土地占有制；如準備採納資本主義制度，革命成功後建立輪船、鐵路、工廠、礦廠等近代工業；如要求國與國平等，人與人平等，男與女平等的大同思想；如創行人民選舉鄉官，罷免行政人員的民主政治；如反對傳統的封建思想，傳播有關生產的知識；如提倡「文以紀實」，「樸實明曉」，「切實明透，使人一目了然」的進步文化政策；這些都是天才思想或思想萌芽，成為後日中國民主主義革命的基本綱領。不過軟弱的中國資產階級，在帝國主義、封建主義沉重壓迫之下，沒有足夠的魄力和勇氣來發揚太平天國遺留下來的政治思想，舊民主主義革命的高峰辛亥革命，遠不及太平天國革命的規模壯闊。
五四運動標幟著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的開始，中國無產階級及其政黨——中國共產黨擔負起領導中國人民革命的大業了。經過 30 年的艱苦鬥爭，已經取得基本上的勝利。太平天國革命綱領的進步部分，不只實現，並且有了極大的發展。從《天朝田畝制度》到中華人民共和國土地改革法；從選舉鄉官到人民民主專政；從準備建立新工業到人民握有社會主義性質的大工業；從要求政治經濟平等到實現政治經濟平等；從樸素的反對封建文化到廣泛傳播民族的科學的大眾的新民主主義文化。無論從那一方面說，新民主主義的革命的成就，比之太平天國革命不知要高出多少倍。但是，太平天國革命作為先驅者來看，大路輅輪，還是值得中國人民的永遠紀念。
成百萬成千萬的太平天國軍民，被外國侵略者和中國反革命政府的野獸軍隊瘋狂地屠殺，這口惡氣鬱積在中國人民胸窩裡，是一定要吐出的，今天吐出了。可以告訴為太平天國革命運動而犧牲的先烈們說：你們所熱愛的祖國已經真正解放了！屠殺你們的外國侵略者，已經驅逐出去了！屠殺你們的地主買辦階級，已經徹底消滅了！你們的鮮血沒有空流，你們的英名永垂不朽！
（原載 1950 年 10 月《新建設》雜誌第 3 卷第 1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