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的技藝 · 做研究的殿堂

塔奇曼 《歷史的技藝》
圖書館是歷史學家的食糧,是避風港,甚至是靈感源泉。有兩類圖書館:以書、冊、期刊等已出版資料為館藏的,以及搜羅書信、文件等未出版材料的。第一類中有一家最棒的正好在我家鄉:紐約公共圖書館。其館藏簡直無所不包(當然也問題多多),有你研究需要的,還有你不知道自己需要,但到了那裡才機緣巧合碰見的一切。在我20來年的研究中,題材從青銅時代的腓尼基人、理察·施特勞斯的音樂再到駐華美國軍隊,我也僅記得只有兩本書是他們那兒沒有的。其中一本在編,但無法找到,不過兩本書他們都能幫我借到。 史迪威那本書的大部分研究針對的是未出版的手稿和採訪,所以我不如之前那般在「紐圖」泡那麼長的時間。不過,在四十二街,我仍然收穫了研究中不常遇到的意外之喜:我找到了《哨兵報》全刊的微縮膠片。《哨兵報》為駐紮在天津的美國第十五步兵團創辦的周報,1926年9月,史迪威調任那裡。那正是蔣介石領導下的國民黨企圖控制全國的重要時期,但那時我還沒有找到美國駐軍對他們周遭變化的任何評論。我在極度失望中看完了第一卷膠片的每一頁,沒有任何有用的東西。《哨兵報》也許是在堪薩斯州中心的某個團部郵局出版的,內容亦是他們從那裡觀察到的中國。我已經準備退回膠片盒,但良心突然跳動,決定再看看第二卷。頭一期的第一頁上,赫然有一篇史迪威少校的文章,他是團里公認的中國問題專家,還有,那篇文章僅僅是一個系列的第一篇,評述了中國內戰的相關人物!這一系列每周如期出現於《哨兵報》,長達一年以上,提供了我書中的主人公對那個他身在其中的高峰時刻的各類評價。 我為差點兒錯過了它們而心有餘悸。他的家人、他十五步兵團的同事從沒向我透露過有這些文章,原稿也不在他的檔案中,《哨兵報》當然也未入《期刊導覽》(Periodical Guide)之列。沒有絲毫線索,我完全沒法找到它們,差點兒導致一個史迪威傳記作者的嚴重失職。每每想到此事,我就心中一凜,害怕還有其他無心之失。 不過,第十五步兵團的報紙怎麼從青島到了四十二街的呢?大抵是某個圖書館館員有搜集團級歷史之好,找到了《哨兵報》的文件,而獨具時代、方位和歷史嗅覺的「紐圖」就將文件保存了下來。相信各個領域的研究者都像我一樣,有受惠於某個「紐圖」館員之處。 在大英博物館(British Museum,BM)和法國國家圖書館(Bibliothèque Nationale,BN),要沒有管理員的幫助,你一定會迷失在分類號的迷宮中(分類號寫在每本書上,會怪異地變化,比如1792—1920年的H條目,會突然跳到1898年的Q)。而在「紐圖」,你可以獨立地埋頭查詢所有目錄卡。(就在我寫下本文的1972年,這種情況也已經過時。從1972年起,所有館藏都被編進了書目手冊,所有的目錄卡都拍照、合訂在一起。)在我心目中,擁有目錄卡,是身為美國人的一大優勢,如果還有其他優勢,則都是次要的。你必須承認,四十二街還有很多不足:它沒有大英博物館圓形閱覽室或仿照修建的美國國會圖書館閱覽室那樣古色古香;也沒有身旁學者雲集的雅意。雖然國會圖書館面向公眾開放,但閒人遊客很少去那裡,不消說,那是因為它高踞在國會山上,而不像「紐圖」坐落於城中繁華的商業區。在歐洲,進入著名的圖書館需要書面申請,說明理由。最為正式的程序當屬倫敦,不過在巴黎,你要有心理準備和法國官僚主義進行長達一周的鬥爭,他們把所有申請者都當作天然的嫌疑犯。你需要提供護照、出生證、大學畢業證、你媽媽的結婚證,還有你國大使的介紹信。如果你還能出示返程機票,那效果會有所改善。 除了混跡於「紐圖」閱覽室的形形色色的人——有人進去是為了避寒,有人會玩兒一些奇怪的把戲(一次,一位坐在我對面的女士掏出了餐巾紙,用彩色鉛筆開始在上面塗鴉,然後用信封裝好她的作品,掏出地址簿翻查地址,最後拿出海綿,蘸膠水貼上郵票)——除了他們帶來的干擾,「紐圖」最大的不便就是你沒法像在國會圖書館、在哈佛大學懷德納圖書館(苦於預算縮水,現在已經開始向外來人收門票)那樣,經許可後進入書架翻閱。徜徉於書架之間,是最開心的研究方式——如果不是最必需的方式的話,也是最能有所發現的方式。陳列於你面前的是你相關課題的所有寶藏,你可以翻看它們,比較它們,探索它們,最後選擇它們。 作為資料來源,檔案的作用取決於管理員的知識和熱情。沒有他們,搜尋者寸步難行。幸虧管理員是這樣一個物種,他們因幫助你找到資料而心生滿足。作為圖書館的老祖宗,倫敦檔案館藏有10個世紀的文件,我有一次向他們索要英國代表團在1899年海牙會議上的文件記錄,15分鐘我就收到了原件。此時,又一次意外之喜發生了,連同文件一起給我的還有一些信件,記錄了從大眾到政府官員對和平會議的意見,從而使我可以一窺當時的公眾輿論。這是我怎麼也不會想到去索要的東西。 倫敦檔案館的最大毛病在於餐飲:檔案館街沒有一個可以吃個便飯的地方,在被一大堆原始文件深深吸引時,你是難以忍受浪費時間去遠處覓食的。於是,我的辦法是在隨身錢包里放上一小包葡萄乾和乾果,邊工作邊偷偷地吃。華盛頓的國家檔案館相當於倫敦檔案館,同樣有這個毛病,只在地下室有個咖啡廳。對於所有美國政府地下室的咖啡廳,你唯一有禮貌的評價就是保持沉默。可能圖書館和美食無法兼得,除了在巴黎——這似乎是理所應當。那裡,你可以買一個非常棒的法式麵包三明治,配合著李子,坐在法國國家圖書館外盧瓦廣場(Place Louvois)的石凳上,在樹蔭中享用它們——如果你正好選擇在夏天做研究的話。 美國國家檔案館和國會圖書館的手稿部是我們最主要的檔案存放地,它們是那樣的誘人,雖然有用餐方面的缺陷,但歷史學家都有進無出,或者至少是著述寥寥,因為他們都無法停下研究的腳步。 刊於《作家協會公報》,1972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