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山異獸譚 · 後記

早川孝太郎 《里山異獸譚》
冬日裡常出現這種天候,不同於炎熱、易出汗的夏季,四周沉鬱寂靜,天色一派昏沉,分不清是晴還是陰。正是在這樣的日子裡,物體的輪廓變得清晰可見,甚至連遠處山中的樹葉也纖毫畢現。村莊在大大小小的群山環繞下,安靜得仿佛沉在水底,等待著下一瞬間即將發生的事情。就是這種時刻,人的身體倦怠不已,血液也仿佛暫停流動,整個人從皮膚表面開始一點點模糊、溶解,融入周圍的空氣,滲入鄉間的泥土。不知從何處而來的——或許是從世界盡頭湧來的——細微的喧囂之物,靜靜地朝你逼近。這種感覺一旦碰觸到身體某處,人心便會立即品嘗到一種異樣的緊張感。我正發愁該如何形容這種感覺,卻不留神吐出一句:「就像追捕野豬一樣。」凝神細聽,仿佛真有「嚯咿嚯咿」的聲音從遠方傳來。接著是獵犬尖銳的吠聲。原來如此,好像真的有人在追捕野豬。很快,那些動靜逐漸變得清晰起來,就像風正刮過山峰。 獵人追趕著野豬,翻山越嶺朝這邊來了。槍聲響起,射箭的聲音也不斷傳來,獵豬活動眼下正進行到白熱化階段。得知此事後,無論是在地里工作的農人,還是行走在路上的村民,都焦急得站坐難安,紛紛停下手裡的工作,琢磨獵人和野豬到底在哪兒。甚至還有人漫無目的地出門亂逛,企圖遇上獵豬人。野豬奔跑的情景,就這樣鮮明地浮現在人們腦海中。 對村里人而言,關心獵豬不僅僅是出於興趣,更是因為體內某處仍潛藏著某種強烈吸引他們的不具名之物。 這樣看來,村民們對野獸的故事充滿興趣,愛聽愛講這類故事,也是理所當然。因為打獵的故事太過精彩,有人蹲在田坎里一聽就是大半天,連工作也拋到腦後——這種例子層出不窮。 * 雖然本書把豬、鹿、狸與其他山中獸類的名字洋洋灑灑地列在一塊兒,但關於獸類本身的內容卻很少,這並非出自筆者本意。與獸類生態相關的內容不多,原因之一,是本書中列舉的所有傳說、故事,原本與《三州橫山話》屬於同類。因此,覆蓋範圍僅限以橫山村為中心、向外輻射數里的地域。這些內容都是從當地土生土長的人們口中聽來的。正因本書與《三山橫山話》之間存在剪不斷的聯繫,沒能將兩本書的內容歸納到一本,分門別類有條理地整理出來,實在叫人遺憾至極。 對我來說,橫山是祖先世代居住的地方,也是生我養我的因緣之地。我自出生以來的十多年間一直生活在那裡,幾乎沒離開過一步。無論是境遇還是情感,我都是個徹頭徹尾的鄉下人。畢竟我生在農家,在農村的規矩里長大,這也是理所當然。就連那些傳說內容,我也跟村里人一樣篤信不疑。自己至今仍保留著如此鄉土氣的一面,實在叫人吃驚。不過,本書中如果出現了一些不那麼鄉土的內容,是因為寫作這本書的現下,我已在東京生活了十多年。因此,如果字裡行間染上了城市人慣有的那種常識或批判色彩,實非筆者所願。但這種情況也難以避免,因為在橫山綻放的花朵,最終是在東京結出了小小的果實。 * 書中關於獸類的內容不多,另一個理由也源於資料收集得不夠充分,但根本原因是,橫山附近的土地已經很少出現這些獸類的足跡了。無論地勢還是環境,這裡都不再適於它們居住。即便過去它們曾大量棲息於此,也是在很久以前。到了近代(1),這裡不過只是一個偶然留給它們的收容所。這樣想來,實際情況與傳聞內容或許也存在分歧。村人們認為,獸類是三四十年前才逐漸消失的,但事實上,這個間隔區間可能更加漫長。於是,這些故事就像火爐里即將炭化的碎木塊兒,散發著最後的光芒;又或許,這是早已離開的獸類從遠方傳來的暗號。記錄這一個又一個故事的過程中,我產生了上述心情。 當然,還有程度的問題。例如明治三十年左右,段戶山中出現的數量龐大的鹿群,或許只是久遠以前的傳說的幻影;事實上,它們可能在很久以前就越過山峰,消失在濃霧深處。即使我的判斷有誤,傳聞故事裡對這一帶狀況的描述也不能完全令人信服。 還有一個原因,是橫山的地勢。這裡雖是山村,卻與外界交涉密切,人們太過忙碌,以至於無法再靜靜聽完一個故事。又因為這裡很早就通了火車,與獸類相關的故事,想必比獸類本身消亡得更早。 * 在橫山境內縱貫東三河的豐川上游,距離遠江國三四里的地方,有一個貧窮蕭條的村子。從地理位置上看,村子位於西南方向的豐川下游地區與東北山地的交界處。進入東海道大道,沿豐川方向前行的七里路途,都在較為平坦的丘陵間穿行,但從這裡開始,山突然變高了,道路時而深入山中,時而在山間蜿蜒,朝信濃方向延伸。接著往下便是所謂的北三河山區,亦即如今的北設樂郡,也是過去的振草鄉。此地以段戶山為首,包括月之御殿山、三瀨明神山等在內,都是三河地區最具代表性的深山,文明之光尚未照進這裡,當地人還相信著天狗、山男之類的傳說。因此,靠山吃山的伐木人、樵夫等也時常出入山中。他們不斷搬運著各種傳聞故事,把這些故事往平原地區散播。我則是偶然拾撿起這些故事的其中一人。 人們相信,以野豬、鹿、狸為主的獸類大本營也在此處,因為村子挨著山腳,與獸類棲息地相連,獸類也會在其間出沒。舉例而言,就像農家的正門與後門,正門前是寬敞明亮的東海道大道,但繞到屋後,依然是從前那種深山風貌。橫山村就處在這樣一個反差強烈的環境之中。 不過,村人們當時以為的獸類大本營所在地,想必與今日存在相當的偏差。今年正月,我從北到南遊歷了從前的振草鄉。在我所見範圍之內,野豬和鹿等已經消失了二十年以上,如今,此地卻反倒變成人們口中的野豬大本營。 事實上,我們從前一直信以為真的人與獸類世界的交集,在這裡也早已斷絕。如此看來,橫山的野豬只是遺落在山陰的孤立族群,數量也極少。由此推測,一頭獸的身影在不同地方、不同世代的人眼裡成了不同的模樣,也不無可能。 本書中收錄的故事便是如此。是遺落在山陰的殘影,也是本該早已不存在的傳聞。因此,它們淨是些毫無深意、輪廓模糊的事跡。此外,筆者敘述之時也在不厭其煩地提及這些故事究竟發生在哪一年、哪個地方,這不是囉嗦,而是因為這些故事誕生之時,就已無可避免地帶有本地由來已久的傳統特色。 * 不只是獸類,與野豬、鹿、狸有關的人類或家族故事也是如此。我無法保證每個故事都是準確無誤的事實。例如鳳來寺行者越那家人的故事,雖然發生在不久以前,但也已經衍生出了好幾個版本。劍術高超的又藏老人大約死於明治年間,但對他的外貌描述也有兩種版本。一種說他個子矮小,只有一隻眼睛;一種認為並非如此,並以相反的外貌特徵進行強調。據說他確實只有一隻眼睛,另一隻是大野町的某人在某地祭祀的射箭場上耍詐,用弓箭弄瞎的。這類問題尚不難處理,但又藏的身高明明只有四尺幾寸,是個小個子男人,卻也有人偏要說些沒來由的話,稱他體格高大健壯。這一來,聽的人也不知道該相信什麼了。從聽故事者的心理出發,也必須考慮到事情的可信度,但如今卻是無論如何也無法確認了。 筆者能做的,只有列舉出講述者的姓名、年齡,可能的話還有性格等等,以此作為某種參考。性格尚且不論,姓名和年齡雖不得不提,但很多情況下也寫得很含糊。雖然其中大部分人我都明確知道是誰,但出於各種原因,必須隱去其真實身份。一方面是怕對講述者的介紹會讓故事變得冗長繁瑣,一方面也是考慮到講述者的心情。關於這點,十分抱歉,還請讀者見諒。成為這類故事的主角,或許會讓講述者產生憂慮,怕被認識的人當作傻瓜。當然,並非所有人都會這麼想,但筆者不得不將其考慮進去,因此不可避免地對很多人的身份做了模糊處理。 * 這本書面世之際,我首先想到了東京的一間屋子(2)。它位於山手區,被一大片櫟樹林包圍著。那是一片高台上的住宅區,離護城河很近,雖處於東京市區內,卻十分安靜,連電車的聲音也很難傳入其中。屋外有個朝西的庭院,坐在室內一角的椅子上,透過玻璃窗,能隱約瞧見覆滿青苔的庭院泥土。院子中央有棵櫻桃樹突兀地伸展著枝丫,樹對面有一株很老的吊鐘花。庭院盡頭是一面作為隔斷、爬滿石楠的高牆。如今想來,我也有好多年沒去過那裡了。每當去到那間屋子,我就會滔滔不絕地講出一個又一個故事,那些故事不知不覺也積攢了許多。即便是塵土,堆積了如此可觀的量,也會捨不得丟棄。這時候,有人問我能否將這些故事加以整理,我便下定決心,將之細分後記錄下來。最後的成果,就是這本書。細細想來,寫作它們也花了相當長的時間。其間,我見過櫻桃花凋零、櫻樹結果又開花;見過石楠葉沐浴在陽光下,脈絡清晰可辨。在雨夾雪的寒冷日子裡,曾有一隻迷路的虎鶇闖入院中,不斷啄食青苔;烈日當空的炎熱夏季,也曾有白貓靜靜漫步於院中的踏腳石間。 眼下回想起來,不免心生膽怯,我竟然沒羞沒臊地把橫山地區的爐邊故事一個個搬了出來。話說回來,那間屋子裡,椅子前面的四角形火盆台,也算充當了「爐邊」的角色。這樣看來,作為講述者的我,同時也是與主人相對而坐、忝列末座的客人。如果火盆台也有生命,或許會責備我講的故事毫無張力,一點也不精彩。其間,掛在屋內橫樑上的維新元勛所寫的字幅,不知不覺變成了繪有橫山群山的匾額。每思及此,真覺不可思議。 末座的客人聽完故事,起身告辭離去,出門後才鬆了一口氣。不知為何,他感到一種難以言喻、令他滿身大汗的興奮。室外的空中掛著都市的太陽,客人舉步往電車站方向走去,途中意猶未盡地回味方才聽到的故事,遙想著故事裡的村莊。就這樣,曾經親身經歷過那些故事的村人的面容,帶著無憂無慮的眼神浮現在他心間。 那些人之中,有人講完故事時已經雙目通紅、眼皮都哭腫。也有人約我見面細聊,提醒我工作再忙也不要忘記它們。有位女性將小時候聽過的故事埋在心底幾十年,直到被我問及才又回想起來。僅僅只是想起這些人的面容,我便理解了他們的心情;講完故事的他們,想必就與現在的我相同吧。哪怕平時不會覺察到這些記憶的存在,但講述它們的過程是幸福的。 那些人中,有的已經去世了。也有人講過一次之後,就被工作和境遇驅趕著,或許再不曾記起那些過往。 如果放任不管,那些故事便會如泡沫般消失。從這個角度上看,這本小書也算是對那些人,對山陰最後的孤影的守望,是對悄無聲息隱匿蹤跡的野豬、鹿、狸們充滿懷念的紀念,也是一座類似千頭豬之冢的供養塔。雖然這座塔形制拙劣,建造之人也與其因緣尚淺,塔本身很可能永遠埋沒于山間野草之中,但作為有形之物,它終將永遠留存下來吧。這麼一想,哪怕這些故事會讓主人生厭,或是讓火盆台感到無趣,也是一種難得的緣分。因此,它不只屬於我。在我身後,仿佛還有無數的人、無數的獸。那就讓我代替身後的人與獸,向主座的主人獻上最誠摯的感謝吧。 * * * (1) 日語中的「近代」,在日本史範疇里一般指明治維新後到太平洋戰爭結束前的時期。作者執筆此文的時間是大正年間,當是指明治維新以後。 (2) 指柳田國男在市谷田町的住宅,也是鄉土研究會成員的聚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