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山異獸譚 · 十四、鹿雙親的眼眸

鳳來寺自建寺之初就與鹿有著十分深厚的因緣，但自從進入明治時代，這裡的人已經忘卻前緣，開始戲弄和捕殺鹿。 前面提到的岩本院，本堂西側方向有一棟白木建造的宏偉建築，其後是俗稱「大難所」的岸壁。不知從何時起，每天早上都有五六頭引鹿出現在岸壁之上。寺中有個男人一早就發現此事，但畢竟是在山裡，哪怕進入了明治時代，這裡也算是個法外之地。他深思熟慮了很久，說服自己，只要能生擒它們，帶出山去就好。於是有一天，這個男人跑到山腳下的門谷，找來一群年輕的無賴，跟他們商量好一起捉鹿。他們在鹿的必經之路上設了陷阱，將青竹鋪成網格狀，鹿一旦踏入其中，就會動彈不得。布置好陷阱的第二天早上，果然有一頭十四五貫重的雄鹿落入其中。一群人圍上前去，用繩子從它的頸部一直捆到四肢，在鹿嘴上裝上馬用的轡頭。兩個男人牽著韁繩，其他人在後面拍打鹿的屁股，就這樣拉著鹿走下九百多級台階的坡道，來到門谷的鎮上。男人們拉著鹿在家家戶戶門前炫耀，仿佛正月里牽著馬駒遊玩似的，牽著那頭鹿在鎮上四處轉。鹿仿佛也斷了逃跑的念頭，再沒有抵抗。鎮上一個姓莊田的頗有權勢的人看不下去了，給了點錢，讓他們把鹿放了。這群年輕人當場答應得好好的，出了村子又把鹿拉回山里，殺來煮著吃了。真是殘忍。聽說了這件事的人們無不在暗地裡議論，感慨鳳來寺的沒落。之所以變成這樣，是因為鳳來寺也已威嚴掃地，整座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動亂。據說那是在明治四年。 雖然說不上戲弄，但獵人之中有些人會把剛出生不久的鹿崽當作囮子(1)，抓捕它們的父母。夏天，獵人們在山裡尋找獵物時，偶爾會在山崖下或山體滑坡的地方撿到掉落的鹿崽。這種時候，因為知道鹿崽的父母一定在附近，獵人暫時不會殺掉鹿崽，而是把它綁在近處的樹旁，偶爾還會讓鹿崽發出叫聲，引誘其父母出現。鹿崽的雙親一旦發現自己的孩子，一連幾天都不會離開，並會在某個地點一直注視著它。如果獵人就在近旁，一定會注意到它們的眼眸。當雙方視線相交時，鹿崽的雙親便會迅速逃跑。因此，這種獵法也需要相當的技巧。失敗的次數多了，獵人也會變得意氣用事，乾脆在近旁睡上一整天，等待鹿的出現。但也有獵人認為，這一來就絕對無法獵到它們。 如上所述，如果鹿崽被捉，它的雙親會在周遭時隱時現地追尋；如果父母被捉，鹿崽則會緊跟在它們身旁不願離開。若有獵犬在旁，就會毫不費勁地撲上去咬死它們；但若沒帶獵犬，鹿崽便會跌跌撞撞地跟在背著它父母屍體的獵人身後。那惹人憐愛的模樣，即便是粗暴的獵人也不忍心對它們下手。另外，鹿崽又被叫作小坊或昆坊(2) 如果是兩歲且角未分叉的鹿崽，也被稱為單角或單角坊(3)。 * * * (1)　囮子：為誘捕鳥獸而使用的同類鳥獸。 (2)　原文為コボウ（kobou）、コンボウ（konbou），僅表音，都是指鹿崽。 (3)　原文為ソロ（soro）、ソロッポウ（soroppou），僅表音，這裡按意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