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山異獸譚 · 十七、世世代代的獵豬人
伊那大道與鳳來寺道的追分(1),有個世代經營的旅店名為「澤瀉屋」。雖然不知老闆人品如何,但在獵豬方面,其勇猛比前面的平澤禰宜有過之而無不及。雖沒留下繞大榛樹七圈這類精彩絕倫的逸話,但他獵豬的名聲在周邊村落可謂無人不曉。這人臂力強勁,是個性格固執的莽漢,槍法算不上很準,但非常喜歡狩獵場上的感覺。據說他無論幹什麼,都一定要勝過別人才肯罷休。有時他到地里幫忙干農活兒,因為力氣太多使不完,還常把農具等摔壞。
聽說他父親的魯莽程度比起他更勝一籌——如果冬夜裡聽到屋外有狼吠,無論夜有多深,也會「霍地」從床上起身,拿過馬廄入口處的橫木,沿著漆黑的夜路追過去。這位老闆繼承了父親的性格,對任何事物都毫不畏懼,據說還曾把受傷的野豬撞入谷底令其斃命。因為留下了此類傳聞,自然也不難想像,當時的知情者都是怎樣評價他的。
在村裡的宮淵橋進行修繕期間,一段長達二丈數尺的橋樑幾乎掉落懸崖,很多村民聚在一旁七嘴八舌地說「好危險,好危險」,老闆瞟了他們一眼,只拿了一把鷹嘴鉤用於固定,說「我一個人撐著,你們全部繞到下面去搭腳手架」,就這樣一直撐到了最後。當時的情形,叫人既沒法說他蠢,也沒法說他不要命。此外,據說附近的獵人們每每遇到難對付的野豬,除了要買酒祭祀山神,還要到這個男人的住處去拜託他搭把手。這樣看來,他的勇猛也並非浪得虛名。男人死於距今不久的明治初年,去世時才三十多歲,正值盛年。他大概算是大山孕育的最後一人,性格也很怪異,不知是否因為這個,後來的家庭生活也相當悲慘。因為一時衝動,他打發走了為自己生下孩子的老婆,帶回一個不知從哪個城裡的青樓贖來的相好女子。那女子似乎也是個不同尋常的惡人。每天哄著他除了喝酒就是睡覺,不僅打罵孩子,也沒有任何持家的能力。到最後,她居然趁丈夫重病時賣光家裡的東西,將他拋棄在空無一物的房子裡,自己消失得無影無蹤。那一刻,哪怕男人再頑固驕傲,也不禁流下遺恨的淚水,悔不當初。
兩個兒子或許繼承了父親的特質,臂力也十分強勁。但想來是小時候的成長環境太過艱苦,二人的體格都不像父親,身材如孩童般矮小。哥哥後來繼承了祖輩的產業,在從前的房產舊址繼續經營僅剩招牌的旅店;弟弟據說剛懂事的時候就被送去村裡的寺廟當和尚了。其間,不知他從哪裡打聽到了生母的住處,年僅十三歲,便穿著沙彌的衣服跑出寺廟,邊走邊打聽,從三河前往甲斐的鰍澤去尋找自己的母親。實在令人悲傷。
一想到這是一個以獵豬聞名的家族的結局,我就感到惋惜又悲哀。而今,他們的遭遇早已成為過去,繼承了家業的哥哥也已成了滿頭白髮的老翁。據我所知,他們家還有一把從前獵人用的砍刀,雖然粗糙,卻仍在代代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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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追分:指兩條大道的分岔處,也作地名,在日本全國各地皆有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