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山異獸譚 · 十、遭遇野豬之事

早川孝太郎 《里山異獸譚》
時常聽聞野豬不知道人正在靠近,依然打著鼾睡得很香的故事。七八年前,我聽一位進山採摘野木瓜時遭遇野豬的女人仔細說了說當時的情況。本地雖然多山,但除了獵人,實際也極少有人真的近距離見過活野豬。 村裡有座集北托山(1),深谷之底蜿蜒著一條小溪。橫跨小溪兩岸的繁茂草叢中,有一串掛著累累果實的野木瓜。女人分開茅草叢朝它走去,在即將抵達野木瓜附近時,莫名感到一絲焦躁,驀地向腳下一瞥,只見一叢橫臥的茅草葉中心,正躺著一頭渾身漆黑的巨大野獸。女人冷不防嚇了一跳,而那野獸正跟貓似的呼嚕呼嚕打著鼾。只消這一眼,女人便立即轉身逃走了,至於它具體什麼樣子、如何躺臥,她一概不知。女人因注意力全被野木瓜果實奪走,直到逼近野豬身邊才有所察覺,因此受到了不小的驚嚇。即便如此,成熟後低垂的紫色野木瓜與枯茅叢中酣眠的野豬兩相對照,實在是一幅出人意料的構圖。若是在野木瓜藤蔓交纏的樹枝周圍再加上一群小鳥,就會變成一幅更漂亮的畫面吧。 下面的故事雖然不像畫那麼美,但也是從數尺以內近距離觀察到野豬的實際見聞,令人耳目一新。遭遇這事兒的是村里一個男人。那天,他獨自在鳳來寺村分垂的山中燒木炭,大約午後時分,他感覺有某種東西踩著近處的蕨類植物下山來了。透過樹與樹的間隙一看,一頭巨型野豬正靜靜朝炭窯的方向走來。事情發生得太快,男人已經沒時間逃跑,也沒地方躲藏了。如果野豬猛地衝過來,他就死定了。男人抱著視死如歸的決心,緊緊握住炭木戒備。而野豬看到男人時毫不驚慌,靜靜地走過炭窯旁的小路,繼續朝山下走去。以上就是事情的全部經過。據男人說,那野豬長得很嚇人,是頭上了年紀的老野豬。毛色比起灰更接近白,從背到胸的區域不知是否塗了松脂,簡直像把岩石穿在身上那般有光澤。這段經歷就像曲藝故事裡經常出現的狒狒那樣,有令人難以置信的部分;但親歷者堅信自己沒有看錯,絲毫沒有懷疑。其實,其他地方也曾出現過野豬身上塗有松脂的傳聞。而且這個故事也有充分的旁證,證明那野豬非比尋常——事情發生的幾天前,就有幾組獵人在山中到處搜尋一頭老野豬,據說那野豬明明挨了三四發槍子兒,卻依然在山間自由出入,怎麼也抓不到。以上傳聞里有諸多要素與男人的遭遇相符合。 後來那頭野豬到底怎麼樣了呢,我也再沒聽說,想來即使它被擊中,也不會那麼簡單地死去吧。一方面,因為聲稱遇到野豬的男人是個素來話少的實誠人,他的經歷也就這樣被大家相信了。在口口相傳的講述中,這則見聞想必也會逐漸鍍上一層松脂般的金箔,永遠地流傳下去吧。 即便是居住在深山裡、時常與野豬打交道的人,也只有極少數能以冷靜的態度觀察它們的生態。生活在自然環境中的野豬,與被獵人扛著離開的屍骸不同,自帶一種難以侵犯的威嚴,這是事實。很多時候,除了人眼所見的情況,還有更多值得探究的地方。而本該只把野豬視為獵物的獵人們,仿佛已經有了這種探究的傾向。 * * * (1) 原文為ジベットー(jibettou)山,假名僅為發音,無實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