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商隱選集 · 李商隱選集二

周振甫 《李商隱選集》
中元作〔一〕 絳節飄颻空國來,中元朝拜上清迴〔二〕。羊權雖得金條脫,溫嶠終虛玉鏡臺〔三〕。曾省驚眠聞雨過,不知迷路爲花開〔四〕。有娀未抵瀛洲遠,青雀如何鴆鳥媒〔五〕。 〔一〕中元:陰曆七月十五日爲中元節,道觀寺院在這天大作齋醮,作盂蘭盆會,置百味五果於盆中,延僧尼誦經施食,以解脫餓鬼之苦。見《歲華紀麗·中元》。 〔二〕絳節:使者所持的紅色符節,節上有毛,隨風飄搖。空國來:京城中人全來了。上清:道家仙境,指道觀。 〔三〕萼緑華以晉昇平二年十一月十日夜降羊權家,贈以金玉條脫(手鐲)各一枚。見《真誥》。東晉溫嶠從姑劉氏有一女,屬嶠覓婚,嶠有自婚意,因下玉鏡臺一枚作定物。及婚,女以手披紗扇,大笑曰:「我固疑是老奴。」見《世説新語·假譎》。兩句指雖得女方贈物,但不能成爲婚姻。 〔四〕雨過:夢中雨過,用楚王在高唐夢見神女典。迷路:東漢劉晨、阮肇入天臺山採藥迷路,遇兩仙女,相邀回家。見《幽明録》。此兩句指有人入道觀與道姑歡好。 〔五〕有娀:《離騷》:「望瑤臺之偃蹇(狀高)兮,見有娀之佚(美)女。吾令鴆爲媒兮,鴆告余以不好。」兩句指有娀女不像仙山的仙女那樣相隔遙遠,仙女還可請青雀去問訊,有娀既近,怎麽請鴆鳥作媒,鴆鳥既認爲不好,即不能成爲配偶。 馮浩按:「此亦爲入道公主作。」皇帝派使臣持絳節來,她又去朝拜上清,這裏點明是入道公主。羊權兩句指入道公主有情人,但既已入道,故不能成婚。雖不成婚,但已與情人有好會,所以是諷刺。有娀不遠,請青鳥作媒怎樣,卻讓鴆鳥作媒,終於不合。仍回到入道不好婚配。 對這首詩,有一種説法,認爲指商隱與入道公主有私。按商隱《碧城》三首寫入道公主,是諷刺。這首詩寫入道公主,也是諷刺。「聞雨過」用巫山神女來比入道公主,「爲花開」用劉、阮與仙女同居來比入道公主,都是諷刺。寫「聞雨過」,商隱只是聽人説,沒有碰見神女,更可證與商隱無關。 漫成三首〔一〕 不妨何范盡詩家,未解當年重物華〔二〕。遠把龍山千里雪,將來擬並洛陽花〔三〕。 〔一〕漫成:隨意寫成。杜甫《江上值水如海勢聊短述詩》「老去詩篇渾漫與」,指隨意付與,是論詩的,這裏也用漫成來論詩。 〔二〕何、范:《梁書·何遜傳》:「弱冠,州舉秀才。南鄉范雲見其對策,大相稱賞,因結忘年交好。自是一文一詠,雲輒嗟賞。」何遜詩以情詞婉轉勝,范雲詩清便婉轉,都是當時著名詩人。物華:景物的光采。 〔三〕龍山:在遼寧朝陽以北。鮑照詩:「胡風吹朔雪,千里度龍山。」何遜《范廣州宅聯句》范雲作:「洛陽城東西,卻作經年別。昔去雪如花,今來花似雪。」 沈約憐何遜,延年毀謝莊〔四〕。清新俱有得,名譽底相傷〔五〕? 〔四〕《梁書·何遜傳》:「沈約亦愛其文,嘗謂遜曰:『吾每讀卿詩,一日三復,猶不能已(止)。』」憐:愛。《南史·謝莊傳》:「孝武嘗問顔延之曰:『謝希逸(莊)《月賦》何如?』答曰:『美則美矣,但莊始知「隔千里兮共明月」。』帝召莊,以延之答語語之,莊應聲曰:『延之作《秋胡詩》,始知「生爲久離別,沒爲長不歸」。』帝撫掌竟日。」顔延之字延年。 〔五〕底:何事。 霧夕詠芙蕖,何郎得意初〔六〕。此時誰最賞?沈范兩尚書〔七〕。 〔六〕何遜《看伏郎新婚詩》:「霧夕蓮出水,霞朝日照梁。何如花燭夜,輕扇掩紅粧。」 〔七〕沈范兩尚書:沈約遷尚書令,范雲遷尚書右僕射。范雲《貽何秀才》「聞君饒綺思」,又《答何秀才》「少年射策罷,擢第雲臺中」。 《輯評》朱彝尊評:「此仿少陵《戲爲六絶句》而作。」杜甫的《戲爲六絶句》是論詩絶句的開頭。這三首也是論詩絶句,不過借論詩來述懷。第一首論范雲、何遜,認爲范不如何。因爲范把雪來比花,不能顯出花的特色。第二首講沈、何、顔、謝四位詩人,認爲沈約愛何遜的詩才,這是好的。顔延之毀謗謝莊,兩人互相譏評,是不好的。顔、謝兩家詩,都有得於清新的好處,何事要互相毀傷呢?第三首贊美何遜,認爲何遜得意的詩句,深得沈、范兩位詩人的贊賞。何遜比較年輕,沈約、范雲都是何遜的前輩。三首詩都贊美何遜。 商隱用何遜自比,他當時年輕而富有才華,跟何遜相似。開成三年,商隱去考博學宏詞科,得到周墀、李回兩學士的賞識,但也遭到他人猜忌,當時正是他和王茂元女兒結婚不久,所以説「何郎得意初」;又得到兩學士的贊賞,所以説「沈范兩尚書」;也遭人猜忌,所以説「延年毀謝莊」。馮浩注認爲三首詩寫在「不中選之前,雖已遭忌,尚未太甚,故語尤婉約」。是可信的。 無題 照梁初有情,出水舊知名〔一〕。裙衩芙蓉小,釵茸翡翠輕〔二〕。錦長書鄭重,眉細恨分明〔三〕。莫近彈碁局,中心最不平〔四〕。 〔一〕宋玉《神女賦》:「其始來也,耀乎如白日初出照屋樑。」曹植《洛神賦》:「灼若芙蕖(荷花)出淥波。」寫女子的容光煥發,又有情意。 〔二〕裙衩:見《無題》「八歲偷照鏡」注〔三〕。釵茸:宋玉《諷賦》:「以其翡翠之釵掛臣冠纓。」用翡翠鳥羽裝飾的釵,有絨毛,稱茸。寫服飾的華貴。 〔三〕錦書:唐武后《璇璣圖序》稱前秦蘇蕙織錦爲回文詩寄與夫竇滔。指婦人書信。鄭重:《廣韻》:「殷勤也。」 〔四〕彈碁局:《夢溪筆談》:「碁局方二尺,中心高如覆盂,其巓爲小壺,四角隆起。」按彈時兩人對局,當指彈碁入壺。 這首詩馮浩《箋注》説:「此寄內詩。蓋初婚後,應鴻博不中選,閨中人爲之不平,有書寄慰也。」當是。從錦書爲妻寄夫書著眼,加以恨分明,則有不平的意思,與碁局的中心不平相聯繫。眉細和照梁出水,聯繫初日,正與初婚相應。初有情,當指初婚相愛,舊知名,當指婚前仰慕。 安定城樓〔一〕 迢遞高城百尺樓,緑楊枝外盡汀洲〔二〕。賈生年少虛垂涕,王粲春來更遠遊〔三〕。永憶江湖歸白髮,欲迴天地入扁舟〔四〕。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鵷雛竟未休〔五〕。 〔一〕安定:郡名,唐稱涇州安定郡,是涇原節度使府所在地,郡治在今甘肅涇川縣。當時商隱在涇原節度使王茂元的幕府裏。 〔二〕迢遞:形容城牆的綿長繚繞。盡:盡處,指遠處。汀洲:指涇水流至涇川縣所匯集成的湖泊中的平地。 〔三〕賈生:漢朝賈誼年輕,通諸子、百家的書。他屢次上疏議論政事:「臣竊惟(思)事勢可爲痛哭者一,可爲流涕者二,可爲長太息者六。」未得漢文帝重用。王粲,東漢末年人,他因亂避到荊州去投靠劉表,作《登樓賦》説:「冀王道之一平兮,假高衢(大路)而騁力。」想爲全國統一貢獻力量,有不得志的感嘆。 〔四〕永憶:長期想望。江湖:歸隱的地方。歸白髮:到老了歸隱。迴天地:旋乾轉坤,做一番大事業。入扁舟:坐小船。用春秋時范蠡幫助越王勾踐滅吳以後乘扁舟泛五湖歸隱的故事。 〔五〕《莊子·秋水》:「惠子(施)相梁,莊子往見之。或謂惠子曰:『莊子來,欲代子相。』惠子恐,搜於國中三日三夜。莊子往見之,曰:『南方有鳥名鵷雛(鳳凰屬),發於南海,而飛於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練實(竹實)不食,非醴泉不飮。於是鴟(鷂鷹)得腐鼠,鵷雛過之,仰而視之曰:「嚇!」今子欲以子之梁國而嚇我耶!』」此針對猜忌者而發。 開成二年春,商隱考中進士。冬,到興元(今陝西漢中)令狐楚幕府。十一月,令狐楚病死,他送楚喪回長安。開成三年,商隱入涇原節度使王茂元幕府,娶王茂元女。到長安應博學宏詞科考試,考官周墀、李回兩學士録取了他,復審時被一「中書長者」抹去,落選後回涇原幕府,寫了這首詩。商隱受到令狐楚的賞識,本在楚幕府做巡官。楚死後,到了王茂元幕府。令狐楚屬於牛僧孺黨,王茂元屬於李德裕黨。中書長者當是屬於牛黨的,所以排斥商隱,使他落選。商隱因此寫了這首詩,表達自己的志願和憤慨。 他用賈生、王粲來比,賈誼在年輕時就有替漢改定法令、創立制度的規劃,受到排擠,使他對當前的時勢痛哭流淚。王粲在荊州依靠劉表,要想爲平治天下貢獻力量,無法施展。商隱有旋乾轉坤的抱負,想通過考試,進入朝廷,卻被黜落,跟賈誼、王粲兩人有相似的遭遇。商隱又「永憶江湖」,一直在想念歸隱。估計旋乾轉坤需要付出畢生的精力,所以只能希望頭白時纔歸隱。紀昀評:「『欲迴』句言歸老扁舟,舟中自爲世界,如縮天地於一舟然。」把旋乾轉坤的「迴天地」説成「縮天地於一舟」,把商隱的大抱負看得太渺小了。再説那個中書省的長者把考試中選這事當作寶貝,在商隱眼中,那不過像鴟得到的腐鼠吧了,這裏顯出他的高尚志趣,故用鵷雛來比。 《輯評》何焯評:「此二句(五、六兩句)亦是荊公一生心事,故酷愛之。」《蔡寬夫詩話》:「王荊公晚年亦喜稱義山詩,以爲唐人知學老杜而得其藩籬,惟義山一人而已。」即指「永憶江湖」等句。張采田《會箋》:「義山一生躁於功名,蓋偶經失志,姑作不屑語以自慰也。」説他熱中功名,考不上姑作看不起功名來自欺欺人。這樣説,未免不瞭解商隱。商隱對甘露之變的態度,對劉蕡的哀悼,對李德裕的敬仰,都顯示他要中興唐朝的抱負。在這裏,張采田未免太小看商隱了。 回中牡丹爲雨所敗二首〔一〕 下苑他年未可追,西州今日忽相期〔二〕。水亭暮雨寒猶在,羅薦春香暖不知〔三〕。舞蝶殷勤收落蕊,有人惆悵臥遙帷〔四〕。章臺街里芳菲伴,且問宮腰損幾枝〔五〕。 〔一〕回中:在安定郡高平縣,即今甘肅固原縣。 〔二〕下苑:即曲江,見《病中早訪招國李十將軍》注〔一〕。西州:指安定郡。長安曲江的牡丹過去見過已無可追尋,今天在安定忽然看到牡丹。期:會。 〔三〕《漢武帝內傳》:「(帝)以紫羅薦地,燔百和之香,以候雲駕。」水亭邊的牡丹因雨而感到寒意,雖然鋪羅燒香還不暖和。 〔四〕蕊:花蕊,兼指花瓣。因花落而惆悵,不忍心看,所以臥在遠遠的帷帳裏。 〔五〕章臺街:見《贈柳》注〔一〕。芳菲伴:指柳。宮腰:宮女舞腰,比柳條。此言牡丹零落,想來柳條也要消瘦。 浪笑榴花不及春,先期零落更愁人〔六〕。玉盤迸淚傷心數,錦瑟驚弦破夢頻〔七〕。萬里重陰非舊圃,一年生意屬流塵〔八〕。《前溪》舞罷君迴顧,併覺今朝粉態新〔九〕。 〔六〕浪笑:空笑。《舊唐書·文苑傳》:「(孔)紹安大業末爲監察御史,監高祖之軍,深見接遇。及高祖受禪,紹安自洛陽間行來奔,高祖見之甚悅,拜內史舍人(正五品上)。時夏侯端亦嘗爲御史,監高祖軍,先紹安歸朝,授祕書監(從三品)。紹安因侍宴,應詔詠《石榴詩》曰:『祗爲時來晚,開花不及春。』」此指牡丹在不應零落時零落,比榴花趕不上春天開放更爲可悲。 〔七〕玉盤:比牡丹花。《文選》左思《吳都賦》「淵客慷慨而泣珠」註:「鮫人臨去,從主人索器,泣而出珠滿盤,以與主人。」迸淚:淚珠飛濺,比雨水滴滿花冠。數(shuò):多數。錦瑟驚弦:彈奏錦瑟的哀音使人心驚。見《錦瑟》注〔三〕。破夢頻:多次打破好夢。看到雨打牡丹而傷心,歸臥遙帷,聽到雨聲而驚心。 〔八〕萬里重陰:滿天陰雲。非舊圃:不是在曲江舊花圃時所看到的那樣美好。一年生意:一年中開花時的生機。屬流塵:付給塵土,指花落。 〔九〕《前溪》舞:前溪在浙江武康縣,南朝時那裏有歌舞,有《前溪歌》,稱「花落隨流去,何見逐流還」。併:且。指花落盡以後再看看,會覺得今朝雨中牡丹的粉態還算新豔。 這兩首詩寫牡丹被雨打落,從驚弦裏表達了惆悵、傷心的惜花之情。寫背景是「寒猶在」,「暖不知」,是「萬里重陰」;寫雨中牡丹是「玉盤迸淚」。在這裏,主要是烘托氣氛,來借物抒情。一開頭就用下苑與西州對比,再用重陰來同舊圃對比,即用曲江的牡丹盛況同回中的牡丹零落構成對比。唐朝考中進士的,在曲江賜宴,從這種對比裏,當含有他考中進士時的盛況與考博學宏詞科被黜落而回安定的心情在內。他本已考上,並不是像榴花的不及春;是被中書省長者把名字抹去,是不應黜落而黜落,正像「先期零落更愁人」。這就感到「萬里重陰」,不再像曲江賜宴的情況了。這次考試被黜落的當不止他一人,想到當時同在曲江賜宴的芳菲伴,也要瘦損腰肢吧。落試歸來,只有舞蝶殷勤相慰問。這種打擊,恐怕不限於落試,還有比落試更甚的。所以覺得雨中牡丹粉態猶新,這裏有進一步的感嘆。這裏寫出詩人的敏感,他的落試不光是那個中書長者對他過不去,可能還牽涉到黨派的糾紛,因此他的感慨更深了。這一切通過雨中牡丹表達出來,顯示他的工於用形象來透露情思。 《輯評》紀昀評:「神乎唱嘆,何處著一滯筆。第四句對面襯出,對法奇變,意亦妙遠。結句言他日零落,更有甚於今日者。攙過一步,與長江『并州故鄉』同一運意。」這裏指出,他的感嘆是結合雨中牡丹來寫的,是具體的,又是有寓意的,是情景結合,所以無一滯筆。四句指「羅薦春香暖不知」,作爲水亭牡丹的襯托,水亭是實,羅薦是虛,所以説對法變化。最後「《前溪》」一聯,是推進一層的寫法,同賈島《渡桑乾》「無端更渡桑乾水,卻望并州是故鄉」的推進一層的寫法相似。 戲贈張書記〔一〕 別館君孤枕,空庭我閉關。池光不受月,野氣欲沉山。星漢秋方會,關河夢幾還。危弦傷遠道,明鏡惜紅顔。古木含風久,平蕪盡日閑。心知兩愁絶,不斷若尋環〔二〕。 〔一〕《樊南文集》卷六有《祭張書記文》,張行五,名審禮。祭文稱「始自渚宮」,當爲湖北江陵人,爲朔方節度使書記。又稱「晚獲聯姻」,與商隱爲連襟,亦王茂元壻。 〔二〕尋環:猶循環。《史記·高祖本紀贊》:「三王之道若循環,終而復始。」 紀昀評:「戲張之憶家也,妙不傷雅。」從「星漢秋方會」看,正是七月七日夜牛郎織女渡河相會,可是張書記卻離家在外,遠隔關河,只好在夢裏幾次回去。兩地相思,像循環不斷。何焯評:「王介甫云:『二語(指「池光」一聯)雖杜少陵無以過』(見《蔡寬夫詩話》)。」從「野氣欲沉山」看,是夜間的霧氣將山隱沒。加上七夕是上弦月,又有霧氣,所以稱「池光不受月」,上弦月影不可能倒映水中。但月還有光,在池水波動中閃閃發亮,所以稱池光。這樣寫極爲細緻,用字又凝練,故得王安石稱賞。還有「危弦」兩句,「危弦」指弦急聲悲,是傷道遠難歸,對明鏡是惜青春易逝,這也屬於戲贈。 無題二首 昨夜星辰昨夜風〔一〕,畫樓西畔桂堂東。身無綵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二〕。隔座送鉤春酒暖,分曹射覆蠟燈紅〔三〕。嗟余聽鼓應官去,走馬蘭臺類轉蓬〔四〕。 〔一〕《書·洪範》:「星有好風。」含有好會的意思。 〔二〕《漢書·西域傳》:「通犀翠羽之珍。」如淳曰:「通犀,謂中央色白,通兩頭。」指兩心相通。 〔三〕邯鄲淳《藝經》:「義陽臘日飮祭之後,叟嫗兒童爲藏鉤之戲,分爲二曹(隊),以校勝負。」隔座送鉤,一隊用一鉤藏在手內,隔座傳送,使另一隊猜鉤所在,以猜中爲勝。射覆:《漢書·東方朔傳》:「上嘗使諸數家(方術家)射覆,置守宮(壁虎)盂下射之,皆不能中。」把東西放在覆蓋物下使人猜。 〔四〕聽鼓應官:到官府上班,古代官府卯刻擊鼓,召集僚屬,午刻擊鼓下班。走馬:跑馬。蘭臺:《舊唐書·職官志》:「祕書省,龍朔(高宗年號)初改爲蘭臺。」當時商隱在做祕書省校書郎。轉蓬:《埤雅》:「蓬,末大於本,遇風輒拔而旋。」指身如蓬草飛轉。 聞道閶門萼緑華,昔年相望抵天涯〔五〕。豈知一夜秦樓客,偷看吳王苑內花〔六〕。 〔五〕閶門:江蘇吳縣城西北門。吳王闔閭稱爲閶門。萼緑華:傳説中的女仙,陶弘景《真誥》:「以昇平三年(東晉時)十一月十日夜降於羊權家。」指仙女。抵天涯:指相距極遠。 〔六〕秦樓客:《列仙傳》:「蕭史善吹簫,作鳳鳴。秦穆公以女弄玉妻之。」吳王苑內花:馮浩《箋注》:「暗用西施。」 這首詩從「走馬蘭臺」看,當是商隱在開成四年做祕書省校書郎時所作。他上一年在涇原王茂元幕府,這年入京做校書郎,不久又調補弘農(在今河南靈寶縣)尉,流轉不定,所以説「類轉蓬」。這年,王茂元在涇原。當時商隱已與王的女兒結婚,所以稱「一夜秦樓客」,那末「偷看吳王苑內花」指什麽呢?馮浩《箋注》引趙臣瑗説,指商隱偷看王茂元家姬妾。但商隱在京做校書郎時,王在涇原,無從偷看。商隱在會昌二年再入京做祕書省正字時,王茂元在許州(今河南許昌)做忠武節度使,也無從偷看。因此,説商隱偷看王家姬妾之説顯然不合。 那末「吳王苑內花」指什麽呢?馮浩《箋注》指出:「或係王氏之親戚,而義山居停於此,頗可與《街西池館》及《可嘆》等篇參悟。」《街西池館》稱「國租容客旅」,池館裏可以借住。《可嘆》裏説「幸會東城宴未回」,那他也在那裏會過主人。又説:「宓妃愁坐芝田館,用盡陳王八斗才。」他可能住在這樣的豪家裏,跟那個宓妃有情愫吧。吳王苑內花可能就指這個宓妃。那末上一首正是寫他的「用盡陳王八斗才」了。 在昨夜的星光和好風中,在畫樓西邊桂堂東邊,他在想望那位宓妃。他雖然不能到樓上去,但兩人是心心相印的。他想像她在樓上隔座送鉤,分曹射覆。他由於做了王茂元家的女壻,所以有機會看到這位宓妃。説偷看,表示不敢正視的意思。説「一夜」,指一朝,即有一天的意思,有一天成了王家的女壻,纔有機會看到她。那位宓妃,正像仙女萼緑華那樣,從前就聞名想望,祇是相隔天涯,這時纔有機會接近。但我忙於聽鼓應官,走馬蘭臺,身像蓬草流轉不定,終難親近吧了。 這首詩寫「昨夜星辰昨夜風」,用了兩個「昨夜」,寫出這是不同尋常的星辰和風,這是昔年想望已久,而今可以一見的昨夜的星辰和風,這個昨夜特別可以珍惜,這裏含藴著深厚的感情。這裏有奇思幻想,用綵鳳靈犀,既表達對她不過是想望,又寫出心心相印。還結合身世之感,爲小官而奔走,類轉蓬的身世,那麽祇是難得一見,難於親近。這首詩情致纏綿,設色工麗,把可望而不可即的情境寫出。構思奇妙,感慨深沉,圓轉流美,精工富麗,尤其是前一首,成爲《無題》中傳誦的名篇之一。 張采田《會箋》:「萼緑華以比衛公(李德裕)。閶門在揚州(揚州亦有閶門),此指淮南(德裕曾爲淮南節度使)。下言從前我於衛公可望而不可親,今何幸竟有機遇耶!『秦樓客』,自謂茂元壻也。義山本長章奏,中書掌誥,固所預期。當衛公得君之時,藉黨人之力,頗有立躋顯達之望,而無如文人命薄,忽丁母憂也。此實一生榮枯所由判歟?」按「閶門萼緑華」爲「吳王苑內花」,那末這個閶門只能指蘇州的閶門,不能指揚州的閶門,不在淮南,與李德裕無關。李德裕當時爲相,把他比作「吳王苑內花」,顯得不倫不類。説商隱在做祕書省正字,是校正書籍文字的九品下小官。「中書掌誥」,是中書省的舍人,正五品上,纔起草詔制,正字根本不可能到中書省去掌誥,因此張説是不可通的。 荊山〔一〕 壓河連華勢孱顔〔二〕,鳥沒雲歸一望間。楊僕移關三百里〔三〕,可能全是爲荊山。 〔一〕荊山:在河南閿鄉縣南,一名覆釜山,相傳爲黃帝鑄鼎處。 〔二〕壓河連華:壓黃河,連華山。孱(chán)顔:狀高峻。 〔三〕《漢書·武帝紀》:「元鼎三年冬,徙函谷關於新安,以故關爲弘農縣。」應劭曰:「時樓船將軍楊僕,數有大功,恥爲關外民,上書乞徙東關,以家財給其用度。武帝意亦好廣闊,於是徙關於新安,去弘農三百里。」 這首詩不説楊僕恥爲關外民,請把函谷關東移三百里,使自己成爲關內人。卻説楊僕的移關,可能因爲荊山的形勢過於雄偉的緣故。這詩是感慨自己由京城調外,即由祕書省校書郎調補弘農尉,但不直説,藉楊僕的移關來暗示,用意比較曲折,説移關爲了荊山,來掩飾移關爲了恥爲關外民,是一個轉折。從這個轉折透露恥爲京外官,是第二個轉折,所以張采田《會箋》説:「此義山獨創之詩格也。」 十一月中旬至扶風界見梅花〔一〕 匝路亭亭豔,非時裛裛香〔二〕。素娥惟與月,青女不饒霜〔三〕。贈遠虛盈手,傷離適斷腸〔四〕。爲誰成早秀?不待作年芳〔五〕。 〔一〕扶風:今陝西鳳翔縣一帶。馮浩註:「自鳳翔扶風西南至興元入蜀,西北至涇州也。」張采田《會箋》:「余按:此調尉時乞假赴涇西迎家室之作。」指開成四年調補弘農尉,去涇元節度使幕迎家之作。 〔二〕匝路:回繞著路旁。亭亭:狀挺立。非時:十一月中旬不是開梅花時。裛(yì)裛:狀香氣浸染。 〔三〕素娥:嫦娥。與:贊助。青女:霜神。饒:寬恕。 〔四〕贈遠:《御覽》卷九七〇引《荊州記》:「陸凱與范曄相善,自江南寄梅花一枝詣長安與曄,並贈范詩曰:『折花奉驛使,寄與隴頭人。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 〔五〕早秀:早開。年芳:到年初開花。 十一月中旬不是梅樹開花的時候,所以稱爲非時;開得早了,等不到年初開花,所以説「早秀」,「不待作年芳」。花繞著路旁開,不是開花的地方。這是借喻,比喻自己在年輕時已有名,得到令狐楚的贊賞,請他到幕府中去。但他考博學鴻詞時,又受到排擠落第,不能進入朝廷,好像「不待作年芳」。 陰曆十一月中旬,正是月滿有霜,霜月正可作爲梅花的映襯。《瀛奎律髓》方回批:「此謂梅花最宜月,不畏霜耳。添用素娥青女四字,則謂月若私之而獨憐,霜若挫之而莫屈者,亦奇。」紀昀:「三四愛之者虛而無益,妒之者實而有損。」從詠梅説,月跟霜都可以作爲襯託,在月下更顯出梅花的風姿,在霜中更顯出梅花的傲霜精神,這是方回的意思。但這個意思與詩句不合。詩句説嫦娥只是贊助月亮,不是贊助梅花,嫦娥使月光皎潔,不是爲了梅花;青女不肯饒恕梅花,還要下霜來打擊它。所以方回認爲嫦娥特別愛它不合。紀昀認爲愛它的是空的,對它無益;妒忌它的是實在的,對它有害。同「嫦娥唯與月」還有距離。不是嫦娥愛梅花是空的,是嫦娥並不愛梅花,她放出皎潔的月光,不是爲了梅花。這兩句還是自喻。嫦娥比喻府主,府主請他去管章奏,府主關心的是自己地位的升遷,並不關心他的地位;但妒忌他的人打擊他,是給他帶來害處,像妨礙他考中博學宏詞。 贈遠是折梅送給所懷念的遠人,雖有盈手的梅花,還是看不到遠人,所以是虛的。傷離斷腸卻是實的。這兩句同前兩句就虛實説有相似處,月的照映是虛而無助,霜的打擊是實而有害。紀昀批:「寓慨頗深,異乎以逃虛爲妙遠。」指出這首詩的特色,是有感慨的,是借物自喻,是有寄託的,跟摹寫梅花神態的詩不同。 曲江〔一〕 望斷平時翠輦過,空聞《子夜》鬼悲歌〔二〕。金輿不返傾城色,玉殿猶分下苑波〔三〕。死憶華亭聞唳鶴,老憂王室泣銅駝〔四〕。天荒地變心雖折,若比傷春意未多〔五〕。 〔一〕曲江:見《病中早訪李十將軍》詩注〔一〕。《舊唐書·文宗紀》:太和九年十月,「時鄭注言秦中有災,宜興土功厭之,乃浚昆明、曲江二池。上好爲詩,每誦杜甫曲江行(《哀江頭》)云:『江頭宮殿鎖千門,細柳新蒲爲誰緑?』乃知天寶以前,曲江四面皆有行宮臺殿、百司廨署,思復昇平故事,故爲樓殿以壯之。」十一月有甘露之變,流血塗地,京師大駭。十二月甲申,勅罷修曲江亭館。 〔二〕望斷:望極而不見。翠輦(niǎn):皇帝的車,用翠羽飾車蓋。子夜:《晉書·樂志》:「《子夜歌》者,女子名子夜,造此聲。孝武太元中,琅邪王軻之家有鬼歌《子夜》,則子夜是此時人也。」 〔三〕傾城色:漢李延年歌:「北方有佳人,絶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此句指后妃一去不返。下苑波:曲江水。指曲江水與御溝相通,引入宮中。 〔四〕《晉書·陸機傳》:「(宦人孟玖)遂譖(陸)機於(成都王)穎,言其有異志。穎大怒,使(牽)秀密收機。(機)既而歎曰:『華亭鶴唳,豈可復聞乎!』遂遇害。」華亭在今上海市松江區,是陸機家鄉。《晉書·索靖傳》:「靖有先識遠量,知天下將亂,指洛陽宮門銅駝,嘆曰:『會見汝在荊棘中耳。』」 〔五〕天荒地變:指大變亂。李賀《致酒行》:「天荒地老無人識。」折:摧傷。傷春:借指悲唐王朝的沒落。 這首詩有四種解釋:一,張采田根據「金輿不返傾城色」,在《會箋》裏認爲:「此詩專詠明皇貴妃事。首二句言曲江久廢巡幸,只有『夜鬼悲歌』,亟寫荒涼滿目之景。『金輿』一聯,言『苑波』猶分『玉殿』,而『傾城』已不返『金輿』矣,所謂『傷春』也。」按詩意認爲傷春比天荒地老更爲可悲,安史之亂屬於天荒地老,那末楊貴妃的死,只是安史之亂中的悲劇,不屬於傷春的範圍,把傷春説成悼念貴妃,顯然不確。二,也根據「金輿不返」句,馮浩《箋注》認爲:「此蓋傷文宗崩後,楊賢妃賜死而作也。楊賢妃有寵於文宗,陰請以安王爲嗣。帝謀於宰相李鈺,鈺非之,乃立陳王成美。及仇士良立武宗,遂摘此事,譖而殺之。五六則以甘露之變作襯,而謂傷春之痛較甚於此。」他把傷春解作傷楊賢妃之死,看得比甘露之變更嚴重,跟詩意不合。三,朱鶴齡注稱:「此詩前四句追感玄宗與貴妃臨幸時事,後四句則言王涯等被禍,憂在王室,而不勝天荒地變之悲也。」那是説寫天荒地變之悲,同詩裏講的傷春更勝於天荒地變不合。四,程夢星《箋注》:此詩專言文宗。起句言自從勅罷工役,無復臨幸可望。次句言自從王涯等被禍,空有寃鬼之聲。三句謂召取李孝本二女入宮,因魏謩諫而出之。下句謂初罷紫雲樓彩雲亭,但有水色波聲而已。五句謂王涯、賈餗等被禍於宦官,下句謂鄭覃、李石憂國之孤忠。八句言甘露之變固可傷,下句言開成元年正月賜百官宴於曲江,尤可傷也。把傷春説成宴百官於曲江,比甘露之變更可傷,顯然不合。 這首詩的主旨是説傷春比天荒地變更可悲,傷春是悲春天的消逝,指唐王朝的沒落,比大變亂更可悲。因爲大變亂還可以平定,而唐王朝的沒落卻無法挽救。天荒地變的大變亂指安史之亂,安史之亂使金輿不返,楊貴妃被縊死在馬嵬坡,但曲江的水還分流入宮庭,唐王朝還有振興之望。到了甘露之變,宰相駢戮,太監專權,唐王朝趨向沒落,比安史之亂更爲可悲。商隱的卓識深心,從中透露出來。《輯評》引何焯批看到了這詩的用意:「發端言修曲江宮室,本昇平故事,今則望斷矣。第三言當時僅妃子不返,天子猶復歸南內。若今之椓人(宦官)制命,宰相駢首孥戮,王室將傾;豈止天寶之亂,蕃將外叛,平盪猶易乎?故落句反覆嗟惜,有倍於天荒地變也。」 詠史 歷覽前賢國與家,成由勤儉破由奢〔一〕。何須琥珀方爲枕,豈得真珠始是車〔二〕。運去不逢青海馬,力窮難拔蜀山蛇〔三〕。幾人曾預《南薰曲》,終古蒼梧哭翠華〔四〕。 〔一〕《韓非子·十過》:「昔者戎王使由余聘於秦,穆公問之曰:『願聞古之明主得國失國何常以(因)?』由余對曰:『臣嘗得聞之矣:常以儉得之,以奢失之。』」 〔二〕《西京雜記》:「趙飛燕爲皇后,其女弟在昭陽殿,遺飛燕書曰:今日嘉辰,貴姊懋膺洪冊,謹上襚(衣物)三十五條,以陳踴躍之心!……琥珀枕……」琥珀,由樹脂形成的化石。《史記·田敬仲完世家》:「梁(惠)王曰:『若寡人國小也,尚有徑寸之珠照車前後各十二乘者十枚,奈何以萬乘之國而無寶乎?』」 〔三〕《隋書·西域傳·吐谷渾》:「青海周迴千餘里,中有小山,其俗至冬輒放牝馬於其上,言得龍種。吐谷渾嘗得波斯草馬,放入海,因生驄駒,能日行千里,故時稱青海驄(青白色馬)焉。」《蜀王本紀》:「天爲蜀王生五丁力士,能徙山。秦獻美女於蜀王,王遣五丁迎女。還至梓潼,見一大蛇入山穴中,五丁共引蛇,山崩,壓殺五丁,化爲石。」馮浩《箋注》:「句意本劉向《災異封事》:『去佞則如拔山。』」 〔四〕南薰曲:相傳舜作《南風》詩:「南風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慍兮。」見《史記·樂書·集解》引《尸子》。蒼梧:即九疑山,在湖南寧遠縣南。《史記·五帝紀》:「(舜)南巡狩,崩於蒼梧之野。」翠華:司馬相如《上林賦》:「建翠華之旗。」用翡翠鳥羽裝飾的旗,指天子儀仗,代指文宗。 這首詩,開頭兩句好像是抽象的議論,不像詩。實際上它不是在發議論,是説像文宗那樣勤儉,應該使國家興盛的,怎麽反而破敗呢?這裏充滿著惋惜和同情,是抒情而不是議論。這樣通過表面上的議論來抒情的寫法是很特別的。接下來就寫文宗的儉樸,在宮內不用琥珀枕,出外不用照乘珠。即力崇儉樸,不用珍寶。那末怎麽會使國家走向失敗呢?是國運已去,沒有碰到千里馬。千里馬像杜甫《房兵曹胡馬》説的:「所向無空闊,真堪託死生!」能夠突破各種艱險,可以把性命相託的。文宗所信賴的李訓、鄭注都沒有這樣才能,不可信賴,反而壞事。那時的宦官掌握禁軍,盤據朝廷,象蜀山大蛇,難以拔除。文宗好詩,夏日唸柳公權詩「薰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稱爲「辭清意足,不可多得」。張采田《會箋》稱文宗「詔太常卿馮定采開元雅樂,製《雲韶法曲》《霓裳羽衣舞曲》。義山開成二年登第,恩賜詩題《霓裳羽衣曲》,故結語假事寓悲,沉痛異常」。幾人曾經聽過文宗所頒布的雅樂,參預過文宗賜題的考試,終古哀悼文宗在太監扼制下悒鬱死去。 垂柳 娉婷小苑中,婀娜曲池東〔一〕。朝佩皆垂地,仙衣盡帶風〔二〕。七賢寧占竹,三品且饒松〔三〕。腸斷靈和殿,先皇玉座空〔四〕。 〔一〕娉婷(pīng tíng):狀女子姿態美好。婀娜:柔美。 〔二〕朝佩:上朝禮服的佩帶,比柳條。仙衣:比柳枝在風中飄拂。 〔三〕七賢:《世説新語·任誕》:「陳留阮籍、譙國嵇康、河內山濤,三人年皆相比,康年少亞之。預此契者,沛國劉伶、陳留阮咸、河內向秀、琅邪王戎,七人常集於竹林之下,肆意酣暢,故世謂七林七賢。」三品:《嵩山志》稱少林寺有唐代武后封的三品松。 〔四〕見《贈柳》注〔二〕。 商隱一共寫了十四首柳詩,這首《垂柳》,是反映他的政治態度的。馮浩《箋注》:「此借喻朝貴之爲新君所斥者,語意顯豁,當在文宗後作。」何焯評:「落句謂文宗。」從「先皇玉座空」看,是確有所指的,説是指文宗。那末垂柳是比文宗朝的風流人物,像靈和殿的垂柳。前四句寫他的風流,正像南齊的張緖。程夢星註:「五六因柳而及於竹,柳不讓竹,竹乃以七賢得名;又因柳而及松,柳不讓松,松且以三品驪貴。喻當時之得志者也。」寫那位像風流張緖,他在朝中,雖不像七賢的有賢名,也不像三品松的地位高,但他的風流並不讓竹和松。到先皇去世,他卻腸斷靈和殿,受到新皇的排斥。這個垂柳比誰不清楚,馮浩説:「或者垂柳即垂楊,暗寓嗣復之姓歟?」《舊唐書·楊嗣復傳》稱嗣復深得文宗信賴,與鄭覃、陳夷行持論不合,「帝方委用,乃罷鄭覃、夷行知政事,自是政歸嗣復」。武宗即位,出嗣復爲湖南觀察使,再貶潮州刺史。因此嗣復對文宗的感情是很深的,説腸斷是切合的。程夢星以垂柳爲商隱自指,「文宗開成二年登第,故不能已於成名之感」。按唐代中進士不能入官,用來比靈和殿前垂柳,顯然不合。 這首詩寫垂柳極切,垂柳枝條甚長,狀若絲縷,所以比垂地的朝佩,迎風的仙衣。這株垂柳正是種於靈和殿的,故可與竹松比美。它的寄託也極切,朝佩和七賢、三品正指朝官,靈和殿在宮內,加上先皇,用指風流張緖亦極切合。商隱詠柳的詩,除這首借來詠政治外,還有借柳來詠身世之感的,參見《柳》「曾逐東風拂舞筵」;有借柳來寫豔情的,見《柳》「動春何限葉」。把這三首詠柳的詩結合起來,可以看到商隱詠柳詩的全貌。 酬別令狐補闕〔一〕 惜別夏仍半,回途秋已期。那修直諫草,更賦贈行詩〔二〕。錦段知無報,青萍肯見疑〔三〕。人生有通塞,公等繫安危〔四〕。警露鶴辭侶,吸風蟬抱枝〔五〕。彈冠如不問,又到掃門時〔六〕。 〔一〕開成五年,令狐綯爲左補闕、史館修撰。綯爲令狐楚子,字子直。舉進士,累官至左補闕、右司郎中,出爲吳興太守。宣宗時召入知制誥,累官同平章事,輔政十年。 〔二〕夏半告別,回來時已經秋天,過了預定時期,承你賦詩送行。綯任左補闕,所以提直諫草。 〔三〕張衡《四愁詩》:「美人贈我錦綉段,何以報之青玉案。」陳琳《答東阿王箋》:「君侯體高俗之材,秉青萍干將之器。」青萍,寶劍名。鄒陽《獄中上書自明》:「臣聞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於道,衆莫不按劍相眄者,何則,無因而至前也。」此指綯贈詩情意難以酬答,己之答詩如以青萍相投,豈肯相疑。 〔四〕通指綯的入朝任左補闕、史館修撰,塞指己任弘農尉被觀察使孫簡罷官等。安危指進賢人則國安,任小人則國危,暗含希望綯推薦的意思。 〔五〕《風土記》曰:「鳴鶴戒露,此鳥性警,至八月,白露降,流於草上,點滴有聲,因即高鳴相警,移徙所宿處。」溫嶠《蟬賦》:「飢吸晨風,渴飮清露。」 〔六〕《漢書·王吉傳》:「王吉字子陽。吉與貢禹爲友,世稱王陽在位,貢公彈冠,言其取捨同也。」《史記·齊悼惠王世家》:「魏勃少時,欲求見齊相曹參,家貧,無以自通,乃常獨早夜掃齊相舍人門外。相舍人怪之,得勃。勃曰:『願見相君。』於是舍人見勃,言事,參以爲賢,言之齊悼惠王,悼惠王召見,則拜爲內史。」 這首詩作於開成五年,已在商隱入王茂元幕,與茂元女結婚以後。這時,令狐綯和商隱的關係,表面上還是好的,實際上已由親密轉向疏遠。商隱同綯告別,綯還賦詩相贈,表達了表面上的友情。實際上,商隱已經感覺到他對自己的態度,「青萍肯見疑」,一方面認爲商隱是有才華的,是青萍,一方面有些不信任,説「肯見疑」,豈肯見疑,實際上已經見疑,從這裏已顯示有些嫌隙了。説到自己的抑塞,希望他推薦,忽然又提到鶴的警露,蟬的哀鳴,彈冠如不問,要掃門,變成極爲疏遠,若不相識,所以提到是否薦賢,是安危所繫了。 紀昀批:「曲折圓勁,甚有筆力。末二句太無骨格,遂使全篇削色,凡歸宿處最吃緊。」曲折正指賦詩贈別之情,有如贈我錦綉緞,忽然轉入青萍見疑,又轉入通塞安危,但意思圓足。三聯警露吸風正由於綯的見疑,所以要警露遠避,抱枝哀鳴了。「彈冠如不問」要掃門了,這是承接哀鳴來的。哀鳴以後,倘綯還是不理,就只好辭侶遠行,或陳情哀鳴。彈冠兩句正是從哀鳴如不問來的。紀昀認爲「太無骨格」,即認爲哀鳴以後,如果不理,就該走了,不必掃門。其實商隱正是這樣做的,他去桂府,去東川,正因綯的不肯引薦而走的。但是走了以後,卻不能貫徹他的志事,即欲迴天地,所以還想回到朝廷,要想到掃門了。掃門不是無骨格,正是爲了實現大的志願,不妨委屈一下自己,這是他同隱士不同的地方,不是無骨氣。 贈劉司戶蕡〔一〕 江風揚浪動雲根,重碇危檣白日昏〔二〕。已斷燕鴻初起勢,更驚騷客後歸魂〔三〕。漢廷急詔誰先入?楚路高歌自欲翻〔四〕。萬里相逢歡復泣,鳳巢西隔九重門〔五〕。 〔一〕《新唐書·劉蕡(fén)傳》:字去華,昌平(在今北京市)人。大和二年,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是時第策官馮宿、賈餗、龐嚴見蕡對嗟伏,以爲過古晁、董,而畏中官(太監)眥睚(指嫉恨),不敢取。蕡對後七年,有甘露之難。令狐楚、牛僧孺節度山南東西道,皆表蕡幕府,授祕書郎,以師禮禮之。而宦人深嫉蕡,誣以罪,貶柳州司戶參軍,卒。 〔二〕雲根:《公羊傳》僖公三十一年:「觸石而出,膚寸而合,不崇朝而徧雨乎天下者,唯泰山爾。」因稱石爲雲根。碇:繫船的石墩。危檣:指高檣。 〔三〕燕鴻:燕地的鴻,比劉蕡是燕人。初起勢:開始要起飛,指劉受宦官打擊,對策落第。騷客:屈原被讒放逐,作《離騷》,故稱騷客。後歸魂,指劉的遭遠貶,魂夢難歸。 〔四〕漢廷句:《漢書·賈誼傳》:「以誼爲長沙王太傅。後歲餘,文帝思誼,徵之至。」賈誼被漢朝急詔召回,誰能像他那樣先回,指劉蕡不會被召回。楚路高歌:《論語·微子》:「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曰:『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劉蕡在楚,故稱楚路。翻:轉,轉變原意,接輿的歌説德衰,劉蕡德不衰,所以是意欲翻。 〔五〕鳳巢:《帝王世紀》:「(黃帝時,鳳凰)止帝之東園,或巢於阿閣(四面有簷霤的屋)。」九重門:宋玉《九辯》:「君之門兮九重。」指朝廷。這是説劉蕡跟西北的朝廷相隔極遠,不能回朝。 這首詩,是劉蕡被貶爲柳州司戶參軍,在去柳州的路上,與商隱相遇,商隱寫來送他的,所以稱司戶。令狐楚在開成元年爲興元尹,那末楚表蕡幕府,當在開成元年;牛僧孺在開成四年爲襄州刺史,那末僧孺表蕡幕府,當在開成四年。會昌二年,僧孺留守東都,劉蕡貶柳州司戶,可能在會昌元年或二年。張采田《會箋》稱「《新傳》(《新唐書·劉蕡傳》)載昭宗誅韓全誨等,左拾遺羅袞訟蕡曰:『身死異土,六十餘年。』是歲天復三年癸亥(九〇三),上距會昌四年甲子(八四四),得六十年。蕡當於會昌元年春初貶柳,路經湘潭,與義山晤別。」劉蕡在大和二年對策,指出「宮闈將變,社稷將危,天下將傾,海內將亂」。到大和九年,就有甘露之變,劉蕡的對策不幸言中,宦官更加橫暴,終於誣陷劉蕡,把他貶到柳州。當時宦官的氣焰不可一世,文宗也受到壓制。正像「江風揚浪」,弄到「白日昏」;雖然劉蕡堅定得像石,像重碇,也被吹動,有重碇的舟也陷入險境。劉蕡像鴻鵠那樣起飛,就被狂風吹折了。他又被遠貶,魂夢難歸。他既不能回到朝廷,就無法挽救唐朝的危亡,所以「歡復泣」,爲相逢而歡喜,爲劉蕡的被貶,爲唐朝的末落而泣,一結中充滿深沉的感嘆。 這首詩善於用比喻,從江風到雲根,從重碇到白日昏,從燕鴻到鳳巢都是。從比喻中表達出無限深情。 潭州〔一〕 潭州官舍暮樓空,今古無端入望中〔二〕。湘淚淺深滋竹色,楚歌重疊怨蘭叢〔三〕。陶公戰艦空灘雨,賈傅承塵破廟風〔四〕。目斷故園人不至,松醪一醉與誰同〔五〕。 〔一〕潭州:唐爲潭州長沙郡,今湖南長沙市。 〔二〕暮樓空:即「目斷故園人不至」,等待的人不到,所以説樓空。無端:沒來由。 〔三〕《述異記》:「湘水去岸三十里許,有相思宮、望帝臺。昔舜南巡而(歿),葬於蒼梧之野。堯之二女娥皇女英(舜妃)追之不及,相與慟哭,淚下沾竹,竹上文爲之斑斑然。」《史記·屈原傳》:「楚人既咎子蘭以勸懷王入秦而不反也。」朱鶴齡註:「《楚辭·九歌》稱澧蘭秋蘭者不一,故曰重疊怨蘭叢。」 〔四〕《晉書·陶侃傳》:「陳敏之亂,(劉)弘以侃爲江夏太守,加鷹揚將軍。敏遣其弟恢來寇武昌,侃出兵禦之。(弘)又加侃爲督護,侃乃以運船爲戰艦,於是擊恢,所向必破。」《西京雜記》:「賈誼在長沙,鵩鳥集其承塵。長沙俗以鵩鳥至人家,主人死,誼作《鵩鳥賦》齊死生,等榮辱,以遣憂累焉。」《釋名》:「承塵,施於上以承塵土也。」指天花板。《寰宇記》:「賈誼廟在長沙縣南六十里,廟即誼宅。」 〔五〕故園:故鄉。松醪:《本草》:「松葉、松節、松膠皆可爲酒。」 何焯評:「此隨鄭亞南遷而作,第三思武宗,第四刺宣宗,五六則悲會昌將相名臣之流落也。《楚詞》以蘭比令尹子蘭,蓋指白敏中、令狐綯。」這首詩是有寓意的。寓意在「今古」中透露。詩裏寫的湘淚、楚歌、陶公戰艦、賈傅承塵,都是古,沒有今;但明提「今古」,可見是借古喻今。「今古」又同「淺深」「重疊」相應,或者淚痕有今古,所以分淺深;怨恨有今古,所以稱重疊。寓意又在「無端」中透露。何焯評:「無端二字有怨意,要知只是自己無聊,與古人原無與。惟其意有未得,故無端所見皆增悲感,觀首末可知。」再就寓意説,今的湘淚指思武宗,《通鑑》武宗會昌六年:「武宗疾困,顧王才人曰:『我死,汝當如何?』對曰:『願從陛下於九泉(地下)。』武宗以巾授之。武宗崩,才人即縊。」這是今的湘淚。今的楚歌,宣宗即位,白敏中同平章事,李德裕集團屢被斥逐,令狐綯召拜考功郎中,又知制誥,充翰林學士。怨子蘭指白敏中、令狐綯亦是。陶公戰艦、賈傅承塵是古,今則成爲空灘破廟。何焯評:「雨中壞艦,風中破廟,使人不堪回首。」這兩句,程夢星稱李德裕「立功於東川回鶻者,不啻(止)陶侃長沙之功,立言于丹扆六箴(指對君主的箴諫),無異賈誼治安之策也。」李德裕的功高陶侃,規劃同於賈誼,卻被罷斥,引起無限感慨。這首詩借懷古來諷今抒懷,表面上在懷古,他的感懷只在個別詞中透露,是耐人尋味的。開頭的「官舍暮樓空」,與結尾的「故園人不至」相呼應,但所指不明。張采田《會箋》以爲指李回,恐不確。 楚宮〔一〕 湘波如淚色漻漻,楚厲迷魂逐恨遙〔二〕。楓樹夜猿愁自斷,女蘿山鬼語相邀〔三〕。空歸腐敗猶難復,更困腥臊豈易招〔四〕。但使故鄉三戶在,綵絲誰惜懼長蛟〔五〕。 〔一〕大中二年,商隱離桂北歸,五月至潭州(今長沙市),詩或作於此時。 〔二〕漻漻(liáo):狀水清而深。厲:鬼無依則爲厲。楚厲,指屈原的寃魂。 〔三〕楓樹:《招魂》:「湛湛(狀水深)江水兮上有楓,目極千里兮傷春心。」夜猿:《九歌·山鬼》:「猿啾啾兮狖夜鳴,風颯颯兮木蕭蕭。」又:「若有人兮山之阿(曲處),被薜荔兮帶女蘿。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女蘿,松蘿,地衣類,自樹梢懸垂,全體絲狀如帶。 〔四〕腐敗:指屍體腐敗。復:《禮記·檀弓》:「復,盡愛之道也。」註:「復謂招魂。」腥臊指魚。《韓非子·五蠹》:「民食果蓏蜯蛤腥臊惡臭而傷害腹胃。」屈原投江而死,葬身魚腹。 〔五〕三戶:《史記·項羽紀》:「楚南公曰:『楚雖三戶,亡秦必楚也。』」指只要楚人在,一定要紀念屈原。綵絲:《續齊諧記》:「屈原五月五日投汨羅水,楚人哀之,至此日,以竹筒子貯米投水祭之。漢建武中,長沙區曲忽見一士人,自雲三閭大夫(即屈原),謂曲曰:『聞君當見祭,甚善。常年爲蛟龍所竊。今若有惠,當以楝葉塞其上,以綵絲纏之,此二物蛟龍所憚。』曲依其言。」 《史記·賈誼傳》:「及渡湘水,爲賦以弔屈原。」商隱在大中二年五月至長沙,可能也在那時寫這首詩來弔屈原。説湘水如淚,正寫楚人悼念的深切,屈原的寃魂隨江水遠去,抱恨無窮。他所看到的只是江上的楓樹,聽到的只是猿的哀鳴,望斷千里,愁腸自斷,能夠和他作伴的,只有山鬼。這一聯刻劃屈原的遺恨,就用《楚辭》的《招魂》《山鬼》中語來寫,所謂「傳神空際」,是商隱詩中最擅長的寫法。他不執著寫屈原,只寫出一種意境,確是屈原作品中所構成的意境,反映屈原當時的心情,所以寫得成功。接下來寫他的投江,葬身魚腹,遺體敗壞,難以招魂。歸結到楚人對他的悼念,只要有三戶在,就要在端午日用綵絲裹粽子來祭他。屈原憂國殉身,死後楚日以削,數十年竟爲秦所滅。他的殉身,並不能引起楚國君臣的醒悟,所以設想他的寃魂的沉痛,寄託著作者深沉的哀思。 七月二十八日夜與王鄭二秀才聽雨後夢作 初夢龍宮寶焰燃,瑞霞明麗滿晴天〔一〕。旋成醉倚蓬萊樹,有箇仙人拍我肩〔二〕。少頃遠聞吹細管,聞聲不見隔非煙。逡巡又過瀟湘雨,雨打湘靈五十絃〔三〕。瞥見馮夷殊悵望,鮫綃休賣海爲田〔四〕。亦逢毛女無憀極,龍伯擎將華嶽蓮〔五〕。恍惚無倪明又暗,低迷不已斷還連〔六〕。覺來正是平階雨,未背寒燈枕手眠。 〔一〕龍宮:龍宮始見於佛經,如《法華經·提婆達多品》有「娑竭羅龍宮」。龍宮多寶藏。 〔二〕郭璞《遊仙詩》:「左挹浮丘袖,右拍洪崖肩。」浮丘、洪崖皆仙人。 〔三〕逡巡:頃刻,不一會。湘靈五十絃:湘水女神鼓瑟,瑟有五十絃。《楚辭·遠遊》:「使湘靈鼓瑟兮,令海若舞馮夷。」海若,海神。馮夷,河神,這裏指水神。 〔四〕鮫綃:《博物志》:「南海水有鮫人,水居如魚,不廢織績。從水中出,寓居人家積日,賣綃將去,泣而成珠滿盤,以與主人。」此言海已變田,不要賣鮫綃了。 〔五〕毛女:仙女,字玉姜,秦始皇宮人,逃入華陰山中,形體生毛。遇道士教食松葉,遂不飢寒。見《列仙傳》。無憀,同無聊,無依靠。龍伯:巨人,在海中釣魚,一釣而連六鼇。見《列子·湯問》。華嶽蓮:韓愈《立意》:「太華峯頭玉井蓮,花開十丈藕如船。」 〔六〕無倪:無邊際。低迷,迷濛。兩句狀夢中情態。 這首詩何焯解:「述夢即所以自寓。」是對的,即馮浩説:「假夢境之變幻,喻身世之遭逢也。首二句比宮闕之美富;三四比爲祕省清資(指作校書郎),仙人指注擬之天官,必非猶謂座主也;五六比外斥爲尉,尚得聞京華消息,而地已隔矣;七八指湘中之遊;九似以馮夷比楊嗣復,取弘農、華陰之居也;十喻又有變更,我無所依;十一二謂得見意中之人,而總不可攀;十三十四虛寫總結。」馮説大體可信,但後面幾句解釋不確。 夢龍宮寫進入皇宮,認爲前途光明,所以瑞霞明麗。蓬萊比祕書省,仙人拍肩,正指他被分配去任校書郎。少頃即不久調爲弘農尉,離開皇宮,所以是遠聞皇家消息了。又過瀟湘雨,離開弘農到了湖南,「雨打湘靈」極寫心中的愁苦。去湖南依湖南觀察使楊嗣復,楊嗣復被貶爲潮州司馬,所以「瞥見馮夷殊悵望」。「海爲田」,滄海桑田,極見朝局的變化,所以「鮫綃休賣」了。他要進楊嗣復幕府,楊又貶官,鮫綃沒有人買了。湘靈鼓瑟是在湘江中,即水中,毛女在山裏,山裏的毛女可在水中相見,何焯批「高岸爲谷」,所以毛女到了水裏了。龍伯是在海裏釣鼇魚的,卻擎著華山頂上的蓮花,不正是「深谷爲陵」嗎?這正説明朝政變化的劇烈。所以雖像毛女、龍伯那樣的仙人,也感到無所依靠,更不要説自己了。這就是借夢境以自寓了。 朱彝尊批:「律詩而無對偶,古詩而葉今調,此格僅見。」馮浩按:「詩係古體,古體原有似律者,觀初唐人集便曉,無庸故爲高論。」按朱批是,馮按非。初唐詩,如王勃《滕王閣》:「滕王高閣臨江渚,佩玉鳴鸞罷歌舞。」用仄韻不合律調。盧照鄰《長安古意》:「長安大道連狹斜,青牛白馬七香車。」兩句平起不合律調。沈佺期《入少密谿》用「斜」「花」轉「口」「後」韻,不合律韻。所以説「觀初唐人集便曉」,不確。又朱批:「『獨背寒燈』則二秀才已去矣,此不點題而襯題之法。」 七月二十九日崇讓宅讌作〔一〕 露如微霰下前池,風過迴塘萬竹悲。浮世本來多聚散,紅蕖何事亦離披〔二〕。悠揚歸夢惟燈見,濩落生涯獨酒知〔三〕。豈到白頭長只爾,嵩陽松雪有心期〔四〕。 〔一〕《韋氏述征記》:「洛陽崇讓坊有河陽節度使王茂元宅。」 〔二〕紅蕖:紅荷花。離披:分散,指零落。 〔三〕濩(huò)落:空廓,廓落。 〔四〕嵩陽:嵩山南,在今河南登封縣。 露下風過寫秋天景物,何焯批:「(謝莊)《月賦》:『涼夜自淒,風篁成韻。』」可作比照。浮世聯,朱彝尊批:「情深於言,義山所獨。」看到荷花的花瓣零落,感嘆人生的漂泊,聚散不定,移情於景。這裏提出「本來」和「何事」,在情景相對中作比較説明,見得人生本多聚散,更覺難堪。這樣通過比較來作對,是另一種表達法,較爲少見。紀昀批:「已開宋派。三四對法活似江西派不經意詩。」按江西派詩,如黃庭堅《寄黃幾復》:「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陳師道《九日寄秦觀》:「九日清樽欺白髮,十年爲客負黃花。」都是情景相對,所以説三四情景對舉近於宋派。但三四一句情一句景,在相對中用比較的詞,又有它的特色。從「歸夢唯燈見」,「生涯獨酒知」裏,極寫思鄉之切,孤獨之感。夢貼切燈字,見得夜中只一燈相伴。生涯貼切酒字,見得只有借酒澆愁。馮浩註:「此在崇讓宅宴別,而下半全從閨中著筆。時義山與妻京洛分處,結言終圖偕隱。」當得詩意。 哭劉蕡〔一〕 上帝深宮閉九閽,巫咸不下問銜冤〔二〕。黃陵別後春濤隔,湓浦書來秋雨翻〔三〕。只有安仁能作誄,何曾宋玉解《招魂》〔四〕?平生風義兼師友,不敢同君哭寢門〔五〕。 〔一〕劉蕡:見《贈劉司戶蕡》注〔一〕。 〔二〕九閽:天帝的宮門九重。巫咸:古神巫。屈原《離騷》:「巫咸將夕降兮,懷椒糈(椒香拌精米)而要(邀)之。」指朝廷不來查問劉蕡的冤屈,無可控訴。 〔三〕黃陵:在湖南湘陰縣,是商隱與劉蕡相會處。春濤隔:分別時在春天,黃陵當湘水入洞庭湖處。湓浦:即潯陽,在今江西九江。秋雨翻:在秋雨傾盆時得劉蕡去世的噩耗。 〔四〕安仁:晉潘岳字,他善作哀誄(lěi)。誄是敍述死者生前行事的哀悼文。招魂:《楚辭》中的《招魂》,王逸認爲是宋玉招屈原魂而作。這是説,他只能寫點哀誄文,卻無法招魂,使劉蕡復生。 〔五〕風義:風度節操,指在《對策》中敢於抨擊宦官。同君:與君同等,即看作朋友。哭寢門:《禮記·檀弓》:「孔子曰:『師,吾哭諸寢;朋友,吾哭諸寢門之外。』」即不敢看作朋友,看作老師。 對劉蕡的死,首先是譴責朝廷。宦官誣陷劉蕡,朝廷不加省察,讓他冤死,這裏充滿著作者的憤慨悲痛。回想黃陵一別,江湖懸隔,湓浦書來,即得噩耗。他除了作詩痛悼,實無起死之力。最後對劉蕡的節概,表達了極爲尊敬的心情。《舊唐書·劉蕡傳》説令狐楚、牛僧孺「以師禮禮之」。在對待劉蕡的態度上,商隱與令狐楚牛僧孺一致,這也説明他並沒有背離牛黨而親近李黨的黨派觀點。 哭劉司戶二首〔一〕 離居星歲易,失望死生分〔二〕。酒甕凝餘桂,書籤冷舊芸〔三〕。江風吹雁急,山木帶蟬曛。一叫千迴首,天高不爲聞。 〔一〕馮浩《箋注》:「玩詩語雖貶柳州,而實卒於江鄉,似未至貶所也。」 〔二〕星歲:指歲月,言歲月改變,即過了一年。 〔三〕桂:桂酒,屈原《九歌·東皇太一》:「奠桂酒兮椒漿。」芸:芸香,魚豢《魏略》:「芸香辟紙魚蠹。」 有美扶皇運,無誰薦直言〔四〕。已爲秦逐客,復作楚冤魂〔五〕。湓浦應分派,荊江有會源〔六〕。並將添恨淚,一灑問乾坤〔七〕。 〔四〕有美:《詩·鄭風·野有蔓草》:「有美一人,清揚婉兮。」贊劉蕡。直言:劉蕡對策應賢良方正直言極諫科考試。 〔五〕秦逐客:《史記·李斯傳》:「秦宗室大臣請一切逐客。」指劉蕡被貶官。楚冤魂:指屈原。杜甫《天末懷李白》:「應共冤魂語。」 〔六〕湓浦:潯陽,《漢書·地理志》註:「江自尋陽分爲九。」指分成九派。《岳陽風土記》:「鼎、澧、沅、湘合諸蠻南黔之水,匯於洞庭,至巴陵與荊江合。」指劉在湓浦與己分隔不復會合,但兩心又如荊江之合。 〔七〕姚培謙稱:「此恨只堪訴與湓浦、荊江耳,然將此二水都化爲恨淚,亦訴冤不盡也。」 第一首從兩人的交誼説,含有無限失望,既有永別的悲痛,又有劉蕡政治抱負永遠完了的悲痛。回想他的生前,病酒愛書;他的遭遇,像雁的被吹折,像夕陽中蟬的哀鳴。他一叫而天不聞,千回首而無人理會,對唐王朝表達了深切的憤慨。李延年歌:「北方有佳人,絶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只是一顧再顧,就有空城空國的人來看她。可是劉蕡卻是千回顧而無人理會,這是既爲他悲哀,又刺及唐王朝。 第二首就劉蕡同唐王朝關係説,劉蕡也是絶世佳人,所謂有美一人,他要扶持皇朝的國運,敢於對策直言。用「無誰」直接唐王朝的無人,終於讓宦官橫行,把他放逐,讓他銜冤而死。再歸結到自己的悲憤,雖永遠分別,但兩心相會合。劉蕡扶皇運的懷抱也是自己的懷抱,劉蕡的恨也是自己的恨,所以呼天搶地,雖合湓浦、荊江之水都化爲恨淚,也訴不盡冤屈,充滿了對唐王朝逼害劉蕡的無限悲憤。 哭劉司戶蕡 路有論冤謫,言皆在中興〔一〕。空聞遷賈誼,不待相孫弘〔二〕。江闊惟迴首,天高但撫膺〔三〕。去年相送地,春雪滿黃陵〔四〕。 〔一〕論(lún):議論,指輿論。中(zhòng):再。 〔二〕遷賈誼:《史記·賈生傳》:「(賈生)悉更秦之法,於是天子議以爲賈生任公卿之位,絳(侯周勃)、灌(嬰)、東陽侯(張相如)、馮敬之屬盡害之,乃以賈生爲長沙王太傅。」相孫弘:《漢書·公孫弘傳》:「以賢良徵爲博士。使匈奴,還報,不合意,弘乃移病免歸。元光五年,復徵賢良文學,策奏,天子擢弘對爲第一,拜爲博士。一歲中至左內史。元朔中,代薛澤爲丞相。」這裏説劉蕡被貶,不等像公孫弘那樣被貶後再相,就死了。 〔三〕江闊:指大江遙隔。迴首:回頭遙望。撫膺:捶胸痛哭。 〔四〕黃陵:相會處,見《哭劉蕡》注〔三〕。 這首詩從行路的人都在議論劉蕡的銜寃遠貶,從輿論著眼,顯得這不是作者一人的悲哀。所以這樣,因爲他的直言都是爲了唐王朝的中興,更見冤屈。《通鑑》太和二年稱:「自元和(憲宗年號)之末,宦官益橫。建置天子,在其掌握,權威出人主之右(上),人莫敢言。劉蕡對策極言其禍。禍稔蕭牆,奸生帷幄(即奸禍將生於宮內)。忠賢無腹心之寄,閽寺(宦官)持廢立之權。陛下誠能揭國權以歸相,持兵柄以歸將,則心無不達,行無不孚矣。」要文宗奪宦官干政的權交給宰相,奪宦官掌握的軍權歸給大將。消弭宦官的禍害,以圖唐王朝再興。可是他卻因此被貶,等不到起用就死了。這裏含有深沉的痛惜。作者不能親往弔祭,只能捶胸痛哭。天高難問,還是刺向朝廷。一結追訴去年相會情事。《輯評》紀昀評:「逆挽作收,結法甚好。」 韓碑〔一〕 元和天子神武姿,彼何人哉軒與羲〔二〕。誓將上雪列聖恥,坐法宮中朝四夷〔三〕。淮西有賊五十載,封狼生貙貙生羆〔四〕。不據山河據平地,長戈利矛日可麾〔五〕。帝得聖相相曰度,賊斫不死神扶持〔六〕。腰懸相印作都統,陰風慘澹天王旗〔七〕。愬、武、古、通作牙爪,儀曹外郎載筆隨〔八〕。行軍司馬智且勇,十四萬衆猶虎貔〔九〕。入蔡縛賊獻太廟,功無與讓恩不訾〔一〇〕。帝曰「汝度功第一,汝從事愈宜爲辭〔一一〕。」愈拜稽首蹈且舞,「金石刻畫臣能爲〔一二〕,古者世稱大手筆,此事不繫於職司,當仁自古有不讓」,言訖屢頷天子頤〔一三〕。公退齋戒坐小閣,濡染大筆何淋漓〔一四〕。點竄《堯典》《舜典》字,塗改《清廟》《生民》詩〔一五〕。文成破體書在紙,清晨再拜鋪丹墀〔一六〕。表曰「臣愈昧死上」,詠神聖功書之碑〔一七〕。碑高三丈字如斗,負以靈鰲蟠以螭〔一八〕。句奇語重喻者少,讒之天子言其私。長繩百尺拽碑倒,粗砂大石相磨治〔一九〕。公之斯文若元氣,先時已入人肝脾。湯盤孔鼎有述作,今無其器存其詞〔二〇〕。嗚呼聖皇及聖相,相與烜赫流淳熙。公之斯文不示後,曷與三五相攀追〔二一〕。願書萬本誦萬過,口角流沫右手胝。傳之七十有三代,以爲封禪玉檢明堂基〔二二〕。 〔一〕韓碑:韓愈《平淮西碑》。唐憲宗元和九年,彰義節度使(治蔡州,今河南汝南縣)吳少陽死,子元濟自領軍務,發兵四出,攻屠城邑。唐發諸道兵討元濟,久無功。十二年正月,李愬至唐州。七月,宰相裴度充淮西宣慰處置使,韓愈爲彰義行軍司馬判官書記。八月,度赴淮西。十月,李愬襲破蔡州,擒吳元濟。十二月,詔愈撰《平淮西碑》,多敍裴度事。李愬不平。愬妻唐安公主女,出入宮庭,因訴碑詞不實。詔令磨愈文,命段文昌重撰。 〔二〕元和天子:指唐憲宗李純。軒與羲:軒轅氏黃帝與伏羲氏。用伏羲來代表三皇,用黃帝來代表五帝。用三皇五帝來比憲宗,稱頌他的功德。 〔三〕雪:洗刷。列聖恥:指唐玄宗時有安祿山叛亂,玄宗逃往四川;德宗因朱泚之亂逃往奉天等。法宮:正殿。 〔四〕淮西句:寶應元年,拜李忠臣淮十一州節度,鎮蔡州。軍無紀綱,所至縱暴,爲部下李希烈所逐。大曆末,授李希烈蔡州刺史、淮西節度留後。德宗時,希烈僭稱建興王,大擾亂,後爲其將陳仙奇所毒死。仙奇又爲吳少誠所殺,少誠出兵攻掠城邑。少誠死,吳少陽自爲留後。少陽卒,吳元濟自領軍務。從寶應元年至元和九年爲五十四年。封狼:大狼。貙(chú):似貍而大。羆(pí):人熊。 〔五〕日可麾(揮):《淮南子·覽冥訓》:「魯陽公與韓搆難,戰酣日暮,援戈而撝(揮)之,日爲之反三舍(三個星宿)。」指擊退朝廷來討伐的部隊。 〔六〕《通鑑》元和十年「六月癸卯(初三),天未明,(武)元衡入朝,出所居靖安坊東門。有賊自暗中突出射之,從者皆散走。賊執元衡馬而殺之,取其顱骨而去。又入通化坊擊裴度,傷其首,墜溝中。度氈帽厚,得不死。」當時宰相武元衡、御史中丞裴度堅主討伐吳元濟,淄青鎮李師道派刺客行刺武元衡、裴度。斫(zhuó):砍。 〔七〕《通鑑》元和十二年七月:「丙戌(十七),以(裴)度爲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宰相),兼彰義軍節度使,仍充淮西宣慰招討處置使。度以韓弘已爲都統,不欲更爲招討,請但稱宣慰處置使。」都統是統帥,裴度雖辭招討,實際還是統帥。陰風:《春秋繁露·陽尊陰卑》:「陰,刑氣也。」天王旗:皇帝的旗子。 〔八〕愬:李愬爲隨唐鄧節度使。武:淮西諸軍行營都統韓弘只派其子公武率兵三千隸屬李光顔軍。古:李道古爲鄂岳蘄安黃團練使。通:李文通爲壽州團練使。牙爪:《詩·小雅·祈父》:「祈父,予王之爪牙。」指武將。儀曹外郎:即禮部員外郎。裴度出征時,以禮部員外郎李宗閔爲判官書記。 〔九〕行軍司馬:以右庶子韓愈爲行軍司馬。貔(pí):貔貅,猛獸。 〔一〇〕入蔡句:元和十二年十月辛未(十五日),李愬雪夜襲蔡州。癸酉(十九日)擒吳元濟。十一月,以吳元濟獻廟社,斬於獨柳之下。太廟:皇帝的祖廟。無與讓:指「當仁不讓」。恩不訾(zī):恩典不可計量。十三年二月,加裴度金紫光祿大夫、弘文館大學士、賜勳上柱國、封晉國公,食邑三千戶,復知政事。 〔一一〕功第一:裴度到淮西,上奏請罷太監監軍,使主將不受太監牽制;軍法嚴肅,號令劃一;李愬密白裴度,要夜襲蔡州,度贊美他是良圖。這些都是裴度的功勞。從事:屬員,韓愈是裴度手下屬員。 〔一二〕稽(qǐ)首:叩頭。蹈且舞:即手舞足蹈。金石刻畫:即刻在鐘鼎或碑石上的文字。 〔一三〕大手筆:著作朝廷重大文告的大名家。見《會昌一品集序》注〔一五〕。職司:朝廷中起草文告的官員,如翰林。當仁不讓:《論語·衛靈公》:「當仁不讓於師。」頷(hàn)頤:點頭。頤,下巴。 〔一四〕齋戒:素食、沐浴、獨居以表虔敬。濡染:指筆酣墨飽。淋漓:描繪盡致。 〔一五〕點竄、塗改:點和塗指抹去文字,竄和改指改換文字。《堯典》《舜典》:《尚書》中的兩篇。《清廟》《生民》:《詩經》中的兩篇。指《平淮西碑》序事像《尚書》,銘文像《詩經》,極爲莊重典雅。 〔一六〕破體:當時朝廷文告用四六文,《平淮西碑》破除文告體,用《尚書》《詩經》體。丹墀(chí):殿前塗紅漆的階上臺地。 〔一七〕昧死:冒死,向皇帝奏事時的敬語,表敬畏。 〔一八〕靈鰲(áo):大龜類,負碑的龜形石座。螭(chí):龍類,碑上刻有盤繞的龍紋。 〔一九〕句奇語重:語句奇特不平凡而莊重。喻:懂得。《舊唐書·韓愈傳》:「詔愈撰《平淮西碑》,其辭多敍裴度事。時先入蔡州擒吳元濟,李愬功第一,愬不平之。愬妻(唐安公主女)出入禁中,因訴碑辭不實。詔令磨愈文,憲宗命翰林學士段文昌重撰文勒石。」羅隱《説石烈士》,稱李愬舊部石孝忠因憤韓碑不敍李愬功績,推碑幾仆,致爲憲宗所聞。孝忠因得以面陳李愬功。憲宗乃召翰林學士段文昌撰淮西碑。治(chí):修理。 〔二〇〕斯文:此文。元氣:精氣。湯盤:商湯沐浴用的銅盤。孔鼎:孔子先世正考父的鼎。上面都有銘文,盤鼎雖不存,銘文卻流傳下來。比韓碑不存,碑文不朽。 〔二一〕烜(xuǎn)赫:顯耀。淳熙:正大光明。曷:怎麽。三五:三皇五帝。 〔二二〕胝(zhī):生老繭。七十三代:《史記·封禪書》:「古者封泰山、禪梁父者七十二家。」加唐代爲七十三。封泰山,在泰山築壇祭天;禪梁父,在泰山下樑父小山闢地祭地;是皇帝告成功的大典禮。玉檢:玉製的石函蓋,石函中藏文書。明堂:帝皇宣明政教舉行大典的地方。指韓碑可以作爲帝皇舉行大典的基石。 馮浩《箋注》是編年的,獨以這首詩列在第一篇,稱:「今以其賦元和時事,煌煌巨篇,實當弁冕(居首)全集,故首登之,無嫌少通其例。」沈德潛《唐詩別裁》也推重這篇,稱:「獨此篇意則正正堂堂,辭則鷹揚鳳翽(猶飛騰),在爾時如景星慶雲,偶然一見。」蘅塘退士孫洙《唐詩三百首》稱:「詠《韓碑》即學韓體,才大者無所不可也。」這篇學韓愈詩體,在商隱詩中極少見。商隱從令狐楚學四六文,以四六文著名,卻不欣賞段文昌重撰的一篇,贊美韓碑,這是有識見的。錢鍾書先生《管錐編·全漢文一五》論破體稱:「《韓碑》『文成破體書在紙』,釋道源註:『破當時爲文之體』,是也。又『破當時之體』,故曰『句奇語重喻者少』;韓碑拽倒而代以段文昌《平淮西碑》,取青配白,儷花鬥葉,是『當時之體』矣。」亦見韓碑爲當時大文字,不宜用儷花鬥葉之文,此則文各有體。商隱贊韓碑之破體,是深通文各有體之義。以此等大文字當求莊重的緣故。 商隱贊賞韓碑,稱唐憲宗爲「神武姿」,「雪列聖恥」,稱裴度爲「功第一」,「稱聖皇及聖相」,是有用意的。唐朝自安史亂後,藩鎮割據成爲大患之一,削平藩鎮叛亂,鞏固中央政權,在當時是有進步作用的。韓碑正著眼在這點上,寫憲宗有意要削平藩鎮叛亂,他即位後,「明年平夏(平夏綏銀節度留後楊惠琳叛),又明年平蜀(平劍南節度使行軍司馬劉闢叛),又明年平江東(平鎮海軍節度使李錡叛),又明年平澤潞,遂定易定(義武節度使張茂昭以易定二州歸於主管官員)」。這樣,就顯出憲宗確有削平藩鎮叛亂加強朝廷統治的用心。這樣平淮西叛亂,首先歸功於憲宗的用心和決心,是符合實際的。在討伐淮西時,朝廷上有不少大臣主張苟且偷安,反對用兵,憲宗不聽,決意用兵。裴度雖因主張討伐,被刺客擊傷,還堅決主張討伐,還親自督師,請罷太監監軍的掣肘,統一軍令,加強作戰,贊同李愬的偷襲,所以稱裴度的功第一,是符合實際的。寫李愬襲破蔡州,作:「十月壬申,愬用所得賊將,自文城因天大雪,疾馳百二十里,用夜半到蔡,破其門,取元濟以獻,盡得其屬人卒。」對李愬的功勳作了具體敍述,比較突出的。商隱肯定韓碑,著重稱美憲宗裴度,也是符合實際的。詩的末了,稱美平淮西的功業「烜赫流淳熙」,馮浩説:「淮西覆轍在前,河朔(藩鎮)終於怙惡,作者其以鋪張爲風戒乎?」指出商隱的這首詩,還有風戒河北藩鎮的用意,指出他用意的深刻。 何焯評:「氣雄力健,足與題稱。與韓(愈)《石鼓詩》氣調魄力,旗鼓相當。」紀昀評:「筆筆挺拔,步步頓挫,不肯作一流易語。『誓將上雪列聖恥』句,説得爾許關係,已爲平淮西高占地步。淮西四句極言元濟之強,便令平淮西之功益壯。入手八句,句句爭先,非尋常鋪敍之法。帝得句遙接起四句,大書特書,提出眉目。十四萬兵如何鋪敍,只陰風七字空際傳神,便見出森嚴氣象。蓋從《詩》『蕭蕭馬鳴,悠悠斾旌』化來。層層寫下,至帝曰二句,羣龍結穴,此一篇之主峯。公之斯文四句,搘拄全篇。凡大篇有精神固結之處方不散緩,李杜元白分界在此。」這些藝術分析,對我們有啓發。 妓席暗記送同年獨孤雲之武昌〔一〕 疊嶂千重叫恨猿,長江萬里洗離魂。武昌若有山頭石,爲拂蒼苔檢淚痕〔二〕。 〔一〕同年:同一年考中進士。獨孤雲:字公遠,官至吏部侍郎,見《新唐書·宰相世系表》。之:到。 〔二〕山頭石:《初學記》五引劉義慶《幽明録》:「武昌北山上有望夫石,狀若人立。古傳云:昔有貞婦,其夫從役,遠赴國難,攜弱子餞送此山,立望夫而化爲立石。」 程夢星箋:「唐詩多有用望夫石者,劉賓客則反用之,其悼妓云:『從此山頭似人石,丈夫形象淚痕深。』此特正用,然能曲盡其形容,窮極其要渺。較杜牧之《湘竹簟》詩『何忍將身臥淚痕』同一深情,而此則更幻。通此三者,可悟用事之法。」這裏提出反用和正用,在正用上又有幻和更幻的分別。所謂反用,不是正面贊望夫石,説婦因望夫而化石;而説石因似人而有情,因有情而念夫垂淚,是石化爲婦人,不是婦人化爲石,將石擬人化,是反用。這首寫婦化爲石,地當有淚痕,是正用。同「何忍將身臥淚痕」比,湘竹的斑點是淚痕所化,所以用淚痕來代湘竹簟,臥湘竹簟成了臥淚痕,這是幻想。湘竹的淚痕即斑點是看得見的,望夫石下的淚痕是看不見的,是想像,所以更幻。 何焯批:「上二句極嘆其癡,欲洗其魂。下二句因送別,借武昌事喚醒之,但問執心不移,豈待相持狂哭耶?」又批:「倡優下材,安能相守,徒作兒女之態。彼有望夫化石者,豈屬此輩耶?」這是説,獨孤雲臨別時與妓不忍分別,如疊嶂千重的三峽中,猿啼三聲淚沾裳,黯然銷魂,所以要用江水來洗刷他的離魂。叫他到武昌去看望夫石,檢點她的淚痕。只有這位多情的婦人望夫化石,應該留下淚痕,至於這個妓女的淚就不一定可信了,所以是喚醒他不要迷戀妓女的意思。妓席暗記,指在妓席上暗暗記住友人與妓臨別灑淚的情景。後兩句具有這種含意,所以用思更幻了。 這首詩,馮浩註:「詞意沉痛,必非徒感閑情也。座主觀察武昌,遷鎮西蜀,義山不能依倚,必有隱恨,故於宴送同年,大鳴積憤,聲與淚俱。」按題稱送獨孤雲到武昌,是否入幕不詳,所謂座主云云,無法取證。張采田《辨證》:「此暗記大中二年蜀游失意,留滯荊門之恨。不欲顯言,故借妓席晦其意耳。」也無法證明。故改用何焯説。 寄令狐郎中〔一〕 嵩雲秦樹久離居,雙鯉迢迢一紙書〔二〕。休問梁園舊賓客,茂陵秋雨病相如〔三〕。 〔一〕即令狐綯,見《酬別令狐補闕》注〔一〕。綯官左司郎中,馮浩《箋注》附《年譜》定爲會昌四年。 〔二〕嵩雲秦樹:會昌四年,商隱回河南故鄉葬母,故稱嵩山雲。令狐綯在朝,故稱秦樹。雙鯉:指書信。古樂府《飮馬長城窟行》:「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童烹鯉魚,中有尺素書。」 〔三〕《史記·司馬相如傳》:「客游梁,梁孝王令與諸生同舍。居數歲,乃著《子虛之賦》。上(武帝)讀《子虛賦》而善之,(楊)得意曰:『臣邑人司馬相如自言爲此賦。』上驚,乃召問相如。相如既病免,家居茂陵。」梁園:梁孝王的園林,在今河南商丘市。茂陵:見《茂陵》注〔一〕。 當時令狐綯在京任右司郎中,商隱臥病在河南家中,接到綯的慰問信,他既以梁園的舊賓客自比,又以臥病茂陵家中的司馬相如自比。在這兩個自比中,都有含意。商隱在太和三年起在綯父令狐楚幕府,與綯同學時文,所以他是令狐家的舊賓客。當時他在家臥病,用司馬相如自比,含有相如被楊得意推薦入京,希望綯推薦的用意,是意在言外,寫得極含蓄的。 漢宮詞 青雀西飛竟未迴,君王長在集靈臺〔一〕。侍臣最有相如渴,不賜金莖露一杯〔二〕。 〔一〕《漢武故事》:「七月七日,上於承華殿齋。日正中,忽見有青鳥從西來。上問東方朔,朔對曰:『西王母暮必降尊像。』有頃,王母至。」集靈宮、集仙宮,皆武帝宮觀名,在華陰縣界。見《三輔黃圖》。 〔二〕相如渴:見《病中早訪招國李十將軍》注〔二〕。金莖露:《三輔故事》:「建章宮承露盤高二十丈,大七圍,以銅爲之,上有仙人掌承露,和玉屑飮之。」 紀昀評:「筆筆折轉,警動非常,而出之以深婉。露若能醫消渴,猶可冀飮之長生,何不以一杯試之,用意最曲。」何焯評:「深婉不露,方是諷諫體。」程夢星註:「考武宗會昌五年正月,築望仙臺於南郊,則次句比事屬辭,最爲親切也。」這詩是諷刺唐武宗求仙求長生。築望仙臺,青鳥不來,説明仙人不到,君王空在臺上守候。用仙人手掌擎盤承露以求長生,爲什麽不賜相如來治他的消渴病呢?病都不能治,怎能求長生呢?這個用意含蓄不説出。從青雀未回裏已含有求仙不至,從長在臺上裏含有徒勞,後兩句指不能治病,所以稱筆筆折轉,即筆筆含不盡之意。 落花 高閣客竟去,小園花亂飛。參差連曲陌,迢遞送斜暉〔一〕。腸斷未忍掃,眼穿仍欲稀。芳心向春盡,所得是沾衣。 〔一〕曲陌:曲徑。迢遞:遙遠。 首句蘅塘退士孫洙批:「花落則無人相賞,故竟去也。」先不提落花,所以沈德潛説:「起法之妙,黏著者不知。」黏著者就是一定先點明落花,所以起得超脫。首兩句其實是倒裝,即因爲小園花亂飛,所以高閣客竟去,倒裝了詩句就不平弱。像後來歐陽修《戲答元珍》:「春風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未見花。」也是倒裝,倒裝了纔動人。次聯寫看花飛,看到花飛向曲徑,看到花飛得遠,在送別斜陽。這也寫出詩人惜花的心情。孫洙批六句:「望春留而春自歸。」那末腸斷既是惜花,又不光是惜花,花落表示春歸。望眼欲穿希望春的留駐,春仍要回去,由惜花變爲傷春,用意更進一步。紀昀批:「稀一作歸,非。」紀昀著眼在落花,落花説不上歸,所以説非。孫洙由惜花轉到傷春,所以贊美用「歸」字。看來孫洙的看法是對的。最後點明從惜花到惜春,芳心正是惜花之心,對著春天的消逝,只有淚沾衣了。何焯批:「一結無限深情,『得』字意外巧妙。」屈復《詩意》:「芳心盡緊承五六,是進一步法。」即都指惜花與傷春。 茂陵〔一〕 漢家天馬出蒲梢,苜蓿榴花遍近郊〔二〕。內苑只知含鳳嘴,屬車無復插鷄翹〔三〕。玉桃偷得憐方朔,金屋修成貯阿嬌〔四〕。誰料蘇卿老歸國,茂陵松柏雨蕭蕭〔五〕。 〔一〕《漢書·武帝紀》:「葬茂陵。」註:「在長安西北八十里。」這裏借武帝來指唐武宗。 〔二〕《史記·樂書》:「後伐大宛,得千里馬,馬名蒲梢。」《漢書·西域傳》:大宛「俗耆(嗜)酒,馬耆目宿(金花菜)。漢使采蒲陶目宿種歸。天子以天馬多,又外國使來衆,益種蒲陶目宿,離宮(行宮)館旁極望(滿望都是)焉」。《初學記》二八引《博物志》:「張騫西域還,得安石榴、胡桃、蒲桃。」 〔三〕內苑:御苑,皇帝的園林。《十洲記》:「仙家鳳喙及麟角合煮作膠,名續絃膠,或名連金泥,此膠能續弓弩已斷之絃,刀劍斷折之金。武帝天漢三年,西國王使至,獻此膠。武帝幸華林園射虎,而弩絃斷,使者又上膠一分,使口濡以續弩絃。」含鳳嘴:指口濡膠。屬車:《後漢書·輿服志》:「大駕,屬車八十一乘。」屬車,皇帝車子的隨從車,借指帝車。鷄翹:《後漢書·輿服志》:「鸞旗者,編羽毛列繫幢旁,民或謂之鷄翹,非也。」鸞旗是天子用的。這句説天子車上不插鸞旗,指武宗已死。意是弓絃可續,人命難延。 〔四〕《神農經》:「玉桃,服之長生不死。」《漢武故事》:「東郡送一短人,長五寸。(東方)朔呼短人曰巨靈。短人因指(朔)謂上曰:『王母種桃三千年一結子,此兒不良,三過偸之。』」又:「(武帝)立爲膠東王。膠東王數歲,(長)公主抱置膝上問曰:『兒欲得婦否?』指其女:『阿嬌好否?』笑對曰:『好!若得阿嬌作婦,當作金屋貯之。』」兩句指武宗既愛長生,又好美色。 〔五〕《漢書·蘇武傳》:「武字子卿。(武帝)天漢元年(一〇〇)至匈奴。武以(昭帝)始元六年(一一九)春至京師。詔武奉一太牢(牛)謁(祭)武帝園廟,拜爲典屬國。」 唐朝人往往借漢比唐,這首寫漢武帝,實際指唐武宗。《舊唐書·武宗紀》稱贊他:「雄謀勇斷,振已去之威權;運策勵精,拔非常之俊傑。屬天驕失國,潞孽阻兵,不惑盈庭之言,獨納大臣之計。戎車既駕,亂略底寧,紀律再張,聲名復振。」這是説文宗時,大權已經落到宦官手裏。武宗即位後,能夠重振王朝的權威,選用李德裕那樣俊傑。正碰上回鶻衰亂,唐王朝討平回鶻;昭義節度使(治潞州,今山西長治)劉從諫死,其侄劉稹據鎮自立。朝臣多主張姑息。李德裕力勸武宗用兵,平定叛亂。這是武宗所建立的武功。馮浩《箋注》説:「武宗武功甚大,故首聯重筆寫起。」用武帝伐大宛,得千里馬,採苜蓿作比。 朱鶴齡《箋注》稱:「武宗好游獵及武戲,親受道士趙歸真法籙,又深寵王才人,欲立爲後。」這是中兩聯所寫的。末聯,屈復《詩意》稱:「蘇卿,自喻也。宣宗元年,鄭亞請(商隱)爲觀察判官,檢校水部員外郎,故曰:誰料蘇卿老歸國,茂陵松柏雨蕭蕭。」按商隱於大中二年冬返長安,那時武宗陵墓上已松柏雨蕭蕭了。感嘆武宗能建立武功,卻是好仙好色,終於早死,很有感慨。 《輯評》引何焯評:「此詩始不甚愛之,後觀《西崑酬唱集》,求如此者絶少,乃嘆義山筆力之高。八句中包括貫穿,極工整而不牽卒。」紀昀評:「前六句一氣,七八掉轉作收,義山多用此格。此首尤神力完足,其言有物故也。」這首雖借武帝來比武宗,但用典貼切,感慨深沉,所以成功。 瑤池〔一〕 瑤池阿母綺窗開,《黃竹》歌聲動地哀〔二〕。八駿日行三萬里,穆王何事不重來〔三〕? 〔一〕瑤池:《集仙傳》:「崑崙之圃,閬風之苑,左帶瑤池,右環翠水。」阿母:西王母稱玄都阿母,見《武帝內傳》。《穆天子傳》卷三:「天子賓(作客)於西王母。天子觴(舉杯請酒)西王母於瑤池之上。西王母爲天子謡曰:『道里悠(遙)遠,山川間(隔)之。將子無死,尚能復來。』天子答之曰:『萬民平均,吾顧見汝。比(將)及三年,將復而(汝)野。』」 〔二〕《穆天子傳》卷五:「日中大寒,北風雨(下)雪,有凍人。天子作詩三章以哀民,曰:『吾徂(往)黃竹。』」黃竹當在嵩高山西。 〔三〕八駿:《穆天子傳》卷一:「八駿之乘。」駕車的八匹駿馬。又卷四:「天子大朝於宗周之廟,乃里(計里數)西土之數。各行兼數三萬有五千里。」 《輯評》何焯評:「疑諷武宗也。詩云:『將子無死,尚復能來。』不來則死矣,譏求仙之無益也。」《通鑑》武宗會昌五年:「上餌方士金丹,性加躁急,喜怒不常。」六年三月死。這首詩通過反問來表達穆王到底死了,顯得求仙無益,來諷刺武宗的求長生,服金丹,中毒死去。它的特點還在於詩的構思。按照《穆天子傳》,穆王和西王母相會,在崑侖山的瑤池,穆王作《黃竹》歌,在河南嵩高山,這兩事既不在一地,也不在一時,作者把它們捏合在一起。爲什麽這樣寫呢?因爲要寫出「北風雨雪,有凍人,天子作詩三章以哀民」,把這事同「綺窗開」的歡宴作對照。一方面是有凍死骨,一方面是開綺窗歡宴,這就有意義。再加上「動地哀」,這是《穆天子傳》裏所沒有的。這一加就加強了哀歌的力量,突出了人民的苦難,提高了原文的意義。原文祇是説穆王作詩哀民,那就不可能有動地的力量。動地是震動大地,祇有從穆王一個人的哀歌變成人民的哀歌,纔有動地的力量,這就使這首詩超越了諷刺武宗的求仙無益。武宗求仙無益的含意早已爲人忘掉,「黃竹歌聲動地哀」卻長久地爲人傳誦,它的意義更爲深遠。 四皓廟〔一〕 本爲留侯慕赤松,漢庭方識紫芝翁〔二〕。蕭何只解追韓信,豈得虛當第一功〔三〕? 〔一〕漢初隱居商山的四老,名東園公、綺里季、夏黃公、甪里先生。高祖欲廢太子,呂后用張良計迎四皓,使輔太子。高祖乃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我欲易之(太子),彼四人輔之,羽翼已成,難動矣。」遂罷廢太子議。見《史記·留侯世家》。 〔二〕《史記·留侯世家》:「願棄人間事,欲從赤松子游耳。」赤松子,指仙人。紫芝翁:指四皓。《古今樂録》:「商山四皓隱居南山,高祖聘之,四皓不出,仰天嘆,而作《紫芝之歌》。」有「曄曄紫芝,可以療飢」句。 〔三〕《史記·淮陰侯列傳》:「(蕭)何聞(韓)信亡(逃),不及以聞,自追之。居一二日,何來謁上,上駡何曰:『若(汝)亡何也?』何曰:『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上曰:『若所追者誰?』何曰:『韓信也。諸將易得耳,至如信者,國士無雙。』」又《蕭相國世家》:「蕭何轉漕關中,給食不乏。陛下雖數亡山東,蕭何常全關中以待陛下,此萬世之功也。蕭何第一。」 馮浩箋:「徐(逢源)曰:『此詩爲李衛公(德裕)發。衛公舉石雄,破烏介,平澤潞,君臣相得,始終不替。而卒不能早定國儲,使武宗一子不得立,有愧紫芝翁多矣,故假蕭相以譏之。』浩曰:『徐箋甚精。《通鑑》云:諸宦官密于禁中定策,下詔稱皇子沖幼,須選賢德。則其時武宗之子未盡也。留侯之使呂澤迎四皓,已在多病道引不食穀、杜門不出歲餘矣。衛公始終秉鈞,而竟不能建國本,扶沖人,何哉?」按德裕所處時代與漢初不同,漢初廢立之權在劉邦,劉邦不廢太子,太子之位即定。德裕時廢立之權在宦官。《通鑑》文宗開成四年十月,「立敬宗少子陳王成美爲皇太子。」五年正月,「中尉仇士良魚弘志以太子之立,功不在己,遂矯詔立(潁王)瀍爲太弟。」當時太子已立,宦官可以任意廢去另立。故德裕即使勸武宗立太子,也是無法扶助他即位的。再説,連德裕的相位,也要靠宦官的助力。《通鑑》開成五年,德裕在淮南,以珍玩數牀賂監軍楊欽義。「欽義知樞密,德裕柄用,欽義頗有力焉。」德裕的入相還得靠宦官的助力,他怎麽能夠抗拒宦官勢力,來扶武宗幼子即位。因此,這種責難是不符合當時的情勢的。 張采田《會箋》:「非譏衛公,蓋惜其能爲蕭何,而不能爲留侯也。留侯身退,薦賢以扶社稷;衛公恃功自固,所賞拔者武人而已。卒至僉壬旅進,身亦不保,欲求一紫芝翁不可得矣。」這樣解可能較合原意。 晚晴 深居俯夾城,春去夏猶清〔一〕。天意憐幽草,人間重晚晴〔二〕。倂添高閣迥,微注小窗明〔三〕。越鳥巢乾後,歸飛體更輕〔四〕。 〔一〕深居:幽靜的住處。夾城:大城外的小城。深居有高閣,可以俯視夾城。夏猶清:謝靈運《游赤石進帆海》:「首夏猶清和。」 〔二〕憐幽草:雨後晚晴,草既得雨的滋潤,又得陽光照耀,是天愛草。重晚晴:雨後晚晴,天氣更爲清新,爲人們所珍惜。 〔三〕迥:遠。天晴在高閣望得更遠。註:照射。雨後放晴,夕陽斜照,小窗光明。 〔四〕越鳥:南方的鳥。《古詩十九首》:「越鳥巢南枝。」 這首詩,《會箋》稱:「詩用『越鳥』,是桂林作。」把它列入大中元年。《輯評》引紀昀評:「輕秀是錢郎一格,五六再健,則大曆以上矣。末二句細意熨貼,即無寓意亦自佳。」指出上半首的風格輕秀。但第二聯語秀而意深,成爲名句。小草既需要雨水滋潤,又需要陽光,所以雨後放晴,正是天意垂愛。人間既需要雨水洗塵,又愛晴光,晚晴更爲人間所愛。這是情景結合,可能反映作者的心情,希望時局能夠開朗。放晴以後,雲開日出,高閣可以望得更遠,日照小窗更明。越鳥巢乾,更有輕快之意,見得詩人觀察的細緻。全詩表達作者輕快的心情。 訪秋 酒薄吹還醒,樓危望已窮〔一〕。江皋當落日,帆席見歸風。煙帶龍潭白,霞分鳥道紅〔二〕。殷勤報秋意,只是有丹楓。 〔一〕樓危:樓高。 〔二〕馮浩註:「龍潭,桂州亦有之,而鳥道泛比高險。」 這首詩是在桂林作,桂林秋暖,訪問秋意,正是對家鄉的懷念。借酒消愁,但桂林酒味薄,給風一吹就醒,未能消愁。商隱《北樓》:「此樓堪北望,輕命倚危欄。」爲了能北望,甚至於輕命。樓危而極目力北望,正是輕命倚危欄之意,對家鄉懷念的深切,真是無以復加了。但是能夠看到的,只是江邊當落日的歸帆罷了。歸帆只引起人的羨慕,自己卻不能北歸。要找到家鄉的秋色,不論龍潭上的煙霧,高山鳥道上的紅霞,都不是。只有丹楓,纔報道家鄉的秋意,更爲可貴了。這詩通過訪秋來懷鄉,寫得極爲深切。詩裏不寫懷鄉,不寫鄉愁,但通過酒薄來寫愁,樓危來遠望來寫懷念,見歸帆來寫思鄉,通過煙白霞紅來反襯丹楓的報秋,結合報秋來寫懷鄉,所以寫得形象鮮明,情思深切。 何焯批:「對起,次聯流水蹉對,便不死板。集中詩律,多半如是。所以望歸之切者,以地暖無秋色也。只有丹楓,又傷心物色,此豈暫醉所能忘哉!」江皋兩句意思連貫而下,故稱流水對。何批認爲望歸之切,以地暖無秋色,當作因望歸之切,所以感到地暖無秋而要訪秋了。 念遠 日月淹秦甸,江湖動越吟〔一〕。蒼梧應露下,白閣自雲深〔二〕。皎皎非鸞扇,翹翹失鳳簪〔三〕。牀空鄂君被,杵冷女嬃砧〔四〕。北思驚沙雁,南情屬海禽。關山已搖落,天地共登臨。 〔一〕秦甸:秦國都城郊外地,指長安。越吟:《史記·陳軫傳》:「越人莊舃仕楚執珪(官名),有頃而病。楚王曰:『舃,故越之鄙細人也;今仕楚執珪,貴富矣,亦思越不?』中謝(侍御官)對曰:『凡人之思故,在其病也;彼思越則越聲,不思越則楚聲。』使人往聽之,猶尚越聲也。」 〔二〕蒼梧:山名,亦稱九疑,在湖南寧遠縣東南。白閣:山名。紫閣、白閣、黃閣三峯,俱在圭峯東,在陝西鄠縣東南。 〔三〕鸞扇:畫有鸞鳥的團扇。江淹《擬班婕妤詠扇》:「紈扇如圓月,出自機中素。畫作秦王女,乘鸞向煙霧。」鳳簪:裝飾著鳳鳥形的髮簪。 〔四〕鄂君被:見《牡丹》注〔一〕。女嬃砧:《水經注·江水》:「秭歸縣北有屈原宅,宅東北六十里有女嬃廟,擣衣石猶存。」女嬃,屈原姊。 《念遠》是懷念遠人,主要是懷念妻子。馮浩評:「首句即《(樊南)甲集序》所謂『十年京師寒且餓』也;次句謂動旅思;三四一南一北;『皎皎』兩聯,憶內也;結處明點南北,而言兩地含愁,互相遠憶,忽覺雄壯排宕,健筆固不可測。」 這首詩當是在桂州鄭亞幕府時作,首句追念淹留在長安時的寒餓生活,次句寫在桂州的懷念家鄉。説「江湖」暗用《莊子·讓王》:「身在江海之上,心居魏闕(朝廷)之下。」把京師和江湖相對。不説「魏闕」而用「秦甸」出以變化。魯迅《無題》「大野多鉤棘」首:「下土惟秦醉,中流輟越吟」,當從此一聯化出。雖用「秦醉」「越吟」,與「秦甸」「越吟」有相似處,但命意全然不同,憂憤更爲深廣,真是已入化境。三句「蒼梧」與二句指桂州的「江湖」相應,桂州與蒼梧相近;四句「白閣」與首句「秦甸」相應。三句應二句,四句應首句,錢鍾書先生的《管錐編》稱這爲丫叉句法,「先呼後應,有起必承,而應承之次序與起呼之次序適反」(六六頁),錯綜流動以求變化。「蒼梧應露下」,指已入秋令,「悲哉秋之爲氣也,草木搖落而變衰」,則直接與末句的「搖落」相應。「白閣自雲深」,有浮雲蔽日,望長安而不見的感慨,又與末句的「登臨」相應。 上面只説到懷念家鄉,到「皎皎」兩聯纔突出懷念妻子。「皎皎」指圓月的光,但圓月非伊人手中的團扇;翹翹狀高舉,《詩·周南·漢廣》「翹翹錯薪」,非伊人髮上的簪;牀上沒有鄂君擁船家女之被,水邊沒有搗衣的砧聲。這些都指望妻子而不見的懷念之情。這時情思忽又宕開,轉到時局,想到北方,呼應長安,驚心於沙灘上的雁,怕有人要加害,可能聯繫牛黨的排斥李黨。想到南方,呼應桂州,有杜甫《奉贈韋左丞丈》的「白鷗沒浩蕩,萬里誰能馴」的感慨。加上秋氣已深,草木搖落,關山迢遞,望白閣而不見,天地悲涼,共登臨而銜悲。從纏綿綺思轉入健筆凌雲,有俯仰身世之感,這就反映情思的深沉,與一般的憶內不同了。 宋玉〔一〕 何事荊臺百萬家,惟教宋玉擅才華〔二〕?《楚辭》已不饒唐勒,《風賦》何曾讓景差〔三〕!落日渚宮供觀閣,開年雲夢送煙花〔四〕。可憐庾信尋荒徑,猶得三朝託後車〔五〕。 〔一〕宋玉:《史記·屈原傳》:「屈原既死之後,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辭而以賦見稱,然皆祖屈原之從容辭令,終莫敢直諫。」 〔二〕荊臺:在湖北監利縣北。《説苑·正諫》:「楚昭王欲之荊臺游,司馬子綦進諫。」 〔三〕《楚辭》:《楚辭》裏有宋玉《九辯》,《文選》裏收宋玉《風賦》,都超過唐勒、景差的作品。 〔四〕渚宮:《左傳·文公十年》:「王在渚宮。」渚宮在湖北江陵縣。供館閣:渚宮只是供游賞。開年:獻歲發春,開春。雲夢:楚大澤名,在湖北安陸縣等地。送煙花:送走春光。 〔五〕《渚宮故事》:「庾信因侯景之亂,自建康遁歸江陵,居宋玉故宅。」尋荒徑:庾信《哀江南賦》:「誅茅宋玉之宅,穿徑臨江之府。」尋宋玉故宅,三徑就荒。三朝:庾信在梁武帝時爲東宮抄撰學士,遷通直散騎常侍。梁簡文帝命信率宮中文武千餘人營於朱雀航,及侯景至,信奔江陵。梁元帝承制除御史中丞,及即位,轉右衛將軍。故稱三朝。見《北史·庾信傳》。 這首詩借宋玉來感嘆身世。在荊臺百萬家中,只有宋玉獨擅才華。屈原死後,唐勒景差都不能和宋玉相比。但這又有什麽呢?楚國的渚宮的觀閣,只供游賞;雲夢的花柳,送走春光。在渚宮觀閣裏,只看到落日而感嘆楚國趨向沒落,對雲夢的花柳,只感嘆它在送年華而已。他的才華還是無從施展,只留下故居罷了。後來庾信遭亂,逃到江陵找尋荒涼的宋玉故居,他還得在梁朝的三代託身於天子車駕後的隨從車,得接近三朝的天子。商隱也到江陵來找宋玉故居,他也經歷了唐文宗、武宗、宣宗三朝,但他卻長期在各地幕府中流轉,想在朝還得不到,比庾信更不如。 程夢星《箋注》説:「落日乃日復一日之義,開年乃年復一年之義,不可作夕陽獻歲解。若只就本字論之,落日猶可,開年無謂,豈有千載之下,推求古人之明年耶?其所以言及年月者,乃自嘆歷佐藩幕之久。」馮浩《箋注》:「開年,明年也,言無早晚、無年歲,皆足逞其才華。」按「開年」無年年意,「落日」無日日意。「送煙花」與逞才華似亦不同。且「供觀閣」則在渚宮,亦非藩幕,宋玉在楚宮,不在藩幕。故落日當指趨向沒落,在渚宮中雖有供游賞之觀閣,楚國總在趨向沒落。開年指開春,不免送走煙花,指春光易逝。則與宋玉的遭際相合,亦與唐王朝的趨向沒落相合。 鳳 萬里峯巒歸路迷,未判容彩借山鷄〔一〕。新春定有將雛樂〔二〕,阿閣華池兩處棲〔三〕。 〔一〕判:同「拚」,捐棄。未拋容彩,豈借山鷄,指鳳凰的容彩遠勝山鷄。《尹文子·大道上》:「楚人擔山雉者,路人問:『何鳥也?』擔雉者欺之曰:『鳳凰也。』」 〔二〕《晉書·樂志》:「吳歌雜曲,《鳳將雛》歌者,舊曲也。」將,帶領。 〔三〕阿閣:鳳凰棲息處,見《隋師東》注〔四〕。《文選·天台山賦》:「漱以華池之泉。」註:「崑崙,其上有華池。」 程夢星箋:「此寄婦之詞也。」首句指詩人離家萬里,歸路已迷,不能歸去。次句指妻,容彩未減,豈借山鷄,寫妻容彩之美。三句寫妻有將雛之樂。末句寫夫婦兩處分居。程箋:「此詩當作於從事桂管時。」這首詩借鳳來作比,暗用「丹山鳳」的典故,見《韓冬郎即席爲詩相送》注〔三〕。正由於丹山鳳纔同「萬里峯巒」相應。在「借山鷄」裏用了《文子》「楚人擔山鷄」爲鳳凰的典故,顯出鳳凰與山鷄的不同。這是這首詩裏用典的特點。用鳳來比,既寫他的妻的容采,也暗示自己的才華。用「兩處棲」,更提出夫婦分居問題,猶爲罕見。 賈生〔一〕 宣室求賢訪逐臣,賈生才調更無倫〔二〕。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三〕。 〔一〕《史記·賈生傳》:「天子後亦疏之,乃以賈生爲長沙王太傅,後歲餘,賈生徵見(召還相見)。孝文帝方受釐(祭神後肉)坐宣室。上(文帝)因感鬼神事而問鬼神之本,賈生因具道所以然之狀。至夜半,文帝前席。既罷,曰:『吾久不見賈生,自以爲過之,今不及也。』」 〔二〕宣室:未央殿前正屋。逐臣:指賈誼。無倫:無比。 〔三〕虛:徒然。前席:古人席地而坐,在坐席上向前挪動身子,靠近對方。蒼生:人民。 這首詩開頭兩句是説明,説明賈誼的才能一時無與倫比,所以文帝求賢才,把他從放逐地長沙召回來訪問。後兩句是議論,可憐文帝只問他鬼神的道理,不問他人民的疾苦,治國的道理。這首詩的形象只有「前席」兩字,寫文帝在坐席上挪動身子靠近賈誼,顯出他聽得出神。那末這首詩的詩意在哪裏呢?通過議論有什麽含蓄的意思呢?屈復《詩意》説:「文帝之賢,所問如此,亦有賈生遇而不遇之意歟?」求賢訪問,這是賈誼得遇賢君;只問鬼神,不能施展賈誼的才能,那末所謂遇賢君是空的,同於不遇。詩裏有這樣的含意,有這樣深沉的感慨,這就有詩意,不是抽象的議論了。《輯評》引何焯評:「徒問鬼神,賈生所以弔屈(原)也。彤庭(指宮殿,漆紅色)私至(不在朝會上見),才調莫知,傷如之何!又後死之弔賈矣。」只問鬼神,是不遇,所以賈誼要弔屈原,屈原也是不遇;感嘆賈誼的不遇,所以商隱要爲賈誼嘆息。 張采田《會箋》稱:「此刺牛黨也。武宗崩,宣宗立,凡從前黨人見逐於衛公(李德裕)者,無不一一召還。乃不能佐君治安,專以傾陷贊皇(李德裕)爲事,假吳汝納事大興詔獄。且吳湘冤獄,枯骨已寒,舊讞重翻,又豈宣室求賢之本意哉?不徵於人而徵於鬼,真所謂但問鬼神,不問蒼生矣。」按《通鑑》會昌五年:「淮南節度使李紳,按江都令吳湘盜用程糧錢(出差時補發的路程糧食費),強娶所部百姓顔悅女,估其資裝爲贓,罪當死。詔遣監察御史崔元藻、李稠覆之,還言湘盜程糧錢有實,顔悅妻亦士族,與前獄異。德裕貶元藻爲端州司戶,即如紳奏,處湘死。」大中元年九月,「吳汝納訟其弟湘罪不至死,乞召江州司戶崔元藻等對辨。崔元藻所列吳湘冤狀,如吳汝納之言。貶太子少保分司李德裕爲潮州司馬」。這是召崔元藻回來論吳湘獄,崔不能説才調本無倫,問的是吳湘案子,不同於問鬼神的道理,所以張説與詩意不合。詩意説有賢而不能用,與重審案件,從而貶斥李德裕不同。 李衛公〔一〕 絳紗弟子音塵絶,鸞鏡佳人舊會稀〔二〕。今日致身歌舞地,木棉花暖鷓鴣飛〔三〕。 〔一〕《舊唐書·李德裕傳》:「(武宗)會昌四年八月,平澤潞(劉稹),以功兼守太尉,進封衛國公。宣宗即位,罷相。大中元年秋,尋再貶潮州司馬。明年冬,又貶潮州司戶。又貶崖州司戶,至三年正月,方達珠崖郡。十二月卒。」朱鶴齡《箋注》:「按詩有木棉鷓鴣語,蓋衛公投竄南荒時作也。」張采田把這詩列入大中二年李德裕貶崖州司戶參軍時作。 〔二〕絳紗弟子:《後漢書·馬融傳》:「嘗坐高堂,施絳紗帳,前授生徒。後列女樂。」音塵絶:音訊斷絶。鸞鏡:《異苑》:「罽賓王一鸞三年不鳴,夫人曰:『聞鸞見影則鳴。』懸鏡照之。鸞睹影悲鳴,中宵一奮而絶。」這裏指同佳人離別。 〔三〕致身:指貶官。歌舞地:崖州(廣東瓊山縣)少數民族愛好歌舞。木棉:木棉樹正月開花,紅色。種子生長毛,可織布。鷓鴣:叫聲像行不得也哥哥。 李德裕在大中二年冬貶崖州司戶,三年春到崖州,所以説「木棉花暖鷓鴣飛」。《唐摭言》:李德裕「頗爲寒畯(貧寒士子)開路」。他當權時,引用貧寒的士子;他被貶官後,這些士子都跟他音信隔絶了。《續博物志》説衛公「乃於都下採聘名姝,至百數不止。」他貶官後,這些佳人跟他疏遠了。這裏含有人情冷暖的意思。接下來用少數民族的民間歌舞來反襯他當權時鸞鏡佳人在達官府第裏的歌舞,又結合鷓鴣的飛鳴,有「行不得也哥哥」的感嘆。馮浩《箋注》:「下二句不言身赴南荒,而反折其詞,與『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同一筆法,傷之,非幸之也。」用尋常百姓家來反襯貴族王謝堂,有盛衰的感慨。世情冷暖同盛衰之感結合,表達對李德裕被貶的傷感的感情。張采田《會箋》:「木棉花暖,鷓鴣亂飛,所謂歌舞者如是而已。『絳紗』『鸞鏡』之樂,安可復得耶?言雖似諷,意則深悲。」 寄令狐學士〔一〕 祕殿崔嵬拂彩霓,曹司今在殿東西〔二〕。賡歌太液翻黃鵠〔三〕,從獵陳倉獲碧鷄〔四〕。曉飮豈知金掌迥〔五〕,夜吟應訝玉繩低〔六〕。鈞天雖許人間聽,閶闔門多夢自迷〔七〕。 〔一〕《新唐書·令狐綯傳》:(大中二年)「即召爲考功郎中,知制誥,入翰林爲學士。」 〔二〕祕殿:宮內的殿。王延壽《魯靈光殿賦》:「立靈光之祕殿。」崔嵬:狀高峻。曹司:指宮內各部院,如翰林院在麟德殿西,學士院在翰林院南,別戶東向。令狐綯充翰林學士,在翰林院辦公。 〔三〕《西京雜記》:「始元元年,黃鵠下太液池。上(漢昭帝)爲歌曰:『黃鵠飛兮下建章。』」賡歌:指和皇帝所作詩。翻:翻飛。 〔四〕這裏把秦文公獲陳寶與益州有金馬碧鷄結合,見《西南行卻寄相送者》注〔二〕。言從帝獵得寶。 〔五〕《漢書·郊祀志》:「其後(武帝)又作柏梁、銅柱、承露、仙人掌之屬矣。」注引《三輔故事》稱「承露盤高二十丈」,故稱迥,迥指高遠。此指帝賜飮。 〔六〕玉繩:北斗星斗柄北兩星爲玉繩。謝朓《暫使下都夜發新林》:「玉繩低建章。」此指夜深。 〔七〕鈞天:《史記·趙世家》:「簡子寤,語大夫曰:『我之(到)帝所甚樂,與百神遊於鈞天(中央的天),廣樂九奏萬舞,不類三代之樂,其聲動人心。』」指令狐綯在朝廷所作詩文。閶闔:指天門。天門太多,雖做夢也迷而難入。 商隱同令狐綯的關係表現在商隱的一部分《無題》詩裏,因此對這種關係作較全面的瞭解是有必要的。按照時間的先後來看,開成元年,令狐綯做左拾遺,商隱還沒有中進士。他有《別令狐拾遺書》,稱「一日相從,百年是肺肝」,每一會面,一分散,「至於慨然相執手,嚬然相慼,決然相泣者」,極寫兩人交誼之深,不同尋常。他有《令狐八拾遺綯見招送裴十四歸華州》:「嗟余久抱臨邛渴,便欲因君問釣磯。」用司馬相如有消渴疾,在臨邛得卓文君,比自己的求偶,用裴十四去華州,華州有姜太公釣魚磯,要盼他作媒。把這樣的話寫給令狐綯,顯示兩人關係密切,無所顧忌。商隱又有《酬別令狐補闕》,約在開成五年後,綯做左補闕,詩稱:「錦段知無報,青萍(寶劍名)肯見疑?」「警露鶴辭侶,吸風蟬抱枝。彈冠如不問,又到掃門時。」綯幫助商隱中舉,自愧無報。自己與王茂元女結婚,希望他不要見疑。他像鶴辭侶,跡雖暫離,又像蟬抱枝,心仍永託。要是他在位不推薦自己,只好來替他掃門了。從這詩看,商隱與王茂元女結婚後,綯對商隱已心懷疑忌,不肯推薦,商隱還是向他表達情懷。 會昌二年,綯做戶部員外郎,商隱在做祕書省正字,有《贈子直花下》:「官書推小吏,侍史從清郎。並馬更吟去,尋思有底忙。」商隱和綯還是接近的,可以並馬聯吟。綯有小吏侍史,比較清閑。當時是跡近情疏。會昌三年,商隱在河南,有《寄令狐郎中》:「嵩雲秦樹久離居,雙鯉迢迢一紙書。休問梁園舊賓客,茂陵秋雨病相如。」雖然情分已疏,綯還是去信問候。當時商隱居母喪,只是感嘆自己的病困。 約在大中元年,商隱到桂管觀察使鄭亞幕府,令狐綯做湖州刺史,寫詩給商隱,商隱作《酬令狐郎中見寄》:「補羸貪紫桂,負氣託青萍。萬里懸離抱,危於訟閣鈴。」講自己的瘦弱,希望自己像青萍寶劍能得到賞識。離懷萬里,蹤跡遼遠,心事危疑。從中反映綯的來詩的含意,使他感到兩人的交誼,已在危疑中了。大中二年二月,綯從湖州召拜考功郎中,不久知制誥,充翰林學士。這時,商隱因府主鄭亞貶循州,他離桂州北歸,有《寄令狐學士》,就是這裏寫的一首。這時綯已得到宣宗的信任,賡歌太液池,從獵陳倉,都説明親近宣宗。可是他卻遠在外地,即使要夢到天門,也迷離難尋,含有希望綯引薦的含意。 商隱又有《夢令狐學士》:「山驛荒涼白竹扉,殘燈向曉夢清暉。右銀臺路雪三尺,鳳詔裁成當直歸。」正是綯作學士時作。商隱在荒涼的山驛中,夢見綯,醒來只有殘燈相伴而已。想到綯的處身華貴,在翰林院值班,裁成鳳詔,與己淒涼處境構成對照。 大中三年二月,令狐綯拜中書舍人。商隱有《令狐舍人説昨夜西掖玩月因戲贈》,可見商隱又接近綯。「昨夜玉輪明,傳聞近太清。涼波衝碧瓦,曉暈落金莖。露索秦宮井,風絃漢殿箏。幾時《綿竹頌》,擬薦《子虛》名。」皇宮正殿旁有東西掖門,綯值宿宮內,故有西掖玩月。涼波指月光,曉暈指日出時的日旁氣。想像玩月光景。揚雄作《綿竹頌》,直宿郎楊莊誦此文於成帝,也像楊得意把司馬相如的《子虛賦》推薦給漢武帝。末聯希望綯推薦自己。商隱還有一首《子直晉昌李花》,《戊籤》在題下注「得分字」,可見此詩是商隱在綯的晉昌里府第裏,分韻賦詩所作。那末商隱只要在京裏,跟綯的蹤跡始終是親近的。詩稱:「樽前見飄蕩,愁極客襟分。」借李花來自比,感到自己的飄泊,離恨已極,可見綯還是不肯推薦。 從商隱給綯寫的九首詩看,可以説,在商隱和王茂元女結婚以後,兩人的關係,只要商隱在京,始終是跡近情疏,蹤跡是接近的,商隱多次到綯府上,又聽綯講值宿宮內的事,有在宴席上分韻賦詩,但綯始終不肯推薦他進入翰林院。知道了這點,有助於理解《九日》詩的爭論,也有助於理解一些《無題》詩的用意了。 玉山 玉山高與閬風齊〔一〕,玉水清流不貯泥。何處更求回日馭?此中兼有上天梯〔二〕。珠容百斛龍休睡,桐拂千尋鳳要棲〔三〕。聞道神仙有才子,赤簫吹罷好相攜〔四〕。 〔一〕《山海經·西山經》:「曰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郭璞云:「《穆天子傳》謂之羣玉之山。」《楚辭·哀時命》:「望閬風之板桐。」閬風,崑崙山上的一山,相傳爲神仙所居。 〔二〕回日馭:指極高的山,羲和駕著太陽的車到這裏過不去而回轉。上天梯:王逸《九思》:「緣天梯兮北上。」 〔三〕《莊子·列禦寇》:「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淵,而驪龍頷下。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初學記》三十《鳳》:「《毛詩疏》曰:『鳳非梧桐不棲,非竹實不食。』」 〔四〕見《碧城三首》之二注〔二〕。 閬風,仙山,唐人以翰林院比仙山;玉山,比相位。大中四年,令狐綯以翰林學士承旨兵部侍郎同平章事,故稱玉山高與閬風齊。清流與玉山,正指綯的清貴。回日馭言綯有回天之力,上天梯言綯可以推薦他進入朝廷。珠容百斛、桐拂千尋,言朝廷可以容納衆多人才。鳳要棲指他要相投,龍休睡喻綯勿不顧。神仙有才子指令狐楚有才能之子,希望能夠提攜自己。大概商隱向綯陳情之作,都表達求援手之意。這首詩含意更爲明顯,可以用來參證向綯陳情的《無題》詩。 謁山 從來繫日乏長繩〔一〕,水去雲回恨不勝。欲就麻姑買滄海〔二〕,一杯春露冷如冰。 〔一〕傅休奕《九曲歌》:「歲暮景邁羣光絶,安得長繩繫白日。」 〔二〕《神仙傳·王遠》:「麻姑自説云:『接待以來,已見東海三爲桑田。』」 謁山即謁玉山,謁令狐綯。商隱與綯跡近情疏,見《寄令狐學士》。跡近所以去進謁,恨不能長繩繫日,可以多吐露積愫。水去雲回,像水的逝去雲的回轉,感嘆自己在外飄泊又回到京城,不勝悵恨。要請綯推薦入朝廷,像要向神仙買滄海那樣渺茫,因爲滄海已經變爲桑田了。只有一杯春露冷如冰,馮浩箋:「唐時翰林學士不接賓客,義山雖舊交,中心已暌,遂以體格疏之。」 燈 皎潔終無倦,煎熬亦自求〔一〕。花時隨酒遠,雨夜背窗休。冷暗黃茅驛,暄明紫桂樓〔二〕。錦囊名畫掩,玉局敗碁收〔三〕。何處無佳夢,誰人不隱憂〔四〕?影隨簾押轉,光信簟文流。客自勝潘岳,儂今定莫愁〔五〕。固應留半焰,迴照下幃羞〔六〕。 〔一〕《莊子·人間世》:「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 〔二〕柳宗元《嶺南江行》:「瘴江南去入雲煙,望盡黃茅是海邊。」黃茅驛,指驛站附近長滿黃茅。《拾遺記》:「暗河之北有紫桂成林,實大如棗,羣仙餌焉。」此切桂林。 〔三〕《子夜歌》:「明燈照空局,悠然未有期。」 〔四〕《詩·邶風·柏舟》:「耿耿不寐,如有隱憂。」傳:「隱,痛也。」指甚憂。 〔五〕《世説新語·容止》:「潘岳妙有姿容,好神情。少時挾彈出洛陽道,婦人遇者莫不連手共縈之。」《樂府詩集·莫愁樂》:「莫愁在何處?莫愁石城西。」莫愁爲石城女子。 〔六〕梁朝紀少瑜《殘燈》:「惟餘一兩焰,纔得解羅衣。」 馮浩箋:「此桂府初罷作也。首二句領起通篇,『皎潔』言不負故交,『煎熬』言屢遭失意,『自求』二字慘甚。三、四溯昨春從行而背京師,五謂行近桂管,六則抵桂幕,七、八不意其遽貶也。『何處』一聯,言倏喜倏憂,人世皆然。『影隨』二句,謂蹤跡又將流轉。結二韻謂兩美終合,定有餘光之照。雖未見明切子直(令狐綯),而此外固無人矣,正應轉首句。」 這首詩借燈自喻,皎潔指燈光,煎熬指燈火,也比自己的心地光明,始終如一。煎熬指生活困苦,也是自找的。當時朝廷上既有牛李黨爭,他卻要超然於兩黨之外,這是自找苦吃。花時四句以寫自己爲主,他以花時去桂林,賞花飮酒,秉燭夜遊,雨夜背窗,一燈相對,都離不開燈。「冷暗」指驛外黃茅,暄明指樓中景象,這裏也有燈在。錦囊掩名畫,玉局收敗碁,寫人事蹉跌,也有燈在照著。「佳夢」「隱憂」,都有燈在伴著。影轉光流,也有燈在。留半焰、照下幃,也有燈在,這就是處處寫燈,也處處寫己。借燈喻己,要不即不離。這詩寫燈,開頭兩句的「皎潔」、「煎熬」,是以寫燈爲主,雙關自己。「花時」以下八句,以寫自己爲主,連帶寫燈。「影隨」一聯以寫燈爲主,連帶寫自己。影是燈光所照的,又是自己的影。自己出入房間,要揭動簾押,押是壓住簾子的,所以影也隨著簾押轉動。光指燈光,光在竹簟上流動,竹簟又是自己牀上鋪的。最後四句寫自己,自比莫愁,以客比潘岳,下幃時又連帶寫燈光的半焰回照。這樣,所寫或以燈爲主,或以己爲主,連帶寫燈,真正做到不即不離,借物喻意,是很好的詠物詩。 漢南書事〔一〕 西師萬衆幾時迴,哀痛天書近已裁〔二〕。文吏何曾重刀筆,將軍猶自舞輪臺〔三〕。幾時拓土成王道,從古窮兵是禍胎〔四〕。陛下好生千萬壽,玉樓長御白雲杯〔五〕。 〔一〕《爾雅·釋地·九州》:「漢南曰荊州。」這詩是商隱從桂州北歸路過荊州一帶時作。 〔二〕《通鑑》武宗會昌五年:「党項侵盜不已,攻陷邠、寧、鹽州界城堡,屯叱利寨。宰相請遣使宣慰,上決意討之。六年春二月庚辰,以夏州節度使米暨爲東北道招討党項使。」《漢書·西域傳》:「上乃下詔,深陳既往之悔,曰:『輪臺西於車師千餘里。乃者貳師(將軍)敗,軍士死略離散,悲痛常在朕心。今請遠田輪臺,欲起亭隧,是擾勞天下,非所以優民也,今朕不忍聞。』」贊曰:「孝武末年,棄輪臺之地,而下哀痛之詔,豈非仁聖之所悔哉?」 〔三〕《史記·汲黯傳》:「黯時與(張)湯論議,湯辯常在文深小苛,黯伉厲守高不能屈,忿發駡曰:『天下謂刀筆吏不可以爲公卿,果然!』」《漢書·西域傳》:「輪臺在車師國西北千餘里。」又《李廣利傳》:「至輪臺,輪臺不下,攻數日,屠之。」 〔四〕枚乘《奏吳王書》:「福生有基,禍生有胎。」 〔五〕《書·大禹謨》:「好生之德,洽於民心。」玉樓:仙人居處。《十洲記·崑崙》:「玉樓十二所。」白雲杯:《穆天子傳》三:「天子觴西王母於瑤池之上,西王母爲天子謡曰:『白雲在天,山陵自出。』」此祝宣宗長壽。 這首詩稱《漢南書事》,商隱離桂州北返,在大中二年,到漢南作這詩,當在二年秋初。党項攻陷邠、寧、鹽州界城堡,唐發兵攻打,《通鑑》列於會昌六年春。從這年到大中二年,並無哀痛詔。《通鑑》大中四年九月:「党項爲邊患,發諸道兵討之,連年無功,戍饋不已。右補缺孔溫裕上疏切諫。上怒,貶柳州司馬。」那末到大中四年,宣宗還沒有悔心。五年春,「上頗知党項之反,由邊帥利其羊馬,數欺奪之,或妄誅殺。党項不勝憤怨,故反。乃以右諫議大夫李福爲夏綏節度使。自是繼選儒臣以代邊帥之貪暴者。行日,復面加戒勵,党項由是遂安。三月,以白敏中爲司空同平章事、充招討党項行營都統制置等使。四月,敏中軍於寧州。定遠城使史元,破党項九千餘帳於三交谷,敏中奏党項平」。那末既沒有哀痛詔,也不是派儒臣去撫慰,還是派宰相白敏中用武力壓平的。 商隱這首詩寫於大中二年,實際是表達了他對党項的看法,對宣宗和牛黨白敏中的譏諷。商隱詩裏,譏諷牛黨政治措施的不多見,所以這詩可以重視。這詩的主要意見,是反對拓土窮兵,矛頭是針對宣宗的。不過他用了婉轉的説法,好像宣宗已經像漢武帝那樣有悔心,有好生之德了,這樣表面上放開宣宗,針對白敏中一流人。他不説宣宗任用刀筆吏,卻説何嘗重用刀筆吏呢?實際上正指他任用刀筆吏,所以將軍還在用武力來濫施殺伐。事後證明商隱的看法是正確的。宣宗還是用白敏中,用武力去鎮壓的。 舊將軍〔一〕 雲臺高議正紛紛,誰定當時蕩寇勳〔二〕。日暮灞陵原上獵,李將軍是舊將軍。 〔一〕《漢書·李廣傳》:「與故潁陰侯屏居藍田南山中射獵。嘗夜從一騎出,從人田間飮。還至亭,霸陵(在陝西長安縣東)尉醉,呵止廣。廣騎曰:『故李將軍。』尉曰:『今將軍尚不得夜行,何故也。』」舊將軍即故將軍。 〔二〕《後漢書·馬武傳論》:「永平中,顯宗(明帝)追感前世功臣,乃圖畫二十八將於南宮雲臺。」 《新唐書·忠義·李憕傳》:「大中初,又詔求李峴王珪……三十七人畫像,續圖凌煙閣雲。」凌煙閣畫像有房玄齡、杜如晦等,不限於將軍。《舊唐書·李德裕傳贊》:「嗚呼煙閣,誰上丹青!」對於大中初年詔求功臣三十七人像中沒有李德裕很感不平,正是高議紛紛。《通鑑》會昌六年二月,「宣宗即位。四月,以門下侍郎同平章政事李德裕同平章事、充荊南節度使。德裕秉權日久,位重有功。衆不謂其遽罷,聞之莫不驚駭」。程夢星箋注稱:「德裕之相武宗,自禦回紇,至平澤潞,當時蕩寇之勳不小。於是加太尉,封衛國公,不啻漢顯宗南宮雲臺圖畫功臣也。曾日月之幾何,遽罷政事,出鎮荊南。然則以有用之才,置無用之地,何異於漢之李廣,號稱飛將軍,竟放閑置散,夜獵霸陵,空爲無知之醉尉所呵,而忽其爲故將軍也。」馮浩箋:「《新書》紀文:大中二年七月,續圖功臣於凌煙閣,事詳《忠義·李憕傳》。彼時必紛紛論功,而李衛國(德裕)之攘回紇、定澤潞,竟無一人訟之,且將置之於死地,詩所爲深慨也。」這首詩,反映了商隱對李德裕被貶逐,不得圖畫於凌煙閣的憤慨不平。 淚 永巷長年怨綺羅,離情終日思風波〔一〕,湘江竹上痕無限,峴首碑前灑幾多〔二〕,人去紫臺秋入塞,兵殘楚帳夜聞歌〔三〕。朝來灞水橋邊問,未抵青袍送玉珂〔四〕。 〔一〕《三輔黃圖》:「永巷,宮中之長巷,幽閉宮女之有罪者。」綺羅:指宮女。離情:離愁別恨。風波:坐船遠行,有風波之患。 〔二〕湘竹:《博物志》:「舜之二妃,舜崩,二妃啼,以淚揮竹,竹盡斑。」峴首碑:《晉書·羊祜傳》:「襄陽百姓於峴山(即峴首山)祜平生遊憩之所建碑立廟,歲時饗祭焉,望其碑者莫不流淚,杜預因名爲墮淚碑。」 〔三〕紫臺:紫宮,宮牆上塗紫色。漢王昭君離開漢宮到塞外去和親。杜甫《詠懷古跡》:「一去紫臺連朔漠。」楚歌:《史記·項羽紀》:「項王軍壁垓下,兵少食盡,夜聞漢軍四面皆楚歌。項王則夜起飮帳中,乃悲歌慷慨,泣數行下。」 〔四〕灞橋:在陝西長安縣東,爲唐人送別處,亦稱銷魂橋。青袍:指士子。玉珂:用玉作馬口勒裝飾,指貴人。 程夢星《箋注》:「八句凡七種淚,只結句一淚爲切膚之痛。」首句宮怨之淚,次句送別之淚,三句寡婦之淚,四句懷念恩德之淚,五句身在異域之淚,六句國破兵敗之淚,八句是青袍寒士送玉珂貴人之淚。前六種淚都比不上末一淚爲可悲。爲什麽?馮浩《箋注》説:「此必李衛國(德裕)迭貶時作也。《唐摭言》有『八百孤寒齊下淚,一時南望李崖州』之句,與此同情。」由於李德裕起用貧寒的士子,所以他的貶斥,使八百孤寒下淚,所以比以上六種的淚更爲可悲。這話可備一説。 《輯評》引紀昀評:「六句六事,皆非正意,只於結句一點,運格奇絶,但體太卑耳。」馮浩稱:「此義山獨創之絶作也。」所謂「體太卑」,當指有意這樣作。對於這種寫法,宋朝辛棄疾的《賀新郎·別茂嘉十二弟》當是模仿它稍加變化:「緑樹聽鵜鴂,更那堪鷓鴣聲住,杜鵑聲切。啼到春歸無啼處,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間離別。馬上琵琶關塞蒙,更長門翠輦辭金闕;看燕燕,送歸妾;將軍百戰身名裂,向河梁回頭萬里,故人長絶;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正壯士悲歌未徹。啼鳥還知如許恨,料不啼清淚長啼血。誰共我,醉明月。」這首詞説「未抵人間離別」,就是「未抵青袍送玉珂」。這首詞裏舉了四件離別的事:一是王昭君離漢宮出塞,二是衛莊姜送歸妾,三是李陵送蘇武回國,四是燕太子丹賓客送荊軻入秦。這裏選舉四件事,同《淚》裏選舉六件事的寫法相似。不過《淚》裏用六件事來襯託青袍送玉珂,顯出後者更爲可悲。辛棄疾詞用四件事來同杜鵑悲鳴相比,顯得人間離別更爲可悲,這是寫法的變化。不過兩者又有相似處。《淚》裏用六件事來同寒士送別相比,辛詞用四件事來同別茂嘉弟相比就是。辛詞借四件事來寄託身世之感、家國之悲,《淚》裏所舉的六件事,也可能有所寄託。 張采田《會箋》:「首句失寵;次句離恨;三四以湘淚比武宗之崩,峴碑指節使之職,衛公固以出鎮荊南而疊貶也;五謂一去禁廷,終無歸路;六謂一時朝列,盡屬仇家;結句總納上六事在內,故倍覺悲痛。」這裏進一步説明用典的含意,顯得詩意更爲深沉。 無題 萬里風波一葉舟,憶歸初罷更夷猶〔一〕。碧江地沒元相引,黃鶴沙邊亦少留〔二〕。益德冤魂終報主,阿童高義鎮橫秋〔三〕。人生豈得長無謂,懷古思鄉共白頭。 〔一〕夷猶:猶豫不定。 〔二〕沒:馮浩註:「或疑作『脈』,未可定。」黃鶴:在湖北武昌西北的黃鵠磯。《南齊書·州郡志》:「夏口城據黃鵠磯,世傳仙人子安乘黃鶴過此。」 〔三〕《三國志·蜀書·張飛傳》:「張飛字益德。先主伐吳,飛當率兵萬人自閬中會江州。臨發,其帳下將張達、范彊殺飛,持其首,順流而奔孫權。」《晉書·羊祜傳》:「(王)濬又小字阿童。」又《王濬傳》:「除巴郡太守。郡邊吳境,兵士苦役,生男多不養。濬乃嚴其科條,寬其徭課,其産育者皆與休復,所全活者數千人。(及後伐吳)所全育者皆堪徭役供軍。其父母戒之曰:『王府君生爾,爾必勉之,無愛死也。』」 此篇似從桂府北歸,《偶成轉韻》稱「頃之失職辭南風,破帆壞槳荊江中」。有風波之險,所以説「萬里風波」。馮浩註:「不得已而又就扁舟,故曰『憶歸初罷更夷猶』也。三句謂沿江之境相連,四句小駐橈於武昌也。曰『亦少留』者,似追憶會昌初鄂岳之役,今又少留於此也。一結極悽惋,惜五六無可曉耳。」張采田《會箋》:「『益德報主』喻衛公,衛公乃心武宗,竟至投荒,是死報主矣。」按商隱北歸在大中二年,李德裕死於大中四年,此時他還活著,怎麽可稱冤魂呢?益德和王濬都在四川,可能與四川的事有關,不詳。又稱:「阿童比李回始終贊皇(李德裕),被謗左遷,高義固無忝士治(王濬)也。」《通鑑》大中二年正月,「西川節度使李回,坐前不能直吳湘冤,回左遷湖南觀察使。李紳追奪三任告身」。按會昌五年,淮南節度使李紳按江都令吳湘贓罪當死,李德裕如紳奏,處湘死。大中二年替吳湘翻案,貶李德裕爲潮州司馬,李回左遷湖南觀察使。倘阿童高義指李回始終心向李德裕,那末翼德冤魂或指李紳死後追奪三任告身。但此亦係猜測,無確據。 紀昀評:「此是佚去本題而編録者署曰《無題》,非他寓言之比。全篇從『更夷猶』三字生出。前四句低徊徐引,五六振起,七八以曼聲收之,絶好筆意。『懷古思鄉』收繳第二句完密。」説這首詩不屬於《無題》是對的,選這首詩説明確有混入《無題》的詩。這首詩是寫懷古思鄉的,「益德一聯」是懷古,荊江遇險後到了黃鶴沙邊是思鄉。當時李回任湖南觀察使,商隱在湖北武昌,似未去李回幕時作。 九日〔一〕 曾共山翁把酒時,霜天白菊繞階墀〔二〕。十年泉下無消息,九日樽前有所思〔三〕。不學漢臣栽苜蓿,空教楚客詠江蘺〔四〕。郎君官貴施行馬,東閣無因再得窺〔五〕。 〔一〕九日:即九月九日,爲重陽節。朱彝尊批:「一本下有『懷令狐楚府主』六字」,此批不見於《輯評》。 〔二〕山翁:朱鶴齡《箋注》:「山翁,(晉)山簡也,以比彭陽公(令狐楚)。」程夢星《箋注》:「山公,山濤也。《晉書》濤所甄拔人物,各爲題目,時稱《山公啓事》,以比令狐楚爲宜。」馮浩注「翁,一作公。」按兩説皆通,作山濤似勝。白菊:劉禹錫《和令狐相公玩白菊詩》:「家家菊盡黃,梁國獨如霜。」令狐楚愛白菊。 〔三〕十年泉下:令狐楚死在開成二年,這詩當作於大中二年,那時商隱在桂管觀察使鄭亞幕府,因鄭亞被貶爲循州長史而落職。有所思:懷念重陽節與令狐楚把酒時事。 〔四〕栽苜蓿:見《茂陵》注〔二〕。用移種苜蓿比提拔人才,感嘆令狐綯不像他父親能提拔自己。空:徒然。江蘺:蘼蕪。屈原《離騷》:「覽椒蘭其若茲兮,又況揭車與江蘺。」指芳草的變得不芳。商隱在桂州,故自比楚客。江蘺不芳,指令狐綯不像其父。 〔五〕郎君:《唐摭言》:「義山師令狐文公(楚),呼小趙公(綯)爲郎君。」官貴:令狐綯在大中二年拜考功郎中,知制誥,充翰林學士。施行馬:在門前設置行馬,阻止人騎馬通過。行馬,用木頭交叉中有木橫貫之具。東閣:《漢書·公孫弘傳》:「開東閣以延(請)賢人。」指令狐綯不再延請自己。 這首詩,當在大中二年,鄭亞被貶官,商隱不得不離開鄭亞幕,秋初在北歸途中寫的。身在楚地,所以自比楚客。想到曾受令狐楚的延聘,受他接待,他正像山濤那樣選拔人才。重陽節,在他幕府裏陪他喝酒賞白菊。現在令狐綯不再像他父親延攬人才,使他像屈原般感嘆。從前令狐楚像漢相公孫弘開東閣來接待我,現在令狐綯再難接待我了。 對這首詩,《北夢瑣言》卷七説:「李商隱員外依彭陽令狐公楚,以箋奏受知(因會寫箋奏受到賞識)。子綯,繼有韋平之拜(拜丞相,韋賢、平當是漢丞相),似疏隴西(李商隱),未嘗展分(指接待)。重陽日,義山詣宅,於廳事上留題。相國(綯)睹之,慚悵而已,乃扃閉此廳,終身不處也。」這個故事是靠不住的。令狐綯拜相是在大中四年十一月,拜相後的重陽節商隱寫這詩,當在大中五年。五年春,商隱入朝,謁令狐綯,補太學博士。那就不是「東閣無因得再窺」了。假使商隱把這詩寫在綯的廳事上,那要避他的父名楚字,不應觸犯他的家諱。所以這首詩是商隱北歸時想像綯不會接待他,不是寫實。後來商隱進京,綯雖曾幫他補太學博士,招待他留宿,實際上還是疏遠他。馮浩在按語裏指出:「程氏云:『東閣難窺,又何從題壁?「有所思」非承上思「把酒」之時,正透下思「郎君官貴」之日。「東閣」屬楚,非屬綯也。(按因門前施行馬,故不得入窺東閣,還是指綯,不指楚。)曰「官貴」,猶在綯未相之先。若韋平繼拜,又不至於官貴矣。詩當在綯爲學士或舍人時作,義山自嶺表入朝時也。』余更定爲此時途次所作,第六句兼志客程也。」又稱:「預爲疑揣,不作實事解,彌見其佳。」這個按語結合詩詞語作解,很確切。 漫成五章 沈宋裁辭矜變律,王楊落筆得良朋〔一〕。當時自謂宗師妙,今日惟觀對屬能〔二〕。 〔一〕《新唐書·文藝傳》贊曰:「唐興,詩人承陳隋風流,浮靡相矜。至宋之問、沈佺期等硏揣聲音,浮切不差,而號律詩,競相沿襲。」指沈宋硏究詩的聲律,分清平仄,稱爲律詩。浮切猶平仄。變律:新變的律詩。《舊唐書·王勃傳》:「勃與楊炯、盧照鄰、駱賓王皆以文章齊名,天下稱王楊盧駱四傑。」良朋:指四傑。 〔二〕宗師:《漢書·藝文志》:「儒家者流宗師仲尼。」指尊以爲師。對屬:對偶,指作對偶的四六文。 李杜操持事略齊,三才萬象共端倪〔三〕。集賢殿與金鑾殿,可是蒼蠅惑曙鷄〔四〕? 〔三〕操持:掌握,指才華學識。事略齊:本領大略相等。三才:天地人。萬象:萬物。端倪:苗頭。指李白、杜甫的詩,能寫出自然和社會中一切事物變化的苗頭,能見人所見不到處。 〔四〕《新唐書·張説傳》:「帝召説與禮官學士置酒集仙殿,曰:『朕今與賢者樂於此,當遂爲集賢殿。』」又《杜甫傳》:「天寶十三載,玄宗朝獻大清宮,饗廟及郊。甫奏賦三篇,帝奇之,使待制集賢院。」又《李白傳》:「召見金鑾殿,論當世事,奏頌一篇。」可是:卻是。蒼蠅:《詩·齊風·鷄鳴》:「非鷄則鳴,蒼蠅之聲。」指杜甫在集賢院應試,李白在金鑾殿召見,應受到玄宗的賞識,像鷄叫天明。卻是蒼蠅聲迷惑了玄宗,使他們都不被任用。 生兒古有孫征虜,嫁女今無王右軍〔五〕。借問琴書終一世,何如旗蓋仰三分〔六〕? 〔五〕孫征虜:《三國志·吳書·孫堅傳》:「(袁)術表堅(上表漢帝封孫堅)行破虜將軍領豫州刺史。」這裏要用平聲,改爲征虜。又《孫權傳》注引《吳歷》:「曹公出濡須,公見(孫權)舟船器仗軍伍整肅,喟然歎曰:『生子當如孫仲謀(孫權的字)。』」王右軍:《晉書·王羲之傳》:「時太尉郄鑒使門生求女壻於(王)導,導令就東廂徧觀子弟,門生歸謂鑒曰:『王氏諸少(年)並佳,然聞信至,咸自矜持(拘謹)。惟一人在東牀坦腹食,獨若不聞。』鑒曰:『正此佳壻耶?』訪之,乃羲之也,遂以女妻之。」後羲之爲右軍將軍、會稽內史。 〔六〕琴書:王羲之以書法著稱,琴書往往並稱。旗蓋:《孫權傳》:「黃旗紫蓋(車上的傘),運在東南。」三分:孫權與曹操、劉備三分天下。 代北偏師銜使節,關東裨將建行臺〔七〕。不妨常日饒輕薄,且喜臨戎用草萊〔八〕。 〔七〕《舊唐書·石雄傳》:「(會昌)三年,迴鶻大掠雲、朔北邊。雄自選勁騎追至殺胡山,急擊之,斬首萬級,生擒五千。以功累遷河中晉絳節度使。昭義(節度使)劉從諫卒,其子稹擅主軍務,朝議問罪。令徐帥李彥佐爲潞府西南面招撫使,未進。雄受代之翌日,破賊。」代北:山西代縣一帶。偏師:指石雄。銜使節:石雄以功受命爲節度使。關東裨將:函谷關以東的偏將,指石雄是徐州人。建行臺:指石雄代爲西南面招撫使,建立行轅。 〔八〕饒輕薄:石雄出身低微,很被看輕。用草萊:草萊,從民間來,指石雄。李德裕用石雄平定劉稹。 郭令素心非黷武,韓公本意在和戎〔九〕。兩都耆舊偏垂淚,臨老中原見朔風〔一〇〕。 〔九〕《通鑑》乾元元年八月,「以郭子儀爲中書令。」廣德元年冬十月,「吐蕃寇涇州,入長安。子儀比至商州,行收兵,並武關防兵合四千人,軍勢稍振。子儀乃泣諭將士,共雪國恥,取長安,皆感激受約束。吐蕃惶駭,悉衆遁去。」素心:本心。《舊唐書·張仁願傳》:「(神龍初,仁願爲朔方總管),於河北築三受降城。自是突厥不敢度山放牧,朔方無復寇掠。景龍二年,累封韓國公。」和戎:指與突厥和好。 〔一〇〕兩都:西都長安,東都洛陽。耆舊:父老。見朔風:看到西北邊地的民風,此指收復河湟,河湟老幼來京。《通鑑》大中三年二月:「吐蕃秦、原、安樂三州及石門等七關來降。八月,河隴老幼千餘人詣闕,上御延喜門樓見之,歡呼舞躍,解胡服,襲冠帶,觀者皆呼萬歲。」 程夢星《箋注》説:「杜子美有《戲爲六絶句》論文章之正變,義山仿之,兼及身世,此即謂之義山小傳可也。」這五首,前兩首的首聯是仿杜甫《戲爲六絶句》的論詩,但用意卻不同,所謂「義山小傳」。程雖提出小傳説,怎樣理解這五首詩,張采田《會箋》指出:「此詩楊致軒(守智)謂歷敍一生蹤跡:前二首指令狐父子,中二首詠娶茂元之女,末一首結重贊皇(李德裕)。午橋(程夢星)、孟亭(馮浩)本之,大意已創通矣,而馮氏句下所釋不符,今當詳爲解之。」即程、馮兩家的解釋,對有些句子還不合,張説講得更完滿些。 「首章言當日從(令狐)楚受章奏之學,今所得者不過屬對之能而已,深慨己之名位不達,而爲子直(令狐綯)所排也。」這詩講沈佺期、宋之問作詩誇耀新變體,即創作律詩,律詩在他們手裏完成。王勃、楊炯作詩作文得到盧照鄰、駱賓王作爲良朋,杜甫《戲爲六絶句》「王楊盧駱當時體」,也是一種當時流行的體制,同律詩的爲當時體一致。商隱入令狐楚幕府,楚教他做時文,即四六文,也是一種時行的當時體。當他學作時文時,認爲楚是一代宗師,現在看來只是能對偶而已。四六文講究對偶。在這裏,大概有兩層意思,從商隱對劉蕡和杜牧的欽佩説,劉蕡的對策,杜牧的《罪言》等,都對當時的國家大事提出極重要的意見,都不是四六文,這裏顯出他對四六文的看法,不過講究對偶而已。商隱一生想望進入翰林院,替皇帝起草文書,逐步參預討論大政方針,來實現他旋乾轉坤的抱負。當時替皇帝起草文書,用的就是四六文。由於令狐綯的不肯推薦,只有幕府主贊賞他的四六文寫得好,把他請去,沒有機會施展他旋乾轉坤的抱負,因而發生感慨。這首詩裏含有這兩種意思。 「二章言李、杜當日齊名四海,而皆不能翺翔華省,豈亦如我之遭毀淪落耶?『蒼蠅惑鷄』,比黨人排笮也。」商隱既認爲四六文只是「對屬能」,從而欽佩李杜的詩篇,他們把自然現象和社會現象都概括進去,但不是現象的羅列,是寫出各種現象的變化的苗頭,這是一般人所看不到的。可是他們都被排擠走了。他們的創作是破曉的鷄啼,排擠他們的不過是蒼蠅的嗡嗡而已,這也就是《安定城樓》寫的「可憐腐鼠成滋味,猜意鵷雛恨未休」。破曉也是「欲回天地」的意思。感嘆自己不能進入翰林院,發出破曉的啼聲。馮註:「義山自負才華,不得內用;而綯以淺陋之胸,居文學禁密之職,豈非蒼蠅之亂晨鷄耶?」 「三章更代妻致慨,言生男古曾有徵虜(孫堅)之子(孫權),而嫁女今已無右軍之壻(王羲之),兩世節鉞(節度使,王茂元父棲曜,是鄜坊節度使),不取將種,竟贅窮酸,試問琴書一世,何如旗蓋三分之爲榮乎?斯真相攸(擇壻)之計左矣。」馮註:「夫義山之一生淪落,以見棄於楚之子綯也。其見棄者,以其壻於茂元也。第三首爲五篇之關鍵。」 「四章專美贊皇,言我嘗平日輕薄衛公(此解不確,「饒輕薄」指看輕石雄的出身微賤,不是輕薄李德裕),而豈知當國秉鈞,竟能起用草萊,以成中興之功,今豈有此人哉?代北使節,謂破烏介(回鶻),吳東行臺,謂平澤潞(劉稹),皆指石雄。雄本係寒(故爲人所看輕),又爲衛公所特賞。」 「五章則又爲衛公維州之事辨謗。《舊書·德裕傳》:『吐蕃維州守將悉怛謀請以城降,盡率郡人歸成都。德裕乃發兵鎮守。時牛僧孺沮議,言新與吐蕃結盟,不宜敗約,乃詔德裕卻送悉怛謀一部之人還維州。贊普(吐蕃主)得之,皆加虐刑。』後德裕復入相,奏論之曰:『維州是漢地入兵之路,欲經略河湟,須以此城爲始。悉怛謀尋率一城之兵衆,空壁歸臣。諸羌久苦蕃中征役,願作大國王人,相率內屬。可減八處鎮兵,坐收千里舊地。況臣未嘗用兵攻取,彼自感化來降。』觀此,則衛公之收維州,豈貪一城之利,其志固未嘗須臾忘河湟也。其後會昌四年,以回紇微弱,吐蕃內亂,議復河湟四鎮十八州,令天德、振武、河東訓卒勵兵,以俟其時。亦皆本此志行之。詩意言若早用衛公廟算,則河湟之復,豈特今日臨老而方見冠帶康衢之盛?此兩都父老所以垂淚也。當衛公之受悉怛謀降也,論者皆以生事外夷爲言。黨人之所以謗衛公者,所見無遠圖如是,故首舉韓郭往事明之。和戎而非黷武,用重筆大書特書,所以表白衛公心跡,蓋兩黨爭執,實以此爲一大事也。」李德裕主張接受悉怛謀的投降,收復維州,牛僧孺反對接受投降,反對收復維州,表面上説要遵守對吐蕃的信義。王夫之《讀通鑑論》卷二六説:「夫僧孺豈果崇信以服遠,審勢以圖寧乎?事成於德裕而欲敗之耳。小人必快其私怨,而國家之大利,夷夏之大防,皆不勝其恫疑之邪説。」這正是千古讀者的公論。商隱用郭子儀、張仁願來比李德裕,是對德裕的極力推崇。 紀昀批:「全入論宗,絶句變體,不善效之,便成死句,要以有唱嘆神韻爲佳。」認爲這五首用議論爲詩,因爲寫得有唱嘆有神韻所以還是好的。就是指寫得很有感慨、有感情,是抒情的,所以好。這五首也不完全是議論,議論是通過比喻事件來表達的。「蒼蠅惑曙鷄」是比喻,「耆舊垂淚」見朔風是事件,用草萊、旗蓋三分都是事件,所以同抽象議論不同。他的感慨又貫串在五首之中,又是抒情的佳作。 深宮 金殿銷香閉綺櫳,玉壺傳點咽銅龍〔一〕。狂飇不惜蘿陰薄,清露偏知桂葉濃。斑竹嶺邊無限淚,景陽宮裏及時鐘〔二〕。豈知爲雨爲雲處,只有高唐十二峯〔三〕。 〔一〕櫳:指窗。玉壺:用玉裝飾的銅壺滴漏,水從銅龍口中滴入容器,發出低咽聲。容器內有刻度數的箭計時,一夜分五更,一更分二十五點,到點時傳報,稱傳點。 〔二〕斑竹:見《淚》注〔二〕。景陽宮:《南史·齊武穆裴皇后》:「上數游幸諸苑囿,載宮人從後車。宮內深隱,不聞端門鼓漏聲,置鐘於景陽(宮)樓上,應五鼓及三鼓,宮人聞鐘聲早起妝飾。」 〔三〕高唐:宋玉《高唐賦》:「妾巫山之女也,爲高唐之客。旦爲朝雲,暮爲行雨。」高唐,臺觀名,在雲夢澤中。十二峯:巫山有十二峯,中有神女峯。 程夢星説:「起二句亦追憶夫在朝得志如綯輩者。」比令狐綯在朝得意。姚培謙箋注稱三四句:「此嘆恩遇之不均也。蘿陰本薄,偏值狂飇;桂葉本濃,特加清露。」這裏指鄭亞被貶官,商隱在鄭亞幕府連帶去職。特加清露指綯屢承恩寵。馮浩《箋注》:「五謂從桂管湘江而來,六謂綯已及時升用。七八即所遇以寄慨。」指豈知承受恩寵處,只有令狐綯一輩人而已。 這裏節取程、姚、馮三家説,因爲三家之説,結合詩來看,有合有不合,各取其中有合的。如程説,以「三四一聯,上謂當時排擠之黨人,下謂目前辟聘之知己」。把第四句指柳仲郢招商隱入東川節度使幕府,不如馮注認爲商隱因鄭亞貶官北歸時作更合。姚注「斑竹句喻遠臣,景陽句喻近臣」,不如馮説的具體。馮説:「三謂彼不我憐,四謂我猶有戀。」把清露句説成「我猶有戀」,不如姚説的確切。所以酌取三家説來解。 楚吟 山上離宮宮上樓〔一〕,樓前宮畔暮江流。楚天長短黃昏雨,宋玉無愁亦自愁〔二〕。 〔一〕離宮:行宮。宋玉《高唐賦》:「昔者楚襄王與宋玉游於雲夢之臺,望高唐之觀。」「高唐之觀」就是山上離宮。 〔二〕長短:錢鍾書先生批:「義山《櫻桃花下》『佳人長短是參差』,即此長短,今語所謂反正、免不了、老是。歷來注家未得其解。」《高唐賦》稱神女「暮爲行雨」。 何焯批:「長晷短景(日長日短),但有夢雨,則賢者何時復近乎?此宋玉所以多愁也。」長短作日長日短解,與「黃昏雨」結合不密,既著眼在「黃昏雨」,何關於日長日短呢?長短以作「老是」「反正」解爲確。反正楚王只是夢雨,迷戀女色,所以發愁。錢先生《管錐編》八七五頁稱:「《高唐賦》:『長吏隳官,賢士失志,愁思無已,太息垂淚,登高遠望,使人心瘁。』爲吾國詞章增闢意境,即張先《一叢花令》所謂『傷高懷遠幾時窮』是也。」又:「溫庭筠《寄李外郎遠》『天遠樓高宋玉悲』,已定主名,謂此境拈自宋玉也。」何焯的評語,指出這首詩的含意。錢先生指出這首詩提出一種新的意境,即傷高懷遠,這種意境是宋玉開創的。 這首詩像轆轤圓轉,從「離宮」引出「宮上樓」來,再引出「樓前宮畔」,迭用三宮字,兩樓字,兩愁字。這種寫法,在商隱詩裏多次碰到。 夢澤〔一〕 夢澤悲風動白茅,楚王葬盡滿城嬌。未知歌舞能多少,虛減宮廚爲細腰〔二〕。 〔一〕夢澤:楚國有雲夢澤,在湖北安陸縣東南一帶地,本爲二澤,合稱雲夢。 〔二〕《韓非子·二柄》:「楚靈王好細腰,而國中多餓人。」 紀昀批:「繁華易盡,從爭寵者一邊落筆,便不落弔古窠臼。」楚澤是楚靈王葬宮女的地方,已經長滿白茅草。這些宮裏的嬌娃,因爲要爭取靈王的寵愛,盡量少吃飯,使得腰肢細瘦。她們徒然減少了宮廚的糧食,不知能夠給靈王演出多少歌舞。這是説爭寵的徒然損害自己並不能夠爭取寵愛,它的含意不限於指宮女。 夜雨寄北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一〕。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一〕巴山:在陝西四川界,支峯綿亘數百里,東接三峽。此當指接近三峽處。 這首詩,洪邁《唐人萬首絶句》題作《夜雨寄內》。馮浩《年譜》認爲是大中二年商隱離鄭亞桂管幕府北歸後去四川所作。但商隱北歸後選爲盩厔(今陝西周至縣)尉,無入川記載。張采田《會箋》以爲商隱北歸,留滯湖南,又入川,由梓潼至巴西南行。巴西(閬州)在梓潼東北,「既至閬州,取漢中還長安,非特通途,尤屬捷徑」。則於地望不合,故岑仲勉《會箋平質》以爲疑。《會箋平質》以《夜雨寄北》詩爲商隱在東川柳仲郢幕府之作,則在大中五年七月,而商隱妻於入川前卒,則寄北不得爲寄妻。《平質》因言「唐人多姬侍,不必其寄妻也」。但商隱似無姬侍,又《搖落》詩。「灘激黃牛暮,雲屯白帝城」,《過楚宮》詩「巫峽迢迢舊楚宮」,則商隱確曾過三峽,而入東川則不需過三峽。是商隱在入東川以前,確曾到過巴山,並不妨礙這首詩爲寄妻之作。或商隱自桂管北歸,留滯湖南時,得妻問歸期之信,即自三峽入川,作此「寄北」詩吧。 何焯批:「水精如意玉連環,荊公屢仿此。」這首詩明白如話,悉如意所欲出,所以用水精如意來比,比它的透徹玲瓏。王安石屢次仿此詩。玉連環,指前面説「巴山夜雨」,後面又説「巴山夜雨」。像王安石《謝安墩》:「我名公字偶相同,我屋公墩在眼中。公去我來墩屬我,不應墩姓尚隨公。」屈復《詩意》評:「即景見情,清空微妙,《玉溪集》中第一流也。」也是推重它的透徹玲瓏。紀昀評:「探過一步作收,不言當下如何,而當下可想。」又説:「作不盡語,每不免有做作態。此詩含蓄不露,卻只是一氣説完,故爲高唱。」指出這首詩寫得含蓄而又自然,深情流露,格調很高。 木蘭 二月二十二,木蘭開坼初〔一〕。初當新病酒,復自久離居。愁絶更傾國,驚新聞遠書〔二〕。紫絲何日障,油壁幾時車〔三〕?弄粉知傷重,調紅或有餘〔四〕。波痕空映襪,煙態不勝裾〔五〕。桂嶺含芳遠,蓮塘屬意疏〔六〕。瑤姬與神女,長短定何如〔七〕? 〔一〕開坼:開裂,指花苞開放。 〔二〕傾國:以木蘭喻美人。遠書:指從遠方傳來的信悉。 〔三〕《世説新語·汰侈》:「君夫(王愷)作紫絲布步障、碧綾裏四十里。」古辭《蘇小小歌》:「妾乘油壁車,郎騎青驄馬。」兩句指用絲織品作圍幛來保護花,幾時有美人來賞。 〔四〕宋玉《登徒子好色賦》:「著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兩句形容木蘭花的白裏帶紅,用美人作比。 〔五〕曹植《洛神賦》:「凌波微步,羅襪生塵。」《三輔黃圖》:「每輕風時至,飛燕殆欲隨風入水,帝以翠縷結飛燕之裾。」兩句形容木蘭花像洛神凌波,飛燕身輕。 〔六〕桂嶺:指商隱在桂州看到木蘭花。蓮塘:指蓮池邊有木蘭花。 〔七〕《集仙傳》:「雲華夫人名瑤姬,王母第二十三女。嘗游東海,過巫山,授禹上清、寶文、理水三策。」宋玉《高唐賦》:「妾巫山之女也,爲高唐之客。」指巫山女神。用瑤姬與神女來比花,不知優劣如何。 這是詠物詩,借物寓意,句句在寫木蘭花,又句句有含意,不黏不脫。不黏是不黏著在物上,有寓意;不脫是不脫離物。二月二十二日,寫木蘭開花,不必舉日期,這裏舉日期,按《翰苑羣書·重修承旨學士壁記》稱令狐綯於大中「三年二月二十一日特恩拜中書舍人」,二十二日正式上任。「新病酒」,指如醉;「久離居」,指與綯久別。「愁絶」兩句指得到這一消息又驚喜,又發愁,喜綯如美人得君恩,愁己遠隔。「紫絲」兩句指綯更爲尊貴,自己不知何日能見到他。「弄粉」兩句指自己的才華對綯説來有如弄粉調紅未必有當。「波痕」兩句指自己即使像洛神的凌波,飛燕的身輕,恐亦徒然。「桂嶺」兩句言自己曾在桂州與綯相隔遙遠,蓮塘屬綯府,指綯情意已疏。「瑤姬」兩句指兩美相會,情意的或長或短還未可知。總之,認爲自己回到京裏,可與綯相見,但情意已疏,恐難相親了。白居易有《題令狐家木蘭花詩》:「膩如玉指塗朱粉,光似金刀剪紫霞。從此時時春夢裏,應添一樹女郎花。」可見綯家的木蘭花是極有名的。 杜司勳〔一〕 高樓風雨感斯文〔二〕,短翼差池不及羣〔三〕。刻意傷春復傷別,人間惟有杜司勳〔四〕。 〔一〕《舊唐書·杜牧傳》:「牧,字牧之,既以進士擢第,又制舉登乙第。遷左補闕、史館修撰、轉膳部、比部員外郎,出牧黃、池、睦三郡,復遷司勳員外郎、史館修撰,轉吏部員外郎,授湖州刺史,入拜考功郎中、知制誥,歲中遷中書舍人。」 〔二〕風雨:《詩·鄭風·風雨》:「風雨如晦。」指政治昏亂。斯文:指文士。 〔三〕差(cī)池:猶參差。《詩·邶風·燕燕》:「燕燕于飛,差池其羽。」指尾翼不整齊。不及羣:不如同羣。 〔四〕傷春:杜牧《惜春》:「春半年已除,其餘強爲有。即此醉殘花,便同嘗臘酒。悵望送春杯,殷勤掃花帚。誰爲駐東流,年年常在手。」又《贈別》:「多情卻似總無情,惟覺樽前笑不成。蠟燭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 在高樓風雨中使杜牧引起感觸,也就是在唐王朝的風雨飄搖中,杜牧提出了經邦濟世的規劃。他認爲唐王朝有內憂、邊患:內憂即藩鎮割據,內亂頻繁;邊患即吐蕃侵占河西、隴右,威脅京城。他想解決這兩大問題,振興唐王朝。可是他在做官方面像短翼飛不快,不如跟他同輩的人進升得快,那他的抱負就無法施展。在京裏做官或在地方上做官,要是沒有參預討論大政方針的權力,還是不行。那他只好著意傷春又傷別了。要是他能夠施展他的抱負,爲唐王朝的興復用力,那就沒有心情來傷春傷別了。所以著意傷春傷別,正是杜牧的不幸。就是這樣,當是還只有他在這樣地傷春傷別呢?在這裏既表達了他對杜牧的欽佩,也借杜牧來寄託自己的感慨。他在仕途上比杜牧更不如,更有高樓風雨、短翼差池的感嘆。他的「欲回天地」的旋乾轉坤的抱負更難實現,也只好刻意傷春復傷別了。 贈司勳杜十三員外〔一〕 杜牧司勳字牧之,清秋一首《杜秋詩》〔二〕。前身應是梁江總,名總還曾是總持〔三〕。心鐵已從干鏌利,鬢絲休嘆雪霜垂〔四〕。漢江遠弔西江水,羊祜韋丹盡有碑〔五〕。 〔一〕杜十三:杜牧這一輩,按同一曾祖所生的兄弟姊妹排行,杜牧居第十三。 〔二〕杜秋詩:杜牧《杜秋娘詩序》:「杜秋,金陵女也。年十五,爲(鎮海軍節度使)李錡妾。後錡叛滅,籍之入宮,有寵於景陵(憲宗)。穆宗即位,命秋爲皇子(李湊)傅姆。皇子壯,封漳王。鄭注用事,誣丞相(宋申錫)欲去己者,指王爲根,王被罪廢削,秋因賜歸故鄉。予過金陵,感其窮且老,爲之賦詩。」杜牧詩感嘆杜秋的升沉淪落,聯繫到士人,有得失升沉的變化,借杜秋來感嘆自己。商隱也有同樣感慨,很欣賞這首詩。 〔三〕《南史·江總傳》:「江總字總持,篤學有文辭,仕梁爲尚書殿中郎。」按江總以文學著名,又名總,字總持,跟杜牧以文學著稱,名牧,字牧之,有相似處,所以這樣説。 〔四〕心鐵:曹操《辟王必令》:「長史王必,忠能勤事,心如鐵石。」干鏌:《吳越春秋·闔閭內傳》:「干將者,吳人也;莫邪,干將之妻也。干將作劍,而金鐵之精不消,於是干將妻乃斷髮剪爪投於爐中,金鐵乃濡,遂以成劍,陽曰干將,陰曰莫邪。」鬢絲:杜牧《題禪院》:「今日鬢絲禪榻畔,茶煙輕颺落花風。」 〔五〕《晉書·羊祜傳》:「襄陽百姓於峴山祜平生遊憩之所,建碑立廟,歲時饗祭焉。望其碑者莫不流淚,杜預因名爲墮淚碑。」原註:「時杜奉詔撰韋碑。」《通鑑》大中三年正月,「上與宰相論元和循吏孰爲第一,周墀曰:『臣嘗守土江西,聞觀察使韋丹功德被於八州,沒四十年,老稚歌思,如丹尚存。』詔史館修撰杜牧撰遺愛碑以紀之。」 這首詩贊美杜牧的奇才偉抱,「心鐵已從干鏌利」,作了形象的概括。杜牧提出削平河北藩鎮的具體規劃,因爲「不當位而言,實有罪,故作《罪言》」。昭義節度使劉從諫死,其侄劉稹據鎮自立,不服從朝命。李德裕勸武宗用兵平亂。杜牧上書德裕,建議用兵方略。德裕採用他的建議,平定劉稹。當時,回紇被黠戛斯所破,流入漠南。杜牧向德裕建議,出兵取回紇,德裕贊同他的建議。所以商隱用干將鏌耶的利劍贊美他,安慰他不必因髮白而感嘆。杜牧的《杜秋娘詩》因杜秋的升沉得失引起士子的升沉得失,成爲當時傳誦的名篇。他的文章爲宣宗所知,命他作《韋丹遺愛碑》。商隱的才學既不爲李德裕所看重,更不爲唐皇帝所知,不如杜牧,所以借杜牧來感嘆。 姚培謙《箋注》稱:「前借杜秋一詩而以江總比之,後因詔撰韋碑而以杜預比之;前從名字上比擬,後從姓上比擬,詩格絶奇。」馮浩《箋注》:「通篇自取機勢,別成一格也。」紀昀批:「自成別調,不可無一,不可有二。」這是指用「杜牧字牧之」同「江總字總持」相比成文説的。又首句「杜牧字牧之」,用兩牧字,與「清秋杜秋詩」,用兩秋字相應,又兩句重複杜字,末句「漢江」「西江」重複江字,這些都是所謂自取機勢,別成一格。 促漏 促漏遙鐘動靜聞,報章重疊杳難分〔一〕。舞鸞鏡匣收殘黛,睡鴨香爐換夕熏〔二〕。歸去定知還向月,夢來何處更爲雲〔三〕?南塘漸暖蒲堪結,兩兩鴛鴦護水紋〔四〕。 〔一〕報章:《詩·大雅·大東》:「雖則七襄(織女星七次移動),不成報章(織緯往返成文)。」杳:遠。 〔二〕鸞鏡:見《李衛公》注〔二〕。鸞見鏡中影而舞,含有空閨獨守意。睡鴨:香爐作鴨形。 〔三〕嫦娥奔入月宮,見《嫦娥》注〔一〕。神女入楚王夢,見《聖女祠》注〔五〕。 〔四〕《續述征記》:「烏常沉湖中,有九十臺,皆生結蒲,雲秦始皇游此臺,結蒲繫馬,自此蒲生則結。」 這首詩一説寫閨怨,一説向令狐寄意,當以後説爲是。就閨怨説,報章用《詩經》織緯成文,重疊當指緯綫往復很難分別,即無心織錦。用舞鸞鏡也有孤獨之感。收拾殘妝,點起爐香,准備入睡。想到像嫦娥奔月,還是孤獨,像神女入夢,不知何處爲雲,也是渺茫。還不及南塘鴛鴦,可以長相守了。詩裏通過背景描繪來透露人物心情。在「杳難分」裏暗示心緖的撩亂,在「收殘黛」裏含有獨居的「誰適爲容」,爲誰打扮,所以不用理妝了。在「還向月」裏説明無處可歸,在「更爲雲」裏説明依舊渺茫。寫景物很華美,用來反映人物心情,更顯孤獨。最後借鴛鴦來作反襯,點明用意。朱鶴齡箋:「言縱如姮娥入月,終是獨居,神女爲雲,徒成幻夢,豈若南塘之鴛鴦長匹不離哉!」何焯批:「王金枝《子夜歌》:『懷情入夜月,含笑出朝雲。』注非是。」認爲「歸去」一聯的注非是。按《子夜歌》是寫歡會,與本篇寫閨怨,情緖不同,以朱注爲是。 馮浩説:「徐氏(逢源)以寄意令狐,則次句指屢啓陳情,或屢爲屬草也;三四夜宿;五謂歸惟獨處;六謂更何他求;結則望其終能歡好也。」按徐氏説,「報章重疊」指陳情的篇章很難分別,極言其多。三四夜宿,即寄住在令狐家裏,所以鐘漏動靜可以相聞,宿處有鸞鏡香爐。六謂惟求令狐綯,結語謂終能相好。這樣説比較符合詩意,可用《燈》來比照。《燈》:「何處無佳夢,誰人不隱憂。」隱憂即「歸去定知還向月」,依舊孤寂,所以憂;「何處無佳夢」,即「夢來何處更爲雲」,都講「何處」「夢」,「更爲雲」即佳夢。《燈》的結句:「固應留半焰,回照下幃羞」,留半焰用來解衣入寢,就是蒲堪結,鴛鴦護水紋。《燈》的用意,寫回京向令狐陳情,恢復和好,比較明顯。用它來比照此詩,兩詩的用意切合,可證此詩也是寄意令狐之作。 蟬 本以高難飽,徒勞恨費聲〔一〕。五更疏欲斷,一樹碧無情。薄宦梗猶泛,故園蕪已平〔二〕。煩君最相警,我亦舉家清〔三〕。 〔一〕《吳越春秋·夫差內傳》:「夫秋蟬登高樹,飮清露,隨風撝撓(謙遜),長吟悲鳴。」按蟬吸樹汁爲生,古人誤以爲飮露水爲活。 〔二〕薄宦:微官。梗泛:《戰國策·齊策》:「有土偶人與桃梗(桃木人)相與語,土偶曰:『今子,東國之桃梗也,刻削子以爲人,降雨下,淄水至,流子而去,則子漂漂然者將何如耳?』」《説苑·正諫》引「漂漂」作「泛泛」。指的漂泊不定。蕪已平:雜草已經埋沒小路。陶淵明《歸去來辭》:「田園將蕪胡不歸?」 〔三〕君:指蟬。 紀昀評:「起二句意在筆先。」即蟬和我的含意已包括在裏面。居高而飮露,所以難飽,有恨而費聲,實爲徒勞,這是指蟬;清高而難飽,有恨而費吟,亦屬徒勞,這是指我。所以意在筆先。這兩句又是概括全篇:「疏欲斷」,正指「恨費聲」;「碧無情」,正指「徒勞」,這是就蟬説。由「薄宦」而思「故園」,由於「高難飽」;「相警」承「費聲」,「舉家清」承「高難飽」,這個開頭實已籠罩全篇。 紀昀又評:「前四句寫蟬即自喻,後四句自寫,仍歸到蟬,隱顯分合,章法可玩。」首聯不提蟬和我是隱;次聯寫蟬是顯,但藉以自喻,又是隱;三聯寫我是分,末聯蟬我雙寫是合。這是把蟬和我結合起來寫的。這裏有借蟬來自喻的,如二聯;有光寫我的,如三聯;有蟬我結合的是末聯。這樣的內容,只有用蟬我結合的寫法纔好表達。否則三聯的內容就不好表達了。 朱彝尊評:「第四句更奇,令人思路斷絶。」蟬有恨而鳴,到五更時聲疏欲斷,哀苦至極,樹若有情,如「天若有情天亦老」,也當爲它愁苦憔悴,不會那樣碧緑,正説明「一樹碧無情」了。這是傳神之筆,以商隱的哀苦陳情,而聽者無動於衷,正説明「一樹碧無情」。所以朱彝尊又批:「三四一聯,傳神空際,超超玄著,詠物最上乘。」詠物而即切合物,又是抒懷而不落痕跡,所以是最上乘。 錢鍾書先生評:「無情二字,出江淹《江上之山賦》:『草自然而千花,樹無情而百色。』又姜夔《長亭怨》:『樹若有情時,不會得青青如許。』蟬饑而哀鳴,樹則漠然無動,油然自緑也。樹無情而人(我)有情,遂起同感。蟬棲樹上,卻恝置之,蟬鳴非爲『我』發,『我』卻謂『相警』,是蟬於我亦『無情』,而我與之爲有情也。錯綜細膩。」 這首詩的構思有所繼承。北周時,盧思道作《聽鳴蟬篇》,爲庾信所贊嘆:「聽鳴蟬,此聽悲無極。羣嘶玉樹裏,回噪金門側。長風送晚聲,清露供朝食。」「故鄉已超忽,空庭正蕪沒。」「詎念嫖姚嗟木梗,誰憶田單倦土(火)牛。」寫蟬鳴的悲,用玉樹金門的豪華作陪襯,跟「疏欲斷」的悲,同「碧無情」的襯托相應;寫「清露供朝食」同「難飽」相應;寫故鄉「蕪沒」,同「蕪已平」相應;「嗟木梗」同「梗泛」相應。但商隱這一首比盧思道的更高,寫得更集中,所謂「傳神空際,超超玄著」。因爲商隱把詠物和抒懷密切結合,而盧作祇從聽鳴蟬引出各種想法罷了。 偶成轉韻七十二句贈四同舍〔一〕 沛國東風吹大澤,蒲青柳碧春一色。我來不見隆準人,瀝酒空餘廟中客〔二〕。征東同舍鴛與鸞,酒酣勸我懸征鞍。藍山寶肆不可入,玉中仍是青琅玕〔三〕。武威將軍使中俠,少年箭道驚楊葉〔四〕。戰功高後數文章,憐我秋齋夢蝴蝶〔五〕。詰旦天門傳奏章,高車大馬來煌煌。路逢鄒枚不暇揖,臘月大雪過大梁〔六〕。憶昔公爲會昌宰,我時入謁虛懷待。衆中賞我賦《高唐》,回看屈宋由年輩〔七〕。公事武皇爲鐵冠,歷廳請我相所難〔八〕。我時憔悴在書閣,臥枕芸香春夜闌〔九〕。明年赴辟下昭桂,東郊慟哭辭兄弟。韓公堆上跋馬時,回望秦川樹如薺〔一〇〕。依稀南指陽臺雲,鯉魚食鉤猿失羣〔一一〕。湘妃廟下已春盡,虞帝城前初日曛〔一二〕。謝游橋上澄江館,下望山城如一彈〔一三〕。鷓鴣聲苦曉驚眠,朱槿花嬌晚相伴〔一四〕。頃之失職辭南風,破帆壞槳荊江中〔一五〕。斬蛟破璧不無意,平生自許非怱怱〔一六〕。歸來寂寞靈臺下,著破藍衫出無馬〔一七〕。天官補吏府中趨,玉骨瘦來無一把〔一八〕。手封狴牢屯制囚,直廳印鎖黃昏愁〔一九〕。平明赤帖使修表,上賀嫖姚收賊州〔二〇〕。舊山萬仞青霞外,望見扶桑出東海〔二一〕。愛君憂國去未能,白道青鬆了然在〔二二〕。此時聞有燕昭臺,挺身東望心眼開〔二三〕。且吟王粲《從軍》樂,不賦淵明《歸去來》〔二四〕。彭門十萬皆雄勇,首戴公恩若山重〔二五〕。廷評日下握靈蛇,書記眠時吞綵鳳〔二六〕。之子夫君鄭與裴,何甥謝舅當世才〔二七〕。青袍白簡風流極,碧沼紅蓮傾倒開〔二八〕。我生粗疏不足數,《梁父》哀吟《鴝鵒舞》〔二九〕。橫行闊視倚公憐,狂來筆力如牛弩〔三〇〕。借酒祝公千萬年,吾徒禮分常周旋。收旗臥鼓相天子,相門出相光青史〔三一〕。 〔一〕張采田《會箋》:大中四年:「此在徐幕作。」商隱在武寧軍節度盧弘止幕府任節度判官時作。四同舍:四府同僚,徐州管徐、泗、濠、宿四州。 〔二〕沛國:後漢時沛國,唐爲沛縣,屬徐州。漢高祖沛人,那裏有大澤。高祖隆準,即高鼻樑。沛地有高祖廟。瀝酒:滴酒,指酌酒。懷念漢高祖,酌酒來祭。 〔三〕征東:漢有徵東將軍,借指盧弘止。鴛鸞:鴛行,同鵷行,指官員行列。鸞:鸞鳳,指瑞鳥。懸征鞍:指留在幕府里。藍山:藍田山産玉。寶肆:珠寶店。青琅玕:青玉。指盧幕中多人才,猶同玉山寶肆,自己不宜混入。 〔四〕武威將軍:指盧弘止。使中俠:節度使中有俠氣的。驚楊葉:《戰國策·西周》:「楚有養由基者善射,去柳葉者百步而射之,百發百中。」唐人把考中稱爲穿楊。這裏指盧弘止年輕時考試中式。 〔五〕戰功:《新唐書·盧弘止傳》:「(會昌四年)詔爲三州(山西的邢、洺、磁)及河北兩鎮宣慰使。出爲武寧節度使。徐銀刀軍尤不法,弘止戮其尤無狀者,終弘止治,不敢譁。」這些是戰功。數:計數,評量。夢蝴蝶:見《錦瑟》注〔四〕。指盧贊賞商隱的文章,同情他在秋齋作夢,抱負成空。 〔六〕詰旦:明朝。天門:宮門。奏章:上奏請招商隱入幕府。煌煌:光采煊赫。鄒枚:西漢著名辭賦家鄒陽、枚乘,在梁孝王處作客。指路過從前梁地不暇憑吊鄒、枚。臘月:十二月。大梁:開封一帶地。 〔七〕會昌宰:會昌縣,今陝西臨潼縣。賦《高唐》:宋玉《高唐賦》,寫神女事,指商隱作的《過楚宮》等詩。由:同猶。猶年輩,像同屈原宋玉輩行相似,可追配屈宋。 〔八〕鐵冠:用鐵作冠柱,御史的冠。盧弘止在武宗會昌四年被任命爲邢、洺、磁團練觀察留後。唐制,觀察使多帶御史中丞銜,故稱鐵冠。會昌六年,商隱在京做祕書省正字,盧弘止也在京。歷廳:經過廳堂,即從御史臺到祕書省。相所難:察難事,請商隱考慮難事。 〔九〕書閣:祕書省的藏書樓。芸香:辟除蠹魚的香草。闌:盡,指在祕書省值夜。 〔一〇〕明年:大中元年。赴辟:應聘。昭桂:昭州桂州,今廣西平樂縣和桂林市。桂管觀察使鄭亞請商隱入幕府。東郊:長安東郊。兄弟:商隱弟羲叟,中進士,在長安。韓公堆:在藍田縣南。跋馬:勒馬回轉。秦川:關中平原,指長安郊野。樹如薺:梁戴暠《度關山》:「今上關山望,長安樹如薺。」登高遠望,樹木如小草。 〔一一〕依稀:仿佛。陽臺雲:宋玉《高唐賦》裏寫神女「旦爲朝雲」,在陽臺山下。鯉魚食鉤:鯉魚跳龍門,比喻進入朝廷。食鉤比喻在幕府。猿失羣:比喻和親人分散。 〔一二〕湘妃廟:舜二妃娥皇女英廟,在湘陰。虞帝城:指桂林。桂州臨桂縣虞山下有舜祠。指入夏到桂州。 〔一三〕謝游橋:謝朓《將游湘水尋句溪》:「方尋桂水源,謁帝蒼山垂。」在桂水源有帝舜祠,桂林的帝舜祠和謝游橋、澄江館,不知是否因此來的。謝朓《晚登三山還望京邑》:「餘霞散成綺,澄江靜如練。」一彈:指彈丸。 〔一四〕鷓鴣:《本草》:「今俗謂其鳴曰行不得也哥哥。」朱槿:紅色的木槿花,朝開午萎,晚上有花苞,故稱「晚相伴」。 〔一五〕頃之:不久。失職:因鄭亞貶官而連帶失去職位。辭南風:乘船北歸。破帆壞槳:指江行遇險。荊江:從湖北枝江縣到湖南城陵磯一段的長江。 〔一六〕斬蛟破璧:《博物志》:「澹臺子羽齎(攜)千金之璧濟河,陽侯波起,兩蛟夾船。子羽左操璧,右操劍擊蛟,皆死。既渡,三投璧於河(認爲河神要璧),河伯三躍而歸之(害怕他,不敢受),子羽毀璧而去。」不無意:指既不怕風浪,也不愛寶,這是他的自許。非怱怱:不是怱忙決定的,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一七〕靈臺:天文臺,唐稱司天臺,在長安。《後漢書·第五倫傳》注引《三輔決録》:「(第五頡)寄止靈臺中,或十日不炊。」指回京後處境窮困。藍衫:青袍。《新唐書·車服志》:八品九品,青衣。商隱回京後選爲盩厔(今陝西周至縣)尉,正九品下,故穿青袍。 〔一八〕天官:吏部。補吏:選官。府中趨:被選爲京兆府尹的掾曹,在府中奔走。 〔一九〕狴(bì)牢:門畫狴犴(似虎)的監牢。屯:聚集。制囚:皇命判定的犯人。直廳:在府廳當直住宿。印鎖:蓋印加鎖。馮註:「時所署當爲法曹參軍。」主管審案監牢等事,所以他要管牢監裏的事。 〔二〇〕平明:早上。赤帖:赤色的文書紙。修表:起草祝賀的表文,商隱在京兆府裏主管箋奏。嫖姚:西漢名將霍去病曾經做過嫖姚校尉,借指將軍。收賊州:收復被敵人占領的地方。《通鑑》大中三年二月,「吐蕃秦、原、安樂三州及石門等七關來降。六月,涇原節度使康季榮取原州及石門六關。七月,靈武節度使朱叔明取長樂州,邠寧節度使張君緖取蕭關,鳳翔節度使李玭取秦州。十月,西川節度使杜悰奏取維州」。三州七關即被吐蕃占領的河湟。 〔二一〕舊山:故鄉懷州的王屋山。青霞外:《雲笈七籤》:「元始天王上憩青霞九曲之房。」指作者曾在王屋山分支王陽山求仙學道。扶桑:是神話中日出處的神樹。作者在學仙時曾登上王屋山絶頂的天壇望日出,見《李肱所遺畫松詩》。 〔二二〕白道青松:王屋山上的石路青松。瞭然:狀清楚。學仙舊事宛然在目,因愛君憂國不能去。 〔二三〕燕昭臺:戰國時燕昭王築黃金臺,置千金於臺上,招聘天下賢才。此指盧弘止鎮徐州,聘商隱爲節度判官。徐州在東,故稱東望。 〔二四〕《從軍》:建安二十年,魏王粲從曹操出兵西征張魯,作《從軍詩》五首,稱:「從軍有苦樂,但問所從誰。所從神且武,焉得久勞師?」《歸去來》:東晉義熙二年,陶淵明辭彭澤令歸隱,作《歸去來辭》。指願參加盧弘止幕府,不願歸隱。 〔二五〕彭門:即彭城,春秋時宋邑,即徐州治所。戴公恩:指弘止殺銀刀軍中尤無狀者,部隊皆服從盧的威德。 〔二六〕廷評:大理評事,唐時幕府中的官往往帶大理評事銜。日下:京城。廷評是朝官,所以稱日下。握靈蛇:曹植《與楊德祖書》:「人人自謂握靈蛇之珠。」李善註:「隋侯見大蛇傷斷,以藥傅而塗之,後蛇於大江中銜珠以報之,因曰隋侯之珠。」比才智卓越。書記:節度使幕府掌書記。吞綵鳳:《晉書·文苑·羅含傳》:「嘗晝臥,夢一鳥文綵異常,飛入口中,自此後藻思日新。」指有文才。 〔二七〕之子、夫君:指幕中同僚。《詩·魏風·汾沮洳》:「彼其之子,美如玉。」《楚辭·九歌·雲中君》:「思夫君兮嘆息。」鄭與裴:當指姓鄭與裴的兩位同僚。何甥謝舅:南朝劉宋的何無忌,是劉牢之外甥。東晉謝安,是羊曇的舅舅。同幕中當有甥舅的。 〔二八〕青袍:即上文的藍衫。白簡:白色的文件紙。幕府官穿青袍,用白簡起草文書。碧沼紅蓮:《南史·庾杲之傳》:「杲之,字景行。王儉(領吏部)用杲之爲衛將軍長史。蕭緬與儉書曰:『盛府元僚,實難其選;景行泛緑水,依芙蓉(蓮花),何其麗也?』時人以入儉府爲蓮花池。」傾倒:傾佩。贊美幕僚人才。 〔二九〕不足數:不足比,不足稱道。《梁父》:《三國志·蜀書·諸葛亮傳》:「亮躬耕隴畝,好爲《梁父吟》。」《鴝鵒(qú yù)舞》:《晉書·謝尚傳》:「(王導)辟(召)爲掾(屬官),謂曰:『聞君能作《鴝鵒舞》,一坐傾想,寧有此理不?』尚曰:『佳。』便著衣幘而舞。導令坐者撫掌擊節,尚俯仰在中,傍若無人。」指自己原在爲國事哀歌,自從得入盧幕就高興得起舞了。 〔三〇〕橫行闊視:寫自己意氣飛揚。倚公憐:憑仗盧公的愛護。牛弩:用牛筋作弦的弓。《玉海》:「唐時西蜀有八牛弩。」指筆力的強勁。 〔三一〕吾徒:我輩。禮分:禮節。周旋:追隨。對府主表示尊敬和效力。收旗臥鼓:指立功後凱旋歸來。相門出相:《新唐書·宰相世系表》:盧氏,大房、二房、三房皆有宰相。這裏祝盧弘止立功入朝作宰相。 何焯評:「一篇皆爲盧發,而緯以生平所歷,傲岸激昂,儒酸一洗。」這首詩不光寫出了盧弘止和他跟盧的關係,更重要的寫出了他平生的一大段經歷,是硏究商隱的重要資料。其中寫出了下昭桂時的感情,從桂州北回時的遭遇,回長安後的困頓,在京兆府的情況,對盧弘止的傾心,都寫得鮮明生動。紀昀評:「直作長慶體,接落平鈍處未脫元白習徑;中間沉鬱頓挫處,則元白不能爲也。」這詩的音節,四句一轉韻,平韻和仄韻交錯,音節流美這方面是學元稹白居易體。末四句兩句一轉韻,音節急促。中間沉鬱頓挫,如「戰功高後數文章,憐我秋齋夢蝴蝶」,情意轉折;如「鷓鴣聲苦曉驚眠,朱槿花嬌晚相伴」,寫物寓情也有變化;「舊山萬仞青霞外」,忽然插入舊事。其中感慨深沉處,與元白詩不同。馮注稱爲「順序中變化開展,語無隱晦,詞必鮮妍,神來妙境,本集中少有匹者」。 戲題樞言草閣三十二韻〔一〕 君家在河北,我家在山西〔二〕。百歲本無業,陰陰仙李枝〔三〕。尚書文與武,戰罷幕府開〔四〕。君從渭南至,我自仙遊來〔五〕。平昔苦南北,動成雲雨乖〔六〕。逮今兩攜手,對若牀下鞋。夜歸碣石館,朝上黃金臺〔七〕。我有苦寒調,君抱陽春才〔八〕。年顔各少壯,髮緑齒尚齊〔九〕。我雖不能飮,君時醉如泥。政靜籌畫簡,退食多相攜。掃掠走馬路,整頓射雉翳〔一〇〕。春風二三月,柳密鶯正啼。清河在門外,上與浮雲齊〔一一〕。欹冠調玉琴,彈作松風哀〔一二〕。又彈《明君怨》,一去怨不迴〔一三〕。感激坐者泣,起視雁行低。翻憂龍山雪,卻雜胡沙飛〔一四〕。仲容銅琵琶,項直聲淒淒〔一五〕。上貼金捍撥,畫爲承露鷄〔一六〕。君時臥棖觸〔一七〕,勸客白玉杯。苦雲年光疾,不飮將安歸?我賞此言是,因循未能諧〔一八〕。君言中聖人〔一九〕,坐臥莫我違。楡莢亂不整,楊花飛相隨。上有白日照,下有東風吹。青樓有美人,顔色如玫瑰。歌聲入青雲,所痛無良媒。少年苦不久,顧慕良難哉〔二〇〕!徒令真珠脾,裛入珊瑚腮〔二一〕。君今且少安,聽我苦吟詩。古詩何人作,老大猶傷悲〔二二〕。 〔一〕戲題:用來掩飾自己的感慨,説成只是玩笑的話。樞言:當是草閣主人的字。 〔二〕山西:《漢書·趙充國傳》:「山東出相,山西出將。」山西指太行山以西,即天水、隴西等地。商隱先世是隴西郡人。 〔三〕百歲:指一生。無業:不事生産作業。陰陰:指茂盛。仙李枝:指李氏宗族,是老子後代,老子屬《神仙傳》中人。 〔四〕尚書:指盧弘止,時爲武寧軍節度使(治徐州),有文武才。會昌中討劉稹,以弘止爲宣慰使,故稱「戰罷幕府開」。弘止在徐州任上病卒,贈尚書右僕射。此詩當在弘止卒後作。 〔五〕渭南:在今陝西,樞言當從渭南尉赴徐州幕。仙遊:在今陝西周至縣。商隱由盩厔(周至)尉赴徐州幕。 〔六〕雲雨乖:雲在天上,雨落下地,兩相乖離。 〔七〕碣石館:《史記·孟荀傳》:「騶衍如(往)燕,昭王築碣石宮,身親往師之。」黃金臺:燕昭王築黃金臺延攬人才。鮑照《放歌行》:「豈伊白璧賜,將起黃金臺。」館和臺借指徐州幕府,比弘止招賢。 〔八〕《子夜警歌》:「誰知苦寒調,共作《白雪》絃。」宋玉《對楚王問》稱曲調高的有《陽春》《白雪》。這裏以苦寒和陽春對舉,指悽苦之音與向榮之調。 〔九〕少壯:商隱大中五年爲三十九歲。髮緑:髮黑。 〔一〇〕掃掠:猶掃清。射雉翳:射野雉用來隱身的茅草障。《西京雜記》:「茂陵文固陽善馴野雉爲媒(引誘野雉的鳥),用以射雉。每以三春之月,爲茅障以自翳。」 〔一一〕清河:徐州城靠汴水泗水交流處。浮雲齊:遠望水天相接。 〔一二〕玉琴:用玉爲飾的琴。松風:《樂府詩集》琴曲有《風入松》。 〔一三〕《樂府詩集》琴曲有《昭君怨》,晉時避文帝諱改稱《明君怨》。 〔一四〕鮑照《學劉公幹體》之三:「胡風吹朔雪,千里度龍山。」龍山在胡地,故稱「胡沙」。 〔一五〕仲容:阮咸字。《國史纂異》:「元行沖爲太常少卿時,有人破古塚,得銅器,似琵琶,身正圓,人莫能辨。元行沖曰:『此阮咸所作器也。』」《樂府雜録》:「琵琶有直項者,曲項者。」 〔一六〕金捍撥:彈琵琶時撥弦用,上面鍍金。《江表傳》:「南郡獻長鳴承露鷄。」 〔一七〕棖(chéng)觸:感觸。 〔一八〕諧:和合。未諧,指不能飮酒。 〔一九〕中聖人:中酒,喝醉。《三國志·魏書·徐邈傳》:「爲尚書郎,時科禁酒,而邈私飮至於沉醉。校事趙達問以曹事(部裏的事),邈曰:『中聖人。』達白之太祖,太祖甚怒。鮮于輔進曰:『平日醉客謂酒清者爲聖人,濁者爲賢人。邈性修慎,偶醉言耳。』」 〔二〇〕顧慕:回頭望,內心羨慕。指想望難得,青春易逝,宜飮酒消愁。 〔二一〕真珠脾:脾指腑臟。真珠比淚。腑臟傷痛出淚。裛:潤濕。珊瑚腮:紅顔。指淚流面頰。 〔二二〕《古樂府》:「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 這首詩反映了商隱矛盾的心情。一方面,他在徐州幕府,府主盧弘止極尊重他,像燕昭王築碣石館和黃金臺那樣來接待他們,這應該使他們有得遇知己之感。可是另一方面,又是「松風哀」,「《明君怨》」,像昭君出塞那樣哀怨;自比美人,恨無良媒。這到底爲什麽?原來府主對他們的尊重是一回事,這是使他們感激的。但在幕府裏,不過替府主起草文書,政靜事簡,無所作爲,所以又覺不滿。認爲這樣下去,徒然浪費青春,將來有老大徒傷的悲痛。這裏顯示出商隱想的是進入朝廷,能建立一番事業,這種矛盾心情,正反映他想有所作爲的意願。 紀昀評:「長慶體之佳者。『對若』句粗俚。中段寫景有致,後段尤佳,結四句長慶劣調,最忌效之。」這首詩採用敍述體,音節流美,像元稹白居易的長慶體。「對若牀下鞋」,即兩人相對像一雙鞋,這句是比較俚俗。這首詩中段寫景有情韻之美,不光像丘遲《與陳伯之書》:「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羣鶯亂飛。」這裏用「春風二三月,柳密鶯正啼」兩句來概括這種情景,寫出柳密鶯啼,更有視聽之美。再加上河水清澄,雲水相接,玉琴彈奏,感激生哀。再浮想聯翩,從龍山雪到阮咸銅琵琶,引起更深的感觸。這段敍述,情景相生,是寫得動人的。 後段描繪情景也極好,楡莢亂飛,楊花飛舞,這不光在寫景物,也在寫春光將逝,是景中含情,所以説「尤佳」。從而引出美人的紅顔,感嘆青春不久,恨無良媒,所願難遂,是全篇主旨所在。珠淚溼紅顔,寫得極爲豔冶。最後稱「長慶劣調」,即白居易在《新樂府序》裏説的「卒章顯其志」,要説明用意,這種説明要是概念的就成爲劣調了。不過在這裏,結句「老大徒傷悲」,是承接美人感嘆青春易逝來的,與上文的描寫呼應,不能算作劣調。 辛未七夕〔一〕 恐是仙家好別離,故教迢遞作佳期。由來碧落銀河畔,可要金風玉露時〔二〕。清漏漸移相望久,微雲未接過來遲。豈能無意酬烏鵲,惟與蜘蛛乞巧絲〔三〕。 〔一〕辛未:大中五年辛未,商隱回京補太學博士時作。《荊楚歲時記》:「七月七日,爲牽牛織女聚會之夜。」 〔二〕碧落:天上。《度人經》註:「東方第一天,有碧霞遍滿,是雲碧落。」 〔三〕《風俗記》:「(七夕),織女當渡河,使鵲爲橋。」《荊楚歲時記》:「是夕(七夕),人家婦女結彩縷,穿七孔針,陳瓜果於庭中以乞巧。有蟢子網於瓜上者,則以爲符應。」蟢子,蜘蛛之一種。 紀昀評:「首四句作問之之辭,後四句即與就事論事,又逼入一層問之,超忽跌宕,不可方物,命意高則下筆得勢耳。惟其望久來遲,故幸得渡河,當酬烏鵲。」這首詩是詠七夕牛女相會的,但構思卻和一般不同,不説他們被迫一年一度相會,卻説恐怕是仙家好別離,所以一年一會,要在七夕金風玉露時相會。夜深了,雲還未接上,織女還沒有過河。要烏鵲在河上架橋以後纔好渡河,所以應該謝烏鵲,怎麽只向蜘蛛乞巧呢?這詩的特色,「超忽跌宕,不可方物」,方物是識別,他的用筆構思這樣超忽轉折,不易辨別。起得突然,出人意外。轉到七夕相會,又轉到「微雲未接」,不好相會;又轉到烏鵲架橋,又轉到向蛛蜘乞巧。這裏提到命意高,當即超出一般人的想法,從仙家著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