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商隱選集 · 李商隱選集三
柳
曾逐東風拂舞筵,樂遊春苑斷腸天〔一〕。如何肯到清秋日,已帶斜陽又帶蟬。
〔一〕樂遊:苑名,漢宣帝建,在今陝西西安市郊。亦稱樂遊原。《長安志》:「樂遊原居京城之最高,四望寬敞,京城之內,俯視指掌」。
這首詩先寫東風春苑,是春天的柳,後寫清秋的斜陽暮蟬,是寫秋天的柳。因此朱鶴齡箋注引楊慎曰:「形容先榮後悴之意。」先榮指春天的柳,後悴指秋天的柳。馮浩《箋注》引田蘭芳評:「不堪積愁,又不堪追往,腸斷一物矣。」這個「腸斷」是指秋天的柳,既帶斜陽,又帶暮蟬,所以説積愁。春天的柳是先榮,到了秋天後悴,所以不堪追往,也是先榮後悴的意思。既然先榮,爲什麽在春天裏就説「樂遊春苑斷腸天」呢?應該到秋天的斜陽暮蟬纔使人斷腸哩。先看他説柳在春天,是商隱自比早先在秘書省任校書郎,後又任祕書省正字,這時他身在朝廷,得與貴人接觸,所以是「曾逐東風拂舞筵」。那爲什麽斷腸呢?大概他官正字是正九品下,是小官,做的是校正書籍文字一類的事,官校書郎正九品上,都談不上什麽先榮,所以在春天也是斷腸天。他進入朝廷,正像柳樹的曾逐東風;但他只能做些校正文字的工作,跟他的「欲回天地」要做旋乾轉坤的大事業的抱負,相去不可以道里計,那末他在朝還是斷腸天。就地位説,他在盧弘止幕府,做判官,得侍御史銜,是從六品下。他在柳仲郢幕府,做節度書記,改判上軍,得檢校工部郎中銜,是從五品上。他早年在朝,只是正九品上、正九品下的官,後來在幕府,做從六品下到從五品上的官,已經升了好幾級了,怎麽説先榮後悴呢?
馮浩説:「初承東川命,假物寓姓而言哀也,意最深婉。上痛不得久官京師,下慨又欲遠行。東川之辟在七月,正清秋時。『斜陽』喻遲暮,『蟬』喻高吟,言沉淪遲暮,豈肯尚爲人書記耶?尋(不久)乃改判上軍。若僅以先榮後悴解之,淺矣。此種入神之作,既以事徵,尤以情會,妙不可窮也。」這詩詠柳,在京城的樂遊苑,是自喻,同柳仲郢請他到東川節度使幕府去的柳姓無關。柳在東川,不在京城。「上痛不得久官京師」,他在京師做九品小官,從事校正文字工作,怎麽會爲「不得久官京師」而痛苦呢?詩裏講曾逐東風時就斷腸,即在京裏做小官時就斷腸,不是因不得久官京師而斷腸,這個解釋不確切。下面的解釋大概是對的。這首詩是借物自喻,對柳説,在東風春苑裏,雖曾拂舞筵,但是斷腸天;到了秋天,帶著斜陽暮蟬,還是斷腸。就自喻説,早年在朝廷是斷腸天;現在去東川,已是遲暮,還爲人作書記,也是斷腸。既貼切詠物,又貼切抒懷,所以稱爲入神之作。這樣解釋是否可靠,不妨用商隱別的詠柳詩作旁證。
商隱詠柳詩共有十九首:《垂柳》是反映他的政治態度的;這首詩和另外五首是寫身世之感的;《柳》「動春何限葉」等十二首是寫豔情的。就反映身世之感説,這首外還有《巴江柳》、《柳》「爲有橋邊」、《柳》「柳映江潭」、《柳下暗記》、《關門柳》五首,今分述如下。
《巴江柳》:「巴江可惜柳,柳色緑侵江。好向金鑾殿,移陰入綺窗。」馮浩稱巴江一名涪陵江,認爲是商隱入川(不是去東川)時作。他看到巴江柳樹,緑陰倒影江中,想到南齊時,蜀地獻垂柳,種在靈和殿前(見《垂柳》),認爲這株巴江柳,也該移到金鑾殿,讓它的緑陰照入綺窗。朱注引《五代會要》:「金鑾殿與翰林院相對。」那末這首詩是感嘆自己飄泊在巴蜀,得不到有力者的推薦,不能進入翰林院。這首詩可與「曾逐東風」首相印證,他在朝做官時爲什麽斷腸呢?原來他是想到面向金鑾殿的翰林院去,在那裏可以給皇帝起草文書,做知制誥,再進而參預政治,達到他「欲回天地」的目的,他不甘心做校正書籍文字的工作,所以在曾逐東風時就斷腸了。
《柳》:「爲有橋邊拂面香,何曾自敢占流光?後庭玉樹承恩澤,不信年華有斷腸。」李白《金陵酒肆留別》「風吹柳花滿店香」,這當指柳仲郢,商隱在柳仲郢幕府,爲他效力,那末風光都屬於府主,怎麽敢自占風光呢?揚雄《甘泉賦》「玉樹青蔥」,玉樹在漢宮裏承受皇恩,不信自己的年華有什麽斷腸。自己在柳幕,不能與玉樹相比,不免有斷腸之恨。這首詩也是感嘆自己不能像玉樹那樣在朝廷裏承恩,也就是上一首的意思。
《柳》:「柳映江潭底有情?望中頻遣客心驚。巴雷隱隱千山外,更作章臺走馬聲。」柳樹倒映在江潭中爲什麽有情?馮注引庾信《枯樹賦》稱桓溫「昔年移柳,依依漢南。今看搖落,悽愴江潭。樹猶如此,人何以堪」。看到柳樹從依依茂密到搖落江潭,感到人的衰老而慨嘆,所以望見柳樹的搖落,多次使作客的人驚心。聽到巴山的雷聲,就想到在京城的章臺走馬的車聲。在京城正當盛年,尚且不能像垂柳那樣栽到靈和殿,何況現在正像淒愴江潭的柳樹呢?這跟「既帶斜陽又帶蟬」密切相關。
《柳下暗記》:「無奈巴南柳,千條傍吹臺。更將黃映白,擬作杏花媒。」梓州在巴南,即商隱在柳仲郢幕府時,他依靠府主,正像漢朝梁王增築吹臺(在今河南開封市東南),鄒陽、枚乘去投靠梁王。柳仲郢的兒子柳璧要入京應考,商隱替他作啓事,用的是妃青儷白的四六文,替柳璧的考試作媒,使他能夠考中,稱杏花媒。當時的考試,要得名人的揄揚,纔能被考官録取,所以要商隱作啓事。這是寫他作幕僚的生活,有爲人作嫁的感慨。這跟「如何肯到清秋日」,還在爲人作嫁的用意一致。
《關門柳》:「永定河邊一行柳,依依長發故年春。東來西去人情薄,不爲清陰減路塵。」馮注稱從潼關到渭津有漕渠,渠上植柳,關門柳當指此。永定河當指這一段中的河。在這條堤上的柳,給來往行人送上清陰,但東來西去的人車塵馬足還是揚起塵土沾污柳樹,並不因柳陰而緩緩徐行,減少路塵。這首詩寫自己把清陰給人,人們卻以路塵相報。這是「既帶斜陽又帶蟬」的另一種説法,更表達他的不滿。聯繫這五首柳詩來看,那末他爲什麽在春天裏斷腸,在秋天裏不滿的用意就可明白了。下面再看一下這幾首詠柳詩的表現手法。
這六首柳詩的表現手法,有貼切詠柳而有寄託的,如「曾逐東風」和《關門柳》便是,這兩首的寫法又稍有不同。如「曾逐東風」是通過春和秋的變化來寫的,這種變化是柳樹本身的變化。作者提出疑問,怎麽肯「已帶斜陽又帶蟬」,是根據柳樹本身的帶斜陽和帶蟬來的。《關門柳》是結合柳樹春天抽條成清陰來寫的,抽條成清陰是柳樹本身是這樣的。前一首隻就柳樹本身所帶的東西來提問;後一首是作者對行人不減路塵的不平,具有對行人的批評意見。《巴江柳》、《柳》「爲有橋邊」、《柳》「柳映江潭」三首,是另一種寫法。前半首寫柳,後半首寫作者的想像,這種想像不是柳本身所具有的。如《巴江柳》的「好向金鑾殿」,《柳》「爲有橋邊」的「玉樹承恩」,《柳》「柳映江潭」的「巴雷隱隱」,都是作者的想像,不是柳樹本身所具有的。這裏又有些不同,移向金鑾殿是想像把柳移去,玉樹承恩是用玉樹來同柳對比,都和柳有些關係,「巴雷隱隱」同江潭的柳完全無關了。《柳下暗記》是另一種寫法,只是借巴南柳作引子,以下不是寫巴南柳了。傍吹臺的柳已不是巴南柳,借來比自己在柳幕。以下黃映白,杏花媒,已不是寫柳了。這種不同的寫法,都是適應內容的需要形成的。
有感
非關宋玉有微辭,卻是襄王夢覺遲〔一〕。一自《高唐賦》成後,楚天雲雨盡堪疑。
〔一〕宋玉《登徒子好色賦》:「登徒子短宋玉曰:『玉爲人體貌閑麗,口多微辭,又性好色,願王勿與出入後宮。』」微辭:諷刺的話。襄王夢:見《重過聖女祠》注〔三〕。
楊守智評:「此爲《無題》作解。」馮浩《箋注》:「屢啓不省,故曰『夢覺遲』,猶雲喚他不醒也。不得已而託爲《無題》,人必疑其好色,豈知皆苦衷血淚乎?自後乃真絶望,《無題》之篇少矣。《北夢瑣言》有『宰相怙權』一條,專詆令狐綯,言其尤忌勝己者,以商隱、溫岐(溫庭筠)、羅隱三才子之怨望,即知綯之遺賢也。余編義山詩,而後之讀者果取史書、文集,事會其通,語抉其隱,當知確不可易耳。」楊和馮兩家,都認爲這首詩是對《無題》詩説的。《無題》詩裏有婉諷,是有針對性的,正像宋玉的《高唐賦》,是爲襄王的夢覺遲作的。但《高唐賦》寫了楚天雲雨,引起人家的猜疑,不懂得宋玉婉諷的用意。正如《無題》是有針對性的,但也引起了猜疑。
紀昀批:「義山深於諷刺,必有以詩賈怨者,故有此辨,蓋爲似有寓意而實無所指者作解也。四家謂爲《無題》作解,失其指矣。」紀昀認爲商隱的諷刺不是有所指的,不是針對某人説的,不指《無題》詩。他在《無題二首》「幽人不倦賞」批:「《無題》諸詩,有確有寄託者,『來是空言去絶蹤』之類是也;有戲爲豔體者,『近知名阿侯』之類是也;有實有本事者,如『昨夜星辰昨夜風』之類是也;有失去本題而後人題曰《無題》者,如『萬里風波一葉舟』之類是也。」他既認爲《無題》詩有這數種,所以不認爲這首詩講的是《無題》詩。其實,馮浩認爲這首詩爲《無題》作解,指的是有寄託的《無題》詩,是有所指的。這首詩確實是爲《無題》作解的。
無題二首
鳳尾香羅薄幾重,碧文圓頂夜深縫〔一〕。扇裁月魄羞難掩,車走雷聲語未通〔二〕。曾是寂寥金燼暗,斷無消息石榴紅〔三〕。斑騅只繫垂楊岸,何處西南待好風〔四〕。
〔一〕鳳尾羅:鳳文羅。《白帖》:「鳳文、蟬翼,並羅名。」圓頂:姚培謙註:程泰之《演繁露》云:「唐人婚禮多用百子帳,捲柳爲圈,以相連鎖,百張百闔,大抵如今尖頂圓亭子,而用青氊通冒四隅上下,以便移置。義山殆指此。」按此指裁鳳文羅作圓帳。
〔二〕扇裁月魄:班婕妤《怨歌行》:「裁爲合歡扇,團團似明月。」羞難掩:樂府《團扇郎歌》:「憔悴無復理,羞與郎相見。」車走雷聲:見《無題四首》之二注〔一〕。
〔三〕金燼:指燭花。燭花燒完了,故暗。石榴紅:《梁書·扶南國》:「南界有頓遜國,有酒樹,似安石榴,採其花汁停甕中,數日成酒。」商隱《寄惱韓同年》:「我爲傷春心自醉,不勞君勸石榴花。」石榴花指石榴酒,喻合歡。《舊唐書·孔紹安傳》:「應詔詠《石榴詩》曰:『只爲時來晚,開花不及春。』」指沒有好消息。
〔四〕斑騅:蒼白雜毛的馬。繫垂楊:指繫柳,即從柳仲郢去東川幕府。西南:東川在西南。
重幃深下莫愁堂,臥後清宵細細長〔五〕。神女生涯元是夢,小姑居處本無郎〔六〕。風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誰教桂葉香。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七〕。
〔五〕莫愁:唐石城女子,善歌謡,見《舊唐書·音樂志》。
〔六〕神女:見《重過聖女祠》注〔三〕。小姑:樂府《青溪小姑曲》:「開門白水,側近橋梁。小姑所居,獨處無郎。」
〔七〕清狂:《漢書·昌邑王傳》:「清狂不惠。」指不狂似狂。
馮浩《箋注》:「將赴東川,往別令狐,留宿而有悲歌之作也。」商隱在大中五年接受東川節度使柳仲郢邀聘前寫的。他還不想到東川去,希望令狐綯推薦他進入翰林院,去看望綯,住在綯家裏寫的。他把自己比作待嫁的小姑,在《無題四首》裏他自比「東家老女嫁不售」已作了説明,他把自己要求進入翰林院看作待嫁得人,「蓬山此去無多路」,蓬山正指翰林院。他像待嫁的小姑,正在替自己作嫁裝,用薄薄的鳳文羅,重疊起來縫製圓頂的婚帳,裁製合歡的團扇。聽到想望的人坐車的聲音,自己難掩嬌羞,未通一語。只好在房裏坐著,一直等到蠟燭燒完,燭花已暗,還沒有好消息。那就只好走了,準備了馬匹,寄託在柳姓的身上,聽從西南來的好風了。石榴紅指合歡酒,無石榴紅指不能合歡;石榴紅也指不及春天開花,無石榴紅即老女嫁不售,沒有希望,所以只好走了。
第二首把自己比作重幃深下的姑娘,長夜無眠在細細思量。自己的想望像神女一夢,還沒有找到合適的對象。自己像菱枝那樣柔弱,怎麽經得起風波。但在早年,是誰讓月中露水的滋潤使桂花香呢?不是令狐綯的幫助讓我蟾宮折桂中進士嗎?爲了對你的感激,雖説相思無益,不妨終抱癡情。張采田《會箋》説:「『西南』指蜀。」那是要到東川去。「『神女』句言從前顛倒,都若空煙。」馮注稱:「此種真沉淪悲憤,一字一淚之篇。」點出商隱的情懷隱痛,是確切的。
王十二兄與畏之員外相訪見招小飮時予以悼亡日近不去因寄〔一〕
謝傅門庭舊末行,今朝歌管屬檀郎〔二〕。更無人處簾垂地,欲拂塵時簟竟牀〔三〕。嵇氏幼男猶可憫,左家嬌女豈能忘〔四〕?秋霖腹疾俱難遣,萬里西風夜正長〔五〕。
〔一〕馮浩注引徐逢原箋:「文集有茂元子侍御瓘,王十二豈即侍御歟?」張采田《會箋》:「王十二,義山妻之兄弟。」畏之:韓瞻字畏之,與商隱同年中進士,爲王茂元壻。悼亡日近:妻王氏死不久。
〔二〕謝傅門庭:《晉書·謝安傳》:「尋薨,贈太傅。」謝安一家,指王茂元家。舊末行:原來排行最後,商隱年紀比王、韓兩人都小。歌管:在宴會時歌吹。屬檀郎:《臆乘》:「古之以郎稱者,潘岳曰潘郎、檀郎。」潘岳小字檀奴,故稱。按後稱美男子爲檀郎。這裏説今朝歌吹屬於王、韓二兄,因爲他正喪妻,無心赴宴。
〔三〕潘岳《悼亡詩》:「展轉眄枕席,長簟竟牀空。牀空委清塵,室虛來悲風。」
〔四〕《晉書·嵇康傳》引《與山巨源書》:「女年十三,男年八歲,未及成人,況復多疾。」左思《嬌女詩》:「左家有嬌女,皎皎頗白晳。」參見商隱《上河東公啓》。
〔五〕秋霖:秋雨連綿。腹疾:腹瀉。《左傳》宣公十二年:「河魚腹疾(無禦溼藥要肚子瀉)奈何?」
朱彝尊批:「豔情之妙,莫過三四之淡語。今人但以翡翠鴛鴦求之,謬甚。」三四句寫悼亡的悲痛,不用悲痛字,只寫眼前所見;簾垂地,顯出更無人處,塵滿牀,簟竟空,景物依然,人事全非,悲痛之情從這裏透露出來,更顯得可悲。正由於悲痛的深切,所以睹物懷人,觸物傷情。何焯評:「西風加『萬里』,夜長加『正』,極寫鰥鰥不寐之情。」那末末句裏也含有悼亡的痛苦。
紀昀評:「嵇氏幼男指其子,左家嬌女則對婦族稱王氏也。」這是説,商隱責問王兄與韓畏之,王家嬌女怎能忘掉,怎忍心歡宴呢?這樣説未免過於責備,看來還是指他的兒女説的。張采田《會箋》説:「末句『萬里西風』云云,則初承梓辟(柳仲郢聘請),又將遠行。」這同「萬里西風」相合。正因有遠行,對兒女放心不下,所以説「豈能忘」,是對自己説,寫出自己內心的矛盾。
無題
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爲探看〔一〕。
〔一〕蓬山:見《無題四首》注〔二〕。
張采田《會箋》把這首詩繫於大中五年,商隱在徐州盧弘止幕府,弘止死,商隱從徐州到長安,他長期在各地幕府中做幕僚,想回京進翰林院,向令狐綯陳情。綯入相後,禮絶百僚,商隱求見極難。但商隱除了向他陳情外,又無路可走,所以説「相見時難別亦難」,求見難,就這樣辭去也難。「東風無力百花殘」,何焯評,「所謂光陰難駐,我生行休也。」東風無力指沒法挽留春光,春光消逝,百花零落,表示青春易逝。但對綯陳情的心情還是固結不解,「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未死則情思不盡,未灰則蠟淚難乾。承接青春易逝,所以愁雲鬢改;用吐絲來比夜吟,感到月光寒的孤寂。《離騷》:「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表達了同樣的心情。《無題四首》裏説「劉郎已恨蓬山遠」,這裏説「蓬山此去無多路」,大概在迫切陳情中,認爲請綯推薦入翰林院有希望,所以説蓬山不遠,請青鳥去探望。何焯評:「末聯不作絶望語愈悲。」紀昀評:「不作絶望語,詩人忠厚之遺。」説蓬山不遠,還在希望綯的援手,實際上已經絶望,卻還要「到死」「成灰」纏綿不解,所以愈加可悲。這樣不肯決絶,所以是忠厚。這也構成了《無題》詩蕩氣回腸的特點。
朱彝尊批:「義山《無題》詩當以『春蠶』一聯爲冠。」這一聯是比喻,朱批:「思作絲,猶淮作懷,古樂府有此。」那末絲字還雙關思字。這一聯的比喻是新的創造,用來比纏綿固結不解的心情,非常貼切,自然生動,形象鮮明,文辭清麗,所以構成歷代傳誦的名句。何焯批:「己蒼先生(馮舒)雲,第二句畢世接不出。」指出它意象經營出人意外。首句講難見難別,從難見中已透露出對方的寡情,於是轉入自己的「到死」「成灰」的固結不解之情,「東風無力」句插入中間似不相銜接,但所以有「到死」「成灰」的感慨,正因爲有遲暮之感所引起的,它又同「雲鬢改」結合。因此,「東風」句直接同「曉鏡」句呼應,暗中又轉入「到死」「成灰」的話,特別顯出作者的意匠經營來。
無題四首
來是空言去絶蹤,月斜樓上五更鐘。夢爲遠別啼難喚,書被催成墨未濃。蠟照半籠金翡翠,麝熏微度綉芙蓉〔一〕。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二〕。
〔一〕翡翠:《楚辭·招魂》:「翡翠珠被,爛齊光些。」芙蓉:杜甫《李監宅》:「褥隱綉芙蓉。」
〔二〕劉郎:李賀《金銅仙人辭漢歌》:「茂陵劉郎秋風客。」指漢武帝求仙,與蓬山相應。《後漢書·竇章傳》:「學者稱東觀爲老氏藏室,道家蓬萊山。」
颯颯東風細雨來,芙蓉塘外有輕雷〔三〕。金蟾齧鎖燒香入,玉虎牽絲汲井迴〔四〕。賈氏窺簾韓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五〕。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
〔三〕輕雷:司馬相如《長門賦》:「雷隱隱而響起,聲象君之車音。」
〔四〕《海録碎事》:「金蟾,鎖飾也。玉虎,轆轤(飾)也。」絲:井繩。
〔五〕《世説新語·惑溺》:「韓壽美姿容,賈充辟(召)以爲掾(屬官)。賈女於青瑣(指門窗)中看,見壽,悅之。」曹植《洛神賦》:「余朝京師,還濟洛川。斯水之神,名曰宓妃。」李善註:「(曹)植將息洛水上,忽見女來,自云:我本託心君王,其心不遂。此枕是我在家時從嫁,今與君王。」
含情春晼晚,暫見夜闌干〔六〕。樓響將登怯,簾烘欲過難〔七〕。多羞釵上燕,真愧鏡中鸞〔八〕。歸去橫塘曉,華星送寶鞍〔九〕。
〔六〕晼晚:晼,日斜。宋玉《九辯》:「白日晼晚其將入兮。」闌干:狀橫斜。古樂府《善哉行》:「月沒參橫,北斗闌干。」指近五更入朝時。
〔七〕樓響簾烘:寫聲光之盛。
〔八〕《洞冥記》:「元鼎元年起招仙閣。(有)神女留玉釵以贈帝,帝以賜趙婕妤。至昭帝元鳳中,宮人猶見此釵,共謀欲碎之,明旦發匣,惟見白燕飛升天。後宮人學作此釵,因名玉燕釵。」鏡鸞:見《李衛公》注〔二〕。
〔九〕華星:啓明星。
何處哀箏隨急管,櫻花永巷垂楊岸〔一〇〕。東家老女嫁不售,白日當天三月半。溧陽公主年十四〔一一〕,清明暖後同牆看。歸來展轉到五更,梁間燕子聞長嘆。
〔一〇〕哀箏急管:聲高而急。曹丕《與吳質書》:「高談娛心,哀箏順耳。」鮑照《白紵曲》:「催絃急管爲君舞。」永巷:長巷。見《淚》注〔一〕。
〔一一〕溧陽公主:《南史·梁簡文帝紀》:「(侯)景納帝女溧陽公主。公主有美色,景惑之。」
這《無題四首》是一組,它的命意,朱彝尊評:「末章微露本旨。」何焯評:「此篇明白。」即第四首已經明白點出,即「東家老女嫁不售」。張采田《會箋》把這組詩繫在大中五年,作者從徐州入京,向令狐綯陳情,補太學博士,是他住在令狐家裏作的。那時作者已經在好幾個幕府裏做過幕僚,又回京補太學博士,怎麽自比老女嫁不售呢?原來第一首講的蓬山,馮註:「唐人每以比翰林仙署。」作者希望令狐綯推廌他入翰林院,這纔比作出嫁得人。因此他把在外當幕僚,入京補太學博士,都比作老女嫁不售。這個主旨是貫穿這四首詩的。第一首「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即不能進入翰林院,是嫁不售。第二首「賈氏窺簾韓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紀昀批:「賈氏窺簾以韓掾之少,宓妃留枕以魏王之才,自揣生平,諒非所顧。」即作者認爲自己在令狐綯眼中,已不像韓掾的年輕,即老了,即老女;已不像曹植的多才,已不能打動他了,即老女嫁不售的意思。第三首「春晼晚」,已含有老女意,所以感到「多羞」「真愧」。這個主旨是通貫四首的。
根據這個主旨來理解這四首詩,那時作者住在令狐綯家裏,他和綯的關係雖有些好轉,但綯以宰相之尊,又不滿於作者入王茂元幕,還是不肯接見他。綯五更入朝,不來看他,所以有「來是空言去絶蹤」之嘆。綯上朝前託人找作者寫稿,《會箋》稱「《文集》有《上兵部相公啓》云:『令書元和中《太清宮寄張相公》舊詩上石者,昨一日書訖。』」即是一例,是「書被催成」。作者借宿綯家,所以房內陳設富麗,有翡翠被、芙蓉褥。他在夢中爲遠別而啼,綯既已絶跡不來,也難喚回。這個遠別,比蓬山之遠更超過一萬重。原來綯未入相時已像蓬山那樣遠,不好接近,現在綯入相後,禮絶百僚,更隔一萬重了。
第二首寫綯上朝回來,在東風細雨中,作者聽見綯的車聲,但綯不來看他,對他深閉固拒,他還要向綯陳情。「金蟾齧鎖燒香入」這句前人很少能作出合理解釋。馮註:「三句取瓣香之義」,張采田同;程夢星作「曉則伺門啓焚香而入」;姚培謙作「金蟾齧鎖,非侍女燒香莫入」。原文的燒香入是針對金蟾齧鎖而來,解作瓣香便與齧鎖無關;解作「門啓焚香而入」,亦與齧鎖無與;憑添侍女燒香入亦是無關原文。只有朱彝尊批:「鎖雖固,香能透之;井雖深,絲能汲之。」是符合原意。但他又批:「『入』『迴』二字相應,言來去之難也。」那他對「燒香入」還解作「來」,不確切。只有錢鍾書先生對這句詩的解釋深入透闢,符合全詩原意。錢先生説:「『金蟾』句當與義山《和友人戲贈》第一首『殷勤莫使清香透,牢合金魚鎖桂叢』,又《魏侯第東北樓堂郢叔言別》『鎖香金屈戌』合觀。蓋謂防閑雖嚴,而消息終通,願欲或遂,無須憂蟾之鎖門或爐(參觀陸友仁《硯北雜志》卷上),畏虎之鎮井也。趙令畤《烏夜啼》:『重門不鎖相思夢,隨意繞天涯』,馮夢龍《山歌》卷二《有心》:『郎有心,姐有心……囉怕人多屋有深。人多那有千隻眼,屋多那有萬重門!』足相映發。古希臘詩人有句『誘惑美人,如煙之透窗入戶』,《玉照新志》卷一載張生《雨中花慢》:『入戶不如飛絮,傍懷爭及爐煙!』莎士比亞詩:『美人雖遭禁錮,愛情終能開鎖』,莫不包舉此七字中矣!」(《馮注玉溪生詩集詮評》未刊稿)。因爲這首詩是用愛情詩來抒懷,所以金蟾一聯寫愛情像燒香的煙那樣,能夠透過金蟾嚙鎖進入重門,像轆轤牽繩那樣,能夠把深井裏的水打上來,比喻令狐綯對自己深閉固拒,即使像金蟾嚙鎖,玉虎鎮井,也要向他陳情,像燒香入、汲井迴那樣,使他瞭解我的真情,受到感動。無奈自己在令狐綯眼中,已經不像韓掾那樣年輕,像老女了;老則醜,已經不像曹植那樣富有才華了,無論怎樣向他陳情都不能打動他了,所以春心不要同花爭放,只有「一寸相思一寸灰」了。
第三首「含情春晼晚」,晼晚指太陽將落山,即春天快過去,相見又在夜深時,也含有老女的意思。這次的暫見,當在五更上朝前,所以樓響簾烘,樓響指令狐綯上朝前樓上有人在侍候;簾烘指簾內燈燭輝煌,有烘暖的感覺。這時候去見綯,所以自慚形穢,有「將登怯」,「欲過難」。不説自己慚愧,卻説釵上燕多羞,鏡中鸞真愧,實是借物喻意,表達出自己的心情。鏡中鸞影就是他自己,鏡中鸞真愧,更明顯地寫出自己的真愧。鏡中鸞更説明他雖去見綯,但兩人的相見並不融洽,所以只有鏡中鸞影相對而已。《會箋》稱「結言失意而歸,只有『華星』相送耳。」
第四首,《會箋》説:「四章紀歸來展轉思憶之情。『何處』二句謂惟令狐一門可以告哀,『櫻花永巷』,比子直(令狐綯的字)得時貴顯也。『老女不售』,自喻;『溧陽公主』,比令狐。『同牆看』,亦可望而不可親之意。末二句則極寫獨自無聊耳。」何焯評「白日當天三月半」爲「懷春而後時也」,與「含情春晼晚」相應。
這四首詩的表達手法,用老女來作比,用老女同溧陽公主來作對照,這種比喻和對照手法不限於第四首。像用劉郎作比,用劉郎同「來是空言去絶蹤」的人,即禮絶百僚的「更隔蓬山一萬重」的人的對照;像把「一寸相思一寸灰」的自己,同愛韓掾少、魏王才而不愛自己的人作對比;把多羞、真愧的自己,同樓響簾烘的人作對比;反映出自己「燒香入」「汲井迴」的陳情無用的悽苦心情。這四首詩還善於映襯,寫「月斜樓上五更鐘」的寂寞悽苦,卻用極其濃豔的「金翡翠」和「綉芙蓉」作襯託;用「賈氏窺簾」「宓妃留枕」的濃豔辭藻,來陪襯「一寸相思一寸灰」的孤寂心情;用「釵上燕」「鏡中鸞」和「華星」這些辭藻,來陪襯寂寞歸去的冷落。寫悽苦的心情用淒涼的景物來襯託,這是常見的手法。用濃豔富麗的景物來作映襯,越顯出心情的悽苦,更見力量。
這四首詩還善用深一層寫法,不説蓬山難到,卻從「已恨蓬山遠」,説到「更隔蓬山一萬重」;不説自己迫切陳情,卻説即使金蟾嚙鎖,玉虎鎮井,還要燒香入,汲井迴。不説自己的多羞真愧,卻説釵上燕、鏡中鸞的多羞真愧;不説無人來安慰自己,卻説「梁間燕子聞長嘆」,都是深一層寫法,更顯力量。
赴職梓潼留別畏之員外同年〔一〕
佳兆聯翩遇鳳凰,雕文羽帳紫金牀〔二〕。桂花香處同高第,柿葉翻時獨悼亡〔三〕。烏鵲失棲常不定,鴛鴦何事自相將〔四〕?京華庸蜀三千里〔五〕,送到咸陽見夕陽。
〔一〕梓潼:東川節度使柳仲郢治所,在今四川三臺縣。畏之:韓瞻字,見《韓同年新居餞韓》注〔一〕。
〔二〕佳兆:《左傳》莊公二十二年:「懿氏卜妻敬仲,其妻占之,曰:『吉,是謂鳳凰于飛,和鳴鏘鏘。』」聯翩:猶連接,在韓畏之與王茂元女兒結婚後,接連著商隱與茂元女兒結婚。羽帳:用翡翠毛飾牀帳。
〔三〕桂花:《晉書·郤銑傳》:「銑對(武帝)曰:『臣舉賢良對策,爲天下第一,猶桂林之一枝,崑山之片玉』。」後因稱登科爲折桂。此指同一年中進士。柿葉:《南史·劉歊傳》:「歊未死之春,有人爲其庭中栽柿,歊謂兄子弇曰:『吾不及見此實,爾其勿言。』至秋而亡。」
〔四〕失棲:李義府《詠烏》:「上林如許樹,不借一枝棲。」此指職業不安定,又要赴職梓潼。相將:相攜,指畏之夫婦相偕同行。
〔五〕庸:古國名,在今湖北竹山縣東南。《書·牧誓》中並稱庸蜀,都參加武王伐紂。此指蜀。
這首詩裏記載著商隱妻在他去梓潼前死去,死在柿葉翻時,當在秋天。詩裏寫兩人的不同遭遇,同時中進士,先後接連著娶王茂元女兒,畏之夫婦相偕,他卻悼亡了,烏鵲句雙關,失棲既指職業不定,又將遠行;也指失去妻子,中心哀悼,與畏之形成相反的對照。末句寫在夕陽中相別,有不勝惆悵的情意。
餞席重送從叔,余之梓州〔一〕
莫嘆萬重山,君還我未還。武關猶悵望,何況百牢關〔二〕。
〔一〕程夢星箋:「中卷有鄭州獻從叔舍人褎詩,意此從叔即舍人褎也。按文集有爲褎《上崔相國啓》云:『某本洛下諸生。』此詩蓋送舍人歸洛下,而義山之(往)梓州,故曰『君還我未還』也。」
〔二〕武關:在陝西商縣東。百牢關:在陝西沔縣西南,從長安入蜀經百牢關。
程夢星箋:「武關近洛下而(君)猶悵望,何況(我)遠歷百牢而之梓州耶?」這首詩當在武關餞別從叔,寫對故鄉的懷念。跟從叔對比,從叔到了武關,接近故鄉,還在悵望;他卻要遠去百牢關,離故鄉越來越遠。通過對比,進一步襯出思鄉的感情。賈島《渡桑乾》:「客舍并州已十霜,歸心日夜憶咸陽。無端更渡桑乾水,卻望并州是故鄉。」這首寫思鄉,同商隱詩寫思鄉一致;這首寫在并州已思鄉,用渡桑乾來進一步寫思鄉。商隱詩寫在武關已思鄉,用百牢關來進一步寫思鄉。兩詩的構思有相似處。不過賈詩就一己的渡桑乾説,商隱詩就兩人的對比説,又各不同。
悼傷後赴東蜀辟至散關遇雪〔一〕
劍外從軍遠〔二〕,無家與寄衣。散關三尺雪,回夢舊鴛機。
〔一〕大中五年,商隱妻王氏死。柳仲郢任東川節度使,辟商隱爲節度書記,商隱在入蜀途中作。散關:在陝西寶鷄縣西南。
〔二〕劍外:劍閣外。
紀昀評:「『回夢舊鴛機』,猶作有家想也。陳陶《隴西行》曰:『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是此詩對面。」不説悼念妻子,卻説夢中看見妻子在織鴛鴦錦,用一「鴛」字,顯得夢中根本不知道妻子已死,還是夫婦相聚。夢醒後,既有離家之悲,又有死別之恨,更見悼亡之痛。這個夢,又從散關三尺雪,聯繫到無家寄衣來的,見得極爲自然。
李夫人三首〔一〕
一帶不結心,兩股方安髻〔二〕。慚愧白茅人〔三〕,月沒教星替〔四〕。
〔一〕《漢書·外戚傳》:「孝武(帝)李夫人本以倡進。及夫人卒,上思念李夫人不已。方士齊人少翁,言能致其神,乃夜張燈燭,設帳帷,陳酒肉,而令上居他帳遙望見好女如李夫人之貌。」
〔二〕雙帶可以打同心結,一帶不能打。金釵兩股可以固定髮髻,一股不行。
〔三〕白茅人:指東川節度使柳仲郢。《易·大過》:「藉用白茅。」古代封諸侯,取封地的土用白茅墊著用作社土。節度使相當於諸侯,因稱。
〔四〕《讀曲歌》:「月沒星不亮,持底明儂緖。」
剩結茱萸枝,多擘秋蓮的〔五〕。獨自有波光〔六〕,綵囊盛不得。
〔五〕《續齊諧記》:「汝南桓景隨費長房遊學累年,長房謂曰:『九月九日,汝家中當有災,宜急去,令家人各作絳囊,盛茱萸以繫臂,登高飮菊花酒,此禍可除。』」蓮的:蓮子。
〔六〕波光:指眼光。《楚辭·招魂》:「娭光(目光歡樂)眇視(偸看),目曾層波些。」
蠻絲繫條脫,妍眼和香屑〔七〕。壽宮不惜鑄南人(金)〔八〕,柔腸早被秋眸割。清澄有餘幽素香,鰥魚渴鳳真珠房〔九〕。不知瘦骨類冰井〔一〇〕,更許夜簾通曉霜。土花漠碧雲茫茫,黃河欲盡天蒼蒼。
〔七〕條脫:臂釧,手鐲。香屑:百合香屑。
〔八〕《三輔黃圖》:「北宮有神仙宮、壽宮,張羽旗設供具以禮神君。」《漢書·郊祀志》:「神君者長陵女子,以乳死,見神於先後宛若。」鑄南人:應作「鑄南金」,指用荊揚的金來鑄神君像。
〔九〕鰥魚:《釋名·釋親屬》:「無妻曰鰥。其字從魚,魚目恆不閉者也。」
〔一〇〕冰井:《鄴中記》:「中臺名銅雀臺,南名金獸臺,北名冰井臺。」爲藏冰處。
這三首詩題作《李夫人》,張采田《會箋》:「潘岳《悼亡》詩:『獨無李氏靈,仿佛睹爾容。』題取此意。」即借李夫人來比他的亡妻,實際上是悼亡。當時商隱在東川節度使柳仲郢幕府。柳仲郢因他喪妻,就把樂籍的歌女張懿仙配給他,他上啓力辭。第一首説:一根帶子不能打同心結,兩股釵纔能固定髮髻,因此柳仲郢把一個歌女配他。他感到慚愧,真像月亮沒了,要教星來代替是不行的。第二首説,茱萸枝可以放在綵囊裏,秋蓮子可以擘開蓮房取出來放在綵囊裏,只有妻子的眼波光,綵囊裏裝不得,比喻妻子死了,她的眼波也無法保持了。用眼波來指妻子的精神。第三首結合漢武帝請方士召來李夫人的神,又在壽宮裏鑄成神君女子的像,看到那個神和像,就像看到他的亡妻,還是用絲綫繫住臂釧,可是她的美麗的眼睛,像著了百合香的末屑,已經沒有流動的眼波,因此痛得柔腸寸斷。這時花色清涼,幽花吐香,他自己像鰥魚、渴鳳。可是他已經瘦骨伶仃,寒冷如冰,更怎能受到曉霜的寒威打擊呢?一結是「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的意思,「土花漠碧」當指下窮黃泉,「雲茫茫」同「天蒼蒼」當指「上窮碧落」,天上地下都無覓處,「黃河欲盡」當指河聲嗚咽,寫出長恨。
這三首詩,第一第二首借鑑民歌《子夜》、《讀曲》的寫法,像「一帶」「兩股」的比喻,「月沒星不亮」的説法都是。用這種寫法來表達生死不渝的愛情,極爲難得。第三首是想像。姚培謙箋:「《拾遺記》:『少君使人求得潛英之石於黑海北對都之野,色青,輕如毛羽,冬溫夏清,刻爲人像,神悟不異於人。帝如其言,置之幕中,宛若生時。』此詩似用其事。首四句,刻爲人像也。清澄四句,置之幕中也。」想像即使鑄爲亡妻的像,也看不到亡妻的美目流盼,只有使人腸斷而已。從他自己的鰥魚瘦骨説明他對亡妻懷念的深切。馮浩箋:「三章上四句又申明波光不可復得,而深致其哀,故一曰『妍眼』,一曰『秋眸』。蓋婦人之美,莫先於目,義山妻以此擅秀,於斯更信。」
即日
一歲林花即日休,江間亭下悵淹留。重吟細把真無奈,已落猶開未放愁。山色正來銜小苑,春陰只欲傍高樓。金鞍忽散銀壺滴,更醉誰家白玉鉤〔一〕。
〔一〕銀壺:指銅壺滴漏,計時器。白玉鉤:飮酒時藏鉤之戲用,見《無題二首》注〔三〕。
何焯評:「一歲之花遽休,一日之景遽暮,真所謂刻意傷春也。金鞍忽散,惆悵獨歸,泥醉無從,排悶不得,其強裁此詩,真有歌與泣俱者矣。山色一聯,言並不使我稍得淹留也。落句言風光忽過,不醉無以遣懷,然使我更醉誰家乎?無聊之甚也。」又云:「觀江間之文,疑亦在東川時所作。」紀昀評:「純以情致勝,筆筆唱嘆,意境自深。」朱彝尊評:「頷聯於冷閑處偏搜得到,宋人之工全在此。」這是寫傷春的詩,從春末花落寫起,爲了惜花,也爲了惜春,所以在江間亭下久留不去。「無可奈何花落去」,所以重吟細把,雖有猶開的花,但即日就完了,所以並未解愁。這裏的寫景,真像「細數落花因坐久,緩尋芳草得歸遲」,反映一種無聊的心情。山色正來,寫夕陽西下。金鞍忽散,遊人忽歸,要借酒澆愁也沒有處所。這首詩的特點,筆筆唱嘆,從「即日休」,「悵淹留」,「真無奈」,「未放愁」等都出以感嘆之筆,使人盪氣回腸。又從冷處閑處著眼,寫人所不注意處,如花落猶開,從中寄託情思,在藝術上有特色。
西溪〔一〕
悵望西溪水,潺湲奈爾何〔二〕?不驚春物少,只覺夕陽多。色染妖韶柳,光含窈窕蘿〔三〕。人間從到海,天上莫爲河〔四〕。鳳女彈瑤瑟,龍孫撼玉珂〔五〕。京華他夜夢,好好寄雲波。
〔一〕西溪:在梓州(今四川三臺縣)西門外。
〔二〕潺(chán)湲:狀水的緩流。
〔三〕妖韶:狀美好而富有生機。蘿:女蘿,地衣類植物。
〔四〕從到海:有朝宗于海的意思。莫爲河:不作天河去隔斷牛郎織女相會。
〔五〕鳳女:指秦穆公女弄玉,乘鳳凰飛去。見《列仙傳》。龍孫:《正字通》:「青海旁馬多龍種,曰龍孫。」玉珂:用玉裝飾的馬口勒。
這首詩是商隱在梓州柳仲郢幕府時作的,仲郢寫了首和韻詩,參見《謝河東公和詩啓》,裏面談到了這首詩的用意。
先看朱彝尊批:「(不驚)二句承悵望來,(色染)四句溪中之水,(鳳女)二句溪上之人,結歸自己。」開頭「悵望」這條西溪,説明溪水清澄,從水裏看到倒映的春天景物,只覺得夕陽比景物更多,這就是他在《謝河東公和詩啓》裏説的「既惜斜陽」,即「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之意。再寫水中倒映景物,在水和光的照映下,柳樹的倒影給映染得更美好了,女蘿的倒影,給映染得更窈窕了。水是在緩緩流動的,水中的柳樹和女蘿的倒影也在飄動,更覺美好。這裏,「色染」「光含」是互文,不論是柳和蘿,都是「色染」「光含」,在溪水和陽光的映染照耀下。描寫景物,極爲細緻。溪邊有彈瑟的歌女,有騎馬的王孫。西溪是游覽勝地,所以有鳳女王孫。最後歸到自己,他夜夢到京城,好好寄信,託雲中的飛雁,波上的魚書。他在謝啓裏説:「蓋以徘徊勝境,顧慕佳辰,爲芳草以怨王孫,借美人以喻君子。」指明西溪是勝景。那末鳳女龍孫即美人王孫,藉以作喻。「彈瑤瑟」表怨,跟夢京華相應,跟「從到海」的朝宗于海的想歸朝的感情聯繫起來了。「撼玉珂」寫王孫的飄泊,同「怨王孫不歸」相聯繫,這就由寫景而抒情了。
楊本勝説於長安見小男阿袞〔一〕
聞君來日下〔二〕,見我最嬌兒。漸大啼應數〔三〕,長貧學恐遲。寄人龍種瘦,失母鳳雛癡〔四〕。語罷休邊角〔五〕,青燈兩鬢絲。
〔一〕《樊南乙集序》:「大中七年十月,弘農楊本勝始來軍中。」《新唐書·宰相世系表》:「(楊漢公子)籌,字本勝,監察御史。」
〔二〕日下:京城。《世説新語·排調》:「陸(雲)舉手曰:『雲間陸士龍。』荀(隱)答曰:『日下荀鳴鶴。』」
〔三〕馮浩註:「漸大則知思父遠游,傷母早背,故『啼應數』」。
〔四〕龍種:指唐朝宗室。商隱《哭遂州蕭侍郎》:「我系本王孫。」鳳雛:見《韓冬郎即席爲詩相送》注〔三〕。
〔五〕邊角:邊遠地區的軍號聲;角,畫角。
這首詩感情真摯深切,想到嬌兒漸漸懂事了,應多次啼哭,又關心他不能及時就學,語言樸素,表達了痛苦的心情。又想到他的寄人籬下,失去母愛;無限關懷,卻不説下去,只用「休邊角」「兩鬢絲」作結,説明爲了打聽嬌兒消息,一直談到夜深,直到角聲停止,自己愁苦得兩鬢成絲。真是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
驕兒詩〔一〕
袞師我嬌兒,美秀乃無匹。文葆未周晬,固已知六七〔二〕。四歲知姓名,眼不視梨栗。交朋頗窺觀,謂是丹穴物〔三〕。前朝尚器貌,流品方第一〔四〕。不然神仙姿,不爾燕鶴骨〔五〕。安得此相謂?欲慰衰朽質。青春妍和月,朋戲渾甥姪。繞堂復穿林,沸若金鼎溢。門有長者來,造次請先出〔六〕。客前問所須,含意不吐實。歸來學客面,敗秉爺笏〔七〕。或謔張飛胡,或笑鄧艾吃〔八〕。豪鷹毛崱屴,猛馬氣佶傈〔九〕。截得青篔簹,騎走恣唐突〔一〇〕。忽復學參軍,按聲喚蒼鶻〔一一〕。又復紗燈旁,稽首禮夜佛。仰鞭罥蛛網,俯首飮花蜜〔一二〕。欲爭蛺蝶輕,未謝柳絮疾。階前逢阿姊,六甲頗輸失〔一三〕。凝走弄香奩,拔脫金屈戌。抱持多反倒,威怒不可律〔一四〕。曲躬牽窗網,衉唾拭琴漆。有時看臨書,挺立不動膝〔一五〕。古錦請裁衣,玉軸亦欲乞。請爺書春勝,春勝宜春日〔一六〕。芭蕉斜卷箋,辛夷低過筆〔一七〕。爺昔好讀書,懇苦自著述。憔悴欲四十,無肉畏蚤虱。兒慎勿學爺,讀書求甲乙〔一八〕。穰苴《司馬法》,張良黃石術。便爲帝王師,不假更纖悉〔一九〕。況今西與北,羌戎正狂悖。誅赦兩未成,將養如痼疾〔二〇〕。兒當速成大,探雛入虎窟。當爲萬戶侯,勿守一經帙〔二一〕。
〔一〕驕兒:驕縱的孩子。杜甫《北征》:「平生所驕兒,顔色白勝雪。」
〔二〕文葆:有文綉的包被。晬:滿周歲的孩子。知六七:懂得數六到七。陶潛《責子》詩:「雍端年十三,不識六與七。通子垂九齡,但覓梨與栗。」
〔三〕丹穴:《山海經·南山經》:「又東五百里曰丹穴之山。有鳥焉,其狀如鷄,五采而文,名曰鳳皇。」
〔四〕器貌:度量容貌,如四歲就眼不視梨栗,是有度量。流品:評量的次第。唐朝以前的南朝很注意人物的器貌,見於《世説新語·容止》。
〔五〕神仙姿:指風度灑脫,氣概不凡。《世説新語·企羨》:「王恭乘高輿,被鶴氅裘,於是微雪,(孟)昶於籬間窺之,嘆曰:『此真神仙中人!』」燕鶴骨:《後漢書·班超傳》:「生燕頷虎頸,飛而食肉,此萬里侯相也。」孟郊《石淙》:「飄飄鶴骨仙,飛動鼇背庭。」指骨相清奇。
〔六〕長者:輩分、地位、品德高的人。造次:匆忙。
〔七〕(wěi)敗:衝開門,像把門衝壞。秉笏:拿著朝版。笏,上朝用的手版。
〔八〕謔:開玩笑。張飛胡:胡,頷下肉,指胡鬚。摹仿客人像張飛的胡鬚。鄧艾吃:《世説新語·言語》:「鄧艾口吃,語稱艾艾。」
〔九〕崱屴(xī lì):狀挺拔。佶傈(jí lì):狀壯健。
〔一〇〕篔簹(yún dāng):一種大竹子,指竹,作竹馬騎。唐突:衝撞。
〔一一〕參軍:戲劇角色名,扮官員的,見《樂府雜録》。蒼鶻:戲劇角色名,老生,指扮僕人。參軍喚蒼鶻,指主叫僕。
〔一二〕稽首:叩頭至地。罥(juàn):掛。
〔一三〕蛺蝶:蝴蝶的一種。爭輕:比蝴蝶飛舞得輕快。謝:辭,指不比柳絮飛得慢。六甲:一説古代用干支來記年或日,有甲子、甲寅、甲辰、甲午、甲申、甲戌。《漢書·食貨志》上:「八歲入小學,學六甲五方書計之事。」指用干支來計年或日有誤。一説引虞裕《談撰》:「凡白黑各用六子,乃今人所謂六甲是也。」六甲即雙陸,指與姊賭雙陸不勝。見紀昀批語。
〔一四〕凝走:紀昀批:「當是癡走之訛。」屈戌:鉸鍊。把姊的奩具拿著跑走,把奩具的鉸鍊拔掉。把他抱住,就掙脫,發怒,不可制止。
〔一五〕窗網:長窗上刻著網紋的格子,低身去拉窗格。衉(kè)唾:《廣韻》:「衉,唾聲也。」用吐沫來擦琴上的漆紋。臨書:臨摹書法。
〔一六〕玉軸:書卷,寫在紙或帛上,下端裝軸子可捲,軸上飾玉。乞:求,要玉軸。春勝:祝春好的吉語,猶春聯。
〔一七〕斜卷箋:斜卷的箋紙,比芭蕉葉。辛夷:木筆花。低過筆:低著遞過來的筆,比木筆花。
〔一八〕蚤虱:《南史·文學·卞彬傳》:「仕既不遂,乃著《蚤虱》《蝸蟲》《蝦蟆》等賦,皆大有指斥。其《蚤虱賦序》曰:『蚤虱猥流,淫癢渭濩,無時恕肉,探揣擭撮。』」甲乙:考試分甲等乙等。《新唐書·選舉志》:「經策(論)全通爲甲第,策通四(四題)、帖(把經文貼去一些字,要補上)過四以上爲乙第。」
〔一九〕穰苴:《史記·司馬穰苴傳》有《司馬穰苴兵法》。穰苴以善於用兵破敵著名。黃石術:《史記·留侯世家》:「(老父)出一編書,曰:『讀此則爲王者師矣。後十年興,十三年孺子見我濟北穀城山下黃石,即我矣。』」黃石術,即用兵的方略。不假:不須借用更細小東西。
〔二〇〕羌戎:借指西方和北方的少數民族。程夢醒《箋注》:「考開成二年秋七月,西有党項,北有突厥,交訌剽掠,當是其時。」痼疾:不治之病。
〔二一〕虎窟:《後漢書·班超傳》:「不入虎穴,不得虎子」。帙:書的布套。
這首詩以描寫孩子極生動著名,其中「或謔張飛胡,或笑鄧艾吃」,與「忽復學參軍,按聲喚蒼鶻」,在談到三國故事和戲劇時,也都被引用,這詩就成了傳誦的篇章。紀昀批:「太沖詩以竟住爲高,若按譜塡腔,即歸窠臼,故末以寓慨爲出路,方有變化。且古人言簡,可以言外見意,既已拓爲長篇,而言無歸宿,隨處可住則非矣。凡長篇須知此意。」這首詩對驕兒的生動描寫,同左思對嬌女的生動描寫有相似處。左思寫到「瞥聞當與杖,掩淚俱向壁」爲止,專寫嬌女。這篇從「爺昔好讀書」起,轉入感慨,出以變化,就和《嬌女詩》的寫法不同。紀昀又批:「借『請爺書春勝』四語,遞入『爺昔讀書』,引起結束一段,有神無跡。」即轉入感慨的話,寫得極爲自然,不落痕跡。
籌筆驛〔一〕
猿鳥猶疑畏簡書,風雲長爲護儲胥〔二〕。徒令上將揮神筆,終見降王走傳車〔三〕。管樂有才真不忝,關張無命欲何如〔四〕?他年錦里經祠廟,《梁父吟》成恨有餘〔五〕。
〔一〕籌筆驛:在今四川廣元縣北,相傳諸葛亮出兵攻魏,在這裏籌劃軍事。
〔二〕簡書:古代寫在竹簡上的軍書。《詩·小雅·出車》:「豈不懷歸,畏此簡書。」儲胥:保護軍營的藩籬木柵。指諸葛亮的聲威還在。
〔三〕徒令:空使。上將:指諸葛亮。降王:指後主劉禪。傳車:驛站中準備的車。《通鑑》魏元帝景元四年,「鄧艾至成都城北,漢主面縛輿櫬(棺)詣軍門」。他後來被送到洛陽。
〔四〕管樂:管仲,春秋時爲齊桓公相,輔佐桓公建立霸業。樂毅,戰國時,齊國侵入燕國。燕昭王築黃金臺招賢,樂毅從趙國到燕國,幫助燕國報仇,大敗齊國。《三國志·蜀書·諸葛亮傳》:「每自比於管仲、樂毅。」真不忝:真不愧。關張:關羽,鎮守荊州,出兵攻魏。吳國孫權使呂蒙襲取荊州,關羽兵敗被殺。劉備起兵攻吳,張飛爲部下張達、范強所殺。無命:非壽終。欲何如:怎麽辦。指得不到關張的幫助。
〔五〕他年:往年。錦里:在成都南,有武侯祠。《梁父吟》:諸葛亮好作《梁父吟》,稱齊相晏嬰使三士論功食二桃,一士功大不得桃,即自殺,二士也自殺,因稱「一朝被讒言,二桃殺三士」。似嘆有才能的士被讒害。
張采田《會箋》把這詩列在大中十年商隱途過籌筆驛時作。又稱商隱在「大中五年西川推獄,曾至成都」。他經過武侯祠,作《武侯廟古柏》,説:「誰將《出師表》,一爲問昭融(天)。」指出以諸葛亮的忠誠才能,天爲什麽不幫助他使完成統一大業。這就是末聯説的,往年經過武侯祠,詩成恨有餘的含意,是爲諸葛亮恨,不是爲自己恨。《梁父吟》成,借指作《武侯廟古柏》詩,不指諸葛亮的《梁父吟》。這首詩也表達了這種恨,諸葛亮的才不讓管樂,只是天不幫助,使關張無命,不能幫助他完成統一大業。他死後,又使蜀國覆滅,後主被傳車送到洛陽,這也使作者懷恨。
這種想法,構成這首詩的獨特結構。紀昀批:「起二句極力推尊。三四句忽然一貶,四句殆自相矛盾,蓋由意中先有五六二句,故敢如此離奇用筆。見若橫絶,乃穩絶也。」何焯批:「起二句即目前所見,覺武侯英靈奕奕如在。」看到猿鳥還像在畏簡書,風雲常在保護儲胥,極力寫出諸葛亮的英靈如在。照屈復《詩意》説法,「三四當頌忠武(諸葛亮)之神機,鬼神莫測」,贊美他的神機妙算,那是一般寫法。商隱獨出心機,忽然一抑,説諸葛亮的神筆是空的,終無救於後主的被俘,跟開頭的寫諸葛亮的英靈相反。這樣歸到天不祚漢,所以「關張無命」,引起「恨有餘」來。這就造成轉折頓挫。何焯評:「議論固高,尤當觀其抑揚頓挫,使人一唱三嘆,轉有餘味。」詩是抒情的,這首詩中間四句是議論,但不是抽象的議論,是抑揚頓挫,一唱三嘆,是充滿感情,是強烈抒情。通過議論來表達天不祚漢的恨,使人感嘆,所以是抒情的。
這首詩的用意,大概本於陳壽《三國志·蜀書·諸葛亮傳論》:「昔蕭何薦韓信,管仲舉王子城父,皆忖己之長,未能兼有故也。亮之器能政理,抑亦管蕭之亞匹也。而時之名將,無城父韓信,故使功業陵遲,大義不及耶?蓋天命有歸,不可以智力爭也。」「管蕭之亞匹」,即「管樂有才真不忝」;時「無城父韓信」,即「關張無命」;「天命有歸」即「徒令上將」與「無命」。「梁父吟成」倘指才人被讒,與諸葛亮《出師表》「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頽也」用意一致。這詩的特點還在表現手法上。
望喜驛別嘉陵江水二絶〔一〕
嘉陵江水此東流,望喜樓中憶閬州〔二〕。若到閬州還赴海,閬州應更有高樓。
〔一〕望喜驛:在四川昭化縣南嘉陵江邊,有樓可望嘉陵江水東南流去。嘉陵江:源出陝西鳳縣,東南流入四川經望喜驛,再東南流經閬州,至重慶入長江赴海。
〔二〕閬州:在今四川閬中縣。
千里嘉陵江水色,含煙帶月碧於藍。今朝相送東流後,由自驅車更向南〔三〕。
〔三〕由:同「猶」。
這首詩有個自註:「此情別寄。」當指另有所寄。商隱經陝西入四川去梓州柳仲郢幕府,先到望喜驛,登樓望嘉陵江水向東南流去,流向閬州。他倘能順流而下,到了閬州,估計應有更高的樓,可望嘉陵江水再向東南流,流向重慶。他倘能到了重慶,估計還可以登樓東望,想像嘉陵江水流入長江後再東流入海,達到朝宗于海。這裏表達出他想望出峽歸朝廷的感情。可是他在望喜驛卻要告別嘉陵江,向西南到梓州去,背離他想東去的願望,表達了他的痛苦。
馮注引徐逢源曰:「杜詩:『嘉陵江色何所似,石黛碧玉相因依。』義山亦云然,當是川水之最清者。」含煙帶月,寫嘉陵江上煙霧迷漫、月色朦朧中景象更美,水更清澄。送碧水東流,自己卻還是向西南去。寫碧水的可愛,更難爲懷。他説的「情有別寄」,當指有歸朝廷的想望吧。何焯評:「水必朝宗,人彌背闕,何地不魂搖目斷耶?」這首詩用連環寫法,從「望喜樓」到「有高樓」,兩「樓」字相應;從「憶閬州」到「到閬州」到「閬州應更」,三個「閬州」相應。在寫法上有特色,紀昀批:「曲折有味。」
井絡〔一〕
井絡天彭一掌中,漫誇天設劍爲峯〔二〕。陣圖東聚煙江石,邊柝西懸雪嶺松〔三〕。堪嘆故君成杜宇,可能先主是真龍〔四〕。將來爲報奸雄輩,莫向金牛訪舊蹤〔五〕。
〔一〕井絡:左思《蜀都賦》:「遠則岷山之精,上爲井絡。」李善註:「言岷山之地,上爲東井維絡,岷山之精,上爲天之井星也。」井是二十八宿之一,即蜀地屬於井宿的範圍。
〔二〕天彭:山名,在四川灌縣。《水經注·江水》引《益州記》:「(李)冰見氐道縣有天彭山,兩山相對,其形如闕,謂之天彭門。」《舊唐書·地理志》:「劍州劍門縣界大劍山,即梁山也,其北三十里所有小劍山。」《元和郡縣志·劍門縣》:「其山峭壁千丈,下瞰絶澗,作飛閣以通行旅。」
〔三〕煙江:霧氣籠罩的長江。《晉書·桓溫傳》:「初,諸葛亮造八陣圖於魚復平沙之上,壘石爲八行,行相去二丈。溫見之,謂此常山蛇勢也。」雪嶺:雪山,見《杜工部蜀中離席》注〔三〕。
〔四〕杜宇:見《錦瑟》注〔五〕。《三國志·吳書·周瑜傳》:「劉備以梟雄之姿,必非久屈爲人用者。恐蛟龍得雲雨,終非池中物也。」
〔五〕《華陽國志·蜀志》:「(秦)惠王喜,乃作石牛五頭,朝瀉金其後,曰牛便金。蜀人悅之,使使請石牛,惠王許之,乃遣五丁迎石牛。」爲秦開了通蜀的路。
何焯評:「第一便破盡全蜀,第二是門戶,第三是東川,第四是西川。四句中包括後人數紙。」馮浩註:「蜀地恃險,自古多乘時竊據,憲宗時尚有劉闢之亂。詩特戒之,言先主尚不免與杜宇同悲,況麼魔輩乎?」何焯引「定翁(馮班)云:『中四句萬鈞之力。』」這首詩表達了商隱反對藩鎮割據,藩鎮恃險,故以蜀爲喻。首句點出全蜀的險要不過在一掌之中,説明險要的不可靠。以劍閣爲門戶,「東聚」「西懸」概括東川西川,以劉備諸葛亮來建國,終不免於覆亡,用來警戒後來的割據者,所以稱有萬鈞之力。馮浩注稱:「如此工緻,卻非補紉。義山佳處,在議論感慨;專以對仗求之,只是崑體諸公面目耳。」這首詩,主要是借議論來忬情,所以有力量。
杜工部蜀中離席〔一〕
人生何處不離羣,世路干戈惜暫分〔二〕。雪嶺未歸天外使,松州猶駐殿前軍〔三〕。座中醉客延醒客,江上晴雲雜雨雲〔四〕。美酒成都堪送老,當壚仍是卓文君〔五〕。
〔一〕杜工部:《舊唐書·杜甫傳》:「嚴武鎮成都,奏爲節度參謀、檢校尚書工部員外郎。」杜甫做的是節度使的參謀,檢校尚書工部員外郎是虛銜,後人因稱他爲杜工部。
〔二〕離羣:和朋友離別。干戈:戰爭。離別本是常事,但在戰亂時雖暫時分別也覺得難捨,因戰亂時難以會合。
〔三〕雪嶺:在今四川松潘縣一帶雪山。天外使:《舊唐書·吐蕃傳》:「寶應二年三月,遣李之芳、崔倫使於吐蕃,至其境而留之。(廣德)二年五月,李之芳還。」松州:今四川松潘縣。殿前軍:京城神策軍(禁衛軍)。當時邊兵給養薄,要求改隸神策軍,可以增加給養,稱神策行營。這兩句承干戈説,指有戰亂。
〔四〕延:請,醉客請醒客喝酒,即惜暫分。雜:夾雜,晴雲和雨雲夾雜,指氣候的變化不定。
〔五〕當壚:《史記·司馬相如傳》:「買一酒舍酤酒,而令文君當壚。」壚是用土作成,四邊高,中放酒甕賣酒。
這首詩,程夢星《箋注》認爲不是擬杜甫,因爲「杜子美未嘗有『蜀中離席』之題,義山何從擬之?況義山與趙氏昆季宴五律,明言『擬杜』,何獨於此無擬字耶?」商隱有《河清與趙氏昆季宴集得擬杜工部》,稱「擬杜」,有「擬」字。這首詩,實際上是代杜甫作「蜀中離席」。因爲「雪嶺未歸天外使,松州猶駐殿前軍」,寫的是杜甫時的事。所以説成是擬杜完全可以,不過不是摹仿杜甫來寫商隱時事,而是代杜甫來寫杜甫時事,所以稱「杜工部蜀中離席」。程注指出商隱在大中五年入東川柳仲郢幕府,大中六年也有天外使被留,也有殿前軍猶駐,商隱寫的是當時的事。這是誤解。所謂「天外使」,指這個使者派到唐朝以外的地方,即派到吐蕃去。程注指「巴南有賊,上(宣宗)遣京兆少尹劉潼擬梁州招諭之。」按《通鑑》大中六年,劉潼到山中,「賊皆投弓列拜請降。潼歸館,而王贄弘與中使似先、義逸引兵已至山下,竟擊滅之」。那末既不是「天外使」,也沒有被拘留,是在梁州,也不在松州,是當地將領和太監貪功殺降,與「猶駐殿前軍」也不同。這兩句是代杜甫寫當時的事,正説明「世路干戈」。馮浩《箋注》沒有注意這首詩是代杜甫寫的,是寫杜甫時的事,求其説而不得,認爲「此蓋別有寓意」。認爲「義山斯行有望於東西川而迄無遇合」,與杜甫幸遇嚴武不同。又説三四句「言外見旁觀者不得贊畫」,「五六暗喻相背相軋之情」。其實杜甫在嚴武幕,同商隱在柳仲郢幕一樣,商隱在柳幕代掌書記,得柳的信任,怎麽説「迄無遇合」?寫的是杜甫時的事,商隱怎麽贊畫。醉客請醒客不要走,江上晴雲夾雜雨雲,看來還要下雨,不忙走,都是講「惜暫分」,有何寓意。在成都有美酒,有佳人,可以送老,也是勸客人不要走,正和杜甫住在成都的情事相合。當時商隱在柳仲郢幕府,在梓州不在成都。大中五年冬,柳仲郢派他到成都辦理審案事,事畢就在六年春初回梓州,怎麽能夠久留成都。這首詩反映的不是他自己的生活。紀昀稱這首詩:「起二句大開大合,矯健絶倫。頷聯申第二句,頸聯正寫離席。」大開指開出「世路干戈」和「惜暫分」來,三四句正寫「世路干戈」,五六句正寫「惜暫分」。何焯批:「美酒文君仍與上醉醒雲雨雙關」。那末晴雲雨雲既是寫眼前景物,又呼應文君之美,有雙關意。何焯又評:「起用反唱,便曲折頓挫,杜詩筆勢也。『暫』字反呼『堪送』,杜詩脈絡也。」開頭用反問句起,顯得有力;「暫」即「惜暫分」,和「送老」首尾呼應;指出代杜甫寫就用杜詩筆法。
錢鍾書先生《談藝録》補訂本(頁十一):「此體創於少陵,而名定於義山。少陵聞官軍收兩河云:『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曲江對酒》云:『桃花細逐楊花落,黃鳥時兼白鳥飛』;《白帝》云:『戎馬不如歸馬逸,千家今有百家存。』義山《杜工部蜀中離席》云:『座中醉客延醒客,江上晴雲雜雨雲』;《春日寄懷》云:『縱使有花兼有月,可堪無酒又無人』,又七律一首,題曰《當句有對》,中一聯云:『池光不定花光亂,日氣初涵露氣乾。』」這體即指當句對。
梓潼望長卿山至巴西復懷譙秀〔一〕
梓潼不見馬相如,更欲南行問酒罏〔二〕。行到巴西覓譙秀,巴西惟是有寒蕪。
〔一〕《太平寰宇記》:「長卿山在梓潼縣治南,舊名神山。唐明皇幸蜀,見有司馬相如讀書之窟(山洞),因改名。」巴西:郡名,治所在今四川閬中縣。《晉書·隱逸傳》:「譙秀,字元彥。桓溫滅蜀,上疏薦之,朝廷以年在篤老,兼道遠,故不徵。」
〔二〕酒罏:罏,放酒甕處。見《杜工部蜀中離席》注〔五〕。
商隱在梓州柳仲郢幕府,從梓州到梓潼縣望長卿山,懷念司馬相如。由於司馬相如曾經和卓文君在成都設有酒罏賣酒,所以想到成都去問問司馬相如賣酒的地方。但他終於向東北方走到巴西郡閬州,懷念巴西人譙秀。他爲什麽要懷念司馬相如和譙秀呢?因爲司馬相如的《子虛賦》得到漢武帝的賞識,有蜀人楊得意告訴武帝他在成都,武帝就把他召去。譙秀隱居巴西,有桓溫把他推薦給朝廷。商隱在柳仲郢幕府,懷念這兩個人,正是想有人能把他推薦給朝廷,他想回朝廷去做一番事業。但是巴西只有一片寒蕪,反映他失望的心情,認爲他的願望很難實現。這裏又反映他不甘心當幕僚,迫切想回朝廷的意願,這是他所以屢次向令狐綯陳情的原因。馮浩《箋注》評:「語澹而神味無窮,更當於蹤跡外領之也。」這裏指出他含蓄的意味,感傷的感情,流露於語言之外。
利州江潭作〔一〕
神劍飛來不易銷,碧潭珍重駐蘭橈〔二〕。自攜明月移燈疾,欲就行雲散錦遙〔三〕。河伯軒窗通貝闕,水宮帷箔卷冰綃〔四〕。此時燕脯無人寄,雨滿空城蕙葉凋〔五〕。
〔一〕利州:在今四川廣元縣。《名勝記》:「縣之南有黑龍潭。」按唐武則天誕生地。
〔二〕神劍:《晉書·張華傳》:「(雷)煥爲豐城令,掘獄屋基,得雙劍。遣使送一劍與(張)華,留一自佩。華誅,失劍所在。煥卒,子華持劍行經延平津,劍忽躍出墮水,但見兩龍蟠縈,有文章。」馮浩註:「武后盜帝位,誅唐宗室,故以龍劍比之。」《舊唐書·李淳風傳》:「有《祕記》云:『唐三世之後,則女主武王代有天下。』太宗嘗密召淳風以訪其事,淳風曰:『天之所命,必無禳避之理。』」碧潭:胡震亨《唐音癸籤·詁箋八》:「則天父士彠爲利州都督,泊舟江潭,後母感龍交孕後。」按這是武后稱帝以後的傳説。
〔三〕明月:指夜明珠,用來代燈。行雲:指神女「朝爲行雲」。散錦:木華《海賦》:「雲錦散文於沙汭之際。」《唐音癸籤·詁籤八》:「言龍銜珠爲燈,而散鱗錦以交合。龍性淫,義山爲代寫其淫,工美得未曾有。」
〔四〕河伯:屈原《九歌·河伯》:「紫貝闕兮珠宮。」冰綃:左思《吳都賦》:「泉室潛織而卷綃。」指南海中鮫人織綃。兩句指江潭有皇澤寺,寺有武皇真容殿,有貝闕珠宮,冰綃帷箔。
〔五〕燕脯:《梁四公記》:「傑公乃命(羅)子春兄弟賫(攜)燒燕五百枚,入震澤(太湖)中洞庭山洞穴,以獻龍女。龍女食之大喜,以大珠三、小珠七以報,子春乘龍載珠還國。」
這首詩原註:「感孕金輪所。」《舊唐書·則天皇后紀》:「武后如意二年,加金輪聖神皇帝號。」這詩是過武則天誕生地,爲紀念武則天寫的。何焯評:「武后見駱賓王檄文,猶以爲斯人淪落,宰相之過。義山爲令狐綯所擯,白首使府,天子曾不知其姓名,有不與後同時之恨。故因過其所生之地,停舟賦詩。落句蓋言己之漂泊西南,曾不若羅子春之獻燕脯於龍女,猶得乘龍載珠而還也。」這是説武則天愛人才,他恨不與武則天同時,不能得到她的賞識。紀昀對全詩作了解釋:「通首以龍女託意,起二句言精靈長在,過者留連。三句言其神光離合,四句言可望而不可即,但見雲如散錦耳。五六句想其所居,末二句以悵望意結之。」
這首詩從它所表達的感情看,像説「珍重」,像對於燕脯無人寄的感嘆,對空城蕙葉凋的傷感,具有懷念武則天的意思,不像在譏諷她。要是在譏諷她,那末路過江潭時就不必珍重停船,看到蕙葉凋零時也不必寫作結尾了。那末燕脯無人寄當是含有沒人來向武則天的真容殿獻上祭品的意思。爲什麽要懷念她,何焯的評語是説出了這個道理。因此,馮浩的《箋注》説成譏諷,恐不合。馮引胡震亨《唐音癸籤》:「言龍銜珠爲燈,而散鱗錦以交合。」又説:「言乘時御天而多醜行也。」又説:「武后嬖張六郎兄弟。此影借漢事,用龍嗜燕肉爲隱語,又以羅子春兄弟比二張。」這就把這首詩説成譏諷武則天,看來跟詩裏表達的情調不合,也把這首詩的格調降低了。從何焯説,那末這首詩所表達的感情是深沉的,也是有意義的。
梓州罷吟寄同舍〔一〕
不揀花朝與雪朝,五年從事霍嫖姚〔二〕。君緣接坐交珠履,我爲分行近翠翹〔三〕。楚雨含情皆有託,漳濱多病竟無憀〔四〕。長吟遠下燕臺去,惟有衣香染未銷〔五〕。
〔一〕大中九年十一月,調梓州柳仲郢爲吏部尚書。商隱隨仲郢入朝,罷梓州幕職,寄贈同僚之作。
〔二〕不揀:不挑選。花朝與雪朝:春天或冬天,概括一年四季。五年:從大中五年到九年,在梓幕五年。從事:做幕僚。霍嫖姚:漢名將霍去病曾爲嫖姚校尉,借指柳仲郢。
〔三〕兩句互文,即君和我因座位相接得交結珠履貴客,因分行接近歌妓。珠履,《史記·春申君(黃歇)傳》:「其上客皆躡珠履以見趙使,趙使大慚。」指貴客。翠翹:婦女首飾,形似翡翠鳥的長毛。指歌妓。唐代幕府中有官妓,歌舞時分行而立。
〔四〕楚雨:用《高唐賦》中神女「暮爲行雨」,指官妓。皆有託:寫神女的豔情詩都有寄託,不是真有豔情。漳濱:劉楨《贈五官中郎將》:「余嬰沉痼疾(抱重病),竄身清漳濱。」指抱病別居。無憀:無依託。
〔五〕燕臺:燕昭王黃金臺,指幕府。下燕臺,指離開幕府。衣香:見《牡丹》注〔三〕,本於荀令衣香,指府主柳仲郢的恩情。
商隱在梓州幕府五年,在幕府中跟同僚接待貴賓,接近官妓。他《上河東公(柳仲郢)啓》説:「某悼傷以來,光陰未幾。梧桐半死,纔有述哀;靈光獨存,且兼多病。……至於南國妖姬,叢臺妙妓,雖有涉於篇什,實不接於風流。」寫的詩裏談到「近翠翹」和「楚雨含情」,就是指妖姬妙妓,即有涉於篇什,但是實不接於風流,沒有關係。那末爲什麽要寫呢?「楚雨含情皆有託」,是有寄託的。他像梧桐半死,沒有豔情。「下燕臺」可能雙關,他的《燕臺詩》是寫豔情的。下燕臺,只留下衣香,正是有涉於篇什,不接於風流。何焯批:「《無題》註腳。」即指「皆有託」説,借美人香草來表達政治上的不得志。姚培謙註:「首聯是倒裝法,次聯是互文法。相聚既久,吟詠自多,雖有流連風景之作,無異《離騷》美人之思。」這樣説是符合原意的。
留贈畏之三首〔一〕
清時無事奏明光,不遣當關報早霜〔二〕。中禁詞臣尋引領,左川歸客自迴腸〔三〕。郎君下筆驚鸚鵡,侍女吹笙引鳳凰〔四〕。空記大羅天上事,衆仙同日詠《霓裳》〔五〕。
〔一〕畏之:見前《寄惱韓同年二首》注〔一〕。
〔二〕明光:《漢官儀》:「尚書郎主作文書起草,夜更直五日於建禮門內。尚書郎奏事明光殿。」《三輔舊事》:「未央宮漸臺西有桂宮,中有明光殿。」當關:守門。
〔三〕中禁:即禁中,宮中。左川:即東川,高隱時爲東川節度使柳仲郢幕僚。
〔四〕郎君:指韓畏之子韓偓,見《韓冬郎即席爲詩》注〔一〕。驚鸚鵡:《後漢書·禰衡傳》:「(黃)射時大會賓客,人有獻鸚鵡者,射舉卮於衡曰:『願先生賦之。』衡攬筆而作,文不加點,辭采甚麗。」吹笙:《漢武內傳》:「王母又命侍女董雙成吹雲和之笙。」引鳳凰:蕭史吹簫引鳳凰,見《碧城三首》之二注〔二〕。
〔五〕大羅天:《三洞宗玄》:「最上一天名曰大羅。」霓裳:《新唐書·禮樂志》:「文宗詔太常卿馮定采開元雅樂,製《雲韶法曲》《霓裳羽衣舞曲》。」《唐摭言》:「開成二年,高侍郎鍇主文,恩賜詩題《霓裳羽衣曲》。」此言開成二年應進士試,商隱與韓瞻俱同榜得中。
待得郎來月已低,寒暄不道醉如泥。五更又欲向何處?騎馬出門烏夜啼。戶外重陰暗不開,含羞迎夜復臨臺〔六〕。瀟湘浪上有煙景,安得好風吹汝來〔七〕。
〔六〕臨臺:臨妝臺,對妝鏡理妝。
〔七〕瀟湘浪上:馮浩註:「指竹簟,猶雲水文簟也。」
這三首詩有原註:「時將赴職梓潼,遇韓朝回三首。」這個注,唐人韋縠選的《才調集》卷六李商隱詩《留贈畏之》題下已有,不過只選「待得郎來」一首。馮浩註:「原注必有誤。第一首第三首並非朝回,第一首並非將赴梓潼也。第二首似遇韓朝回,而以豔情寄意,原注中爲後人妄添上六字,又移於首章題下耳。」即認爲「時將赴職梓潼」六字爲後人妄添,因爲詩稱「左川歸客」,詩注説將赴東川,即不當稱「歸客」。張采田《會箋》:「自注不誤。『左川歸客』,猶言思歸之客,虛擬之詞耳。」商隱將去東川,卻説「左川歸客」,恐無此理,張説似不確。不過這個注唐人選本中亦有,並且已註明三首,似非後人妄添,疑莫能明。
第一首寫早朝無事可奏,不必派守門的報時。中禁詞臣指韓瞻是宮廷詞臣,尋引領祝他掌製誥,自迴腸,寫己在外作幕僚而自悲。郎君指韓瞻子韓偓的才華,侍女借指韓瞻妻,夫婦生活有如登仙。想到昔年同登進士,今日則榮悴不同。開頭兩句正寫上朝回來。第二首連類而及,寫夜裏去看他,他喝醉了,一早又忙著去上朝。三首承二首來,説夜裏等他,在盼望他來。
何焯批:「居中禁者際會清時,並不須早露趨朝(在宮中值夜);淪使府者飄零萬里,加以左川涉險,所以一日九迴腸也。」「『引領』狀其意氣揚揚。」又批後二首:「難於明言,而託於狎昵之詞,此《離騷》之旨也。」又:「二篇畫出一失路、一得意相對情味來,讀之可以泣下也。從第一篇『自迴腸』三字咀味,則作者之微情自見。」這是把三首聯貫起來,看出他的微情妙旨來的。
馮浩注第一首:「此東川歸後作也。余故以爲東川府罷,義山必由京而至鄭州,時畏之方得意,故泝及第之年而嘆榮枯不齊也。」又認爲後二首「題既當作《無題》,則並非爲畏之發也。同年僚壻,必不淡漠至此。上首是去而留宿以候,及入朝時,終不得見;下首是傍晚又往謁也。惟子直(令狐綯)之家情事宜然。綯於十三年始罷相,義山自東川歸時必往相見,豈怨恨之深,並其題而亦削之歟?」把後兩首作爲《無題》,認爲爲綯作,似是。
霜月
初聞征雁已無蟬,百尺樓南水接天。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裏鬥嬋娟〔一〕。
〔一〕青女:《淮南子·天文訓》:「至秋三月(秋季第三個月),青女乃出,以降霜雪。」素娥:謝莊《月賦》:「集素娥於後庭。」指嫦娥。
聽到南飛的雁鳴聲,已經沒有蟬噪,是到了深秋。何焯批:「第二句先虛寫霜月之光,最接得妙。」霜的潔白,月的皎潔,在水天相接中更顯得突出。紀昀批:「次句極寫搖落高寒之意,則人不耐冷可知。妙不説破,只從對面襯映之。」百尺樓高是寫高,水天相接是用來襯託霜月的,霜月的光在水天相接中閃耀,顯出高處不勝寒。從青女素娥的耐冷裏,反襯出人的不耐冷。青女素娥不但耐冷,並且在高寒的環境裏還要顯示美好的姿態。越是高寒,越顯得耐冷,越是爭妍鬥勝,這是對青女素娥的贊美。假如説《蟬》的「我亦舉家清」是耐冷,那末《李花》的「自明無月夜」,在無月夜的黑暗中,還要「自明」,顯示它的潔白,那末這首的越冷越要鬥嬋娟就更爲可貴了。
聖女祠
松篁臺殿蕙香幃,龍護瑤窗鳳掩扉〔一〕。無質易迷三里霧,不寒長著五銖衣〔二〕。人間定有崔羅什,天上應無劉武威〔三〕。寄問釵頭雙白燕,每朝珠館幾時歸〔四〕?
〔一〕臺殿前種有松竹,幃帳上繡有花草,或幃帳前擺著花草。門窗上雕刻著龍鳳。
〔二〕《後漢書·張楷傳》:「張楷字公超,性好道術,能爲五里霧。時關西人裴優亦能作三里霧。」《博異志》:「貞觀中,(岑)文本下朝,多於山亭避暑。有叩門者,云:『上清(天上)童子元寶參(參見)奉。』冠淺青圓角冠,衣淺青圓帔。文本曰:『冠帔何制度之異?』對曰:『僕外服圓而心方正,此是上清五銖服』。」二十四銖爲一兩,五銖約兩錢多一點,極輕細。
〔三〕《酉陽雜俎·冥跡》:「長白山西有夫人墓。魏孝昭之世,清河崔羅什被徵詣州,夜經於此。忽見朱門粉壁,俄有一青衣出曰:『女郎須見崔郎。』什怳然下馬,入兩重門,入就牀坐。其女在戶東立,與什敍溫涼。什乃下牀辭出,以玳瑁簪留之,女以指上玉環贈什。什上馬行數十步,回顧乃一大冢。」劉夢得《誚失婢》詩:「不逐張公子,即隨劉武威。」
〔四〕釵頭燕:見《無題四首》之三注〔三〕。
這首詩先寫聖女祠,有臺殿幃帳,有松竹,窗門上雕有龍鳳。這同《重過聖女祠》的「白石巖扉碧蘚滋」的門上長滿苔蘚,有一盛一衰的不同。屈復《詩意》:「三,聖女之神雲霧迷離。四,聖女之像常著銖衣。五六,聖女應在天上,今在人間者,人間定有羅什,而天上應無劉郎耶?自喻也。故寄問釵頭雙燕,每朝珠館,何時可歸而一會也。後五言長律,與此意同。」照屈復説,這首詩中的關鍵句,即五六兩句是自喻,即人間有崔郎可戀,天上無劉郎可念,所以還在人間。商隱多次被招聘入幕府,即人間有崔郎可戀;他不能進入朝廷,即天上無劉郎可以援手,借聖女的一直在人間來寄慨,這就是屈復説的自喻。聖女雖然沒有上天,聖女頭上的釵頭雙白燕是飛到天上去的,每次飛去朝見珠宮時亦知聖女幾時可以回到天上呢?即問自己幾時可以回到朝廷去呢?姚培謙箋註:「此喻仕途託足之難也。」姚説與屈説把這首詩比作自喻這點是一致的。朱彝尊批:「此首全是寄託,不然何慢神乃爾?」朱主張寄託,也是自喻。自喻的説法,不僅在這首詩裏講得通,也同另一首《聖女祠》和《重過聖女祠》相通。另一首《聖女祠》的「何年歸碧落」就是《重過聖女祠》的「憶向天階問紫芝」,何時可以成仙;就是借問雙白燕的「每朝珠館幾時歸」,幾時回到天上的珠宮。人間天上之説,也就是《聖女祠》的楚夢漢巫是在人間,星娥月姊是在天上;《重過聖女祠》的萼緑華來人間,杜蘭香去天上。問「幾時歸」,同《聖女祠》的「何年歸碧落」,《重過聖女祠》的「上清淪謫」相一致。「三里霧」「五銖衣」同《聖女祠》的「杳靄仙跡」和「楚夢」及《重過聖女祠》的「夢雨」「靈風」相通,五銖衣像輕霧,霧同夢雨都顯得杳靄。這三首詠聖女祠的詩有這樣相通的話,它們所表達的思想感情應該是一致的。
紀昀卻提出另一種看法:「合聖女祠三詩觀之,卻是刺女道士之淫佚。但結句太露,有傷大雅,皆不及白石巖扉之藴藉。」結句指「方朔是狂夫」。怎麽刺女道士呢?程夢醒《箋注》説:「『一春夢雨』,言其如巫山神女,暮雨朝雲,得所歡也。『盡日靈風』,言其如湘江帝子(舜的二妃),北渚秋風,離其偶也。下緊接雲『無定所』,『未移時』,言其暗期會合無常。論其情慾,有如溱洧之詩(指《詩經》中男女調笑的詩)。蕩閒踰檢,何不明請下嫁?」又説:「『道家妝束,偏稱輕盈』,故云『三里霧』,『五銖衣』也。然而去來無定,有類幽期,戢影藏形,終無仙術,故云『人間定有』,『天上應無』也。結句問其釵頭雙燕墮落之由,珠館九天難歸之故,蓋曲終奏雅,正言以詰之也。」又説:「首二句(杳靄逢仙跡)明見有女懷看,秉蕑洧上矣。次聯謂其上清所不受,都邑所易知也。自通消息,有同王母之遣青禽。縱情雲雨,盤回神女之巫峯,穢亂清規,雅負甘泉之祠宇。時利宵行,戴星天漢。寡鵠羈凰,難孤棲於人世。貴重王姬,一出瑤池,任人窺竊矣。」(引文有節略)
先看《重過聖女祠》,「上清淪謫」同「問紫芝」首尾呼應,從天上謫到人間,到問紫芝可服以成仙,重歸天上,這是全詩主旨。因此「萼緑華來無定所,杜蘭香去未移時」,是用來對照聖女的居有定所,不能上天去。不是寫聖女的暗期會合無常。「一春夢雨」,即《無題》的「神女生涯原是夢,小姑居處本無郎」,既在夢中,何言「得所歡」呢?聖女本來無偶,怎麽説「離其偶」呢?「問紫芝」要求成仙上天,何以「明請下嫁」?再看《聖女祠》,聖女本是道家,道家妝束不足爲病。「人間定有」相戀之崔郎,天上應無可愛之劉郎,這兩句好像指女道士的有所戀,但在人間既有所戀,何必再説天上?何必託雙白燕每次上天朝見珠宮時,問聖女幾時可回到天上呢?可見聖女在人間雖有所戀,還是想回到天上,正比做商隱雖受到府主的看重,還是想回到朝廷,並無女道士幽期藏形終於暴露之意。人間定有,並不藏形,何言暴露?要託雙燕問何時可以回去,更説不上雙燕墮落。再看《聖女祠》,「杳靄逢仙跡」,是看到聖女在杳靄中,怎麽變成有女懷春,與男子調笑呢?問何年回到天上,這條路通向京城,説成天上不受,都邑易知,有醜跡彰聞之意,就和原意不同了。腸迴是「腸一日而九迴」正寫愁苦,楚夢正由於神女不能上天而愁苦,説作「縱情雲雨」的荒淫,那就同腸迴連不起來了。「從騎裁寒竹,行車蔭白榆」,寫商隱扶喪時的從騎和行車,同聖女無關,怎麽説成「時利宵行,戴星天漢」?把三首聖女祠説成諷刺女道士,是把詩句割裂開來,不考慮全詩的主旨,不聯繫上下文,不結合作者的身世,貶低了這三首詩的思想意義,也是講不通的。
重過聖女祠〔一〕
白石巖扉碧蘚滋,上清淪謫得歸遲〔二〕。一春夢雨常飄瓦,盡日靈風不滿旗〔三〕。萼緑華來無定所,杜蘭香去未移時〔四〕。玉郎會此通仙籍,憶向天階問紫芝〔五〕。
〔一〕聖女祠:見前《聖女祠》注〔一〕。
〔二〕上清:神仙居住的仙境。《靈寶太乙經》:「四人天外曰三清境,玉清、太清、上清,亦名三天。」
〔三〕夢雨:宋玉《高唐賦序》稱楚王游高唐夢見神女,神女稱「旦爲行雲,暮爲行雨」。
〔四〕萼緑華:見《無題二首》(昨夜星辰)之二注〔一〕。杜蘭香:《晉書·曹毗傳》:「桂陽張碩爲神女杜蘭香所降。」杜蘭香,後漢人,三歲時爲湘江漁父所養。十餘歲,有青童靈人自空而下,攜女去。女臨昇,謂其父曰:「我仙女杜蘭香也,有過謫人間,今去矣。」後降於洞庭包山張碩家。見曹毗《杜蘭香傳》。
〔五〕玉郎:《金根經》:「青宮之內,北殿上有仙格,格上有學仙簿籙,領仙玉郎所典(主管)也。」紫芝:《茅君內傳》:「勾曲山有神芝五種,其三色紫。」
這首詩是商隱在東川節度使柳仲郢幕府,於大中九年隨柳仲郢回京,重過聖女祠時作。他在開成二年經過聖女祠時,就提出「何時歸碧落」,問聖女何時上天,雙關自己何時入朝。經過十八年,再過聖女祠,他還沒有入朝,所以有淪謫的感慨。何焯評:「以巖扉碧蘚滋,知淪謫已久。『夢雨』言事之虛幻,不滿旗言全無憑據,日見荒涼、困頓,一無聊賴也。萼緑華、杜蘭香以比當時之得意者,『無定所』則非淪謫,『未移時』則異歸遲,來去無常,特欲相炫以攪我心,更無可以相語耳。玉郎會通仙籍,紫芝得仙所由,憶一問之,誠知是也,則自不淪謫,即淪謫亦不至得歸之遲,爲彼所揶揄矣。看來只借聖女以自喻,文亦飄忽。」
這首詩表面上句句寫聖女祠,夢雨靈風,正切聖女的神靈,萼緑華、杜蘭香是仙人。玉郎是掌管仙籍的。聖女長期淪謫在下界,所以要玉郎向天階問自己的名字是不是在仙籍上,何時回到天上。紫芝服了可以成仙,問紫芝即問何時成仙,可以上天。句句又是自比。門長碧蘚,比自己的冷落;上清淪謫,比自己由朝廷轉爲地方幕僚;夢雨靈風,比自己想入朝的虛幻。兩位仙女,比當時入朝爲官的。玉郎比令狐綯,問紫芝問何時可以被引薦入朝。
詩寫聖女,聖女是神聖,所以也用神靈的典故,寫得飄忽。呂本中《紫微詩話》:「東萊公深愛義山『一春夢雨常飄瓦,盡日靈風不滿旗』之句,以爲有不盡之意。」夢雨是虛幻,不滿是無憑據,所以是飄忽,是不盡,可供體味。
韓冬郎即席爲詩相送,一座盡驚。他日余方追吟「連宵侍坐徘徊久」之句,有老成之風,因成二絶寄酬,兼呈畏之員外〔一〕
十歲裁詩走馬成,冷灰殘燭動離情〔二〕。桐花萬里丹山路,雛鳳清於老鳳聲〔三〕。劍棧風檣各苦辛,別時冬雪到時春〔四〕。爲憑何遜休聯句,瘦盡東陽姓沈人〔五〕。(自註:沈東陽約嘗謂何遜曰:「吾每讀卿詩,一日三復,終未能到。」余雖無東陽之才,而有東陽之瘦矣。)
〔一〕《南部新書》:「冬郎,韓偓小字。父瞻字畏之,義山同年(同年中進士)。」老成:功力深。呈:送上。
〔二〕走馬:跑馬,指快。冷灰殘燭:指夜深,燭已燒殘,香灰已冷。
〔三〕丹山鳳:《山海經·南山經》:「又東五百里曰丹穴之山。有鳥焉,其狀如鷄,五綵而文,名曰鳳皇。」雛鳳句:指冬郎的詩清麗勝過他的父親。
〔四〕劍棧:四川劍閣的棧道,指陸路。風檣:風中的帆桅,指水路。
〔五〕何遜聯句:見《漫成三首》。東陽:指沈約,曾爲東陽太守。沈約《與徐勉書》:「百日數旬,革帶常應移孔。」指腰瘦。
張采田《會箋》説:「義山大中五年秋末赴梓(州),《散關遇雪》詩可證,有留別畏之作,故云『別時冰雪』。九年冬隨(柳)仲郢還朝,十年春至京,有《樓上春雲》詩可證,故曰『到時春』。畏之自義山赴梓後,亦出刺果州(作果州刺史),有《迎寄》詩可證。其還朝當在大中十年,所謂『劍棧風檣各苦辛』也。『劍棧』,自謂(商隱走陸路,經過劍閣棧道);風檣,指畏之(韓瞻走水路,坐船)。冬郎十歲裁詩相送,則追述大中五年赴梓時事,故《留贈畏之》詩有『郎君下筆驚鸚鵡』之句,至大中十年,冬郎當十五歲矣。」
從題目看,韓冬郎十歲時,商隱到梓州柳仲郢幕府去,冬郎在餞別席上作詩相送,有「連宵侍坐徘徊久」之句。到商隱從柳仲郢回京,想起了冬郎的詩,唸他的詩句,認爲不像十歲孩子寫的,倒像老成人寫的,把他比作雛鳳清聲,勝過老鳳。再想到自己同韓瞻都入四川,有走陸路和走水路的不同,都是路途辛苦。回京後,請韓瞻不要跟他聯句,因爲他已經非常消瘦,沒有精神聯句了。從「劍棧風檣各苦辛」説,當指自己和韓瞻,那末當以何遜比韓瞻。這二首詩,用桐花丹山和雛鳳的典故,有文采而比喻貼切,極爲傳誦。不説陸路水程而説「劍棧風檣」也顯得具體而挺拔。用何沈作比,亦貼切。紀昀評:「雖無深味,風調自佳。」指出這兩首詩沒有深刻的含意,但清辭麗句,很有風韻,可供探索。
寫意
燕雁迢迢隔上林〔一〕,高秋望斷正長吟。人間路有潼江險〔二〕,天外山惟玉壘深〔三〕。日向花間留返照,雲從城上結層陰。三年已制思鄉淚,更入新年恐不禁。
〔一〕上林:苑名,司馬相如有《上林賦》。苑在今陝西長安縣西。此指京都。
〔二〕潼江:即梓潼水,源出四川平武縣,流入涪江。按商隱到梓州東川節度使幕府,要渡過潼江。
〔三〕玉壘:山名,在成都。
這首詩寫在東川幕府裏已留滯三年,懷念家鄉,實際上是想回京都,所以説隔上林很遠。紀昀評:「潼江玉壘豈必獨險獨深,意中覺其如此耳。」所以有這種感覺,正由於思歸之切,所以稱爲「寫意」。四川多陰天,日光在返照時纔看見,雲經常結成層陰。這也是思歸的一因。紀昀又評:「結恐太直,故縈拂一層,纔進一步收之。此新年乃未來之新年,或泥此二字,欲改『高秋』爲『高樓』,失其旨矣。」不説思鄉,説「已制思鄉淚」,到下一個新年怕制不住了,這樣推進一步説。何焯評:「落句即老杜所謂『叢菊兩開他日淚』(《秋興八首》)也。」
天涯
春日在天涯,天涯日又斜。鶯啼如有淚,爲濕最高花。
姚培謙箋:「最高花,花之絶頂枝也,花至此開盡矣。」馮浩箋引楊守智評:「意極悲,語極豔,不可多得。」春日是最好季節,聽鶯啼,看花,所以是語極豔。可是人卻在天涯漂泊,加上又是日斜黃昏時,引起遲暮之感,因此,由鶯啼的啼轉成啼哭,所以如有淚,由淚轉到濺濕最高花。這裏的日斜同最高花相呼應。開到最高花,別的花都謝了,春天快要過去了,春盡和遲暮結合,那末啼和淚實際上是詩人要啼哭灑淚,是移情作用,所以説意極悲。用極豔來襯託極悲,所以難得。錢鍾書先生在《談藝録》論曲喻,引「鶯啼如有淚,爲濕最高花」爲例,參見《病中早訪招國李十將軍遇挈家遊曲江》詩説明。這首詩裏的鶯啼不會有淚,把「啼」字轉成啼哭,由啼哭引出「淚」來,由「淚」引出淚「濕」來,這是一種曲折的比喻。這種曲喻可以表達難顯之情。杜甫《春望》「感時花濺淚」,不論是杜甫在感時,對花淚濺,或者看到花上有露水,以爲花在濺淚,總之是有淚或有似淚的露水。這裏説成「如有淚」,「爲濕」,這是曲喻所構成的特色。不用曲喻,詩人這種在天涯漂泊中,傷春遲暮之悲,想哭泣的心情就無法表達了。
二月二日〔一〕
二月二日江上行,東風日暖聞吹笙。花鬚柳眼各無賴,紫蜨黃蜂俱有情〔二〕。萬里憶歸元亮井,三年從事亞夫營〔三〕。新灘莫悟遊人意,更作風簷雨夜聲。
〔一〕《全蜀藝文志》:「成都以二月二日爲踏青節。」「江上行」正指踏青。商隱時在梓州柳仲郢幕。
〔二〕花鬚:花蕊。柳眼:柳葉初放時如眼。無賴:用春天的風光來挑逗人。
〔三〕元亮井:東晉陶淵明字元亮。他的《歸田園居》:「井竈有遺處,桑竹殘朽株。」從事:辦事;又州刺史的佐吏稱從事史。這裏指佐柳仲郢幕。亞夫營:漢文帝時,周亞夫駐軍細柳,文帝親自去勞軍,見他嚴格遵守軍紀,稱他爲「此真將軍矣!」認爲他不可侵犯。見《史記·絳侯周勃世家》。細柳在長安西南,指柳姓。
這首詩在大中七年作,已在柳仲郢幕府三年了。何焯評:「亦是客中思鄉,説來溫雅清逸。此等詩其神似老杜處,在作用不在氣調。」認爲不是風格上像杜甫,是構思上像杜甫;不是沉鬱頓挫,是用清麗的筆調,反映出思歸的感情。又評:「同一江行也,耳目所接,萬物皆春,不覺引動歸思。及憶歸未得,則江上灘聲,頓有風雨淒淒之意。筆墨至此,字字俱有化工矣。杜荀鶴詩『此時情蘭愁於雨,是處鶯聲苦似蟬』,當以此求之。」從春遊引起思鄉,因思鄉不寐,聽到新灘水聲,變成了淒風苦雨聲,更使人愁苦。新灘水聲,夜夜如此,這時正由於心情的愁苦,所以變作風雨聲了。沒有講心情的愁苦,卻借這種感覺上的變化來透露,所以説化工之筆。這樣寫,比「情蘭愁於雨」,「鶯聲苦似蟬」更勝。因爲光説「風簷夜雨聲」,不用「愁」、「苦」字。又批:「前半逼出憶歸,如此濃至,卻使人不覺,所謂『國風好色而不淫』也。」前四句只寫春日風光,寫得濃麗。對於這樣濃麗的風光,不是盡情贊賞,沒有被陶醉,是「好色而不淫」,不過分。不光不過分,還説「無賴」,好像不滿於春光的挑逗那樣,這就透露出作者心情,無心賞玩春光。爲什麽?這就逼出思歸的念頭來。這種構思,就像杜甫。又批:「老杜云:『回身如緑野,慘淡如荒澤』。」把緑野看作荒澤,同這首詩把灘上水聲當作風簷夜雨的構思一致。這就説明「其神似老杜處,在作用不在氣調也。」
何焯又批:「拗體。」指一、二句作:仄仄仄仄平仄平,平平仄仄平平平,開頭連用四仄,結處連用三平,都是拗體。大概用後的三平來和前的四仄相應。這裏開頭要用四個聲字,因爲「二月二日」是踏青節,不好改動,只好用四仄,這是內容決定的。第二句跟它相應,就在句末連用三個平聲了。杜甫也有拗體,象《暮歸》:「霜黃碧梧白鶴棲,城上擊柝復烏啼。客子入門月皎皎,誰家搗練風淒淒。南渡桂水缺舟楫,北歸秦川多鼓鼙。年過半百不稱意,明日看雲還杖藜。」「霜黃(平)碧梧(平)」兩個平音步,用「城上(仄)擊柝(仄)」兩個仄音步來應;「月皎皎」三仄,用「風淒淒」三平來應;「南渡(仄)桂水(仄)」兩個仄音步,用「北歸(平)秦川(平)」兩個平音步來應。這是全篇拗,跟商隱的拗句不同。
水齋
多病欣依有道邦,南塘晏起想秋江。卷簾飛燕還拂水,開戶暗蟲猶打窗。更閱前題已披卷,仍斟昨夜未開缸。誰人爲報故交道?莫惜鯉魚時一雙〔一〕。
〔一〕鯉魚:指書信。樂府《飮馬長城窟行》:「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
何焯評:「一病忽忽,疑已入秋,及見飛燕拂水,暗蟲打窗,始覺猶是夏令。寫病後真入神。更閱已披之書,仍斟昨夜之酒,水齋之中,病夫所以遣日者賴此。如此寂寞,不能出戶,惟望故交時時書至,以當披寫,亦字字是多病人心情也。」又説:「簾已卷而飛燕還拂水不入,戶已開而暗蟲猶打窗未休,是多病晏起即目事。」又説:「故交卻要他人爲言,豈相依初指哉!」田蘭芳箋:「五六已開劍南(陸游)門庭,唐人雖中晚,餘馥猶沾溉不少。」何焯認爲開頭的「欣依」,就指相依的老友,即「故交」。「相依初指」,即開始的指望,能得到他的關懷,現在卻連書信也不來,有些失望,這裏寫得是含蓄的。何焯指出這詩寫病後入神,就在於細緻真實地反映了病後的生活。像這樣用白描來寫,寫得自然生動,含有情思,所謂已開陸游門庭。
爲有
爲有雲屏無限嬌,鳳城寒盡怕春宵〔一〕。無端嫁得金龜壻〔二〕,辜負香衾事早朝。
〔一〕雲屏:雲母屏風,華貴的裝飾品。《漢書·王莽傳》:「莽常翳雲母屏風。」鳳城:指長安,見《流鶯》注〔二〕。
〔二〕金龜壻:《舊唐書·輿服志》:「天授元年九月,改內外所佩魚並作龜。久視元年十月,職事三品以上龜袋宜用金飾,四品用銀飾,五品用銅飾。」
這首詩選入《唐詩三百首》,很有名。何焯批:「此與『悔教夫壻覓封侯』同意,而用意較尖刻。」按王昌齡《閨怨》借閨人的「悔教夫壻覓封侯」來諷刺朝廷的窮兵黷武給人民造成苦難,出以含蓄婉轉的筆調,是名篇。至於從事早朝跟丈夫從軍,一去不回,生死未卜的,情況完全不同,何批未必切合。朱彝尊批:「喜恨二意俱有之。」因爲嫁給三品以上官所以喜,辜負香衾所以恨,但這樣解究竟要説什麽,還不清楚。屈復箋:「玉溪以絶世香豔之才,終老幕職,晨入暮出,簿書無暇,與嫁貴壻負香衾者何異,其怨宜也。」詩裏講的是「辜負香衾事早朝」之怨,還不是夫婦分離。商隱作幕僚,是夫婦分離,情事也不同。馮箋:「言外有刺。」較合。金龜壻是三品以上官,做到三品以上官當是年事已高,而娶嬌女,或年齡不相當而怨,出以婉轉的説法,所以説「辜負香衾事早朝」了。
碧城三首
碧城十二曲闌干,犀辟塵埃玉辟寒〔一〕。閬苑有書多附鶴,女牀無樹不棲鸞〔二〕。星沉海底當窗見,雨過河源隔座看〔三〕。若是曉珠明又定,一生長對水精盤〔四〕。
〔一〕《太平御覽》六七四《上清經》:「元始(天尊)居紫雲之闕,碧霞爲城。」十二:商隱《代應二首》:「十二玉樓空更空。」十二指樓。闌干:欄杆。《述異記》:「卻塵犀,海獸也。然其角辟塵,致之於座,塵埃不入。」《嶺表録異》:「辟塵犀爲婦人簪梳,塵不著也。」《杜陽雜編》下:「火玉色赤,長半寸,上尖下圓,光照數十步,積之可以燃鼎,置之室內,則不復挾纊(穿絲綿)。」
〔二〕閬苑:神仙居處。《續仙傳·殷七七傳》:「此花在人間已逾百年,非久即歸閬苑去。」《錦帶》:仙家以鶴傳書。《山海經·西山經》「女牀之山有鳥焉,其狀如翟(雉)而五綵文,名曰鸞鳥。」
〔三〕雨:用宋玉《高唐賦序》神女「暮爲行雨」典。
〔四〕曉珠:《唐詩鼓吹》註:「日也。」水精盤:《三輔黃圖》:「董偃以玉晶爲盤,貯冰於膝前。」又一説,《飛燕外傳》:「真臘夷獻萬年蛤、不夜珠,光彩皆若月,照人無妍醜皆美豔。」又:「成帝獲飛燕,身輕欲不勝風,恐其飄翥,帝爲造水晶盤,令宮人掌之而飛舞。」
對影聞聲已可憐,玉池荷葉正田田〔五〕。不逢蕭史休回首,莫見洪崖又拍肩〔六〕。紫鳳放嬌銜楚珮,赤鱗狂舞撥湘絃〔七〕。鄂君悵望舟中夜,綉被焚香獨自眠〔八〕。
〔五〕玉池:王金珠《歡聞歌》:「豔豔金樓女,心如玉池蓮。」古詩:「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
〔六〕《列仙傳》:「蕭史者,善吹簫。(秦)穆公有女弄玉好之,公遂以女妻焉。日教弄玉(吹簫)作鳳鳴。」《神仙傳》:「衛叔卿歸華山,與數人博,(其子)度問曰:『向與博者爲誰?』叔卿曰:『是洪崖先生、王子晉、薛容也。』」郭璞《遊仙詩》:「右拍洪崖肩。」
〔七〕《舊唐書·張鷟傳》:「大父曰:『吾聞五色赤文鳳也,紫文鸑鷟也。』」屈原《離騷》:「紉秋蘭以爲佩。」《列仙傳》:「江妃二女游於江濱,逢鄭交甫,遂解佩與之;交甫受佩而去。」江淹《別賦》:「聳淵魚之赤鱗。」《韓詩外傳》:「瓠巴鼓瑟而潛魚出聽。」
〔八〕鄂君:見《牡丹》注〔一〕。
七夕來時先有期,洞房簾箔至今垂〔九〕。玉輪顧兔初生魄,鐵網珊瑚未有枝〔一〇〕。檢與神方教駐景,收將鳳紙寫相思〔一一〕。《武皇內傳》分明在,莫道人間總不知〔一二〕。
〔九〕《漢武帝內傳》:「帝閒居承華殿,忽見一女子,著青衣,美麗非常,曰:『我墉宮玉女王子登也。七月七日王母暫來也。』」箔:簾子。
〔一〇〕玉輪:指月。屈原《天問》:「厥(其)利維何,而顧兔在腹。」註:「月中有兔,何所貪利,居月之腹而顧望乎?」《書·康誥》:「惟三月,哉(初)生魄。」初生魄,指陰曆十六日。生魄指十五日,死魄指初一。《本草》:「珊瑚生海底磐石上,一歲黃,三歲赤。海人先作鐵網沉水底,貫中而生,絞網出之。」
〔一一〕《漢武帝內傳》:「上元夫人即命侍女紀離容徑到扶廣山,勅青真小童出六甲左右靈飛致神之方十二事,當以授劉徹也。」駐景:駐顔,使容光不老。景,光。鳳紙:王建《宮詞》:「每日進來金鳳紙,殿頭無事不教書。」唐時封官用金鳳紙。
〔一二〕《武皇內傳》:即《漢武帝內傳》,題班固著。
這三首詩講什麽,明朝胡震亨《唐音戊籤》説:「此似詠其時貴主事。味蕭史一聯及引用董偃水精盤故事,大指已明,非止爲尋恆(常)閨閣寫豔也。」這裏用了蕭史的故事,蕭史是秦穆公女兒弄玉的丈夫,又是成仙的;董偃是漢館陶公主寡居後寵幸的人。這兩個典故都指詩是寫公主的事。這裏還可補充一點。《輿地紀勝》:「唐初魯王靈夔、滕王元嬰相繼鎮閬州,以衙宇卑陋,乃修飾宏大之,擬於宮苑,謂之閬苑,中有五城;宋德之爲守,又建碧玉樓於西城之西南隅,亦名十二樓,以成閬苑之勝概。」詩裏講的閬苑,講的碧城十二,可能從碧玉樓和五城十二樓來的,那是唐諸王的事,借指唐諸公主出家後所修建的道館。因爲是公主的事,所以稱《武皇內傳》了。
何焯《義門讀書記》:「此以詠其時貴主事。唐初公主每自請出家,與二教(佛、道)人媟近。商隱同時,如文安、潯陽、平恩、邵陽、永嘉、永安、義昌、安康諸主皆先後丐(求)爲道士,築觀在外。史即不言他醜,於防閑復行召入,頗著微詞(譏刺的話)。」馮浩《箋注》更加説明。
「首章泛言仙境,以賦入道。首句高居,次句清麗溫柔,入道爲辟塵,尋歡爲辟寒也。三四書憑鶴附,樹許鸞棲,密約幽期,情狀已揭。下半尤隱晦難解,竊意海底河源,暗用三神山反居水下與乘槎上天河見織女事(《博物志》稱每年八月,海邊有浮槎[大木]過,不失期。有人攜糧上槎,至一處,望宮中多織婦),謂天上之星已沉海底而當窗自見,暮行之雨待過河源而後隔座相看,以寓遁入此中,恣其夜合明離之跡也。『曉珠』似當謂日,水晶盤專取清潔之意。本集中『慢裝嬌樹水晶盤』(《天平公座中呈令狐令公》),狀女冠之素豔矣。惟曉珠不定,故得縱情幽會;若既明且定,則終無昏黑之時,一生只宜清冷耳,蓋以反託結之也。」公主出家所造的道觀,比做仙境,所以用碧城閬苑來比。既然用道觀比仙境,所以公主所用的東西也是仙家之物,像辟塵犀、辟寒玉,這裏雙關,辟塵比入道,辟寒玉又稱暖玉,比尋歡。託鶴寄信,樹許鸞棲,暗指密約幽會。星沉海底,馮説用三神山在水下,故星沉海底,當窗可見,但與幽期何關?雨過河源,指天河與海通,過河源見織女,雨指神女化爲行雨,跟織女何關?又稱曉珠明又定指白晝離去,則公主只對水晶盤,一生顯得清冷,又與夜合不相應,既是夜合,怎麽一生清冷?程夢醒箋認爲:「於是當窗所見,每致念於雙星;隔座所看,慣興思於雲雨。當此幽期,惟求長夜。若是趙後之珠,照媸爲妍,能至曉而不變,則不至色衰愛弛,漢主當一生眷之,長對其舞水晶盤上矣。」照這樣説,那末當窗所見,想的是雙星相會;隔座相看,想到雲雨,這就同歡會相合。又認爲曉珠指不夜珠,可以照醜爲美,以水晶盤爲豔舞,一生長對指長得所歡之愛,似可補馮説之不足。第一首寫公主出家的道館像仙家宮殿,服飾珍奇。她與道士幽期密約,像雙星相見,又像神女會襄王,一生過著豔冶的生活。
「次章先美其色,對影聞聲,已極可憐(愛),況得游戲其間耶?不逢蕭史,謂本不下嫁,何有顧忌。莫見洪崖,謂得一浮丘(指仙人,即道士)情當知足。紫鳳赤鱗,狂且(狂夫)放縱之態。然而尚有欲親而未得者,故獨眠而悵望耳。」程説:「首二句不但對玉郎之影,惝怳目成,即或聞玉郎之聲,亦復神往,此所以爲可憐也。」可以作爲補充。又「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指男女相戲。「不逢」兩句,指公主用情當有專屬,如專屬於蕭史,那末不見蕭史就不當再有所戀,不要看到洪崖又拍肩留情。這是諷刺公主亂交道士,用情不專。紫鳳赤鱗比與公主游戲的道士,敢於對公主放嬌狂舞。銜楚佩指公主解佩相贈,撥湘絃指公主彈琴,所歡作舞。鄂君是鄂國的公子,指貴族子弟。這句當爲「悵望鄂君舟中夜」,因平仄關系而倒裝。寫公主又想望貴族子弟而不得,只好綉被獨眠。「舟中夜」指越女,比公主。第二首寫公主聲容的美好,與道士嬉戲,用情不專,使得所歡放嬌狂舞。公主還別有所戀,因想望不遂而獨眠。
「三章程(夢星)箋頗妙,謂紀其跡之彰著,而致警於人言之可畏也。首句泝歡會也。次句以深藏引起下聯,兔曾在腹,網未收枝,比喻隱而實顯,當《藥轉》(指墮胎)參看。五六惟願美色不衰,歡情永結。結二句總括三章,《漢武內傳》多紀女仙,故借用之。孝轅(胡震亨)之子夏客云:讀劉中山(禹錫)《題九仙宮主舊院詩》:『武皇曾駐蹕,親問主人翁。』(漢武帝曾經親自到館陶公主家,稱公主寵幸的董偃爲主人翁。這裏指唐朝皇帝也親自到九仙公主出家的道觀裏,親自問起公主所歡的道士。)前此詩人未嘗諱言,何疑於玉谿哉!以此解之,通體交融矣。」這首詩用七夕牛郎織女相會來比公主與所歡的相會,是先期約定的。道士來了,洞房裏的簾箔一直掛著。直到珠胎暗結,月中兔初生魄,像珊瑚的初生還未有枝,用鐵網來取珊瑚,暗指墮胎。神方駐影,希望容顔不老。鳳紙寫相思,用鳳紙正是公主身份。末聯正指這種醜行,無法隱祕,外間還是知道的。「人間」同天上相對,説明以上指的是天上的事,公主的道觀同於宮庭,所以比作天上。這三首是諷刺詩,諷刺唐朝公主的醜行的。
這三首詩是對唐公主入道的醜行的諷刺。作者的本領,在用含蓄手法,寫得高華富麗,文采照映,把醜行掩蓋起來,在關鍵處加以透露。正由於這種手法,所以引起各種猜測。有一種説法,認爲是作者寫他的戀愛故事。但作者明白指出:「《武皇內傳》分明在,莫道人間總不知。」他寫的是宮庭中的事,不是人間的事。也有人認爲這是寫明皇貴妃的事,作者已經指出「玉輪顧兔初生魄」,暗指懷孕,那就同明皇貴妃無關了。類似這種地方,點明了作意。
偶題二首
小亭閒眠微醉消,山榴海柏枝相交〔一〕。水文簟上琥珀枕,傍有墮釵雙翠翹〔二〕。
〔一〕山榴:山石榴,即石榴。
〔二〕水文簟:織成有水紋的竹蓆。翠翹:翡翠鳥尾上的長羽毛,指金釵作成翠翹形。
清月依微香露輕,曲房小院多逢迎。春叢定是饒棲鳥,飮罷莫持紅燭行。
紀昀評第一首:「豔而能逸,第二句有意無意絶佳。」山榴是開花的,與海柏枝條相交結,有暗示,所以説在有意無意之間。不説枕上有人,説旁有墮釵,這也是暗示的説法。後來歐陽修《臨江仙》作:「水精雙枕,傍有墮釵橫。」即從這首詩裏化出。紀評第二首:「對面寫來,極有情韻,此豔詩之工者。」這是寫富貴家多曲房小院,因爲怕裏面住著的人見到紅燭都要出來迎候,所以便不持紅燭悄悄走過。「春叢定是饒棲鳥」,也在有意無意之間,春叢正像曲房院,棲鳥正像住在裏邊的人,這詩也寫得含蓄,雖寫豔情而不淫靡。
日射
日射紗窗風撼扉,香羅拭手春事違。迴廊四合掩寂寞,碧鸚鵡對紅薔薇。
薔薇初夏開花,那時春天已經過去,所以稱「春事違」。「香羅拭手」是此中有人,但「掩寂寞」,正寫出深閨獨居,所見的只有「碧鸚鵡對紅薔薇」吧了。程夢星註:「此爲思婦詠也,獨居寂寞,怨而不怒,頗有貞靜自守之意,與他豔語不同,蓋亦以之自喻也,意其在移家永樂時乎?」紀昀批:「佳在竟住。」即寫出鸚鵡薔薇相對,除了點出「寂寞」外,沒有別的話,寫得含蓄不露。寫景物處,色采鮮豔,來反襯內心寂寞,巧於運用襯託手法。這首詩寫閨怨,是否自喻,從詩裏還不易判斷。姚培謙箋:「末句妙,不能彌無情作有情也。」指出另一種映襯,即用鸚鵡薔薇的無情,反襯思婦的有情,愈見寂寞。
這首詩,何焯批:「古體。」姚培謙箋與屈復《詩意》都列入七絶,那當是古絶。「迴廊」句後五字皆仄,末句後三字皆平,拗句也要求對應。
獨居有懷
麝重愁風逼,羅疏畏月侵〔一〕。怨魂迷恐斷,嬌喘細疑沉。數急芙蓉帶,頻抽翡翠簪〔二〕。柔情終不遠,遙妒已先深。浦冷鴛鴦去,園空蛺蜨尋。蠟花長遞淚,箏柱鎮移心〔三〕。覓使嵩雲暮,回頭灞岸陰〔四〕。只聞涼葉院,露井近寒砧。
〔一〕麝:麝香,指香。羅:指羅幃。
〔二〕急:拉緊。人越來越瘦,所以要幾次拉緊帶子。翡翠簪:見《念遠》注〔三〕。
〔三〕蠟花:燭花。淚:蠟淚。移心:旋緊箏柱上的絃。
〔四〕嵩雲:見《寄令狐郎中》注〔二〕。灞岸:在長安。
何焯評:「亦爲令狐而作,觀嵩雲灞岸句可見。柔情句見己之不忘舊好,遙妒句謂李宗閔等間之也。」商隱《寄令狐郎中》有「嵩雲秦樹久離居」句,跟這裏的嵩雲灞岸一致,可見這詩也是爲令狐綯而作。這篇借婦女來自比,她獨居愁苦,怕風怕月,實際上是身體瘦弱怕冷。她幽怨,怕魂斷;氣息弱,越來越細。人瘦,腰帶多次收緊;髮脫,髮簪幾次抽換。她的柔情不改,別人的遙妒已深。鴛鴦棲宿的浦上,因鴛鴦的分飛而顯得冷落;蝴蝶雙飛的南園,因蝴蝶的分飛顯得空廓,只剩下她一個人來尋找舊蹤跡了。入夜,蠟燭爲她掉淚;彈箏,由於調促絃柱經常轉動;前者像她的愁苦掉淚,後者像對方的變心。要找個使人,那嵩山雲暮,一時難找,回望長安那人居處,只有陰雲遮住視綫。夜裏只聽見院裏的涼風吹樹葉,跟著井畔搗衣的砧聲相應。
這首詩,嵩雲灞岸是點題,柔情遙妒是關鍵。不説對方薄情,卻説有人遙妒,這是溫柔敦厚的寫法,希望對方能回心轉意。正由於對方的薄情,害自己愁苦消瘦,愁風畏月都由此而來。以下的話,也由此而來。
紀昀評:「格不甚高,而語意清麗,純以情韻勝人。」這裏用了芙蓉帶、翡翠簪、鴛鴦浦、蛺蝶園、嵩雲、灞岸,是運用辭藻。這種辭藻不礙清新。全詩寫情,委宛曲折,以清麗勝。
龍池〔一〕
龍池賜酒敞雲屏,羯鼓聲高衆樂停〔二〕。夜半宴歸宮漏永,薛王沉醉壽王醒〔三〕。
〔一〕龍池:引龍首渠水成池,在今西安市興慶公園內。開元二年,唐玄宗在這裏建興慶宮。見《長安志》。
〔二〕敞:張開。雲屏:雲母屏風。羯(jié)鼓:由羯族(匈奴族的一支)傳來的鼓,聲音高亢急促,用兩杖擊。玄宗愛聽羯鼓。
〔三〕宮漏永:銅壺滴漏的計時器聲音長久,指夜深不能入睡。薛王:唐玄宗弟李業封薛王,開元二十二年死,子李琄封嗣薛王,這裏指嗣薛王。壽王:玄宗第十八子。《新唐書·楊貴妃傳》:「始爲壽王妃。(玄宗)召納禁(宮)中,即爲自出妃意者,丐籍女官,號太真。」
《鶴林玉露》説:「詞微而顯,得風人之旨。」楊貴妃原是壽王的妃子,玄宗奪來封爲貴妃。因此,薛王、壽王去興慶宮赴宴,薛王喝醉了,壽王喝不下酒,還醒著,回去睡不著,一直聽見銅壺的滴漏聲。另一首《驪山有感》,寫的是同一主旨:「驪岫飛泉泛暖香,九龍呵護玉蓮房(指溫泉噴處刻成玉蓮房,又有九龍回繞)。平明每幸長生殿,不從金輿惟壽王。」何焯批:「太露,少含蓄。」兩首詩的用意相同,這首詩説「壽王醒」,從中透露出他喝不下酒,再透露出他的心事。從龍池賜宴到聽樂,都沒有接觸到貴妃,寫得比較隱約。另一首説「幸長生殿」,坐「金輿」,這裏就有明皇和貴妃兩人在內,壽王自然不便隨從。因此,「不從金輿」的提法就顯得太露了。所以《驪山有感》不如這一首。
齊宮詞
永壽兵來夜不扃,金蓮無復印中庭〔一〕。梁臺歌管三更罷,猶自風搖九子鈴〔二〕。
〔一〕《南史·齊東昏侯紀》:「又別爲潘妃起神仙、永壽、玉壽三殿。蕭衍師(兵)至,(王)珍國、張稷懼禍,乃謀應蕭衍,夜開雲龍門,勒兵入殿。是夜,帝在含德殿,吹笙歌作《女兒子》,臥未熟,聞兵入,趨出,直後張齊斬首,送蕭衍。」扃(jiōng):關閉。《南史·齊東昏侯紀》:「又鑿金爲蓮華以帖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蓮華也。』」
〔二〕梁臺:梁宮,齊爲梁所滅。《容齋續筆》:「晉宋間謂朝廷禁省(宮廷)爲臺,故稱禁城(宮城)爲臺城。」《南史·齊東昏侯紀》:「莊嚴寺有玉九子鈴,外國寺佛面有光相,禪靈寺塔諸寶珥,皆剝取以施潘妃殿飾。」
紀昀批:「意只尋常,妙從小物寄慨,倍覺唱嘆有情。」這首詩不發議論,用即小見大的寫法,就九子鈴來感嘆齊的覆亡。屈復《詩意》説:「不見金蓮之跡,猶聞玉鈴之音,不聞於梁臺歌管之時,而在既罷之後。荒淫亡國,安能一一寫盡,只就微物點出,令人思而得之。」從不見金蓮之跡,想像東昏侯使潘妃步步生蓮;從風搖九子鈴,想見東昏侯寵愛潘妃;顯出荒淫亡國。姚培謙批:「荊棘銅駝,妙從熱鬧中寫出。」寫齊朝的亡,不是從齊朝的荊棘或荒蕪來寫,從梁臺歌管和風搖九子鈴來寫,即從熱鬧中寫,見得構思的巧妙。這樣寫又是符合真實的,因爲在梁臺歌管時,聽不見風吹九子鈴聲,要到歌管停後,夜深靜寂,纔聽得見風吹九子鈴聲。
野菊
苦竹園南椒塢邊,微香冉冉淚涓涓〔一〕。已悲節物同寒雁,忍委芳心與暮蟬。細路獨來當此夕,清樽相伴省他年。紫雲新苑移花處,不取霜栽近御筵〔二〕。
〔一〕苦竹:竹的一種,筍籜上有黑斑。苦竹園、椒塢,竹苦、椒辛,都喻愁恨。冉冉:漸漸。涓涓:狀不斷。
〔二〕紫雲:一作紫微,開元元年,改中書省曰紫微省,中書郎曰紫微郎。
程夢星註:「此詩與《九日》詞旨皆同,但較渾耳。中間已悲節物、忍委芳心二語,即《離騷》『老冉冉其將至,恐修名之不立』意。蓋日月逝矣,能無慨然。五六二語與『九日樽前有所思』正同。七八二語與『不學漢臣栽苜蓿』正同,故知此詩爲一情一事。野菊命題,即君子在野之嘆也。」這首詩的苦竹園、椒塢指在野艱辛,正切「野」字,與「紫微新苑」之在宮庭中的有朝野的分別。「紫微新苑移花」,指令狐綯官中書舍人,故稱紫微。微香冉冉喻己之高潔,淚涓涓與愁苦相應。雖悲同寒雁,不忍與暮蟬同盡,向令狐綯陳情。細路獨來回思往事,在重九節曾伴令狐楚同飮。今則令狐綯已入中書省,不取野菊移入宮庭,有希望他推薦的意思。這首詩句句寫野菊,「已悲」一聯能寫出野菊的精神,又寄託身世之感,是詠物詩中的傳神之句。
無題
紫府仙人號寶燈,雲漿未飮結成冰〔一〕。如何雪月交光夜,更在瑤臺十二層〔二〕?
〔一〕紫府:仙人居處。《抱朴子·祛惑》:「及到天上,先過紫府,金牀玉幾,晃晃昱昱,真貴處也。」道源註:「佛有寶燈之名。」《漢武故事》:「西王母曰:『太上之藥有玉津金漿,其次藥有五雲之漿。』」
〔二〕《拾遺記·崑崙山》:「崑崙山者,上有九層。傍有瑤臺十二,各廣千步,皆五色玉爲臺基。」
馮浩《箋注》:「《新唐書·令狐綯傳》:綯爲承旨,夜對禁中,燭盡,帝以乘輿金蓮華炬送還。院吏望見,以爲天子來,及綯至,皆驚。可爲此首句類證也。時蓋元夕在綯家,候其歸而飮宴,故言候之久而酒已成冰,當此寒宵,何尚不歸乎?」紫府瑤臺都比宮廷,十二層極言綯地位的崇高,雪月交光正指他處境的優越。
昨日
昨日紫姑神去也,今朝青鳥使來賒〔一〕。未容言語還分散,少得團圓是怨嗟。二八月輪蟾影破,十三絃柱雁行斜〔二〕。平明鐘後更何事,笑倚牆邊梅樹花。
〔一〕紫姑神:見《聖女祠》「杳靄逢仙跡」注〔四〕。
〔二〕二八:指陰曆十六日;十五日月圓,十六日開始破壞月圓。蟾影:月影。《後漢書·天文志》註:「羿請無死之藥於西王母,姮娥竊之以奔月,是爲蟾蠩。」十三絃:《玉篇》:「箏似瑟,十三絃。」雁行斜:《輯評》引朱彝尊評:「雁行斜,言箏柱斜有如雁飛也。」
《昨日》用詩的開頭兩字爲題,也是「無題」詩。正月十五日夜迎接紫姑神,紫姑神去後的今朝是十六日。《無題》「相見時難」:「蓬萊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爲探看。」青鳥使來賒,賒是緩,爲青鳥使不來的婉轉説法,即探看蓬萊沒有消息。那是「相見時難別亦難」,這時是「未容言語還分散」,即使相見了,不等傾吐衷腸就送客了,這正是指令狐綯不容聽他傾訴。就是這樣的接見也極少,所謂「相見時難」,所以夠使他怨恨了。這正像月圓開始破,箏的絃柱像大雁的飛行排成斜陣,發出悲哀的聲音。經過了一夜,到天亮後更有什麽事可辦呢?馮浩註:「『更』字慘極,味乃不窮。詩爲元夕次日作。三句憶匆匆往還,四句嘆歡聚甚少,五句取破鏡之義,六指哀箏之調,皆互見爲令狐所賦諸詩中,結則極狀無聊也。考其元宵在京之跡,則大中四年。」結句笑倚梅樹花,使人想到《十一月中旬至扶風界見梅花》:「素娥惟與月,青女不饒霜。贈遠虛盈手,傷離適斷腸。」素娥只幫助月亮,不肯幫助梅花,正像令狐綯只爲自己的地位上升打算,不肯幫助他進入翰林院。就「還分散」説,正是「傷離適斷腸」了。但著一「笑」字,或是笑梅花的不被素娥所贊助,跟自己的遭遇相似吧。末聯的「更」和「笑」,耐人尋味。
錢鍾書先生《談藝録》補訂本(一八一頁)論詩中用虛字,獨稱:「李義山《昨日》首句『昨日紫姑神去也』,搖曳之筆,尤爲絶唱。」「昨日」一聯是流水對,意義連貫而下,對仗極工,卻使人不覺它是對仗,它的妙處在用「也」字,變對仗的板滯爲靈活,所以搖曳生姿。
一片
一片非煙隔九枝,蓬巒仙仗儼雲旗〔一〕。天泉水暖龍吟細,露畹春多鳳舞遲〔二〕。榆莢散來星斗轉,桂花尋去月輪移〔三〕。人間桑海朝朝變〔四〕,莫遣佳期更後期。
〔一〕《漢書·天文志》:「若煙非煙,若雲非雲,鬱鬱紛紛,蕭索輪囷,是謂慶雲。」九枝:一幹九枝燈。沈約《傷美人賦》:「拂螭雲之高帳,陳九枝之華燭。」蓬巒:即蓬萊仙山。《楚辭·離騷》:「載雲旗之委蛇。」指仙家儀仗之一。
〔二〕《晉書·禮志》:晉中朝公卿以下至於庶人,皆禊洛水之側。「(三月)三日,會天泉池賦詩。」天泉池在河南洛陽東,在晉代都城。這裏借指唐代都城內的泉水。馬融《長笛賦》:「龍鳴水中不見己,截竹吹之聲相似。」畹:十二畝爲畹。
〔三〕榆莢:榆樹的果實,陰曆二月生,三月落。星斗轉:北斗星斗柄所指各月不同,故稱斗轉。宋之問《靈隱寺》:「桂子月中落。」相傳月中有桂樹。
〔四〕桑海:《神仙傳·王遠》:「麻姑自説云:『接待以來,已見東海三爲桑田。』」
馮浩《箋注》:「愚謂總望令狐身居內職,日侍龍光,而肯垂念故知,急爲援手,皆在屢啓陳情之時。」朱彝尊批:「詩中九枝星月,俱以夜景言,則一片亦泛言夜色朦朧也。」非煙既指慶雲,蓬巒仙仗以比朝廷,則當指內庭夜召。何焯批:龍吟細「嘆好音之難得」,鳳舞遲「嘆美質之難親」。令狐綯身居相位,日在內庭,嘆未能援手。榆莢散錢在三月,桂花尋去已九月,佳期已誤,不要再誤了,希望他加以援手的迫切心情。
白雲夫舊居〔一〕
平生誤識白雲夫〔二〕,再到仙簷憶酒壚〔三〕。牆柳萬株人絶跡,夕陽惟照欲棲烏。
〔一〕白雲夫:姚培謙箋:「白雲夫必是異人,如丹丘子之屬。」馮浩注引徐逢源箋,據《唐書·藝文志》有令狐楚《白雲孺子表奏集》十卷,因以白雲夫爲令狐楚。
〔二〕誤識:姚箋:「誤識者,惜其當面錯過也。」紀昀評:「誤識猶言錯認,言當時竟不深知其人。」徐箋:「誤識即『早知今日繫人心,悔不當初不相識』之類,深感之之詞也。」
〔三〕《世説·傷逝》:「王濬仲經黃公酒壚下過,顧謂後車客:『吾昔與嵇叔夜、阮嗣宗酣飮於此壚,自嵇生夭、阮公亡以來,便爲時所羈紲。今日視此雖近,邈若山河。』」
這首詩,從「誤識」和「仙簷」看,白雲夫當是道家一流人,不象是令狐楚。楚是商隱的第一知己,商隱的工於時文,善爲章奏,得到楚的指教,不能説成誤識。令狐楚是大臣,不能稱他的故居爲仙簷。從《九日》看,他的故居也不是「人絶跡」。當以姚箋紀評爲是。
「再到」是第二次到,「憶酒壚」,白雲夫已經去世,亦見他不是令狐楚。這詩的特點,正像《憶住一師》,寫出一種境界來襯出人物,前者用「爐煙消盡寒燈晦,童子開門雪滿松」來寫住一師,這裏用「牆外萬株人絶跡,夕陽惟照欲棲烏」來寫白雲夫。前者對住一師有敬仰意,所以寫出清絶高潔的境界;這裏對白雲夫有哀悼意,所以寫出冷落悲涼的境界。這又顯出兩者的不同。
謝先輩防記念拙詩甚多異日偶有此寄〔一〕
曉用雲添句,寒將雪命篇。良辰多自感,作者豈皆然?熟寢初同鶴,含嘶欲並蟬〔二〕。題時長不展,得處定應偏。南浦無窮樹〔三〕,西樓不住煙。改成人寂寂,寄與路綿綿。星勢寒垂地,河聲曉上天。夫君自有恨,聊藉此中傳。
〔一〕謝防:馮浩註:「一作昉。」疑當作謝昉。先輩:科舉時代同年考中進士的人互稱「先輩」。《國史補》下:「得第謂之前進士,互相推敬,謂之先輩。」
〔二〕《初學記·鶴》:「常夜半鳴,其聲高朗,聞八九里。」此稱「熟寢」,或指熟眠時同鶴的無聲,到夜半警醒。
〔三〕《楚辭·九歌·河伯》:「送美人兮南浦。」指送別。
這首詩是商隱寫他作詩的,對理解他怎樣作詩有幫助。首聯點出「曉」和「寒」,下面「星勢寒垂地,河聲曉上天」,用「寒」和「曉」呼應,這裏又點晝夜,曉屬晝,星屬夜。提「寒將雪」後,又提「良辰」,即春秋佳日。那末,即從晝到夜,從春到冬,都在寫作。寫的內容,「用雲」「將雪」,是點染景物,「多自感」,是多的感懷。「同鶴」「並蟬」,指鶴唳蟬嘶的悲嗚。因此題時不展,從心頭到眉頭,即有愁苦,就無法開展了。得處應偏,即有所得,也不能沒有偏蔽,即偏於愁苦之音,缺少歡樂之作。其中有南浦送別的,有西樓懷人的。詩成而人已去,寄與則道路遙遠。
下面提到他的詩在藝術上的特色,馮浩箋:「『星勢』二句,言聲光在此而感發在彼,方吸(引)起謝自有恨,借我詩傳之,故記念甚多也。」這是説,商隱的詩,像星光在天,下垂於地,像河聲在地,上及於天,即聲光在此而感發在彼。因此,他的詩引起謝防的感觸。謝防對他的詩記誦甚多,是謝自有恨,借他的詩來寄託自己的感情,不是感商隱之所感。換言之,商隱的詩不是寫他一人的感觸,也寫出當時象謝防這樣的人的感觸,所以謝防要借他的詩來傳達自己之所感,即商隱的詩是特殊性與普遍性的結合,對當時的一部分人有它的代表性。朱鶴齡箋引劉禹錫《唐故柳州刺史柳君集》:「天下文士,爭執所長,與時而奮,粲焉如繁星麗天。而芒寒色正(朱注引「粲焉」兩句,「焉」作「然」),人望而敬者,五行(五大行星)而已。」這是用「芒寒色正」來注「寒垂地」的「寒」字。正因芒寒色正,使人望而敬,跟一般的星不一樣,這也顯出商隱的詩有它的特色。它的聲光在詩壇上照耀傳布,不同平常。這聯對我們理解他的詩有幫助,可供體味。
馬嵬二首〔一〕
冀馬燕犀動地來,自埋紅粉自成灰〔二〕。君王若道能傾國,玉輦何由過馬嵬〔三〕?
〔一〕馬嵬:在今陝西興平縣西。《舊唐書·楊貴妃傳》:「(安)祿山叛,潼關失守。(天寶十五載六月)從幸至馬嵬,禁軍大將陳玄禮密啓太子,誅(楊)國忠父子。既而四軍不散,曰『賊本尚在』,蓋指貴妃也。帝不獲已,與妃訣,遂縊死於佛室,時年三十八,瘞於驛西道側。」
〔二〕冀馬:《左傳》昭公四年:「冀之北土,馬之所生。」燕犀:燕地所出犀牛皮甲。《後漢書·蔡邕傳》:「幽冀舊壤,鎧馬所出。」
〔三〕傾國:本李延年歌「再顧傾人國」,指空國的人來看。又《詩·大雅·瞻卬(仰)》:「哲夫成城,哲婦傾城。」「傾城」即「傾國」。指周幽王迷戀褒姒亡國。此説玄宗倘知迷戀佳人會傾覆國家,就不會有出奔過馬嵬之事了。
海外徒聞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四〕。空聞虎旅鳴宵柝,無復鷄人報曉籌〔五〕。此日六軍同駐馬,當時七夕笑牽牛〔六〕。如何四紀爲天子,不及盧家有莫愁〔七〕。
〔四〕《史記·騶衍傳》:「以爲儒者所謂中國者,於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國名曰赤縣神州,赤縣神州內自有九州。中國外如赤縣神州者九,乃所謂九州也。」陳鴻《長恨歌傳》:「玉妃(楊貴妃)茫然退立,若有所思,徐而言曰:『昔天寶十載,侍輦避暑於驪山宮。秋七月,牽牛織女相見之夕,時夜殆半,獨侍上。因仰天感牛女事,密相誓心,願世世爲夫婦。』」
〔五〕虎旅:指禁衛軍。宵柝(tuò):夜裏巡邏報更的梆子。鷄人:宮中代替公鷄報曉的人。籌:報曉用的工具。
〔六〕此日:天寶十五載六月十四日,玄宗和禁衛軍駐紥馬嵬坡,禁衛軍駐馬不前,要求殺死楊貴妃。
〔七〕四紀:四十八年,十二年爲一紀。玄宗在位四十五年。盧家莫愁:梁武帝歌:「河中之水向東流,洛陽女兒名莫愁。十五嫁爲盧家婦,十六生兒字阿侯。」
馮浩注「自埋紅粉自成灰」句:「兩『自』字悽然,寵之適以害之,語似直而曲。」從寵之適以害之看,楊妃雖非明皇所殺,但明皇的愛寵反而害了她,正是諷刺明皇的迷戀女色,荒淫召亂,以致逃奔入川。杜甫《北征》:「不聞夏殷衰,中自誅褒妲。」歸美玄宗。鄭畋《馬嵬坡》:「總是聖明天子事,景陽宮井又何人!」推美玄宗。羅虬《比紅兒詩》:「馬嵬好笑當時事,虛賺明皇幸蜀川。」歸罪楊妃。都沒有諷刺明皇,都不如此詩的富有思想性。
紀昀批:「歸愚(沈德潛)謂起無原委,則不然,此本第二首,前首已有原委。」兩首連讀可以看得全面些。第一首諷刺明皇,第二首,何焯評:「末句乃不能保其妻子之意,專責明皇,極有識也。」這首的責備玄宗,是結合「願世世爲夫婦」的傳説,認爲玄宗對楊妃是確實相愛的,那爲什麽不能保護她呢?這個意見是商隱獨特的看法,所以第二首超過第一首,成爲傳誦之作。何焯評:「起聯變化之至,超忽。」這個開頭確是突出,正是從獨特的命意來的,「他生未卜此生休」,跟「七夕笑牽牛」聯繫。紀昀批:「五六逆挽之法,如此用筆便生動。溫飛卿《蘇武(廟)》詩亦此法也。」溫庭筠詩「回日樓臺非甲帳,去時冠劍是丁年」,先説「回日」,倒泝「去時」,同先説「此日」,倒泝「當時」,所以説逆挽,不是順敍,顯得生動。
離亭賦得折楊柳二首〔一〕
暫憑樽酒送無憀,莫損愁眉與細腰〔二〕。人世死前惟有別,春風爭擬惜長條〔三〕。
〔一〕離亭:離別的驛亭,即驛站,是離別處。賦得折楊柳:賦詩來詠折柳送別。《折楊柳》是曲子名。
〔二〕無憀(liáo):無所依賴,指愁苦。愁眉與細腰:柳葉比眉,柳枝的柔軟比腰,有雙關意。
〔三〕爭擬:怎擬,即不擬,即爲了惜別,不想愛惜柳條。
含煙惹霧每依依,萬緒千條拂落暉〔四〕。爲報行人休盡折,半留相送半迎歸。
〔四〕含煙惹霧:茂密的柳條像籠罩在煙霧中。依依:狀戀戀不舍。
這兩首是告別的詩,從愁眉細腰看,是和一位姑娘作別,姑娘因離別而愁苦。這種離別只比死差一點,爲了安慰,怎麽能愛惜柳條?不能不折柳贈別。開頭的借酒澆愁,跟愁眉呼應,正因爲別離而愁苦,所以要折柳送別,同不擬惜長條相應。「莫損」是勸慰那位姑娘,不要因離別的愁苦使你的愁眉細腰再受到損害了;愁眉細腰雙關柳樹,那不成了不要去攀折柳枝了嗎?這又和「惜長條」相應。忽然來個轉折,這次的分別,不是一般的分別,是比死只差一點的分別,那就顧不得惜長條。從惜長條轉到不惜長條,正竭力寫出別愁之深,第三句在這裏起了極大的轉折。在這個從惜長條到不惜裏,也含有從「莫損愁眉細腰」到有損愁眉細腰在內。莫損是寬慰,實際由於愁苦的深切還是要有損的。含意就是這樣的深沉和曲折。何焯評「人世死前惟有別」是「驚心動魄,一字千金」,就指這句話的深刻,在詩中也起到關鍵性的轉折作用。
前一首寫得愁苦到極點,這一首加以寬解,跟「莫損」呼應。愁苦是由於離別,離別後還可以相逢,這就有了希望,真的勸她莫損了。不論是早上的含煙惹霧,晚上的在夕照中拂動著,柳條每每依依惜別,非常多情。這個依依既指柳,也指告別的雙方。柳條既極多情,那末既可以送別,當然也可以迎歸,那就轉出「爲報行人休盡折」,要「半留相送半迎歸」了。何焯批:「折字前正此反,阿那曲折。」上一首不擬惜長條是盡量折,指折;這首一半不折,一正一反,搖曳生姿。
無題
近知名阿侯,住處小江流〔一〕。腰細不勝舞,眉長惟是愁〔二〕。黃金堪作屋,何不作重樓〔三〕?
〔一〕《河中之水歌》:「河中之水向東流,洛陽女兒名莫愁。十五嫁爲盧家婦,十六生兒是阿侯。」阿侯是男,此作女,或誤記。
〔二〕《後漢書·五行志》:「桓帝元嘉中,京都婦女作愁眉、啼粧,所謂愁眉者細而曲折,啼粧者薄拭目下若啼處。」
〔三〕黃金作屋,見《茂陵》注〔四〕。重樓:樓上之樓。
《有感》的説明裏引了紀昀對《無題》詩的較全面説明,認爲「有戲爲豔體者,『近知名阿侯』之類是也」。因此選了這首詩,便於對《無題》詩作硏究。紀昀又批:「此三韻律詩,韓集白集俱有之。」又説:「藏於屋中,人不得見,樓上則或得見矣。此小巧弄姿,無關大雅。」這是豔體詩,沒有寓意,可備《無題》詩的一種。
咸陽
咸陽宮闕鬱嵯峨,六國樓臺豔綺羅〔一〕。自是當時天帝醉,不關秦地有山河〔二〕。
〔一〕《史記·秦始皇本紀》:「秦每破諸侯,寫放其宮室,作之咸陽北阪上,南臨渭,自雍門以東至涇渭,殿閣複道周閣相屬,所得美人鐘鼓以充入之。」
〔二〕張衡《西京賦》:「昔者大帝(上帝)悅秦穆公而覲(接見)之,饗以鈞天廣樂。帝有醉焉,乃爲金策(封冊),錫(賜)用此土,而剪諸鶉首(二十八宿中的井宿到柳宿,它的分野當秦地,指把秦地賜給秦穆公)。」《史記·六國表序》:「秦始小國,僻遠諸夏。然卒並天下,非必險固便、形勢利也,蓋若天所助焉。」
何焯評「六國」句:「有多少意思。」又評「天帝醉」:「『醉』字妙,明是天之未定。」説「六國樓臺豔綺羅」,指六國諸侯掠奪人民的財富,來建築豔於綺羅的樓臺,以致滅亡;秦再掠奪人民的財産,來建築豔於綺羅的六國樓臺,以致滅亡。即杜牧《阿房宮賦》説:「嗚呼!滅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族(滅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這裏指六國的滅亡是一層,秦的滅亡是兩層,唐敬宗的大建宮室也不會有好結果三層。説「當時天帝醉」,指上帝醉了把秦地賜給穆公,但等醒了可能又要收回,所以説「天之未定」。《孟子·萬章上》:「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天的意旨通過民的意旨表達出來,天醒了也就是民醒了,就起來把秦朝推翻了,秦地雖有山河之險也沒有用。這是告誡唐朝君主,要是走秦朝掠奪人民的老路,即使秦地有山河之險也是不可靠的,即使皇權神授也是不可靠的。它比《阿房宮賦》的用意相似,但語言更爲精練;比《阿房宮賦》多一層含意,即指皇權神授也靠不住。後來黃巢起義,攻入長安,正應了它的論點,「明是天之未定。」
魯迅《無題二首》「大江日夜」的「六代綺羅成舊夢」,即暗用「豔綺羅」句;又《無題》「大野多鉤棘」的「下土惟秦醉」,即暗用「當時天帝醉」句。「六國樓臺豔綺羅」,沒有點明,把六國和秦的滅亡含蓄在內;魯迅句借古諷今,所以點明「成舊夢」,用意不同,隱顯各異。「自是當時天帝醉」,指明「當時」,暗指後來可能有變;「下土惟秦醉」,指明「下土惟秦」,由於天帝之醉,舉出「下土」切合當時情事。這裏也見出用意不同,雖同用一個典故,還是有變化的。這樣根據用意來運用典故,自然出以變化,不同於貌襲了。
青陵臺〔一〕
青陵臺畔日光斜,萬古貞魂倚暮霞。莫訝韓憑爲蛺蜨,等閒飛上別枝花〔二〕。
〔一〕青陵臺:在今河南封丘縣東北。《搜神記》:「宋康王舍人韓憑,娶妻何氏,美,康王奪之。憑自殺。其妻乃陰腐其衣。王與之登臺,遂自投臺下,左右攬之,衣不中手而死。」(《太平寰宇記》濟州鄆城縣韓冢引《搜神記》作「著手化爲蝶」)
〔二〕《山堂肆考》:「俗傳大蜨必成雙,乃韓憑夫婦之魂。」等閒:隨便。
馮浩《箋注》:「此詩之眼全在『莫訝』二字,言雖暫上別枝,而貞魂終古不變。蓋自訴將傍他家門戶,而終懷舊恩也。疑爲令狐作於將游江南時矣。《太平御覽》引《郡國志》:青陵臺在鄆州須昌縣,與《寰宇記》所引,皆唐時鄆州屬也。疑義山受知令狐,實始鄆幕,故以託意歟?」馮説大概可信,既稱「萬古貞魂」,又要「飛上別枝花」,似有矛盾,所以用「莫訝」來自解。作爲貞魂,萬古不變,只能倚暮霞,倚傍於青陵臺畔;化爲蝴蝶,不能不依傍花枝。即內心還是傾向令狐楚,但在楚死後,不能不投向別的府主。「暮霞」與「日光斜」相應,即傾心於青陵臺畔,故稱「貞魂」。
代魏宮私贈〔一〕
來時西館阻佳期,去後漳河隔夢思〔二〕。知有宓妃無限意,春松秋菊可同時〔三〕。
〔一〕原註:「黃初三年,已隔存沒,追代其意,何必同時,亦廣《子夜》鬼歌之流變。」魏文帝黃初三年,曹植到京城朝見文帝,這時甄后已死,生死永隔。追想前事,代甄后意,託宮人私下贈詩給曹植,何必同時都活著,也是擴大《子夜》鬼歌之變化類。鬼歌《子夜》見《曲江》注〔二〕。這是代甄后私下贈詩給曹植。甄后原是袁紹的媳婦,爲曹丕所得,相傳曹植也懷念甄后,這傳説不可信。
〔二〕西館:曹植來京師朝見,文帝不接見他,讓他住在西館。因此甄后不能會見曹植。漳河:魏都在鄴,爲漳河所經過。曹植去後,由於漳河的阻隔,要夢想也難。按曹丕稱帝後,已遷都到洛陽,不在鄴了,這裏有意顛倒著説。
〔三〕宓妃:洛水的女神。曹植《洛神賦》:「古人有言,斯水(指洛水)之神,名曰宓妃。」春松秋菊:《洛神賦》:「榮耀秋菊,華茂春松。」
這首詩,借用曹植和甄后互相想念的傳説,代甄后寫這首詩送給曹植,表示想念的感情。事實上當時曹植和甄后,生死永別,所以作爲甄后的鬼作詩贈別。不便點明甄后,故稱做魏宮人。詩裏説,曹植來時被阻隔在西館,不能相見;曹植去後,在夢裏相思也難。你在《洛神賦》裏知道宓妃對你有無限深情,你倘接受這種深情,那末春松同秋菊可能同時出現的。愛情會把不可能的事變爲可能的。這首詩實際上不是代甄后寫給曹植,因爲兩人已經生死永別了。這是借來寫自己的事的。大概有一位女子熱情地戀著他,只是他來時因事被阻不能會面,他去後那女子還在想念。只要他能接受這種愛情,那末一切阻礙都可能破除的。
代元城吳令暗爲答〔一〕
背闕歸藩路欲分,水邊風日半西曛〔二〕。荊王枕上元無夢,莫枉陽臺一片雲〔三〕。
〔一〕這是代吳質回答魏宮私贈的。吳質,做元城令。魏宮私贈是送給曹植的,爲什麽不代曹植回答,卻要代曹植的朋友吳質來回答呢?這裏含有曹植不接受對方的愛情的意思。
〔二〕背闕歸藩:曹植《洛神賦》:「余從京師(京城),言歸東藩(指鄄城,在山東濮縣東)。背伊闕(龍門山,在洛陽南),越轘轅(坂名,在河南鞏縣西南)。日既西傾,車殆(危)馬煩(疲)。」
〔三〕宋玉《高唐賦序》:「昔者先王(懷王)嘗游高唐,怠而晝寢,夢見一婦人,曰:『妾巫山之女也,爲高唐之客,聞君游高唐,願薦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辭曰:『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旦爲朝雲,暮爲行雨,朝朝暮暮,陽臺之下。』」
代吳質回答,實際上是代曹植回答,因爲曹植封鄄城王,所以用吳質來代,好比用宮人來代甄后。曹植背離伊闕,也可解作背離宮闕,回到藩國去。在日向西斜時,到洛水邊看到宓妃。他沒有夢,不要徒然煩勞陽臺的一片雲,不用神女來入夢了。即宓妃有情,自己無情。上一首是寫有位女子在愛戀他,這首是説自己無情,不接受她的愛情。
代贈二首
樓上黃昏欲望休,玉梯橫絶月中鉤〔一〕。芭蕉不展丁香結,同向春風各自愁。
〔一〕欲望休:望遠人望不見,所以不望。玉梯:猶玉階。橫絶:橫度。《史記·李將軍傳》:「南絶幕。」正義:「度也。」即從樓上下來。月中鉤:月合於鉤。
東南日出照高樓,樓上離人唱《石州》〔二〕。總把春山掃眉黛〔三〕,不知供得幾多愁。
〔二〕《陌上桑》:「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石州》:「自從君去遠巡邊,終日羅幃獨自眠。」
〔三〕《西京雜記》:「(卓)文君姣好,眉色如望遠山,臉際常若芙蓉。」《事文類聚》引《炙轂子》:「漢明帝宮人掃青黛娥眉。」
第一首先説「樓上」,後説「玉梯」,與李白《菩薩蠻》先説「暝色入高樓,有人樓上愁」,後説「玉階空佇立,宿鳥歸飛急」一致。先是樓上望遠人,爲什麽要黃昏時望呢?《詩·王風·君子於役》:「日之夕矣,牛馬下來。君子於役,如之何勿思。」她望的,正如《石州》説的「自從君去遠巡邊」,也是「君子於役」。從樓上下來,石級是橫的,所以是橫度,這正是月成鉤形。月圓像團圓,所以月如鉤正寫離別。芭蕉不展,丁香花結蕾,都像月如鉤,都表愁緒鬱結。同向春風既指芭蕉丁香,也指思婦。朱彝尊批:「妙在同,又妙在各,他人千言不能盡者,此以七字盡之。」第二首寫思婦唱《石州》,正指思遠人。「青山掃眉黛」,即用青黛掃眉作春山,或「青山——掃眉黛」。眉如春山,也容不下這許多愁。紀昀批:「二首情致自佳,豔體之不傷雅者。」第一首用「芭蕉不展丁香結」來比,巧於用思。第二首用春山比眉,引出能供幾多愁來,成爲寫愁的名句。
柳
動春何限葉,撼曉幾多枝?解有相思苦,應無不舞時。絮飛藏皓蜨,帶弱露黃鸝。傾國宜通體,誰來獨賞眉?
在春天,柳樹很早抽芽,從柳芽上可以看到春天的到來,所以説「動春」,從柳葉的身上可以看到動人的春色,描摹入微。但動人的不光是柳葉,柳枝也動人,柳枝迎風起舞是動人的。這比舞女,她的眉是動人的,她的舞腰也是動人的。但她的身世飄零有如柳絮,她無法避免蝴蝶黃鸝的追逐。她的傾國之美是通體美好的,誰來獨自賞眉呢?這個誰當指作者自己,作者是獨賞眉的。她的相思當是對他而説的。這首詩當是同情她的身世,但他只能獨自賞眉,不能再有所幫助,只能造成相思的痛苦。説明他雖「有涉於篇什,實不接於風流」。程夢星評:「此首語語是柳,卻語語是人。『動春何限葉』,言其會合之情也。『撼曉幾多枝』,言其離別之時也。『解有相思苦,應無不舞時』,言黯然銷魂,彼此無奈,望遠惆悵,當有同心也。『絮飛藏皓蝶,帶弱露黃鸝』,言弱質飄蕩,難保迷藏,蝶去鸝來,恐所不免也。結句則舉其豔麗殊絶,以著其相思難已也。唐人言女子,好以柳比之,如(白)樂天之『楊柳小蠻(侍女名)腰』,(韓)昌黎之『倩桃、風柳(侍女名)』,以及《章臺柳》詞(韓翃作,比柳氏)皆然,《韻語陽秋》可爲此詩左證也。」《韻語陽秋》卷十九裏提到商隱的《柳枝五首》,即指洛中女子。這裏指出這首《柳》是豔詩。
商隱詠柳詩有十九首,其中反映政治態度的見《垂柳》,反映身世之感的見《柳》「曾逐東風」並其他五首;反映豔情的是這首並《柳枝五首》《離亭賦得折楊柳》二首和其他四首。今列其他四首如下。
《贈柳》:「章臺從掩映,郢路更參差。見説風流極,來當婀娜時。橋回行欲斷,堤遠意相隨。忍放花如雪,青樓撲酒旗。」贈柳是借柳比人。章臺在京城,郢路在湖北的江陵,指這個人從京城到郢路。從掩映到參差不齊,顯得在郢路並不得意。但她正當芳年,又極風流。「行欲斷」指形跡要斷絶,「意相隨」指情意難捨。豈忍心讓她像柳絮在風中飄泊撲向青樓的酒旗呢?正因爲對她的關切,不忍她像柳絮的飄零。
《謔柳》:「已帶黃金縷,仍飛白玉花。長時須拂馬,密處少藏鴉。眉細從他斂,腰輕莫自斜。玳梁誰道好?偏擬映盧家。」黃金縷、白玉花,説她生活的富麗。拂馬藏鴉,比喻柳枝所接觸的各個方面。斂眉指她有愁,腰輕指她善舞,莫自斜指她不要傾向到那一方面去,可她偏偏準備照映盧家。沈佺期《獨不見》:「盧家小婦鬱金堂,海燕雙棲玳瑁梁。」謔柳就是譏笑他的拂馬藏鴉,投向盧家。
《柳》:「江南江北雪初消,漠漠輕黃惹嫩條。灞岸已攀行客手,楚宮先騁舞姬腰。清明帶雨臨官道,晚日含風拂野橋。如綫如絲正牽恨,王孫歸路一何遙。」輕黃是早春時,到清明春色正濃。何焯評:「第四所謂阿婆三五少年時,當摧殘而轉憶盛年,含結句恨字。」清明比阿婆,輕黃比三五少年時,已攀比摧殘。又批:「陡接第三,下句復打轉,變化生動。只領受許多風雨耳。」即三句陡接攀折,四句轉入舞腰,五六句只領受風雨,歸到恨字。馮註:「直作詠柳固得,或三四比其人自京來楚,結悵歸路尚遠,其楚中豔情之作歟?」
《垂柳》「垂柳碧鬅茸」,馮注亦見《唐彥謙集》,可能是唐作,從略。
商隱詠柳寫豔情的,除去《垂柳》見於《唐彥謙集》外,還有十一首,其中以《柳枝》五首有序最爲明確。序中稱柳枝是洛中里娘,他只有一見,無緣接近,被東諸侯娶去。唐朝稱函谷關以東爲關東,東諸侯也包括楚地,所以詩裏稱「如何湖上望」,柳枝可能嫁在楚地。馮浩稱《柳》「動春何限葉」:「余更信其爲柳枝作。」假使馮説可信,那末詩中的「藏皓蝶」「露黃鸝」,與《謔柳》的「須拂馬」「少藏鴉」相應;其人嫁於楚地,與《贈柳》的「郢路」相應。《柳》「江南江北雪初消」稱「楚宮」亦復相應。但也不一定,可能另有人從京中至楚,不必限於柳枝一人。
商隱詠柳來寫豔情,從他的表達手法看,《柳枝五首》用樂府體,全用比喻,情思綿邈,通過比喻來表達,修辭比較婉曲,如不説相思而説不同類「那復更相思」,不説不平而説彈棋的「中心亦不平」,不説受傷,而説鱗羽有傷殘。《柳》「動春何限葉」,借物寓情,在寫柳中寄託情思,如「動春」「撼曉」「絮飛」「帶弱」在寫柳的情態中表達情思;又用提問來透露,如「誰來獨賞眉?」《贈柳》中「橋回行欲斷,堤遠意相隨」一聯,紀昀批爲「五六句空外傳神,極爲得髓。結亦情致可思」。袁枚《隨園詩話》稱「『堤遠意相隨』,真寫柳之魂魄」。這兩句沒有點柳,也沒有用有關柳的典故,所以説「空外傳神」,著重在傳神上。橋回堤遠顯得相隔遠了,但是「意相隨」,情意不斷,既有柳的依依不捨,也寫人的情意難忘,所以稱爲傳神得髓,這是又一種更高的表達手法。《柳》「江南江北雪初消」一首,在結合時令來寫柳中透露情思,從雪消到輕黃的嫩條,到清明的緑陰,從嫩條被攀折,到緑陰的隨風舞蹈,到受風雨的吹打,從中寄託對柳的同情,是一種寫法。《賦得離亭折楊柳》二首別出新意,以情思的曲折變化見長。先是「莫損愁眉與細腰」,還是不要攀折;又轉到別只比死差一點,在這樣的情況中怎禁攀折,還是要攀折的。忽然又轉到還有迎歸之樂,要「半留相送半迎歸」。通過情思的轉折變化來寫,又具有特色。
無題
白道縈迴入暮霞,斑騅嘶斷七香車〔一〕。春風自共何人笑?枉破陽城十萬家〔二〕。
〔一〕白道:走車的大路,黃昏時顯白色。斑騅:蒼白雜黑色馬。七香車:用多種香料裝飾的車。
〔二〕陽城:楚國貴公子封地。宋玉《登徒子好色賦》:「嫣然一笑,惑陽城,迷下蔡。」
何焯批:「二句先透枉字。」程夢星箋註:「此亦感懷之作,比之美女,空駕七香之車。」這個「空」字裏就透露「枉」字。紀昀批:「怨語以唱嘆出之,不露怨悵之色。」這就是所謂「感懷之作」。「春風自共何人笑」呢?對誰笑是不明確的,不是有所鍾情而笑,是春風自笑,這一笑,「枉破陽城十萬家」,是絶代佳人的「一笑傾人城」。既是絶代佳人,所以駕斑騅,坐七香車,但是陽城十萬家不是她所屬意的人,因此斑騅嘶斷,駕車的馬跑著長鳴,直到鳴聲斷絶叫不動了,車還停不下來。在白道上曲折地向暮霞中奔去,找不到歸宿處。陽城十萬家,大概指幕府吧。一笑傾人城,他的才華可以使府主傾倒吧,但他並不是傾心於府主,所以只在各地游幕,直到遲暮還找不到歸宿吧。他想望的蓬山,是朝廷的翰林院,一直進不去,所以斑騅嘶斷,還只好在暮霞中奔馳吧。這就是所謂怨語。但詩裏沒有寫怨,是寫春風自笑,寫惑陽城,寫鳴騅寶車,寫暮霞,文采照映,有豔情,這就構成商隱詩的風格吧。
到秋
扇風淅瀝簟流離〔一〕,萬里南雲滯所思〔二〕。守到清秋還寂寞,葉丹苔碧閉門時。
〔一〕淅瀝:狀風聲。簟:竹蓆。流離:狀光滑。
〔二〕南雲:指南方的友人。陶淵明《停雲》:「停雲,思親友也。」
紀昀評:「到字好,以前有多少話在。不言愁而愁自見,住得恰好。」這首是懷人之作,大概對方約在秋天來相見,所以説「到秋」。用扇子風涼,竹蓆光滑,説明秋天已到。他還留滯在那裏懷念南來的友人。守到清秋友人還不來,過著寂寞閉門的生活。這首詩的寫法,像《天涯》的用春日鶯啼和花開的美好景物,來反襯悲涼的心情。這裏用「葉丹苔碧」的秋天景物的色采來反襯寂寞的心情。《天涯》是思鄉,這一首是懷人,從懷人中寫出失望的心情。因此,這首詩的含意又超過《天涯》。先是有期望,望的是「到秋」,到了秋天就可以滿足自己的期望了。可是到了秋天,所期望的還是落望,那末景物雖好,更增寂寞之感。這種期望落空的感慨,在生活中有更大的概括性。
春雨
悵臥新春白袷衣,白門寥落意多違〔一〕。紅樓隔雨相望冷,珠箔飄燈獨自歸〔二〕。遠路應悲春晼晚,殘宵猶得夢依稀〔三〕。玉璫緘札何由達?萬里雲羅一雁飛〔四〕。
〔一〕白袷(jiā)衣:白夾衣,不是官家的禮服。白門:南朝宋都城建康城西門。《楊叛兒》:「暫出白門前,楊柳可藏烏。歡作沉水香,儂作博山爐。」白門楊柳,指男女相會處。
〔二〕紅樓:富貴家居處。珠箔:狀細雨如珠。
〔三〕晼(wǎn)晚:黃昏時。依稀:仿佛,指夢的迷離恍忽。
〔四〕玉璫:玉製耳飾。作者《燕臺詩·秋》「雙璫丁丁聯尺素」,玉璫和書信一起送去。雲羅:雲如薄羅。
紀昀批:「此因春雨而感懷,非詠春雨也,亦宛轉有致,但格未高耳。」這裏的白袷衣,説明作者閒居在家。白門寥落,他的處境是寂寥冷落的,結合白門楊柳,跟他原來交好的人,現在意見相違,不再交好了。這個人的居處,是紅樓隔雨,可以相望而不可以相親,有冷落之感,紅樓正寫富貴。他只好在春雨如珠的夜裏,拿著燈獨自回來。那就只能遠投幕府,有春歸遲暮之感。夜不成寐,直到夜快過去時纔朦朧入睡,夢裏仿佛看到那人。我要遠去了,陳情的玉璫和書信怎樣送去呢?只靠一雁在春雲如羅的萬里長空中傳送了。大概在離開長安時對令狐綯陳情不蒙省察的感慨吧。作者的感情,在「悵臥」「寥落」「獨自」「應悲」裏表達出來,所寫的事物,像「紅樓隔雨」,「珠箔飄燈」,「玉璫」「雲羅」,還是富有色采和辭藻的,寫得文采照映、情致纏綿。
涼思
客去波平檻,蟬休露滿枝〔一〕。永懷當此節,倚立自移時。北斗兼春遠,南陵寓使遲〔二〕。天涯占夢數,疑誤有新知〔三〕。
〔一〕檻:軒前欄杆。
〔二〕北斗:《春秋合誠圖》:「北斗有七星,天子有七政也。」南陵:在今安徽。寓使:當指寄信的使人。
〔三〕天涯:天邊,極遠處。數(shuò):多次。
何焯批:「起聯寫水亭秋夜,讀之覺涼氣侵肌。」從北斗看,知在夜裏;從蟬休看,知在深秋;從波平檻看,正在秋汛水漲時。波平露滿,正寫涼夜;客去蟬休,更見寂寞。在這時有懷人的念頭。何焯批:「思字入神。」倚欄立著,不覺移時,正寫思字。杜甫《秋興》:「每依北斗望京華。」看北斗就想到京城,北斗像春天那樣遙遠,説明自己離開京城很遠。當時正在盼望南陵寓使,卻遲遲未來,他因此在南方留滯。南陵唐屬宣州,必宣州有使人來聯係。他在天涯漂泊,多次夢見所懷念的人,多次占夢,錯誤地疑心對方別有新交,把自己忘了。紀昀評:「起四句一氣湧出,氣格殊高。五句在可解不可解間,然其妙可思。結句承寓使遲來,言家在天涯,不知留滯之故,幾疑別有新知也。」姚培謙注稱:「顧南北相違,音書難達,遙想天涯占夢人,必誤疑有所繫戀而未歸耳。」馮浩註:「此言身在天涯,頻訊占夢,誤意有新相知者而竟不得也。」馮注天涯指作者説,姚以天涯指家人説,兩説不同。就詩説,既然懷念的在京華,那末天涯當指自己,似以馮説爲合。
風雨
淒涼寶劍篇,羈泊欲窮年〔一〕。黃葉仍風雨,青樓自管絃〔二〕。新知遭薄俗,舊好隔良緣。心斷新豐酒,銷愁斗幾千〔三〕?
〔一〕《新唐書·郭震傳》:「武后召與語,奇之,索所爲文章,上寶劍篇。」即郭振《古劍篇》,説:「非直(特)結交遊俠子,亦曾親近英雄人。何言中道遭棄捐,零落飄淪古岳邊。雖復沉埋無所用,猶能夜夜氣衝天。」借寶劍被棄來自比,所以羈旅漂泊。窮年:指終生。
〔二〕黃葉:自比身世飄零。青樓:指富貴人家歌吹享樂。
〔三〕心斷:猶絶望。新豐酒:《舊唐書·馬周傳》:「西遊長安,宿於新豐逆旅。主人惟供諸商販而不顧待周,遂命酒一斗八升,悠然(自得貌)獨酌。至京師,舍(住)於中郎將常何之家,爲何陳便宜二十餘事,事皆合旨(合於唐太宗的意旨)。太宗即日召之,與語甚悅,令直門下省。六年,授監察御史。」銷愁:《漢書·東方朔傳》:「銷憂者莫若酒。」曹植《名都篇》:「美酒斗十千。」
馮浩《箋注》:「曰『羈泊』,是江鄉客中作矣。」可能是大中二年在鄭亞幕府,由於鄭亞貶官,商隱北歸,在湖南短期逗留時所作。當時沒有找到府主,客況淒涼,漂泊無歸宿。馮浩又説:「引國初二公爲映證,義山援古引今皆不夾雜也。不得官京師,故首尾皆用內召事焉。」開頭引郭元振事,他是得到武后召見的,結尾用馬周事,他是得到唐太宗召見的。這兩件事,表面上是説《古劍篇》寫古劍被棄的淒涼,新豐酒的借酒銷愁,實際上含有他們兩人都得到朝廷召見,自己卻得不到的悲哀,這是作者用典的深刻處。即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在這裏,還有明用和暗用的分別。點明寶劍篇,有被棄之悲,這是明用。只説新豐酒,不點明馬周,這是暗用。黃葉仍舊在風雨中,青樓自在奏樂,這是對比寫法,何焯評:「相形更覺難堪。」新知,如果是游江鄉時作,則當指鄭亞被貶官,遭到世俗的誹薄。舊好,指令狐綯,他因商隱入王茂元幕府,認爲王是李德裕黨,自己是牛僧孺黨,因此同商隱的關係疏遠了。這樣,他在淒涼飄泊中,只好借酒銷愁了。
南朝
玄武湖中玉漏催,鷄鳴埭口綉襦回〔一〕。誰言瓊樹朝朝見,不及金蓮步步來〔二〕。敵國軍營漂木柹,前朝神廟鎖煙煤〔三〕。滿宮學士皆顔色,江令當年只費才〔四〕。
〔一〕玄武湖:在今南京市玄武門外。《宋書·文帝紀》:「元嘉二十三年,築北堤,立玄武湖。」按玄武湖爲晉北湖,宋改爲玄武湖。玉漏:宮中計時器。鷄鳴埭:玄武湖水通潮溝以入秦淮河,溝上爲鷄鳴埭。《南史·武穆裴皇后》:「車駕數幸琅邪城,宮人常從,早發,至湖北埭,鷄始鳴,故呼爲鷄鳴埭。」綉襦:指宮人。
〔二〕瓊樹:《陳書·皇后傳·史臣論》:「其曲有《玉樹後庭花》《臨江樂》等,大指所歸,皆美張貴妃、孔貴嬪之容色也。其略云:『璧月夜夜滿,瓊樹朝朝新。』」二句乃江總詞也。金蓮:步步生蓮:見《齊宮詞》注〔一〕。
〔三〕木柹(fèi):木片。《通鑑》陳禎明元年十一月:「(隋文帝)命大作戰船。人請密之,隋主曰:『吾將顯行天誅,何密之有!』使投其柹於江,曰:『若彼懼而能改,吾復何求。』」又:「章華上書極諫,略曰:昔高祖南平百越,北誅逆虜;世祖東定吳會,西破王琳;高宗克復淮南,闢地千里。三祖之功勤亦至矣。陛下不思先帝之艱難,惑於酒色,祠七廟而不出,拜三妃(龔、孔、張)而臨軒。今隋軍壓境,如不改絃易張,麋鹿復游於姑蘇矣。」前朝神廟:指高祖、世祖、高宗等祖廟。鎖煙煤:指後主不親祭祖廟,祖廟積滿煙塵。
〔四〕學士:《陳書·皇后傳論》:「以宮人有文學者袁大捨等爲女學士,使諸貴人及女學士與狎客共賦新詩,互相贈答,採其尤豔麗者以爲曲詞。」又《江總傳》:「江總字總持。後主即位,授尚書令。總當權宰,不持政務,但日與後主游宴後庭,當時謂之狎客。」
這首詩,何焯認爲首句指宋,次句指齊;程夢星認爲:「起二句言宋文帝、齊武帝盛時,已開游幸之端。」「江總歷事梁陳,始終誤人家國。」認爲這首詩概括宋齊梁陳説的。紀昀批:「以南朝爲題,實專詠陳事,六代終於陳也。舊解牽於首二句,故兼宋齊言之,實無此詩法。宋齊游幸之地,何妨至陳猶在乎?」馮浩註:「首二句志舊地而紀新游。」沈德潛《唐詩別裁》批:「題概説南朝,而主意在陳後主。玄武湖、鷄鳴埭雖前朝事,而玉漏催、綉襦回,已言後主游幸,無明無夜也。」看來這首詩不是概括宋齊,是寫陳後主的,沈説很清楚。紀昀批:「三四言叔寶(陳後主)荒淫,不亞(次於)東昏(齊東昏侯),誰言不及。弄筆取姿,三四字流水句也。五六提筆振起,七八冷語作收,義山慣法。」三四句意思連貫而下,故稱流水句。五六句寫荒淫亡國,警動人心,所以振起。七八不提亡國,但荒淫的意思自見,所以稱冷語作收。
朱彝尊批:「羅列故實,無他命意,此義山獨創之格。西崑祖之,遂成堆金砌玉,繁碎不堪。」這首詩確實羅列許多故事,但在故事中有議論,「誰言」「不及」,指出後主荒淫並不稍遜東昏。「只費才」,指出作爲宰輔的江總,只在寫豔詞,顯出後主不會用人。此外,像「玉漏催」「綉襦回」用了辭藻,卻寫後主的無明無夜的游幸;「漂木柹」「鎖煙煤」,寫不憂國事,自取滅亡。有了這些含意,雖用故事,已化堆垛爲煙雲,比純粹編織故事的還有不同。
隋宮〔一〕
乘興南遊不戒嚴,九重誰省諫書函〔二〕。春風舉國裁宮錦,半作障泥半作帆〔三〕。
〔一〕隋宮:指在江都(揚州)的行宮。《通鑑》隋大業元年:「又自大梁(開封)之東,引汴水入泗,達於淮。又發淮南民十餘萬開邗溝,自山陽(淮安)至揚子(儀徵)入江。渠廣四十步,旁皆築御道,樹以柳。自長安至江都,置離宮四十餘所。」
〔二〕九重:君門九重,指皇宮。省:察。諫書函:《通鑑》隋大業十二年:「宇文述勸(煬帝)幸江都。建節尉任宗上書極諫,即日於朝堂杖殺之。奉信郎崔民象以盜賊充斥,於建國門上表諫。帝大怒,先解其頤,然後斬之。」
〔三〕宮錦:《通鑑》:隋大業元年:「上行幸江都。御龍舟,皇后御翔螭舟;別有浮景、漾彩、朱鳥等數千艘。其挽漾彩以上者九千餘人,謂之殿腳,皆以錦綵爲袍。」錦袍也屬於宮錦。這是大業元年的南遊,借來説明大業十二年的南遊。障泥:披在馬身上以防泥土的。《晉書·王濟傳》:「濟善解馬性,嘗乘一馬,著連乾障泥,前有水,終不肯渡。濟云:『此必惜障泥。』使人解去便渡。」
何焯批:「極寫其奢淫盤游之無度。」「不戒嚴」正寫出隋煬帝游樂的無度,本來天子出遊是要戒嚴的。含意還在第二句,説「誰省」即不省,不考慮諫書,不省實際是拒諫,是殺諫巨的含蓄説法。這是諷刺的話。紀昀批:「後二句微有風姿,前二句詞直而意盡。」其實前二句是有含蓄的,是有言外之音的,不是意盡。尤其是「誰省」裏含意曲折。後兩句的風姿,何焯評:「借錦帆事點化得水陸繹騷,民不堪命之狀,如在目前。」這是寫一件小事來反映深刻的含義,著「舉國」兩字,更顯出浪費驚人,隋的滅亡,從這個角度裏也可見一斑。
隋宮
紫泉宮殿鎖煙霞,欲取蕪城作帝家〔一〕。玉璽不緣歸日角,錦帆應是到天涯〔二〕。於今腐草無螢火,終古垂楊有暮鴉〔三〕。地下若逢陳後主,豈宜重問《後庭花》〔四〕!
〔一〕紫泉:即紫淵,唐人避高祖李淵諱改泉。司馬相如《上林賦》:「左蒼梧,右西極,丹水亘其南,紫淵徑其北。」註:「河南縠羅縣有紫澤。」在今孟縣北。鎖煙霞:棄置不用。蕪城:劉宋時鮑照見廣陵故城荒蕪,作《蕪城賦》。廣陵,即江都,今揚州。作帝家:煬帝在揚州建離宮。
〔二〕玉璽:傳國印。日角:指唐高祖。《舊唐書·唐儉傳》:「太宗白高祖,乃召入,密訪時事,儉曰:『明公日角龍庭。』」日角指額角突出。錦帆:《開河記》:「煬帝御龍舟,幸江都。錦帆過處,香聞十里。」
〔三〕《隋書·煬帝紀》:「上於景華宮徵求螢火,得數斛,夜出遊山放之,光徧巖谷。」又:「自板渚引河達於淮。」河畔築御道,樹以柳,名曰隋堤,一千三百里。見《揚州府志·古跡》。
〔四〕《隋遺録》:「(煬)帝昏湎滋深,往往爲妖祟所惑。嘗游吳公宅鷄臺,恍惚間與陳後主相遇。後主舞女數十許,中一人迥美,帝屢目之,後主云:『即麗華也。』因請麗華舞《玉樹後庭花》。麗華徐起,終一曲。」
何焯批:「前半篇筆勢開展,真是大家。」所謂「筆勢開展」,即紀昀説的:「無限逸游,如何鋪敍。三四隻作推算語,乃並未然之事亦包括無遺,最善用筆。」題目是寫隋宮,從長安到江都,煬帝建離宮四十餘所,怎樣從無限逸游來寫隋宮,開頭兩句作了概括。提紫泉宮殿,是本於《上林賦》。上林在西京,紫泉在孟縣,兼包東都。那末紫泉宮殿,指東西京宮殿都棄置不用,要取江都行宮爲居處,已寫出了他的無限逸遊了。作者認爲還不夠,用推測語,要是政權不落到唐高祖李淵手裏,要是隋朝不亡,那末他的逸游應該要天涯海角了。這就是包括無遺,筆勢開展了。
腐草句,何焯批:「興在象外。」已經無螢火了,所以不是從形象起興,是從想像當時的情景起興。假如説當時的螢火光照山谷,還有些可觀的話,那末現在隋堤楊柳只有暮鴉咶噪,顯得一片淒涼了。在這裏有感慨。所以何焯批:「激昂瀏亮。定翁(馮班)云:『腹聯慷慨,專以巧句爲義山,非知義山者也。』」一結翻用《隋遺録》,見得興亡之感不光後人憑弔,就是煬帝地下有知,也應該感慨,不再追求聲色了。這樣翻過來説,就把作者的感慨加在煬帝身上,妙在又不説煞,著「豈宜」兩字,顯得煬帝也應該有這種感慨。這個結尾含蓄有力。
詠史
北湖南埭水漫漫,一片降旗百尺竿〔一〕。三百年間同曉夢,鍾山何處有龍盤〔二〕?
〔一〕北湖:即玄武湖。南埭:即清溪閘口。《景定建康志》:「吳大帝(孫權)鑿東渠,名青溪,通潮溝以洩玄武湖水,南入秦淮。」溪口有埭,即南埭。漫漫:水勢大。劉禹錫《金陵懷古》:「一片降旗出石頭。」指吳主孫皓投降晉龍驤將軍王濬,也指陳後主投降隋廬州總管韓擒虎。
〔二〕張勃《吳録》:「劉備曾使諸葛亮至京,因睹秣陵(南京)山阜,嘆曰:『鍾山龍盤,石頭(城)虎踞,此帝王之宅。』」
何焯批:「今人都不了首句是諷刺。」又説:「盤游不戒,則形勢難憑,空令敗亡洊至,寫得曲折藴藉。」北湖南埭即《南朝》的「玄武湖中玉漏催,鷄鳴埭口綉襦回」,是沒日沒夜的游樂,所以造成亡國。孫皓亡國時,還沒有玄武湖鷄鳴埭的名稱,所以稱爲北湖南埭。《通鑑》:「晉咸寧五年,益州刺史王濬上疏曰:『孫皓荒淫凶逆,宜速征伐。』」北湖南埭當兼指孫皓荒淫説。一片降旗,既指孫皓出降於晉,又概括陳後主出降於隋,所以説「三百年間同曉夢」。從孫皓出降的晉咸寧六年(二八〇)到陳後主出降的隋開皇九年(五八九),共歷時三百十年,約計爲三百年,所謂形勝難憑,所以龍盤虎踞的地勢都靠不住了。這首詩對荒淫亡國沒有明寫,只寫感慨,所以稱爲「曲折藴藉」。
宮妓〔一〕
珠箔輕明拂玉墀,披香新殿鬥腰肢〔二〕。不須看盡魚龍戲,終遣君王怒偃師〔三〕。
〔一〕宮妓:宮庭內的歌女舞女。《教坊記》:「西京右教坊在光宅坊,左教坊在延政坊。右多善歌,左多工舞。妓女入宜春院,謂之內人,亦曰前頭人,常在上前頭也。」
〔二〕珠箔:《三秦記》:「明光殿皆金玉珠璣爲簾箔,晝夜光明。」《三輔黃圖》:「武帝時,後宮八區,有昭陽、披香等殿。」《雍録》:「唐慶善宮有披香殿。」鬥腰肢:比舞蹈。
〔三〕魚龍戲:一種雜技。《漢書·西域傳贊》:「漫衍魚龍角牴之戲。」註:「魚龍者,爲舍利之獸,先戲於庭,極畢,乃入殿前激水,化成比目魚,跳躍漱水,作霧障日畢,化成黃龍八丈,出水敖戲於庭,炫耀日光。」《列子·湯問》:「臣(偃師)之所造能倡(歌舞人)者,趨步俯仰,顉(動)其頤則歌合律,捧其手則舞應節,千變萬化,惟意所適。王以爲實人也,與盛姬內御(宮內侍女)並觀之。技將終,倡者瞬其目而招王之左右侍妾。王大怒,立欲誅偃師。偃師大懾,立剖散倡者以示王,皆傅會革木膠漆白黑丹青之所爲,內則肝膽心肺,外則筋骨支節,皆假物也,合會復如初見。」
馮浩《箋注》:「此諷官禁近(宮庭)者不須日逞機變,致九重(君主)悟而罪之也,託意微婉。楊文公(億)《談苑》云:『余知制誥(起草制書)日,與陳恕同考試(做考官),出義山詩共讀,酷愛此篇,擊節稱嘆曰:古人措辭寓意如此之深妙,令人感慨不已。蓋以同朝有不相得者,故託以爲言也。後人乃謂刺宮禁不嚴,淺哉!』」程夢星註:「馮班曰:『此詩是刺也。唐時宮禁不嚴,託意偃師之假人,刺其相招,不忍斥言,真微詞也。』」從詩看,寫明《宮妓》和「披香殿」,是寫宮庭生活的。「鬥腰肢」,是寫宮妓的比舞姿爭高下的。看魚龍戲,是看雜技,結合「怒偃師」是指看木偶戲説的,怒的是木偶戲的操縱者。要是説用木偶的相招,來諷刺唐時宮禁不嚴,有人來招引宮女,那怎麽要怒操縱者呢?應該辦招引者纔對。這樣解,確實與詩中所寫情事不合。
楊億作的解釋,指「官禁近者不須日逞機變,致九重悟而罪之」。宮妓是宮庭中的女藝人,向君主獻技的,用來比宮庭中的官員,比向周穆王獻技的偃師,比較貼切。「鬥腰肢」著一「鬥」字,有爭妍取寵的含意,是跟同時舞蹈的人鬥,也就是跟其他的官員鬥。這種爭妍取寵的鬥腰肢,正像耍雜技的種種變化,即變戲法,是假的,總會露出馬腳來,使得君王怒偃師的。木偶戲中的木偶雖然做得像真人,雜技中的魚龍做得像真的魚龍,究竟是假的,比有的官員的日逞機變。結合詩的內容看,楊億的解釋是言之成理的。這裏反映他的切身體會,用他的體會來解釋,也可以説是一種再創造。通過這種再創造,理解到這首詩表面在講宮妓,實際上在寫宮廷中官員的互相傾軋,就顯得含意深沉,有助於我們的體會。
銀河吹笙
悵望銀河吹玉笙,樓寒院冷接平明〔一〕。重衾幽夢他年斷,別樹羈雌昨夜驚。月榭故香因雨發;風簾殘燭隔霜清〔二〕。不須浪作緱山意,湘瑟秦簫自有情〔三〕。
〔一〕王子晉善吹笙作鳳鳴。七月七日乘白鶴於緱氏山頭,舉手謝時人而去。見《列仙傳》。平明:天亮。
〔二〕月榭:在臺上蓋的屋稱榭,宜於賞月。
〔三〕緱山:在河南登封縣。湘瑟:湘靈鼓瑟,湘水中女神,一説指舜妃。秦簫:秦穆公女弄玉吹簫,嫁與蕭史。
程夢星註:「此亦爲女冠而作,銀河爲織女聚會之期(指七夕),吹笙爲(王)子晉得仙之事,故以銀河吹笙命題。起句揣其情也,次句思其地也;三四承起句,敍其悵望之事也;五六承次句,敍其寒冷之景也;七八謂其入道不如適(嫁)人,浪作緱山駕鶴之想,何似湘靈之爲虞妃、秦樓之嫁蕭史耶?」這首詩説「不須浪作緱山意」,不須徒然要像王子晉在緱氏山那樣成仙,這正指女道士,女道士是爲求仙而入道的。因爲求仙,所以在想望銀河的織女和吹笙的王子晉,他們都是仙人,但望而不見,所以惆悵。那個女道士住在道館裏,是樓寒院冷,直到天亮,説明他一夜不睡。王子晉吹笙在七月七日,一夜不睡正説明是七夕,七夕在望銀河,又同織女渡銀河與牛郎相會,這裏含蓄地寫這個女道士一方面在求仙,一方面又不甘寂寞的心情。她的重衾幽夢在過去斷了,這當是求仙的夢斷了;她像別樹羈雌,昨夜聽了玉笙而吃驚,這就同「吹玉笙」相應。爲什麽吃驚,同既不能成仙,又不甘寂寞有關。一夜不睡,香燒完了,燭燒殘了;但由於下雨,香氣散發不出去,成了故香,舊的香氣;由於有霜,殘燭的光更顯得清冷。還是不要徒然想成仙,像湘妃的嫁舜、弄玉的嫁蕭史那樣出嫁吧。這當是對女冠的同情。
這首詩的描繪,一是一種高華的境界,像銀河吹玉笙;又是高寒的,像樓寒院冷。這首詩寫的人物,又是空際傳神,用夢斷、雌驚來寫,爲什麽?讓讀者自己去體會。寫景物又極細緻,像故香、殘燭,像香因雨發,燭隔霜清都是。在藝術上構成特色。它同《嫦娥》的描繪可以比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