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商隱選集 · 李商隱選集一

周振甫 《李商隱選集》
詩選 錦瑟〔一〕 錦瑟無端五十絃〔二〕,一絃一柱思華年〔三〕。莊生曉夢迷蝴蝶〔四〕,望帝春心託杜鵑〔五〕。滄海月明珠有淚〔六〕,藍田日暖玉生煙〔七〕。此情可待成追憶〔八〕,只是當時已惘然。 〔一〕錦瑟:漆有織錦紋的瑟。《周禮樂器圖》:「繪文如錦曰錦瑟。」瑟是一種絃樂器。本篇用開頭兩字作題,實際是無題詩。 〔二〕無端:沒來由。五十絃:《漢書·郊祀志》:「泰帝使素女鼓五十絃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爲二十五弦。」 〔三〕一絃一柱:柱,繫絃的短木柱。《緗素雜記》:引《古今樂志》:「錦瑟之爲器也,其絃五十,其柱如之,其聲也適怨清和。」五十絃有五十柱。華年:盛年。它的音調適怨清和正寫中四句。 〔四〕莊生句:《莊子·齊物論》:「昔者莊周夢爲蝴蝶,栩栩然(自得貌)蝴蝶也。」 〔五〕望帝:《寰宇記》:「蜀王杜宇,號望帝,後因禪位,自亡去,化爲子規。」子規即杜鵑,鳴聲淒厲。春心:傷春的心。《楚辭·招魂》:「目極千里兮傷春心。」 〔六〕珠有淚:《博物志》:「南海外有鮫人,水居如魚,不廢績織。其眼泣則能出珠。」 〔七〕藍田:《長安志》:「藍田山在長安縣東南三十里,其山産玉,亦名玉山。」玉生煙:《困學紀聞》卷一八:「司空表聖云:『戴容州叔倫謂詩家之景,如藍田日暖,良玉生煙,可望而不可置於眉睫之前也。』」 〔八〕可待:豈待。 這首詩,何焯《義門讀書記》説:「亡友程湘衡謂此義山自題其詩以開集首者,次聯言作詩之旨趣,中聯又自明其匠巧也。余初亦頗喜其説之新,然義山詩三卷,出於後人掇拾,非自定,則程説固無據也。」按《李義山詩集輯評》引紀昀批:「因偶列卷首,故宋人紛紛穿鑿。遺山《論詩絶句》,遂獨拈此首爲論端。」那末這首詩,在宋、金時就列在卷首,當保存原來編次。程湘衡認爲這首詩具有自序的作用,所以把它列首。 錢鍾書先生《談藝録》補訂本第一一四頁補訂四,用程湘衡説,稱:「《錦瑟》之冠全集,倘非偶然,則略比自序之開宗明義。『錦瑟』喻詩,猶『玉琴』喻詩,如杜少陵《西閣》第一首:『朱紱猶紗帽,新詩近玉琴。』錦瑟、玉琴,正堪儷偶。義山詩數言錦瑟。《房中曲》:『憶得前年春,未語含悲辛。歸來已不見,錦瑟長於人』;『長於人』猶鮑溶《秋思》第三首之『我憂長於生』,謂物在人亡,如少陵《玉華宮》『美人爲黃土,誰是長年者』,或東坡《石鼓歌》『細思物理坐嘆息,人生安得如汝壽』。義山『長於人』之『長』,即少陵之『長年』、東坡之『壽』。《回中牡丹爲雨所敗》第二首『玉盤迸淚傷心數,錦瑟驚絃破夢頻』,喻雨聲也,正如《七月二十八日夜與王鄭二秀才聽雨後夢作》所謂『雨打湘靈五十絃』。而《西崑酬唱集》卷上楊大年《代意》第一首『錦瑟驚絃愁別鶴,星機促杼怨新縑』,取繪聲之詞,傳傷別之意,亦見取譬之難固必矣。《寓目》『新知他日好,錦瑟傍朱欄』,則如《詩品》所謂『既是即目,亦惟所見』;而《錦瑟》一詩藉此器發興,亦正睹物觸緒,偶由瑟之五十絃而感『頭顱老大』,亦行將半百。『無端』者不意相值,所謂『沒來由』,猶今語『恰巧碰見』或『不巧碰上』也。首兩句言景光雖逝,篇什猶留,畢世心力,平生歡戚,『清和適怨』,開卷歷歷,所謂『夫君自有恨,聊藉此中傳』。三、四句言作詩之法也。心之所思,情之所感,寓言假物,譬喻擬象;如莊生逸興之見形於飛蝶,望帝沉哀之結體爲啼鵑,均詞出比方,無取質言。舉事寓意,故曰『託』;深文隱旨,故曰『迷』。李仲蒙謂『索物以託情』,即其法爾。五、六句言詩成之風格或境界,猶司空表聖之形容詩品也。茲不曰『珠是淚』,而曰『珠有淚』,以見雖凝珠圓,仍含淚熱,已成珍玩,尚帶酸辛,具寶質而不失人氣。『日暖玉生煙』本『詩家之景』語;《全唐文》卷八百二十吳融《奠陸龜蒙文》贊嘆其文,侔色揣稱,有曰:『觸即碎,潭下月;拭不滅,玉上煙。』唐人以此喻詩文體性,義山前有承,後有繼。『日暖玉生煙』與『月明珠有淚』,此物此志,言不同常玉之冷、常珠之凝。喻詩雖琢磨光緻,而須真情流露,生氣蓬勃,異於雕繪汩性靈、工巧傷氣韻之作。譬似撏撦義山之『西崑體』,非不珠圓玉潤,而有體無情,藻豐氣索,淚枯煙滅矣。近世一奧國詩人稱海涅詩較珠更燦爛耐久,卻不失活物體,藴輝含溼。非珠明有淚歟?謀野乞鄰,可助張目而結同心。七、八句乃與首二句呼應作結,言前塵回首,悵觸萬端,顧當年行樂之時,即已覺世事無常,摶沙轉燭,黯然於好夢易醒,盛筵必散。即『當時已惘然』也(引文有刪節)。」 錢先生這個解釋,從《錦瑟》詩列於卷首作爲代序來立論,是極切合詩意,勝過舊説的。用錦瑟的「五十絃」來比自己的將近五十歲,用「思華年」來比回憶生平。用錦瑟的音「適怨清和」來指中間四句:「適」指「迷蝴蝶」,「莊周夢爲蝴蝶,栩栩然蝴蝶也」。栩栩,自得之貌,正指適意。「怨」同「托杜鵑」正合。「清」指「珠有淚」,是清淚。「和」指「玉生煙」,正與「藍田日暖」相應。「此情可待成追憶」,在這「思華年」的追憶中,栩栩自得者少,幽怨者多,又有自傷之意,這個意思通貫全集,與以《錦瑟》作爲全集代序正合。錢先生的解釋勝過舊解。 舊解最重要的爲悼亡説。 沈厚塽《李義山詩集輯評》引朱彝尊評:「此悼亡詩也。瑟本二十五絃,絃斷而爲五十絃矣,取斷絃之意也。一絃一柱而接『思華年』三字,意其人年二十五而歿也。蝴蝶、杜鵑,言已化去也。珠有淚,哭之也。玉生煙,已葬也,猶言埋香瘞玉也。」何焯評:「此悼亡之詩也。首聯借素女鼓五十絃之瑟而悲,言悲思之情有不可得而止者。次聯則悲其遽化爲異物。腹聯又悲其不能復起之九原。錢飮光亦以爲悼亡之詩,雲莊生句取義於鼓盆也。」紀昀評:「以『思華年』領起,以『此情』二字總承。蓋始有所歡,中有所阻,故追憶之而作。中四句迷離惝怳,所謂惘然也。」朱鶴齡註:「按義山《房中曲》:『歸來已不見,錦瑟長於人。』此詩寓意略同。」以上四家,都主張悼亡説。四家之説與《錦瑟》不合。先看朱説,按「泰帝使素女鼓五十絃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爲二十五絃。」不是二十五絃斷爲五十絃,是斷絃説無據。商隱在開成三年(八三八)與王氏結婚,大中五年(八五一)王氏死,計共經歷十三年。如王氏爲二十五歲死,必十二歲出嫁始合,不近情理。莊周夢爲蝴蝶,是夢,非化去。「託杜鵑」,是望帝之怨託杜鵑哀鳴,即己之怨託詩以達,望帝是男性,自比,非指王氏。「玉生煙」,無埋意。朱説皆不合。再看何説,「次聯則悲其遽化爲異物,腹聯又悲其不能復起之九原」,其説不合與朱説同。「莊生句取義鼓盆」,「鼓盆」是用莊子妻死鼓盆,在《至樂》篇,與夢蝶在《齊物論》絶無關係,不能混爲一談。何説亦不合。紀説「始有所歡,中有所阻」,「所阻」指長期分別,何至如「望帝春心託杜鵑」?意亦不合。悼亡説最足以迷人的,即《房中曲》的「錦瑟長於人」,確是用錦瑟的睹物懷人,寫悼亡。錢先生指出,在詩句中用錦瑟各有所指,有指悼亡的,有比雨聲的,有指離別的,有如《詩品》之「既是即目,亦惟所見」的。可見詩中用錦瑟,各有用意,不能皆指悼亡。這樣説,把錦瑟之爲悼亡説全都破除了。 「悼亡」説外,《輯評》又引何焯自傷説:「此篇乃自傷之詞。莊生句言付之夢寐,望帝句言待之來世,滄海、藍田言埋藴而不得自見,月明、日暖則清時而獨爲不遇之人,尤可悲也。」按望帝的怨恨託杜鵑的哀鳴來表達,沒有「待之來世」的意思。商隱並不認爲當時是清時,從集中諷刺唐王朝的詩可見。但自傷説,與錢先生的代序説可以結合。「託杜鵑」的哀鳴即有自傷的意思。代序總貫全集,全集中亦多自傷之作。不過自傷不必像何説那樣拘泥。 又張采田主寄託説,《玉溪生年譜會箋》大中十二年:「『莊生曉夢』,狀時局之變遷;『望帝春心』,嘆文章之空託。『滄海』、『藍田』二句,則謂衛公毅魄,久已與珠海同枯;令狐相業,方且如玉田不冷。衛公貶珠崖而卒,而令狐秉鈞赫赫,用藍田喻之,即『節彼南山』意也。『可望而不可前』,非令狐不足當之,借喻顯然。」按「莊生曉夢」指栩栩自得,與時局變遷説不合。所謂時局變遷,指李德裕罷相,直到貶死崖州(治所在今廣東瓊山),無栩栩自得可言。大中四年正月,李德裕死於崖州貶所,後以喪還葬,那末他的遺體與滄海無關。鮫人淚化珠不在珠池,與珠池枯無關。「良玉生煙,可望而不可置於眉睫之前」,指詩家之景,可體會而不可指實,與「可望而不可前」,如「慎莫近前丞相嗔」,兩者亦不同。藍田指産玉地,與「節彼南山,維石岩岩」的高也不同。這樣講,説服力不夠。 富平少侯〔一〕 七國三邊未到憂〔二〕,十三身襲富平侯。不收金彈拋林外,卻惜銀床在井頭〔三〕。綵樹轉燈珠錯落,綉檀迴枕玉雕鎪〔四〕。當關不報侵晨客,新得佳人字莫愁〔五〕。 〔一〕《漢書·張安世傳》:「封安世爲富平侯。子延壽嗣,尚敬武公主。子放嗣。放以公主子開敏得幸,與上臥起,寵愛殊絶。」《通鑑》漢紀二十三:「上(成帝)始爲微行,從期門郎或私奴十餘人,或乘小車,或皆騎,出入市里郊野,遠至旁縣。鬥鷄、走馬,常自稱富平侯家人。富平侯者,張安世四世孫放也。」 〔二〕七國:漢景帝時吳、膠西、楚、趙、濟南、菑川、膠東七國反。三邊:漢代幽、並、涼三州。七國指藩鎮,三邊指回紇、吐蕃等的侵擾。 〔三〕《西京雜記》:「韓嫣好彈,常以金爲丸,所失者日有十餘。長安爲之語曰:『苦飢寒,逐金丸。』京師兒童,每聞嫣出彈,輒隨之,望丸之所落,輒拾焉。」《樂府詩集·淮南王篇》:「後園鑿井銀作床,金瓶素綆汲寒漿。」銀床,圓轉木的架子。 〔四〕綵樹轉燈:樹上紥綵懸燈,如明珠的錯落不齊。綉檀迴枕:用檀木做的枕,加上錦綉,裝飾著雕刻的玉鎪(sōu)刻鏤。 〔五〕當關:守門人。侵晨客:破曉時來的客人,指上朝的官員。莫愁:梁武帝《河中之水歌》:「河中之水嚮東流,洛陽女兒名莫愁。」 這首詩是諷刺敬宗的,因爲漢成帝微行自稱富平侯家人,所以借富平侯來指敬宗。敬宗十六歲即位,不便明言,故稱十三身襲。這首詩主要在開頭和結尾,開頭點出「七國三邊未到憂」,概括當時形勢。敬宗在長慶四年正月即位,到寶曆二年十二月被弒,在位三年。在這三年裏,藩鎮和吐蕃、回紇等還沒有挑起大的衝突。稱「未到憂」,很有分寸,憂還存在,祇是未到而已,敬宗卻在這時安於逸樂。這裏已含有諷刺,不過這個諷刺極爲含蓄。結尾指出兩點:一是早上不上朝,二是愛好女色,這兩者是結合著的。《通鑑》長慶四年三月:「上視朝每晏,戊辰,日絶高尚未坐,百官班於紫宸門外,老病者幾至僵踣。」蘇鶚《杜陽雜編》:「寶曆二年,浙東貢舞女二人,曰飛鸞、輕鳳。帝琢玉芙蓉爲歌舞臺,每歌舞一曲,如鸞鳳之音,百鳥莫不翔集。歌罷,令內人藏之金屋寶帳。宮中語曰:『寶帳香重重,一雙紅芙蓉。』」這個結尾也寫得含蓄,不説不上朝,卻説「當關不報」;不説「一朝選在君王側」,卻説「新得佳人字莫愁」,莫愁是民間女子,避開有關宮廷典故,也是含蓄的寫法。 中間兩聯,諷刺敬宗的奢侈好獵,宴遊無度,賜與不節,更愛好錦綉雕刻。《通鑑》長慶四年正月敬宗即位後,即稱:「上賜宦官服色及錦綵金銀甚衆。」又寶曆二年六月:「宣索左藏見在銀十萬兩、金七千兩,悉貯內藏,以便賜與。」這就是不收金彈。不收金彈,卻惜銀床,正指他措置不當,對大的貴重的隨便拋棄,對小的次要的反而可惜,所謂「當著不著」。綵樹、玉雕,正説明他愛好錦綉雕刻。浙西觀察使李德裕獻《丹扆》六箴:一曰《宵衣》,是諫勸敬宗很少上朝或很晚上朝;三曰《罷獻》,是諫勸他徵求玩好;五曰《辯邪》,是諫勸他不要信任羣小;六曰《防微》,是諫勸他不要輕出遊幸。這首詩裏概括了這些意思。「當關不報」即《宵衣》,「綵樹」、「綉檀」即《罷獻》,「不收金彈」裏含有《防微》、《辯邪》的意思。這首詩把這些意思通過形象含蓄地透露出來。 覽古 莫恃金湯忽太平〔一〕,草間霜露古今情。空糊赬壤真何益〔二〕?欲舉黃旗竟未成〔三〕。長樂瓦飛隨水逝〔四〕,景陽鐘墮失天明〔五〕。回頭一弔箕山客,始信逃堯不爲名〔六〕。 〔一〕金湯:《漢書·蒯通傳》:「金城湯池,不可攻也。」師古曰:「金以喻堅,湯喻沸熱不可近。」 〔二〕赬(chēng)壤:赤土。鮑照《蕪城(指揚州)賦》:「糊赬壤以飛文。」用赤土塗城牆,如紫禁城。 〔三〕黃旗:《三國志·吳書·孫權傳》註:陳化使魏,對魏文帝曰:「舊説紫蓋黃旗,運在東南。」 〔四〕《南史·宋前廢帝紀》:「景和元年,以石頭城爲長樂宮,東府城爲未央宮。」《漢書·平帝紀》:「大風吹長安城東門屋瓦且盡。」 〔五〕《南史·武穆裴皇后傳》:「上(齊武帝)數游幸諸苑囿,載宮人從後車。宮內深隱,不聞端門鼓漏聲,置鐘於景陽樓上,應五鼓。及三鼓,宮人聞鐘聲,早起粧飾。」 〔六〕箕山客:許由,《史記·伯夷傳》:「余登箕山,其上蓋有許由冢雲。」又:「堯讓天下於許由,許由不受,恥之逃隱。」 姚培謙箋註:「此嘆世運傾頽之難挽也,首二句已盡一篇之意,我於草間霜露之榮枯驗之。」要是依靠金城湯池的堅固,忽視太平的難保,那末就像草間的霜露,由榮到枯,古今的興亡也這樣。像揚州,在漢時城牆上塗上赤土也沒用,到吳王濞作亂失敗,終至荒蕪。像三國時的吳國,傳説「紫蓋黃旗,運在東南」,孫權想高舉黃旗北上,畢竟沒有成功,吳國終於被晉所滅。像南朝的宋,長樂宮的瓦被風吹走,比喻宋的滅亡。像南朝的齊,宮內報更的景陽鐘墜落了,不再報曉了,比喻齊亡了。跟著一個朝代的滅亡,君主也被俘或被殺。所以憑弔許由,想到他生前不肯做天子,逃往箕山,不是爲了求名,確實看到做天子的危險。 這首詩借古諷今,對唐朝趨向衰落而感嘆,認爲唐敬宗忽視太平,遭致禍亂。「空糊赬壤」可能指敬宗的大興土木;「欲舉黃旗」可能指想收復河北三鎮,如河北成德軍節度使王廷湊害牛元翼家,敬宗傷悼久之,嘆宰執非才,縱奸臣跋扈。「長樂瓦飛」、「景陽鐘墮」,可能指宮廷生變,敬宗被宦官劉克明所殺,宮廷震驚,如鐘墮不能報曉。故以許由逃堯避害作結,感慨極深。 這首詩,何焯批:「《漢書·五行志》曰:『誅不行則霜不殺草,由臣下則殺不以時,故有草妖。』甘露之事,李訓等合將相之力,奉命誅宦豎而反爲所屠,可謂不行矣。王涯十族,駢首就戮,文宗受制家奴,爲之畫諾,可謂由下矣。草間霜露以慨古之篇,寓傷今之情也。」按甘露之變,是説石榴樹上有甘露,是祥瑞,不是「草間霜露」,不是「霜不殺草」。「草間霜露」,指露水使草榮茂,霜使草枯,即一榮一枯是古今情事,借指一盛一衰,何焯説與詩意不合。馮浩註:「此深痛敬宗也。帝以狎昵羣小,深夜酒酣,猝被弒逆。」張采田《會箋》説:「馮氏謂痛敬宗,精矣。次聯『赬壤』文飛,慨士木之無藝(限制),『黃旗』運去,悲天命之靡常(無定),方與下『瓦飛』、『鐘墮』相應,不必泥『蕪城』、『江左』言也。」他認爲「黃旗」指天命無定,亦通。説「蕪城」、「江左」,指馮注稱安史亂後,「東都久不行幸,敬宗欲幸東都,以裴度言而止。其時王播領鹽鐵,在淮南,或聞東幸之意,而並請至江淮,故有蕪城(指揚州)、江左。」當時敬宗想去洛陽,被裴度勸止,沒有想去揚州江東的事,故此説是沒有根據的。 隋師東〔一〕 東征日調萬黃金,幾竭中原買鬭心〔二〕。軍令未聞誅馬謖,捷書惟是報孫歆〔三〕。但須鸑鷟巢阿閣,豈假鴟鴞在泮林〔四〕?可惜前朝玄菟郡,積骸成莽陣雲深〔五〕。 〔一〕隋師東:借隋指唐,指唐軍向東。唐敬宗寶曆二年,橫海節度使(治滄州,今河北滄縣東南)李全略死,子副使同捷自爲留後。文宗太和元年,同捷求入朝,後又託爲將士所留,不奉詔。因發七道兵討之。 〔二〕太和二年,七道兵討李同捷,久未成功。每有小勝,則虛張首虜以邀厚賞,朝廷竭力奉之,江淮爲之耗弊。當時唐朝財賦,依靠江淮一帶。 〔三〕兩句指戰敗不處罰,只是虛報戰功。《三國志·蜀書·諸葛亮傳》:「亮身率諸軍攻祁山,使馬謖督諸軍在前,與郃(魏將張郃)戰於街亭,謖違亮節度,舉動失宜,大爲郃所破。亮拔西縣千餘家,還於漢中,戮謖以謝衆。」《晉書·杜預傳》:太康元年,杜預以計直至吳都督孫歆帳下,「虜歆而還。王濬先列上得孫歆頭,預後生送歆,洛中以爲大笑」。 〔四〕兩句指但須朝廷用德高望重的大臣,豈容地方上作亂。《説文》:「鸑鷟(yuè zhuó),鳳屬,神鳥也。」《尚書中候》:「黃帝時,天氣休通,五行期化,鳳凰巢阿閣,讙於樹。」阿閣,四面可以注雨水的閣。《詩·魯頌·泮水》:「翩彼飛鴞,集於泮林。」泮林,學宮旁的樹林。假:借。 〔五〕兩句指滄州經這次戰亂,骸骨蔽地,城空野曠,戶口存者十無三四,戰雲密布。前朝,借隋指唐。玄菟郡:漢武帝置,後漢時治所移至瀋陽,此指滄州。 這首詩寫唐朝討伐橫海軍李同捷的叛亂,化費了大量軍費,軍令不嚴,虛傳捷報,經過三年纔平定。其實祇要朝廷能重用德高望重的大臣,怎能容地方上作亂。可惜滄州一帶,長期戰雲密布,弄到屍骨遍地。馮浩箋:「敬宗嘆宰執非才,致奸臣悖逆。學士韋處厚力請復用裴度,河北、山東必稟廟算(服從朝廷)。度自興元入朝,復知政事。及同捷竊弄兵權,以求繼襲,度請行誅伐,踰年而同捷誅。度前後在朝,衆望所尊,惜屢被讒沮,時則以年高多病,懇辭機務矣。故詩有含意焉。」詩裏感嘆像裴度這樣的大臣,不能長期執政,以致藩鎮跋扈,造成戰禍蔓延。同時也譏諷討伐同捷,軍令不嚴,賞罰不明,以致拖了三年纔平定叛亂。這首詩的意義,尤其在「但須」一聯,指出藩鎮叛亂的癥結所在,在於朝廷任用宰相不得人所致。 何焯評這首詩:「憂不在東藩之不服,而在中原之力竭,將有隋末羣盜之起,師出無名,不當遂非也。」這是説,唐朝發七道兵去討同捷是錯的,因爲這次用兵,會使中原財力空竭,引起各地農民起義。這樣講是不對的。詩裏説「幾竭」,幾乎用盡,沒有説中原力竭。詩裏説「但須鸑鷟巢阿閣」,指要起用裴度,裴度主張討伐同捷,可見他不是以討伐同捷爲非,他是説不能常用裴度,也沒有説討伐同捷會引起農民起義,所以這樣解釋是不符合詩意的。何焯又評「豈假鴟鴞在泮林」,説:「當班師,且置此子度外,以隋爲鑒。」按:「豈假」句説,難道可以容忍鴟鴞在泮林嗎?即不能容忍意,何焯解與原意相反,主張容忍他了。照何焯解,這首詩反對討伐藩鎮叛亂,主張容忍,那末這首詩也不能成立了。 無題〔一〕 八歲偷照鏡,長眉已能畫〔二〕。十歲去踏青,芙蓉作裙衩〔三〕。十二學彈箏,銀甲不曾卸〔四〕。十四藏六親,懸知猶未嫁〔五〕。十五泣春風,背面鞦韆下〔六〕。 〔一〕這首詩表面上寫少女,實際上是自喻,故稱《無題》。 〔二〕偸:指羞澀,怕人看見。長眉:《古今注》:「魏宮人好畫長眉。」 〔三〕踏青:《月令粹編》引《秦中歲時記》:「上巳(陰曆三月三日)賜宴曲江,都人士於江頭禊飮,踐踏青草,謂之踏青履。」芙蓉:荷花。《離騷》:「集芙蓉以爲裳。」裙衩(chà):下端開口的衣裙。 〔四〕箏:樂器,十三絃。銀甲:銀製假指甲,彈箏用具。 〔五〕六親:本指最親密的親屬,這裏指男性親屬。藏在深閨,避開男性親屬。懸知:猜想。 〔六〕泣春風:在春風中哭泣,怕春天的消逝。背面:背著女伴。鞦韆下:女伴在高興地打鞦韆。 這首詩摹仿《焦仲卿妻》的「十三能織素,十四學裁衣,十五彈箜篌,十六誦詩書。十七爲君婦,心中常苦悲。」稍加變化,用兩句來説一個年歲。但用意完全不同,是借少女來自喻。馮浩《玉溪生詩集箋注》説:「(商隱)《上崔華州書》『五年讀經書,七年弄筆硯』;《(樊南)甲集序》:『十六著《才論》、《聖論》,以古文出諸公間。』」那末他七歲已能作文,所以説八歲已能畫長眉。他十六歲已以古文著名,所以有「十五泣春風」的説法。商隱父於他九歲時去世,家道困難。他在《祭裴氏姊文》:「及衣裳外除(父喪期滿後),旨甘是急(急於奉養母親),乃占數東甸(定居洛陽),傭書販舂(找工作做)。」未嫁指沒有找到合適的府主。 天平公座中呈令狐令公〔一〕 罷執霓旌上醮壇〔二〕,慢粧嬌樹水晶盤〔三〕。更深欲訴蛾眉斂,衣薄臨醒玉豔寒。白足禪僧思敗道〔四〕,青袍御史擬休官〔五〕。雖然同是將軍客〔六〕,不敢公然子細看。 〔一〕天平:天平軍節度使(治鄆州,在今山東東平縣西北)。公座:公宴。令狐令公:令狐楚(七六六—八三七),字殼士,咸陽(在陝西)人。文宗太和三年任天平軍節度使。令公,指中書令。令狐楚沒有作過中書令,做過檢校右僕射,因尊稱之。這個詩題下還有「時蔡京在坐,京曾爲僧徒,故有第五句」十五字。徐逢源箋:「京幼嘗爲僧徒二句,乃方回《瀛奎律髓》評語,後人誤入題中也。」蔡京,邕州(今廣西邕寧縣)人,出家爲僧。令狐楚勸他還俗從學,中進士,作御史。 〔二〕霓旌:畫有虹采的旗。醮壇:道士的祭壇。 〔三〕慢粧:猶淡粧。嬌樹水晶盤:壇上陳設。 〔四〕《魏書·釋老志》:「惠始到京都,世祖甚重之,每加禮敬。雖履泥塵,初不汙足,色愈鮮白,世號之曰白腳師。」 〔五〕青袍御史:幕府僚屬帶御史銜,穿青袍,其人姓名不詳。 〔六〕將軍客:商隱自指。將軍指令狐楚,他在做節度使。 這首詩,商隱寫他在令狐楚幕中所見。當時女道士出入豪門,亦與節度使交往,替他們作道場,直到夜深。次聯極寫女道士的嬌豔幽怨,使出家爲僧的想還俗,當幕僚的想辭官,説明女道士的嬌豔使人顛倒,正像《陌上桑》寫羅敷的美麗,使「耕者忘其犂,鋤者忘其鋤」一樣。商隱也在幕府,因爲他年輕,雖然也是僚屬,不敢公然看她。這首詩,反映了當時幕府生活中的片段。朱彝尊批:「豔辭必極深婉,亦天縱也。」指第二聯寫女道士的玉豔,又寫她的幽怨。 牡丹 錦幃初卷衛夫人〔一〕,綉被猶堆越鄂君〔二〕。垂手亂翻雕玉佩,折腰爭舞鬱金裙〔三〕。石家蠟燭何曾剪,荀令香爐可待熏〔四〕。我是夢中傳采筆,欲書花葉寄朝雲〔五〕。 〔一〕錦幃句:錦帳捲起,看到美人南子,比盛開的牡丹。《典略》:「夫人在錦帷中。」夫人指衛靈公夫人南子。 〔二〕綉被句:鄂君用綉被裹著越女,比含苞初放的牡丹。劉向《説苑·善説》:「鄂君子晳之泛舟於新波之中也,越人擁楫而歌,曰:『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猶嫌)詬恥;心幾煩而不絶兮,知得王子。』於是鄂君子晳乃揄修袂(垂長袖),行而擁之,舉綉被而覆之。」按鄂君是楚王弟,是楚鄂君擁越女。這裏可能誤以鄂君爲越女,故稱。 〔三〕垂手聯:舞蹈時翻動佩帶,飄動裙子,比牡丹在風中擺動。大垂手、小垂手、折腰舞,都是舞蹈名。雕玉佩:佩帶上裝飾著雕玉。鬱金裙:用鬱金草的地下莖染成的黃色裙子。 〔四〕石家聯:石崇家蠟燭光比牡丹花的光采,荀彧的爐香比牡丹花的香氣。《世説·汰侈》:「石季倫用蠟燭作炊。」用蠟燭代柴燒,所以不用剪燭芯。習鑿齒《襄陽記》:「荀令君至人家,坐處三日香。」荀彧衣上薰香。 〔五〕《南史·江淹傳》:「夢一丈夫自稱郭璞,謂淹曰:『吾有筆在卿處多年,可以見還。』淹乃探懷中,得五色筆一以授之。」這裏指令狐楚教他寫四六文。朝雲:指神女,宋玉《高唐賦》:「旦爲朝雲。」 馮浩稱:「《長安志》曰:『《酉陽雜俎》載開化坊令狐楚宅牡丹最盛。』」商隱在令狐宅看了牡丹作。當時令狐楚任東都留守。這首詩極力描寫牡丹的美豔,用好多比喻來比,寫出牡丹的盛開、初放,牡丹的搖動,牡丹的光采和香氣,這是極力刻畫的詩篇。末聯聯繫令狐楚,指出他曾經教他寫四六文,懷念他,要寫在花葉上寄給他。用神女來比他,也好比用美人來指所懷念的友人。用「朝雲」還有含意,照馮浩按,令狐楚出鎮時,他在長安的家裏牡丹盛開,他有《赴東京別牡丹》詩:「十年不見小庭花,紫萼臨開又別家。上馬出門回首望,何時更得到京華。」他是很想回朝做官的。商隱言「寄朝雲」,馮浩指出「楚猶在鎮,故兼祝其還朝。」這樣説是確切的。 這首詩的特點是善於用典。《輯評》引朱彝尊評:「八句八事,而一氣湧出,不見襞積(摺疊)之跡。」何焯評:「非牡丹不足以當之。起聯生氣湧出,無復用事之跡。」這篇用典好處,化板滯爲靈活。用八事來寫牡丹,寫牡丹的開放、舞動、光香,兩句寫一個方面,不嫌重複。再就八句看,從美人顯示色相,到舞蹈,到光采、香氣,寫得也生動。這樣纔使它一句一事而不嫌堆砌,是一種創新的詠物詩。錢鍾書先生《談藝録》補訂本新補注黃山谷詩三十四,引李義山《酬崔八早梅有贈兼示》「謝郎衣袖初翻雪,荀令薰爐更換香」,指出「兼取美婦人與美男子爲比」。按《牡丹》用「石家蠟燭」「荀令香爐」即用美男子比花了。 初食筍呈座中 嫩籜香苞初出林,於陵論價重如金〔一〕。皇都陸海應無數〔二〕,忍剪凌雲一寸心。 〔一〕於陵:在今山東長山縣西南。 〔二〕《漢書·地理志》:「(秦地)有鄠、杜(在陝西西安一帶)竹林,南山檀柘,號稱陸海。」 馮浩箋引徐逢源註:「此疑從崔戎兗海作。」馮箋:「《竹譜》云:『般腸實中,爲筍殊味。』注曰:『般腸竹生東郡緣海諸山中,有筍最美,正兗海地也。淄(於陵屬淄州)亦與兗鄰,何疑焉?』」商隱在兗海觀察使(治兗州,在山東)崔戎幕府,吃到筍。因此想到長安附近稱爲陸海的應該有無數的筍,哪裏忍心加以剪伐,指人才彙集首都,豈忍糟蹋,即應培養,使筍成爲凌雲美竹,正指當時的長安是糟蹋人才的。 對這首詩,何焯批:「陸海,言陸地海中所産之物也,注非是。」這樣解釋,就把「皇都」忽略了,因此認爲這首詩祇是「憐才」;紀昀評:「亦病其淺。」祇是憐才,就覺得淺了。要是聯繫皇都,知道他指的是長安有無數人才,那就含有唐朝糟蹋人才的意思,就顯得含意深沉了。可見不是這首詩的用意淺,是紀昀的體會淺。 海上 石橋東望海連天〔一〕,徐福空來不得仙〔二〕。直遣麻姑與搔背,可能留命待桑田〔三〕! 〔一〕《三齊略記》:「始皇作石橋,欲過海看日出處。」 〔二〕《史記·秦始皇本紀》:「齊人徐市等上書,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萊、方丈、瀛州,仙人居之。請得齋戒,與童男女求之。於是遣徐市發童男女數千人,入海求仙人。」徐市,《史記·淮南王傳》作徐福。 〔三〕《麻姑山仙壇記》:「麻姑至蔡經家,經見麻姑手似鳥爪,心中念言:背癢時,得此爪以爬背乃佳也。」又:「麻姑自言:接待以來,見東海三爲桑田。嚮到蓬萊,水乃淺於往者會時略半也,豈將復還爲陸陵乎?」 紀昀評:「此刺求仙之作,似爲武宗發也,微傷於快。」姚培謙箋:「此又是喚醒癡人,透一層意,莫説不遇仙,便遇仙人何益。」秦始皇派徐福求仙不遇,可以刺武宗派方士求仙。蔡經遇麻姑,是已經碰見仙人了,他也等不到看滄海變桑田,也不能成仙,進一步揭露求仙的虛妄。這首詩用兩個不相關聯的典故結合起來,表達用意,與《瑤池》的寫法不同。 安平公詩〔一〕 丈人博陵王名家,憐我總角稱才華〔二〕。華州留語曉至暮,高聲喝吏放兩衙〔三〕。明朝騎馬出城外,送我習業南山阿〔四〕。仲子延岳年十六,面如白玉欹烏紗〔五〕。其弟炳章猶兩丱,瑤林瓊樹含奇花〔六〕。陳留阮家諸姓秀,邐迤出拜何駢羅〔七〕。府中從事杜與李,麟角虎翅相過摩〔八〕。清詞孤韻有歌響,擊觸鐘磬鳴環珂〔九〕。三月石堤凍消釋,東風開花滿陽坡〔一〇〕。時禽得伴戲新木,其聲尖咽如鳴梭。公時載酒領從事,踴躍鞍馬來相過。仰看樓殿撮清漢,坐視世界如恆沙〔一一〕。面熱腳掉互登陟,青雲表柱白雲崖〔一二〕。一百八句在貝葉,三十三天長雨花〔一三〕。長者子來輒獻蓋,辟支佛去空留鞾〔一四〕。公時受詔鎮東魯,遣我草奏隨車牙〔一五〕。顧我下筆即千字,疑我讀書傾五車〔一六〕。嗚呼大賢苦不壽,時世方士無靈砂〔一七〕。五月至止六月病,遽頽泰山驚逝波〔一八〕。明年徒步弔京國,宅破子毀哀如何〔一九〕。西風沖戶捲素帳,隙光斜照舊燕窠。古人常嘆知己少,況我淪賤艱虞多。如公之德世一二,豈得無淚如黃河〔二〇〕。瀝膽呪願天有眼,君子之澤方滂沱〔二一〕。 〔一〕《新唐書·宰相世系表》:「(崔戎)博陵安平大房崔氏,封安平縣公。」《舊唐書·崔戎傳》:「(崔戎)改華州刺史,遷兗海沂密都團練觀察等使,太和八年五月卒。」 〔二〕《舊唐書·崔戎傳》:「高伯祖元暐,神龍初有大功,封博陵郡王。」憐:愛。總角:把頭髮束成兩角,是童子的裝飾。商隱十六歲,以《才論》、《聖論》爲士大夫所知。當時十六歲稱童子。 〔三〕華州:今陝西華縣。商隱二十一歲,在華州刺史崔戎幕府。放兩衙:早衙晚衙都不辦公,要接待商隱。 〔四〕南山:指華縣以南的山,當即華山。阿:曲處。 〔五〕烏紗:帽子,當時官民都戴。欹:斜戴。 〔六〕丱(guàn):紥髮爲兩角。《晉書·王戎傳》:「王衍神姿高徹,如瑤林瓊樹。」 〔七〕《晉書·阮籍傳》:籍,陳留尉氏人也。兄子咸,咸子瞻,瞻弟孚,咸從子修,族弟放,放弟裕。姓:子姓,子孫。邐迤:連綿不斷。駢羅:成對排列。 〔八〕杜勝、李潘,是幕府中屬官。麟角:指難得的人才。虎翅:如虎添翼,喻文采英俊。過摩:過從切摩。 〔九〕環珂:環,佩玉。珂:馬口勒上裝飾。用環珂的鳴聲,比詩歌的韻律。 〔一〇〕陽坡:向日的山坡。 〔一一〕撮清漢:猶高聳入銀河。《金剛般若經》:「恆河沙數三千大千世界。」此指望世界如微塵。 〔一二〕腳掉:腳抖,狀害怕。柱:疑指山峯,高入青雲。崖:石壁高入白雲。 〔一三〕《楞伽經》有不生、生等一百八句,是大智大慧。貝葉:印度貝多羅樹的葉,佛教用來寫經,轉爲佛經。《妙法蓮華經》:「佛前有七寶塔,高至四天王宮,三十三天雨(落下)天曼陀羅華,供養寶塔。」 〔一四〕《維摩經》:「毗耶離城有長者子,名曰寶積,與五百長者子俱持七寶蓋來詣佛所,各以其蓋供養佛。」《水經注·河水》:「(於闐國)城南十五里,有利剎寺,中有石鞾,石上有足跡,彼俗言是辟支佛跡。」此指佛寺中有寶蓋和佛跡。 〔一五〕車牙,指車。《周禮·考工記·輪人》:「牙也者,以爲固抱也。」牙指輪子外固輪的東西。 〔一六〕《莊子·天下》:「惠施多方,其書五車。」指書多。 〔一七〕《本草》:「靈砂,久服通神明,不老。」按靈砂指方士鍊的丹藥,猶言靈丹。 〔一八〕《禮·檀弓》:「泰山其頽乎!」比崔戎死。 〔一九〕弔京國:到長安崔戎故居去弔問。子毀:崔戎子居喪哀毀。 〔二〇〕世一二:兼指令狐楚。《晉書·顧愷之傳》:「桓溫引爲大司馬參軍,甚見親昵。溫薨後,愷之拜溫墓,賦詩云:『山崩溟海竭,魚鳥將何依!』或問之曰:『卿憑重桓公乃爾,哭狀其可見乎?』答曰:『聲如震雷破山,淚如傾河注海。』」 〔二一〕蔡琰《悲憤詩》:「謂天有眼兮,何不見我獨漂流!」滂沱:大雨貌,指恩澤廣大,延及子孫。 這首詩保留了商隱兩次入崔戎幕府的經歷,對考訂商隱事跡有幫助。詩中寫商隱在南山讀書,崔戎前往看望一段,更爲生動。描繪春日光景,殿宇情狀,比較突出。風格明快,情意真摯,在商隱詩中有它的特色。 過故崔兗海宅與崔明秀才話舊因寄舊僚杜趙李三掾〔一〕 絳帳恩如昨,烏衣事莫尋〔二〕。諸生空會葬,舊掾已華簪〔三〕。共入留賓驛,俱分市駿金〔四〕。莫憑無鬼論〔五〕,終負託孤心。 〔一〕崔兗海:崔戎爲兗海觀察使,治兗州。商隱於太和八年在崔戎幕府。崔明:程夢星箋:「戎之弟,子朗,字內明,崔明或即崔朗之訛耳。」杜趙李:杜勝、趙晳、李潘,皆崔戎幕府中僚屬。 〔二〕《後漢書·馬融傳》:「常坐高堂,施絳紗帳,前授生徒,後列女樂。」《宋書·謝弘微傳》:「(謝混)唯與族子靈運、瞻、曜、弘微並以文義賞會。嘗共宴處,居在烏衣巷,故謂之烏衣之游。」 〔三〕華簪:簪是用來連貫冠與髮的,華貴的簪,指貴官。指杜、趙、李三掾已入仕。 〔四〕《漢書·鄭當時傳》:「每五日洗沐,常置驛馬長安諸郊,請謝賓客,夜以繼日。」《戰國策·燕策》:「燕昭王收破燕後即位,卑身厚幣,以招賢者。郭隗先生曰:『臣聞古之君人,有以千金求千里馬者,三年不能得。涓人言於君曰:「請求之。」君遣之。三月得千里馬,馬已死,買其骨五百金,反以報君。君大怒曰:「所求者生馬,安事死馬而捐五百金?」涓人對曰:「死馬且買之五百金,況生馬乎?天下必以王爲能市馬,馬今至矣。」於是不能期年,千里之馬至者三。今王誠欲致士,先從隗始;隗且見事,況賢於隗者乎?豈遠千里哉?』」此言崔戎延攬人才,都分到金帛。 〔五〕《晉書·阮瞻傳》:「瞻素執無鬼論。」 崔戎做華州刺史時,商隱即在戎幕府,又隨戎到兗海觀察使幕府,承受戎的教導,故稱戎如師長。戎死後,戎子不在兗州,故居冷落,像謝家子弟聚居烏衣巷的盛況,已無可追尋。戎死時,士子會葬的盛況已成過去,戎手下僚屬已入仕。這些士子曾經得到戎的盛情接待,僚屬都分到戎的金帛。不要憑著無鬼論,認爲戎已死,辜負他託孤的心意。錢鍾書先生《管錐編》二十頁引本詩末聯,稱:「道出『神道設教』之旨,詞人一聯足抵論士百數十言。」又頁十八引《禮記·祭義》:「因物之精,制爲之極,明命鬼神,以爲黔首則(民的法則),百衆以畏,萬民以服。」即聖人以神道設教,利用宗教來輔助他的統治,使人迷信宗教,不負死者託孤的心願,歸於忠厚,便於統治。這是從末聯加以推論。就詩説,勉勵昔日受恩之人,勿負府主,馮浩箋:「《後村詩話》:『末二句有門生故吏之情,可以矯薄俗。』」 宿駱氏亭寄懷崔雍崔袞〔一〕 竹塢無塵水檻清,相思迢遞隔重城〔二〕。秋陰不散霜飛晚,留得枯荷聽雨聲。 〔一〕駱氏亭:屈復《玉溪生詩意》稱:「詩有『隔重城』,則春明門外之駱亭爲是。蓋崔二方官於朝,義山閒游宿此,故懷之也。」駱氏亭,在長安春明門外。崔雍、崔袞:崔戎子,商隱的從表兄弟。 〔二〕竹塢:有竹林而四周高、中央低的地區。水檻:靠水有欄杆的亭子。迢遞:遙遠。 《輯評》引何焯評:「下二句暗藏永夜不寐,相思可以意得也。」通過景物來寫相思,越顯得相思的深切。著眼在「留得枯荷」,寫出獨特感受,未經人道,跟作者身世感觸有關。 有感二首〔一〕 九服歸元化,三靈葉睿圖〔二〕。如何本初輩,自取屈氂誅〔三〕。有甚當車泣,因勞下殿趨〔四〕。何成奏雲物,直是滅萑苻〔五〕。證逮符書密,辭連性命俱〔六〕。竟緣尊漢相,不早辨胡雛〔七〕。鬼籙分朝部,軍烽照上都〔八〕。敢雲堪慟哭,未免怨洪爐〔九〕。 〔一〕自註:「乙卯年(太和九年)有感,丙辰年(十年)詩成。」這是寫甘露之變的。《通鑑》:太和七年,文宗得風疾,不能言。太監王守澄薦鄭注爲文宗治病,病轉好,遂有寵。八年,鄭注引李訓見王守澄,守澄薦訓,上以爲奇士。九年,上因宦官益橫,內不能堪。又以訓、注皆因王守澄以進,宦官不疑,遂密以誠告,訓、注遂以誅宦官爲己任。宦官仇士良與王守澄有隙,訓、注爲上謀,升士良以分守澄權。訓勢位俱盛,心頗忌注,出注爲鳳翔節度使。訓、注密言於上,請除王守澄,遣中使賜酖(毒酒)殺之。注與訓謀,令內臣中尉以下,盡集滻水送王守澄葬,因令親兵殺之,使無遺類。訓以事成,則注專有其功,不如先誅宦官。十一月二十一日,上在紫宸殿上朝,韓約奏稱金吾仗院石榴開,夜有甘露。訓勸上往觀,上乘軟輿出紫宸門,升含元殿,命左右中尉仇士良、魚志弘率諸宦者往視之。士良等至左仗視甘露,風吹幕起,見執兵者甚衆,士良等驚駭走出,奔詣上告變,宦者即舉軟輿迎上,疾趨入宮,門隨閉。士良命禁兵出閣門討賊,大臣王涯、羅立言等皆不知情,亦被誣謀反。王涯受刑不勝苦,自誣服,稱與李訓謀行大逆,尊立鄭注。因訓、注而滅族者十一家。注在鳳翔被監軍張仲清所殺。自此宦官氣益盛,迫脅天子,下視宰相,陵暴朝士如草芥。 〔二〕九服兩句:指君主的德化使全國歸向,君主的規劃上應天心,即文宗要誅滅宦官是應人心,順天意,不應失敗。九服:《周禮·職方氏》分全國爲九服,王畿方千里,千里外每五百里爲一服,有侯、甸、男、采、衛、蠻、夷、鎮、藩九服。元化:君主的德化。三靈:日月星,指天象。葉:合。睿(ruì)圖:英明的規劃。 〔三〕如何兩句:指李訓、鄭注等怎麽謀劃不善,自取其咎,陷於叛逆而被殺呢?本初:袁紹的字。漢少帝光熹元年,大將軍何進與袁紹謀誅宦官,事泄,何進入宮,被宦官所殺。袁紹引兵入宮,把宦官全部捕殺。見《後漢書·袁紹傳》。這裏借袁紹來比李訓、鄭注要捕殺宦官。屈氂(lí):劉屈氂,征和二年爲左丞相。次年,宦官郭穰誣告他使巫者詛咒武帝,欲立昌邑王爲帝,被腰斬。見《漢書·劉屈氂傳》。比李訓被仇士良誣爲叛逆,立鄭注爲帝,被滅族。「如何」、「自取」,指他們謀劃不善,自取失敗。 〔四〕有甚兩句:指李訓要殺盡宦官,比叱退宦官更利害,因而使天子被宦官劫持受困。漢文帝與宦官趙談同乘一車,爰盎伏車前諫阻道:「天子所與共六尺輿者,皆天下豪英,奈何與刀鋸之餘(閹人)共載?」於是使趙談下車,談泣。見《漢書·袁盎傳》。《通鑑》武帝中大通六年:「上以諺雲『熒惑入南斗,天子下殿走。』」 〔五〕何成兩句:哪裏是奏報有祥瑞,簡直是把大臣當作盜賊來剿滅。雲物:日旁雲氣,用來辨吉凶。《左傳》僖公五年:「凡分(春分、秋分)、至(夏至、冬至)、啓(立春、立夏)、閉(立秋、立冬),必書雲物。」指報甘露的祥瑞。萑(huán)蒲:蘆葦。《左傳》昭公二十年:「鄭國多盜,取(劫取)人於萑苻之澤。大叔悔之曰:『吾早從夫子,不及此。』興徒兵以攻萑苻之盜,盡殺之。」指把王涯等當作叛逆來剿滅。 〔六〕證逮兩句:宦官仇士良用嚴刑逼使王涯屈招,根據屈招的供辭下文書逮捕,牽連者被殺。證:指王涯誣服的證辭。符書:文書。 〔七〕竟緣兩句:竟因爲尊崇李訓,沒有早辨別鄭注的奸邪。漢相:《漢書·王商傳》:「爲人多質有威重,長八尺餘,身體鴻大,容貌甚過絶人。(匈奴)單于來朝,仰視商貌,大畏之,遷延卻退。天子聞而嘆曰:『此真漢相矣。』」《舊唐書·李訓傳》:「形貌魁梧,神情灑落。」辨胡雛:《晉書·石勒載記》:「石勒年十四,隨邑人行販洛陽,倚嘯上東門,王衍見而異之,顧謂左右曰:『向者胡雛,吾觀其聲視有奇志,恐將爲天下之患。』馳遣收之,會勒已去。」當時人都憎惡鄭注,把他比作叛逆。 〔八〕鬼籙兩句:鬼名冊上分載許多朝官,指朝官大量被殺。太監統率的禁衛軍的烽火照耀京城。朝部:朝官上朝按部就班。上都:京城。 〔九〕敢雲兩句:哪兒敢説可以痛哭,未免怨天地不仁,使良莠同盡。洪爐:大爐。《莊子·大宗師》:「今一以天地爲大鑪。」 丹陛猶敷奏,彤庭歘戰爭〔一〇〕。臨危對盧植,始悔用龐萌〔一一〕。御仗收前殿,兇徒劇背城〔一二〕。蒼黃五色棒,掩遏一陽生〔一三〕。古有清君側,今非乏老成〔一四〕。素心雖未易,此舉太無名〔一五〕。誰瞑銜寃目,寧吞欲絶聲〔一六〕。近聞開壽宴,不廢用《咸》《英》〔一七〕。 〔一〇〕丹陛兩句:上朝奏報時,忽然發生宮廷戰爭。丹陛:殿前紅色臺階。敷奏:臣向君陳述奏報。彤庭:漢皇宮用紅漆漆中庭。班固《西都賦》:「玉階彤庭。」後泛指皇宮。歘(hù):忽然。 〔一一〕臨危兩句:指文宗在危難時召見令狐楚,開始悔恨錯用了李訓、鄭注。《後漢書·何進傳》:太監張讓、段珪「因將太后、天子及陳留王,又劫省內官屬,從複道走北宮。尚書盧植執戈於閣道窗下,仰數段珪。段珪等懼,乃釋太后。遂將帝與陳留王數十人步出穀門,奔小平津。公卿並出平樂觀,無得從者,唯尚書盧植夜馳河上,王允遣河南中部掾閔貢隨植後。貢至,手劍斬數人,餘皆投河而死。明日,公卿百官乃奉迎天子還宮。」《後漢書·劉永傳》:「帝常稱曰:『可以託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者,龐萌是也。』拜爲平狄將軍,與蓋延共擊董憲。時詔書獨下延而不及萌,萌以爲延譖己,自疑,遂反。」《通鑑》:太和九年癸亥(二十二日,甘露之變次日),「上御紫宸殿,問:『宰相何爲不來?』仇士良曰:『王涯等謀反繫獄。』因以涯手狀(即受刑誣服辭)呈上。召左僕射令狐楚、右僕射鄭覃等升殿示之,上悲憤不自勝,謂楚等曰:『是涯手書乎?』對曰:『是也!』『誠如此,罪不容誅!』因命楚、覃留宿中書,參決機務。使楚草制宣告中外。楚敍王涯、賈餗反事浮泛,仇士良等不悅,由是不得爲相。」令狐楚比不上盧植,這裏對他美化。李訓等沒有反,比龐萌也不合。 〔一二〕御仗兩句:指仇士良把文宗從含元殿劫回宮內,並令禁軍出宮與李訓部下拚死搏鬥。御仗:皇帝的儀仗,指宦官用軟輿載文宗入內。劇背城:《左傳》成公二年:「請收合餘燼,背城借一。」劇力拚死一戰。 〔一三〕蒼黃兩句:指李訓匆忙舉事失敗,把初生的生機扼殺了。蒼黃:倉猝、匆忙。五色棒:《三國志·魏書·武帝紀》:「太祖(曹操)除洛陽北部尉。」註:「太祖造五色棒,懸門左右各十餘枚,有犯禁者,不避豪強,皆棒殺之。」指李訓召摹的部下。掩遏:阻扼。一陽生:冬至一陽生,指唐朝的生機被扼殺。 〔一四〕古有兩句:古代有除去君旁的壞人,現在不是缺少老成持重的人,指文宗用人不當。清君側:《公羊傳》定公十三年:「晉趙鞅取晉陽之甲,以逐荀寅與士吉射。荀寅與士吉射者曷爲者也,君側之惡人也。」老成:指裴度等大臣。 〔一五〕素心兩句:李訓的動機雖未可輕視,但這一舉太沒有名目。素心:本心,動機。無名:僞造甘露來舉事,沒有道理。 〔一六〕誰瞑兩句:含寃被殺的人,誰能瞑目?悲痛欲絶的人,哪能忍氣吞聲。寧:豈。指王涯等無罪被殺。 〔一七〕近聞兩句:近來聽説皇帝開宴祝壽,沒有廢除用雅樂。《咸》、《英》、《樂緯》:「黃帝之樂曰《咸池》,帝嚳之樂曰《六英》。」《舊唐書·王涯傳》:「文宗以樂府之音,鄭、衛太甚,欲聞古樂,命涯詢於舊工(樂師),取開元時雅樂,選樂童按之,名曰《雲韶樂》。」這裏指文宗對王涯含冤被殺,奏《雲韶樂》來懷念他,但不敢替他洗雪。 這是反映甘露之變的政治鬥爭的詩。當時,京城裏的禁衛軍掌握在宦官手裏,宦官可以挾制天子,控制朝廷,甚至謀害天子,擁立天子,排斥朝臣。文宗受不了這種控制,要除去宦官。其實,宦官的權力在於掌握禁衛軍。從《韓碑》看,裴度出征淮西,請罷宦官監軍。文宗可以奪去宦官首領王承恩的權,那末依靠像裴度那樣有威望的大臣,逐步廢除宦官統率禁衛軍的制度,擺脫宦官的控制,並非不可能。文宗依靠李訓、鄭注來除去宦官,李訓又猜忌鄭注,把他調到鳳翔,又怕他成功,要獨自除去宦官,他依靠手下人招摹的武力,來同宦官所統率的禁衛軍鬭,是一定要失敗的。商隱在詩中指責李訓、鄭注,「自取屈氂誅」;尤其是指責李訓,「直是滅萑苻」,使不少人無辜被殺,這樣的指責是符合實際的。他也批評文宗,「今非乏老成」,爲什麽不與老成持重的人謀劃。「始悔用龐萌」,文宗有沒有悔恨,在歷史上沒有記載。但用人不當,這樣的批評還是恰當的。更重要的,是對宦官的指斥,「清君側」,指宦官仇士良等是壞人;「銜冤」、「吞聲」,指仇士良的亂殺無辜;「兇徒」更是深加斥責。錢龍惕箋:「義山詩感憤激烈,有不同於衆論者,予故表而出之。」對於甘露之變,商隱寫了《有感二首》和《重有感》,激烈地抨擊宦官,這在同時的詩人中還沒有可以跟他比的。這三首是商隱表示他的政治態度的重要作品。 錢龍惕箋稱:「當時士大夫深疾訓、注之奸邪,反若假手宦寺,殲除大憝者。」他們深恨李訓、鄭注,把他們看作奸邪,不加同情,這自然放鬆了對宦官的抨擊。商隱指斥宦官,同情王涯,在這點上就勝過當時的士大夫。當然,詩中也有措辭不恰當的。對李訓,指出他的圖謀不善是對的,用龐萌的叛亂來比是不對的。對鄭注,把他比作胡雛,更不恰當。在《行次西郊作一百韻》裏,指斥鄭注爲城狐社鼠,爲「盲目把大旆」,「樂禍忘怨敵」,他的看法同當時的士大夫一致。按《通鑑》大和九年:「李訓、鄭注爲上畫太平之策,以爲當先除宦官,次復河、湟,次清河北,開陳方略,如指諸掌。上以爲信然;寵任日隆。」可見訓、注還是有他們的策略的,他們提出的問題,確是當時的三個大問題,不幸失敗,遂受惡名罷了。詩中對令狐楚,用盧植來比,不免美化。王涯不知情,被毒打成招。文宗據屈招問令狐楚:「是涯手書乎?」對曰:「是也。」於是就判定王涯、賈餗謀反。又奏請新任節度使出發前,要帶部隊到兵部告辭,請停罷,這是討好宦官的。可見令狐楚不敢觸犯宦官。不過商隱能夠指斥宦官,已經是高出於同時人了。 重有感〔一〕 玉帳牙旗得上遊,安危須共主君憂〔二〕。竇融表已來關右,陶侃軍宜次石頭〔三〕。豈有蛟龍愁失水,更無鷹隼與高秋〔四〕。畫號夜哭兼幽顯,早晚星關雪涕收〔五〕。 〔一〕商隱作《有感二首》詠甘露之變,再寫《重有感》來感嘆時事。甘露之變後,開成元年昭義軍節度使(治潞州,今山西長治)劉從諫三次上章請問王涯等罪名,宦官仇士良稍稍收斂,文宗得以保全。 〔二〕玉帳牙旗:大將的營帳和旗子。玉帳,表示堅不可攻。牙旗,用象牙裝飾的旗。上遊:占有形勝的地勢。指昭義軍在山西長治地區。安危:偏義復詞,指危。主君:指文宗,即當爲文宗分憂。 〔三〕竇融:東漢初封涼州牧,上表光武帝,請求出兵討伐不肯歸順的隗囂。關右:函谷關以西地區,指涼州。陶侃:東晉時任荊州刺史。成帝咸和二年,蘇峻叛亂,攻入京城,遷成帝於石頭城(在今南京市)。陶侃被推爲盟主,會師石頭,擊斬蘇峻。這兩句説劉從諫的表已來,何以不出兵。 〔四〕蛟龍:喻文宗。失水:喻失權。賈誼《惜誓》:「神龍失水而陸居兮,爲螻蟻之所裁。」鷹隼:指鷹隼在秋天搏擊。《禮記·月令》:「孟秋,鷹乃祭鳥。」指搏擊凡鳥。更無:指沒有誰能像鷹隼那樣搏擊專權的宦官。 〔五〕晝號夜哭:人鬼同哭。幽,指鬼的夜哭。顯,指人的晝號。宦官的大屠殺,人鬼同憤。早晚:多早晚,何時。星關:《晉書·天文志》:「東方角二星爲天關。」比宮門,指宮廷。雪涕:抹淚。末句指何時肅清宮禁,可以拭去淚水,共慶昇平。 馮浩註:「此篇專爲劉從諫發。」《仇士良傳》:「從諫言:『謹修封疆,繕甲兵,爲陛下腹心。如奸臣難制,誓以死清君側。』書聞,人人傳觀,士良沮恐。帝倚其言,差自強。故三四言既遣人奉表,宜即來誅殺士良輩也。」《輯評》紀昀批:「『豈有』、『更無』開合相應,上句言無受制之理,下句解受制之故也。」何焯評:「逼真工部合作。」商隱這篇感事詩,同杜甫的感事詩《諸將五首》相似。他在用典中運用虛詞,將典故活用,以表達情思。「竇融表已來關右」,用「已」字,贊美劉從諫的上表;「陶侃軍宜次石頭」,用「宜」字,感嘆應該進軍而不進軍。用「豈有」,從道理講,天子不應爲家奴所制;用「更無」,從事實説,由於沒有鷹隼的搏擊,造成天子受制家奴。用「早晚」,表期望,期望有人來清理宮廷。從這裏,顯示商隱對甘露之變的悲憤。 張采田《會箋》:「按《邵氏聞見後録》云:『李義山《樊南四六集》載《爲鄭州天水公言甘露事表》云:宰臣王涯等或久服顯榮,或超蒙委任,徒思改作,未可與權。敷奏之時,已彰虛僞;伏藏之際,又涉震驚云云。當北司(宦官)憤怒不平,至誣殺宰相,勢猶未已。文宗但爲涯等流淚而不敢辯。義山之表謂『徒思改作,未可與權』,獨明其無反狀,亦難矣。義山持論,忠憤鬱盤,實有不同於衆論者,乃紀曉嵐撰《四庫提要》,於此詩猶復肆意譏訶,何歟?」按紀昀《李義山詩注》稱:「所謂『竇融表已來關右,陶侃軍宜次石頭』者,竟以稱兵犯闕望劉從諫,漢十常侍之已事,獨未聞乎?」對商隱的詩,應該看到他的悲憤,看到他的敢於指斥宦官,無所畏懼。詩人用典,祇是説劉從諫上表以後當有行動,否則空言無補,不必拘泥於用典的字面,當體會他的用意,不必苛求。 方東樹《昭昧詹言》卷十九稱此詩:「雖興象彪炳,而骨理不清,字句用字,亦似有皮傅不精之病。如第四句與次句複,又與第六句複,是無章法也。『早晚』七字不免飣餖僻晦。」按次句指劉從諫上表言與君同憂;四句言從諫宜有行動,針對上表而無行動言,與次句不同。五六句已如上引紀昀所釋,另有含意,與上四句並無重複。「早晚」句言文宗何時可收雪淚,其中只是用「星關」指皇居,比文宗,並無飣餖僻晦。方東樹不知首句指劉從諫,又加批評:「首句若非實指一人,則起爲無著;若實指王茂元一人,則又偏枯,與全詩章法不稱。」這個批全錯了。 故番禺侯以贓罪致不辜事覺母者他日過其門〔一〕 飮鴆非君命,茲身亦厚亡〔二〕。江陵從種橘,交廣合投香〔三〕。不見千金子,空餘數仞牆〔四〕。殺人須顯戮,誰舉漢三章〔五〕。 〔一〕番禺:在廣東。贓罪:指多財。不辜:無辜。事覺母者:當作「事毋(無)覺者」,被害事無人發覺。《新唐書·胡証傳》:「胡証拜嶺南節度使卒。廣有舶貝奇寶,証厚殖財自奉,養奴數百人,營第修行里,彌亘閭陌,車服器用珍侈,遂號京師高訾(貲)。素與賈餗善,李訓敗,衛軍利其財,聲言餗匿其家,爭入剽劫,執其子溵內(納)左軍,至斬以徇。」《舊唐書》作「仇士良命斬之以徇」。 〔二〕飮鴆:比胡溵在甘露之變中被宦官仇士良所殺,非有文宗命。厚亡:以家財富厚而死。《老子》:「多藏必厚亡。」 〔三〕《三國志·吳志·孫休傳》註:「丹陽太守李衡,每欲治家,妻輒不聽,後密遣客十人於武陵龍陽汜洲上作宅,種甘橘千株。臨死,敕兒曰:『汝母惡我治家,故窮如是。然吾州里有千頭木奴,不責汝衣食,歲上一匹絹,亦可足用耳。』衡亡後二十餘日,兒以白母,母曰:『此當是種甘橘也。人患無德義,不患不富,若貴而能貧,方好耳。』」《晉書·良吏傳》:「吳隱之爲廣州刺史,後至自番禺。其妻劉氏齎沉香一斤,隱之見之,遂投於湖亭之水。」此指不需積財。 〔四〕千金子:指胡証之子。數仞牆:指胡証家已被毀,只剩空牆罷了。 〔五〕《史記·高祖本紀》:「吾當王關中,與父老約法三章耳: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 這首詩是寫甘露之變的,暴露宦官仇士良統率禁軍的罪惡。禁軍爲了掠奪財物,濫殺無辜,不是君命,違反法律。《通鑑》太和九年十一月:「故嶺南節度使胡証,家鉅富,禁兵利其財,託以搜賈餗,入其家,執其子溵,殺之。又入左常侍羅讓、詹事渾鐬、翰林學士黎埴等家,掠其貲財,掃地無遺。」這首詩借胡証家的被誣受害,來反映禁軍在這一方面的罪惡,可以補《有感》的不足。 哭遂州蕭侍郎二十四韻〔一〕 遙作時多難,先令禍有源〔二〕。初驚逐客議,旋駭黨人冤〔三〕。密侍榮方入,司刑望愈尊〔四〕。皆因優詔用〔五〕,實有諫書存。苦霧三辰沒,窮陰四塞昏〔六〕。虎威狐更假,隼擊鳥逾喧〔七〕。徒欲心存闕,終遭耳屬垣〔八〕。遺音和蜀魄,易簀對巴猿〔九〕。有女悲初寡,無男泣過門〔一〇〕。朝爭屈原草,廟餒若敖魂〔一一〕。迥閣傷神峻,長江極望翻〔一二〕。青雲寧寄意?白骨始霑恩〔一三〕。早歲思東閣,爲邦屬故園〔一四〕。登舟慚郭泰,解榻愧陳蕃〔一五〕。分以忘年契,情猶錫類敦〔一六〕。公先真帝子,我系本王孫〔一七〕。嘯傲張高蓋,從容接短轅〔一八〕。秋吟小山桂,春醉後堂萱〔一九〕。自嘆離通籍,何嘗忘叫閽〔二〇〕。不成穿壙入,終擬上書論〔二一〕。多士還魚貫,雲誰正駿奔〔二二〕。暫能誅儵忽,長與問乾坤〔二三〕。蟻漏三泉路,螿啼百草根〔二四〕。始知同泰講,徼福是虛言〔二五〕。 〔一〕《通鑑》唐文宗太和九年五月:「京城訛言鄭注爲上合金丹,須小兒心肝,民間驚懼,上聞而惡之。鄭注素惡京兆尹楊虞卿,與李訓共構之,云:『此語出於虞卿家人。』上怒。六月,下虞卿御史獄。會(李)宗閔救楊虞卿,上怒,叱出之;壬寅,貶明州刺史。秋,七月,甲辰朔,貶楊虞卿虔州司馬。壬子,再貶(宗閔)處州長史。貶吏部侍郎李漢爲汾州刺史,刑部侍郎蕭澣爲遂州刺史,皆坐李宗閔之黨。八月,丙子,又貶李宗閔潮州司戶。丙申,楊虞卿、李漢、蕭澣爲朋黨之首,貶虞卿虔州司戶,漢汾州司馬,澣遂州司馬。」蕭澣不久死於貶所。遂州:在今四川遂寧縣。 〔二〕遙作:遠起。多難:指太和九年十一月甘露之變,見《有感二首》「九服歸元化」注〔一〕。指多難將起,諸人的受誣被貶,是禍害的源頭。 〔三〕逐客議:李斯《上秦王書》諫逐客議,指鄭注、李訓合謀構陷楊虞卿。黨人冤:指以李宗閔、楊虞卿、李漢、蕭澣爲黨人。 〔四〕《通鑑》太和七年二月,「以兵部尚書李德裕同平章事。德裕入謝,上與之論朋黨事,德裕因得以排其所不悅者。三月,以(給事中)楊虞卿爲常州刺史,以蕭澣爲鄭州刺史。」密侍:指親近文宗。司刑:指刑部侍郎。蕭澣爲刑部侍郎。 〔五〕優詔:詔書起用楊虞卿、蕭澣,實際是李宗閔爲相後引用的。 〔六〕苦霧、窮陰:指李訓、鄭注專權。三辰:指日月星。四塞:四面蔽塞。指天地昏暗。 〔七〕狐假虎威:見《戰國策·楚策》稱狐藉虎威來嚇百獸。指李訓、鄭注竊弄文宗大權。隼擊:《禮·月令》:「立秋日,鷹隼始擊。」指李訓、鄭注引用李宗閔來排斥李德裕,再借外傳謡言來排擊楊虞卿、李宗閔、蕭澣。 〔八〕心存闕:《莊子·讓王》:「心居乎魏闕(指宮廷)之下。」指想留在朝廷。耳屬垣:《詩·小雅·小弁》:「君子無易由言,耳屬於垣。」指李訓、鄭注派人刺探楊虞卿與蕭澣等人的行動。 〔九〕遺音:猶遺囑。《易·小過》:「飛鳥遺之音,不宜上,宜下。」蜀魄:左思《蜀都賦》:「鳥生杜宇之魄。」蜀王杜宇死後化爲杜鵑鳥哀鳴。易簀:《禮·檀弓上》稱曾子病危,睡在大夫睡的席上,叫換了蓆子後死去。巴猿:《水經注·江水》:「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霑裳。」此指死在遂州,冤魂不散。 〔一〇〕原註:「公止裴氏一女(嫁裴家),結褵之明年,又喪良人(丈夫)。」泣過門:指女哭泣過家。 〔一一〕《史記·屈原傳》:「(楚)懷王使屈原造爲憲令,屈平屬草稿未定,上官大夫見而欲奪之。」《左傳》宣公四年:「若敖氏之鬼,不其餒而?」因無子,無人祭祀,故稱鬼餒。 〔一二〕迥閣句:劍閣山高路遠,使人神傷。長江句:長江波浪翻騰,極望不見京城。此指貶官入川。 〔一三〕青雲句:豈肯奢望騰達。青雲,指高升。白骨:死後始受到恩典。甘露之變,李訓、鄭注被殺,文宗始大赦,量移貶謫諸臣,但蕭澣已死。 〔一四〕東閣:《漢書·公孫弘傳》:「開東閣以延賢人。」詩原註:「余初謁於鄭舍。」太和七年,蕭澣爲鄭州刺史,商隱住在鄭州,去進謁。故稱鄭州爲故園。 〔一五〕《後漢書·郭泰傳》:「後歸鄉里,衣冠諸儒送至河上,車數千兩(輛)。林宗(郭泰字)惟與李膺同舟而濟,衆賓望之,以爲神仙焉。」又《徐穉傳》:「時陳蕃爲太守。蕃在郡不接賓客,惟穉來,特設一榻,去則懸之。」指受蕭的優待。 〔一六〕《後漢書·禰衡傳》:「衡始弱冠(二十歲),而(孔)融年四十,遂與爲交友。」即忘年交。《詩·大雅·既醉》:「孝子不匱,永錫爾類。」長期賜給你的族類。指待他像同族人。敦:情誼厚。 〔一七〕蕭澣的祖先是梁帝蕭氏後代。商隱同唐帝的祖先是同宗。 〔一八〕《漢書·循吏傳》:「(黃)霸爲潁川太守,秩比二千石,居官賜車蓋,特高一丈。」《晉書·王導傳》:「短轅犢車。」此指蕭地位高,卻能接待比他地位低的人。 〔一九〕《文選》淮南小山《招隱士》:「桂樹叢生兮山之幽。」淮南王劉安門客所作詩稱「小山」「大山」,猶《詩》大雅小雅。《詩·衛風·伯兮》:「焉得萱草,言樹之背。」此指蕭請他作詩,並和他在後堂宴會。 〔二〇〕離通籍:指朝官調外。籍,掛在宮門上的官員名冊,出入時要檢查;通籍指朝官。叫閽:揚雄《甘泉賦》:「選巫咸兮叫帝閽。」叫開天門。此指蕭自嘆貶官在外,未忘回朝。 〔二一〕穿壙:《史記·田儋傳》:「田橫乃與其客乘傳(驛車)詣洛陽,未至三十里,遂自剄。以王者禮葬田橫。既葬,二客穿其冢旁孔,皆自剄,下從之。」此指己不能像二客的從死,終想爲蕭鳴冤。 〔二二〕《詩·周頌·清廟》:「濟濟多士,秉文(王)之德。對越(於)在天,駿(大)奔走在廟。」此指朝廷上百官魚貫入朝,誰能奔走對天訴冤。 〔二三〕《楚辭·招魂》:「雄虺九首,往來儵忽,吞人以益其心些。」儵同倏,儵忽借指雄虺。此指雖誅李訓、鄭注,誰呼天訴冤。 〔二四〕《韓非子·喻老》:「千丈之堤,以螻蟻之穴潰。」《史記·秦始皇本紀》:「始皇初即位,穿治驪山,及並天下,天下徒送詣七十餘萬人,穿三泉,下銅而致槨。」此言蕭因小人排擠貶死。三泉路,猶黃泉路。螿:寒蟬。草根:宿草陳根,指墓地。 〔二五〕梁武帝於同泰寺講説《涅槃》、《大品》、《浄名》、《三慧》諸經。名僧碩學,四部聽衆,常萬餘人。見《梁書·武帝紀》。此指講經功德,不能得福。借梁武講經比蕭的信佛。 楊虞卿、蕭澣當時被認爲黨魁,他們在李德裕入相時外放,在李宗閔入相時還朝,他們屬於牛僧孺、李宗閔黨,跟李德裕是對立的。從這首詩看,可以看出商隱對牛李黨爭的態度。商隱在《會昌一品集序》、《爲李貽孫上李相公啓》裏對李德裕推崇到極點,不論在政治上、品德上、文學上都推崇到無以復加,但都是代人寫的,看不出他黨於李德裕。蕭澣是牛僧孺黨,商隱在這首詩裏對蕭表達了極深厚的感情,但也沒有黨於牛僧孺。他哭蕭澣,主要是感激蕭早年接待他的情誼,對他另眼相看,恩同家人。又推重蕭有諫書,能爲朝廷屬草。根本不考慮黨派的鬥爭。馮浩《年譜》稱:「要惟爲黨魁者,方足以持局而樹幟,下此小臣文士,絶無與於輕重之數者也。」商隱是文士,名位卑微,所謂「絶無與於輕重之數」,對兩黨無足重輕,也不介入兩黨之爭,對兩黨中人也沒有什麽偏私,看他對李德裕和蕭澣的態度就可知道。 對這首詩,紀昀批:「起手説得與世運相關,高占地位。」這個開頭,把蕭澣的貶逐跟甘露之變聯繫起來,確實所見者大。把李宗閔、楊虞卿、蕭澣排擠走,是李訓、鄭注專權的開始,李訓、鄭注專權才造成甘露之變,這是從大處著眼的寫法,看出事件的重大關係,不同尋常。又批:「凡長篇須有次第,此詩起四句提綱,次四句敍其立官本末,次四句敍時事之非,次十二句敍其得罪放逐而死,次十二句敍從前交好,次四句自寫己意,次八句總收,步武井然,可以爲式。」這裏講全篇的段落安排,主要分兩部份,一是寫蕭,一是寫蕭和己的關係。寫蕭,通過總冒,著重寫蕭的被誣陷貶死。寫蕭和己,著重寫恩遇。最後一結,呼應開頭,全篇結構完整。又批:「長篇易至散緩,須有沉著語支拄其間,乃如屋有柱。『皆因』四句,『徒欲』四句,『自嘆』四句,皆篇中筋節也。」這裏指寫蕭澣要寫出他的爲人來,「皆因」四句主要寫他的諫書,對朝廷有貢獻;「徒欲」四句主要是寫他心在朝廷,爲國效力;「自嘆」四句主要寫他不忘朝廷。有了這些,纔顯出他的爲人可敬,值得悼念,所以成爲篇中筋節。「『苦霧』四句極悲壯,『白骨』二句極沉痛,妙皆出以藴藉,是爲詩人之筆。」「苦霧」四句指斥朝廷的黑暗,蕭的貶逐,敢於這樣寫,透露出他的悲壯激烈的感情。但不明説,祇用比喻來暗示,是比較含蓄的。「白骨」兩句寫朝廷要起用他時,他已死了,所以極悲痛。「青雲寄意」寫他並不爲了高升,寫得也較含蓄。「先有『早歲』一段,『自嘆』四句乃有根,此皆上下血脈轉注處。」此指先有受恩深重一段敍述,纔有想爲蕭鳴冤圖報的話,反映了悲痛的感情,前後映照,更爲有力。 和友人戲贈二首(之二) 迢遞青門有幾關,柳梢樓角見南山〔一〕。明珠可貫須爲珮,白璧堪裁且作環〔二〕。子夜休歌團扇掩,新正未破剪刀閑〔三〕。猿啼鶴怨終年事,未抵熏爐一夕間。 〔一〕青門:古長安城門名。《三輔黃圖》:「長安城東出南頭一門曰霸城門,民見門色青,名曰青城門,或曰青門。」南山:即終南山,在長安正南。 〔二〕《爾雅·釋器》:「肉(圓形物之邊)倍好(中孔)謂之璧,肉好若一謂之環。」 〔三〕子夜:夜半子時。休歌:停歌。團扇:《宋書·樂志》:「《團扇歌》者,中書令王珉與嫂婢有情,愛好甚篤。嫂捶撻婢過苦,婢素善歌,而珉好捉白團扇,故製此歌。」新正未破:程云:「謂新正未動剪刀也。」《荊楚歲時記》:「正月七日爲人日,剪綵爲人。」 馮浩註:「首二想其所居。中四寫其整理服飾,深居少事,皆遙思而得之也。結言一夕相思,甚於終年怨望,真不可禁。」《輯評》引紀昀批:「後一首代寫閨怨,所謂『戲』也。末二句寫怨曠之深。」這是寫閨怨,首二句是寫閨中人的想望,從閨中望出來,青門要隔幾道關門,相當遙遠,從樓角可以望到終南山。這個開頭同結尾呼應,終南山當是猿啼鶴怨的處所。望青門到望南山,到猿啼鶴怨,她所想望的人當在終南山隱居,終南捷徑,當時隱居終南山正是提高身價,等待朝廷徵聘入朝做官的捷徑。可能因此造成閨怨。閨中人用明珠作佩,用白璧作環,正寫她的高潔。「作環」有盼望所想念的人回來的意思。到子夜未睡,與熏爐一夕相應,説明她一夜不睡。時在新正,不用團扇,團扇指《團扇歌》,正表她的想念。一夕想思,超過終年的猿啼鶴怨,正説明想思的深切。 錢鍾書先生《談藝録》補訂本(頁二五),論王國維《出門》的「百年頓盡追懷裏,一夜難爲怨別人」,稱:「酷似唐李益《同崔邠登鸛雀樓》詩之『事去千年猶恨速,愁來一日即知長』;宋遺老黃超然《秋夜》七絶亦云:『前朝舊事過如夢,不抵清秋一夜長』;皆《淮南子·説山訓》:『拘囹圄者以日爲修,當死市者以日爲短』之意。張茂先《情詩》即曰:『居歡愒夜促,在戚怨宵長。』李義山《和友人戲贈》本此而更進一解曰:『猿啼鶴怨終年事,未抵熏爐一夕間。』」商隱一聯,用「終年」不如「一夕」來説,同「千年」不如「一日」,「前朝」不抵「一夜」,「百年」不抵「一夜」是一致的,它的「更進一解」,是用來表達怨曠之深;上舉各家祇用來比長短,商隱在長短外更表怨曠,這就更進了。商隱又結合「猿啼鶴怨」與「熏爐」來説,更能喚起讀者聯想,更富有意味。 李肱所遺畫松詩書兩紙得四十一韻〔一〕 萬草已涼露,開圖披古松。青山徧滄海,此樹生何峯?孤根邈無倚,直立撐鴻濛〔二〕。端如君子身,挺若壯士胸。樛枝勢夭矯〔三〕,忽欲蟠拏空。又如驚螭走〔四〕,默與奔雲逢。孫枝擢細葉,旖旎狐裘茸〔五〕。鄒顛蓐發軟,麗姬眉黛濃〔六〕。視久眩目睛,倏忽變輝容。竦削正稠直,婀娜旋夆〔七〕。又如洞房冷,翠被張穹籠〔八〕。亦若暨羅女〔九〕,平旦粧顔容。細疑襲氣母,猛若爭神功〔一〇〕。燕雀固寂寂,霧露常衝衝〔一一〕。重蘭愧傷暮,碧竹慚空中〔一二〕。可集呈瑞鳳,堪藏行雨龍〔一三〕。淮山桂偃蹇,蜀郡桑重童〔一四〕。枝條亮眇脆,靈氣何由同〔一五〕?昔聞咸陽帝,近説嵇山儂,或著佳人號,或以大夫封〔一六〕。終南與清都〔一七〕,煙雨遙相通。安知夜夜意,不起西南風〔一八〕?美人昔清興,重之由月鐘〔一九〕。寶笥十八九,香緹千萬重〔二〇〕。一旦鬼瞰室,稠疊張羉罿〔二一〕。赤羽中要害,是非皆怱怱〔二二〕。生如碧海月,死踐霜郊蓬。平生握中玩,散失隨奴僮〔二三〕。我聞照妖鏡,及與神劍鋒〔二四〕。寓身會有地,不爲凡物蒙〔二五〕。伊人秉茲圖,顧盼擇所從〔二六〕。而我何爲者?開懷捧靈蹤〔二七〕。報以漆鳴琴,懸之真珠櫳〔二八〕。是時方暑夏,座內若嚴冬。憶昔謝四騎,學仙玉陽東〔二九〕。千株盡若此,路入瓊瑤宮。口詠《玄雲歌》,手把金芙蓉〔三〇〕。濃藹深霓袖,色映琅玕中〔三一〕。悲哉墮世網,去之若遺弓〔三二〕。形魄天壇上,海日高曈曈〔三三〕。終期紫鸞歸,持寄扶桑翁〔三四〕。 〔一〕《雲溪友議》:「開成元年秋,高鍇復司貢籍。主司先進五人詩,其最佳者李肱。乃以榜元及第。」李肱似與商隱同於開成二年及第。 〔二〕撐鴻濛:撐於空中。鴻濛,大氣。《淮南子·道應》:「東開鴻濛之光。」 〔三〕樛枝:互相糾結的枝。夭矯:屈曲上伸。 〔四〕螭:龍類。 〔五〕孫枝:從枝上生出來的枝。嵇康《琴賦》:「乃斵孫枝。」原指桐樹,這裏指松。《左傳》僖公五年:「狐裘尨茸。」尨茸形容毛的紛亂,轉指松針茂密。 〔六〕鄒顛:不詳。姚箋:「鄒疑雛字之誤,言如童兒之髮也。」蓐:《玉篇》:「厚也。」軟:指新抽的松針。《莊子·齊物論》:「毛嬙麗姬,人之所美也。」麗姬,春秋晉獻公寵姬。眉黛濃:比松針緑而密。 〔七〕竦削:狀松樹的高聳清瘦,指清秀。稠直:針葉密而直。婀娜:柔美,狀松樹的枝幹盤曲。夆(pìn fēng):在風中搖曳。 〔八〕洞房:很深的內室。穹籠:狀松樹猶圓蓋。 〔九〕《吳越春秋·勾踐陰謀外傳》:「乃使相者國中得薴蘿山鬻薪之女曰西施、鄭旦,飾以羅縠,教以容步,三年學服而獻於吳。」註:「薴蘿山在諸暨縣。」 〔一〇〕氣母:元氣,《莊子·大宗師》:「伏戲氏得之,以襲氣母。」細當指畫松針,猛當指松身的有力。襲氣母,爭神功,當指巧奪天工。 〔一一〕燕雀:畫裏沒有燕雀,故稱寂寂。衝衝狀多,畫裏有霧氣。 〔一二〕重蘭:重疊的蘭花。傷暮:悲歲晚。襯出松針的經冬不凋。 〔一三〕謝脁《高松賦》:「集五鳳之光景。」行雨龍:以松比龍。 〔一四〕淮山桂:見《哭遂州蕭侍郎》注〔一九〕。偃蹇:狀高節。《三國志·蜀書·先主傳》:「先主舍東南角籬上有桑樹生,高五丈餘,遙望見童童如小車蓋。」重童,猶童童,狀車蓋貌。 〔一五〕亮眇脆:實少脆弱,指較桑枝堅勁。靈氣:指蜀先主舍東桑有靈氣,與松不同。 〔一六〕咸陽帝:秦始皇都咸陽。《史記·秦始皇本紀》:「上泰山,立石,封,祠祀。下,風雨暴至,休於樹下,因封其樹爲五大夫。」樹指松樹。嵇山儂:道源註:「晉法潛隱會稽剡山,或問其勝友爲誰,指松曰:『此蒼然叟也。』」佳人:即勝友,指嵇山儂。大夫封:指封五大夫。 〔一七〕終南:即秦嶺,主峯在長安南。清都:天帝居處。《列子·周穆王》:「王實以爲清都紫微,鈞天廣樂,帝之所居。」此言終南山的松與清都煙雨相通。 〔一八〕西南風:《史記·律書》:「閶闔風居西方。」郭璞《遊仙》詩:「閶闔西南來,潛波渙鱗起。」閶闔西南有近君意。 〔一九〕清興:清賞松樹畫。重之:看重畫。由:猶。月鐘:《集仙録》:「女仙魯妙典居九疑山,有古鏡一面,大三尺;鐘一口,形如偃月,皆神人送來者。」 〔二〇〕笥:盛物竹器。十八九:指神物古鏡與鐘珍藏在一層層的寶笥中。緹:帛丹黃色,用帛裹上千萬層。言珍藏之密。 〔二一〕揚雄《解嘲》:「高明之家,鬼瞰其室。」羉罿(luán tóng),網。指鬼來盜寶,張重重網羅,鬼無法逃避。 〔二二〕《韓詩外傳·九》:「對曰:得白羽如月,赤羽如朱。擊鐘鼓上聞於天,下槊於地,使將而攻之,惟由(子路)爲能。」赤羽箭中要害,是非不暇顧及,應下死字。 〔二三〕握中玩:指寶愛之物,死後散失。 〔二四〕《西京雜記》:「宣帝被收繫郡邸獄,臂上猶帶史良娣合採婉轉絲繩,繫身毒(天竺)國寶鏡一枚,大如八銖錢。」《吳越春秋·闔閭內傳》:「湛盧之劍,惡闔閭之無道也,乃去而出,水行如(往)楚。楚昭王臥而寤,得吳王湛盧之劍於床。」 〔二五〕寓身:神物託身有處所,如闔閭無道,則神劍去而託身於楚昭王。 〔二六〕伊人:指李肱。擇所從:爲此圖選擇所託,卻送給我。 〔二七〕靈蹤:靈物,指畫松圖。 〔二八〕漆鳴琴:漆有花紋的琴。櫳:窗。 〔二九〕謝四騎:謝絶四方車騎入山。玉陽:《河南通志》:「玉陽山有二,東西對峙。相傳唐睿宗女玉真公主修道之所。」在河南濟源縣西三十里。 〔三〇〕《漢武內傳》:「(西王母)又命侍女安法嬰歌《玄雲之曲》。」李白《廬山謡》:「手把芙蓉朝玉京。」 〔三一〕濃藹:猶濃密。深霓袖:青霓色的衣。琅玕:指竹,衣色與竹色相映照。 〔三二〕墮世網:墮落人間,指離開玉陽山,不再學仙。《孔子家語·好生》:「楚王出遊,亡弓。左右請求之,王曰:『止,楚王失弓,楚人得之,又何求之。』」 〔三三〕《河南通志》:「王屋山絶頂曰天壇。」登天壇可看日出。瞳瞳:日初出貌。 〔三四〕紫鸞:仙鳥。《十洲記》:「扶桑在碧海之中,地方萬里,上有太帝宮,太真東王父所治處。」 凡是硏究李商隱玉陽學仙事跡的,硏究他與女冠交往的,硏究他所謂戀愛事跡的,都要硏究這首詩。因此,此詩就成了硏究李商隱事跡的必讀詩。從這首詩看,祇寫到學仙,如「路入瓊瑤宮」,則已入道觀了;「口詠《玄雲歌》」,《玄雲》本爲西王母侍女唱的歌,那當已與女冠相見了。但沒有一點與女冠相戀的記載,就本詩看,找不到他有與女冠相戀的痕跡,反而有助於説明他的「不涉於風流」。因此,對他的所謂戀愛事跡,從這首詩裏可以取得反證。 張采田《會箋》繫此詩於開成元年,箋説:「此未第時,故不稱(李)肱爲同年。詩云『是時方暑夏』,蓋是年夏作也。」 這首詩以寫畫松爲主,何焯評:「此一段酷似昌黎,蘇、黃所祖,唐人不用此極力形容。」從「孤根邈無倚」起,用二十八句來寫松,摹仿韓愈的刻劃物象。從孤根到直幹,比作君子壯士,用四句來寫根幹;從樛枝拏空,比作驚螭,用四句來寫枝;從孫枝到細葉,比作裘毛、軟髮、濃眉,用四句寫孫枝。這樣,從根幹到枝到孫枝,就寫了十二句,用了六個比喻。運用比喻又出以變化,如並用君子、壯士以比樹身,一説它的德,一説它的壯健。用螭走比樛枝拏空,聯係「與奔雲逢」,由喻以及他。連用三個比喻裘毛、軟髮、濃眉來比新抽針葉,由於新抽而軟,故用裘毛、軟髮作比,由於稠密,故用裘毛、濃眉作比;由於葉緑,故用眉黛作比;這裏不僅疊用三喻,還是一喻比兩方面,如裘毛既比軟,又比密;眉黛濃,既比密,又比緑,在用喻上有它的特色。寫到此似已無可著筆了,作者又寫自己的感受。前十二句描寫松的形貌,劉勰在《文心雕龍·物色》所謂「隨物宛轉」,以下寫的所謂「與心徘徊」了。 寫自己的感受用了二十句,有比喻,有旁襯,有對比。視久目眩以下四句,感到輝容忽變,從葉的稠直和樹幹的削秀變到婀娜搖曳。又用兩喻,比作張翠幕,粧顔容,極寫新葉的丰姿美好。又用兩喻,比作襲氣母,爭神功,極寫直幹的勁健。再用燕雀霧露作陪襯,用蘭竹作襯托,又用集鳳藏龍作贊美;再用桂桑作比。不僅寫出它的變化、美好,也寫出它的神奇。這樣寫是工於刻劃,是學韓愈,唐詩中一般是不這樣寫的。 紀昀批:「前半規摹昌黎,語多龐雜。『淮山』以下,居然正聲。入後層層唱嘆,興寄橫生,伸縮起伏之妙,略似工部《韋諷録事宅觀曹將軍畫馬歌》。若刪去『孫枝』以下十韻,直以『默與』句接『淮山』句,便爲完璧。」這裏指出前面仿韓愈,後面像杜甫。紀昀要用杜詩的寫法來要求,主張前面刪去二十句,即光寫松的樹幹和樛枝,接下來就用桂桑來相比,認爲這樣纔完整,這樣説不確切。因爲這首詩的前半部正是刻意形容,刪去了就失去了它的特點。 到這裏,物貌和感受都寫完了,作者卻奇峯突起,所謂「層層唱嘆,興寄橫生」。從松的封號聯繫到它的靈異,歸到想望京都。再聯繫到這幅畫,朱彝尊批:「自『美人昔清興』至『開懷捧靈蹤』,言此畫松初見重於貴室,乃身名敗後,流落奴童,然此如寶劍神鏡,終非凡品。乃今遂以遺我,得無興亡之感乎!」那末這首詩,從「隨物宛轉」的刻劃形貌,到「與心徘徊」的寫出感受,再加上寫出興亡之感,都寫得酣暢淋漓,足爲借鑒,不光寫學仙玉陽可資考索了。 壽安公主出降〔一〕 嬀水聞貞媛,常山索鋭師〔二〕。昔憂迷帝力,今分送王姬〔三〕。事等和強虜,恩殊睦本枝〔四〕。四郊多壘在,此禮恐無時〔五〕。 〔一〕《舊唐書·文宗紀》:「開成二年六月丁酉(初五),以成德軍節度使王元逵爲駙馬都尉,尚壽安公主。」《新唐書·王元逵傳》:「元逵其(指王廷湊)次子也,識禮法,歲時貢獻如職。帝悅,詔尚絳王悟女壽安公主。」降:下嫁。 〔二〕嬀水兩句:指王元逵聽説文宗把貞靜的名媛下嫁,派出精鋭部隊來迎娶。嬀(guī)水:在山西。堯把二女嫁給在嬀水的舜,見《書·堯典》。常山:爲成德軍治所,在今河北正定縣。索:娶。 〔三〕昔憂兩句:從前擔憂王廷湊不知帝的恩威,現在理應送王女下嫁。《新唐書·王廷湊傳》:「王廷湊,本回紇阿布思之族。鎮冀自(李)惟岳以來,拒天子命,然重鄰好,畏法,稍屈則祈自新。至(王)廷湊,資凶悖,肆毒甘亂,不臣不仁,雖夷狄不若也。元逵,其次子也。」 〔四〕和強虜:用公主來跟強敵和親,表屈辱。廷湊是回紇人,故稱強虜。睦本枝:和睦宗族,指恩典超過了對待宗室。 〔五〕《禮記·曲禮上》:「四郊多壘,此卿大夫之辱也。」指到處都是工事,國內還有戰爭。假如用下嫁公主來安撫割據的藩鎮,那末這種屈辱的和親怕沒有完結的時候了。 徐逢源稱:「元逵雖改父風,然據鎮輸誠,不能束身歸國。文宗降以宗女,終有辱國之恥。義山憤王室不振,而諸道效尤也。」朱彝尊批:「『分』字深痛,言竟似分宜爾也。」成德軍節度使王廷湊叛亂,朝廷發兵進討,無功而罷,跟他妥協。其子元逵按時貢獻,文宗就把宗女嫁給他來加以安撫,商隱認爲這是屈辱的和親,是朝廷士大夫的恥辱。寫屈辱和親的,有戎昱的《詠史》:「漢家青史上,計拙是和親。社稷依明主,安危託婦人。豈能將玉貌,便擬靜胡塵?地下千年骨,誰爲輔佐臣!」這詩的「四郊多壘」,認爲是卿大夫之恥,也是「誰爲輔佐臣」的意思。這詩結合壽安公主下嫁來説,戎昱一首的概括性更強,更有名。 病中早訪招國李十將軍遇挈家遊曲江〔一〕 十頃平波溢岸清,病來惟夢此中行。相如未是真消渴,猶放沱江過錦城〔二〕。 〔一〕招國:招國里,在長安。李十將軍:自族中行輩第十,名不詳。挈(qiè)攜帶。曲江:在長安東南。康駢《劇談録》:「曲江,開元中疏鑿爲勝境,其南有紫雲樓、芙蓉苑,其西有杏園、慈恩寺,花卉環周,煙水明媚。都人游賞,盛於中和上巳之節。」 〔二〕《漢書·司馬相如傳》:「常有消渴病。」即糖尿病,口渴,欲喝水。沱江:即郫江,自灌縣分岷江東流,經郫縣至成都,與錦江合。錦城:在成都南十里,即錦官城。 這首詩構思比較曲折。「十頃平波」正指曲江,病中只是夢游曲江。接下去來個轉折,轉到自己的病,是消渴病,聯繫李十將軍攜家游曲江,曲江還是平波溢岸。忽發奇想,自己要真是消渴,會把曲江上游的水喝光,那麽曲江就沒有水了。現在曲江水滿,正説明自己還不是真的消渴,否則曲江無水,李十將軍就不好往遊了。錢鍾書先生《談藝録》論曲喻:「至詩人修辭,奇情幻想,則雪山比象,不妨生長尾牙,滿月同面,儘可妝成眉目。英國玄學詩派之曲喻多屬此體。要以玉溪爲最擅此。著墨無多,神韻特遠。如《天涯》曰:『鶯啼如有淚,爲溼最高枝。』認真啼字,雙關出淚溼也。《病中游曲江》曰:『相如未是真消渴,猶放沱江過錦城。』坐實渴字,雙關出沱江水竭也。《春光》曰:『幾時心緒渾無事,得及游絲百尺長。』執著緖字,雙關出百尺長絲也。」 韓同年新居餞韓西迎家室戲贈〔一〕 籍籍征西萬戶侯,新緣貴壻起朱樓〔二〕。一名我漫居先甲,千騎君翻在上頭〔三〕。雲路招邀迴綵鳳,天河迢遞笑牽牛〔四〕。南朝禁臠無人近,瘦盡瓊枝詠《四愁》〔五〕。 〔一〕韓瞻字畏之,與商隱同年中進士,爲王茂元壻,王爲韓建新居。韓赴涇原迎接其妻。 〔二〕籍籍:著名。王茂元爲涇原節度使,治涇州(在今甘肅涇川縣北),故稱征西萬戶侯。 〔三〕居先甲:指進士試居甲等在先。在上頭:指爲王茂元女壻。樂府《陌上桑》:「東方千餘騎,夫壻居上頭。」 〔四〕迴綵鳳:茂元女婚後迴涇原,故韓畏之去涇原迎接。 〔五〕《晉書·謝混傳》:「孝武帝爲晉陵公主求婿,謂王珣曰:『主婿但如劉真長、王子敬便足。』珣對曰:『謝混雖不及真長,不減子敬。』帝曰:『如此便足。』未幾帝崩。袁崧欲以女妻之,珣曰:『卿莫近禁臠。』初,元帝始鎮建業,公私窘罄。每得一,以爲珍膳,項上一臠尤美,輒以薦帝,羣下未嘗敢食,於時呼爲『禁臠』,故珣以爲戲。混竟尚主。」此指韓畏之。瓊枝:屈原《離騷》:「折瓊枝以繼佩。」張衡《四愁詩》每章以「我所思兮」起句。這裏指商隱爲求茂元幼女而瘦。 《唐摭言》卷三稱:進士宴曲江日,「公卿家傾城縱觀於此,有若中東床之選者,十八九鈿車珠鞍,櫛比而至」。王茂元也在新進士中擇壻,把一個女兒嫁給韓瞻,還爲他建新居。商隱同韓瞻同年中進士,想娶茂元幼女,所以有「千騎君翻在上頭」的戲語,有「瘦盡瓊枝詠《四愁》」的逼切感情,「我所思兮」正是在想念茂元的小女,當時他的婚事未成,所以有「瘦盡瓊枝」的感嘆。「雲路」一聯寫韓瞻西迎家室,富有才華。末聯莊諧雜陳。全詩寫得風華綺麗,不用僻典,以清詞麗句顯示其迫切求偶的感情。 西南行卻寄相送者〔一〕 百里陰雲覆雪泥,行人只在雪雲西。明朝驚破還鄉夢,定是陳倉碧野鷄〔二〕。 〔一〕卻寄:猶轉寄。 〔二〕陳倉:在今陝西寶鷄縣東。《史記·封禪書》:「秦文公得陳寶於陳倉北坂,其神若雄雞。」《水經注·渭水》:「陳倉縣有陳倉山,山上有陳寶雞鳴祠。昔秦文公遊獵於陳倉,遇之於此坂,得若石焉,其色如肝,歸而寶祠之,故曰陳寶。其來也,自東南,暉暉聲若雷,野雞皆鳴,故曰雞鳴神也。」《漢書·郊祀志》:「宣帝時,或言益州有金馬碧鷄之神。」註:「金形似馬,碧形似鷄。」按陳倉的野鷄即陳寶,益州的碧鷄,是另一事,這裏合而爲一,借指雄鷄。 馮浩註:據「此詩情態」,無「遲暮之悲,羈孤之痛」,定爲在開成二年冬赴興元(今陝西漢中市)令狐楚幕,在陳倉寄宿時作。懷念家鄉,故有明朝鷄鳴驚夢的説法。紀昀批:「以風致勝。詩固有無所取義而自佳者。著眼在『還鄉夢』三字,卻借陳倉碧鷄反點之,用筆最妙。」按《史記·封禪書》「野鷄夜雊」,即野鷄夜鳴,所以説驚夢。紀昀認爲在這裏用了「陳倉碧野鷄」這個典故,又點明了地址,寫得自然而不費力,所以認爲妙。前兩句寫西南行遇雪,不説自己在陰雲覆雪泥中走了百里,卻説自己祇在雪雲西,西去已無雪泥,反映當時心情,絶無道路艱辛之恨。這樣借景抒情,可供體味。上句説「陰雲雪泥」,下句用「雪雲」呼應,亦有複疊的好處。 聖女祠〔一〕 杳靄逢仙跡,蒼茫滯客途〔二〕。何年歸碧落?此路向皇都〔三〕。消息期青雀,逢迎異紫姑〔四〕。腸迴楚國夢,心斷漢宮巫〔五〕。從騎裁寒竹,行車蔭白楡〔六〕。星娥一去後,月姊更來無〔七〕?寡鵠迷蒼壑,羈凰怨翠梧〔八〕。惟應碧桃下,方朔是狂夫〔九〕。 〔一〕聖女祠:在陳倉(在今陝西寶鷄市東)、大散關間,懸崖旁有神像,狀似婦人,稱爲聖女神。《水經注·漾水》:「(秦岡)山高入雲,懸崖之側,列壁之上,有神像若圖,指狀婦人之容,其形上赤下白,世名之曰聖女神。」 〔二〕杳靄:迷茫。仙跡:指聖女神。神像在遠處,看去有些迷茫。蒼茫:狀暮色。 〔三〕碧落:天上。問聖女何時歸天。皇都:京城,商隱由興元(今陝西漢中市)到長安。 〔四〕青雀:即青鳥。《漢武故事》:「七月七日,忽有青鳥飛集殿前。東方朔曰:『此西王母欲來。』有頃,王母至,三青鳥夾侍王母旁。」後因稱使者曰青鳥。紫姑:女神。《顯異録》:「紫姑,萊陽人,姓何名媚,字麗卿。壽陽李景納爲妾,爲大婦曹氏所嫉,正月十五夜,陰殺之於廁間。上帝憫之,命爲廁神。」指聖女高於紫姑。 〔五〕腸迴:指愁腸九迴。楚國夢:《高唐賦》寫楚襄王夢見神女,比聖女。漢宮巫:《漢書·郊祀志》:「(高祖於)長安置祠,祀官女巫,皆以歲時祠宮中。」 〔六〕裁寒竹:截竹爲杖。《後漢書·方術傳》:「(費)長房辭歸,翁(壺公)與一竹杖,曰:『騎此任所之(往),則自至矣。』」《隴西行》:「天上何所有?歷歷種白楡。」 〔七〕星娥:織女。月姊:嫦娥。 〔八〕寡鵠:指寡婦。羈凰:《禮記·內則》:「男角女羈。」凰,雄鳳雌凰。翠梧:鳳凰非梧桐不棲。 〔九〕方朔:東方朔。《博物志》:「時東方朔竊從殿南廂朱鳥牖中窺(王)母,母顧之,謂(武)帝曰:『此窺牖小兒嘗三來盜吾此桃。』」 《水經注·漾水》稱懸崖之側,有神像曰聖女神。不説有聖女祠,可能在唐朝蓋起了祠廟。商隱寫了兩首《聖女祠》,一首《重過聖女祠》,是有祠廟的。這首詩,從「滯客途」、「向皇都」、「從騎」、「行車」來看,是商隱路過聖女祠,留下來觀看。這條路是到長安去的,馮浩《箋注》認爲是從興元到鳳州,即開成二年,令狐楚病死在興元任上,十二月,商隱送令狐楚喪回長安,路過聖女祠所作。那時有從騎,有行車,當是令狐楚的喪車。 在「何年歸碧落」裏當是雙關,商隱這年春已考中進士,想再通過一次考試,可以入朝爲官,當時把朝廷比做天上,所以這樣説;雙關聖女何年上天。從「何年」裏,提出「消息期青雀,逢迎異紫姑」。聖女何年回到天上,又望青鳥帶來好消息;他何年入朝做官,想向紫姑卜問,但聖女不同於紫姑,是不能卜問的。「腸迴」一聯,馮注認爲指令狐楚説,「謂我望其入柄國鈞,而今不可再遇,夢醒高唐,心斷漢宮矣。」他本望令狐楚入相後推引自己入朝,今則望斷了。「『從騎』二句,謂奉其喪而歸。」裁寒竹,或用費長房跨竹遊行,指趕路。蔭白楡,《淮南子·説林》:「蔭不祥之木。」因喪車停在白楡下,所以稱蔭。「星娥」兩句,問月亮再來看望神女嗎?雙關令狐楚死後,更有有力者來汲引自己嗎?「寡鵠」兩句指聖女的孤獨,當有幽怨;雙關令狐楚一死,自己無所依靠,有似寡鵠羈凰。最後歸到過聖女祠,自己像東方朔偷看西王母那樣,去偷看聖女像。結合東方朔的偷桃是狂夫,雙關自己的想取得功名,也像東方朔的偷桃了。 這首詩善用雙關寫法,透露他當時的心情,一方面迫切希望有人援引,一方面想入朝爲官。所以他接著就進入王茂元幕府,一生以不能進入朝廷爲恨事。 行次西郊作一百韻〔一〕 蛇年建丑月,我自梁還秦〔二〕。南下大散嶺,北濟渭之濱〔三〕。草木半舒坼,不類冰雪晨。又若夏苦熱,燋卷無芳津〔四〕。高田長槲櫪,下田長荊榛〔五〕。農具棄道旁,飢牛死空墩。依依過村落〔六〕,十室無一存。存者皆面啼,無衣可迎賓。始若畏人問,及門還具陳: 〔一〕次:止宿。西郊:京西郊區。開成二年十二月,商隱從興元(今陝西漢中)回長安,路過京西郊區,寫出耳聞目睹的人民苦難情狀。 〔二〕蛇年建丑月:開成二年丁巳,巳屬蛇。夏曆以正月爲建寅,上推十二月爲建丑。梁,州名,治所在興元。秦,指長安。 〔三〕大散嶺:在寶鷄縣西南。這裏指向南下嶺,再北渡渭水。 〔四〕舒坼:萌芽。燋卷:乾枯卷縮。芳津:指水分。天暖沒有冰雪,草樹抽芽;又因天旱,抽出的芽乾枯卷縮。 〔五〕槲(hú)櫪、荊榛(zhēn):泛指野生雜樹,寫田地荒蕪。 〔六〕依依:狀惆悵牽掛的感清。 右輔田疇薄,斯民常苦貧〔七〕。伊昔稱樂土,所賴牧伯仁〔八〕。官清若冰玉,吏善如六親〔九〕。生兒不遠征,生女事四鄰〔一〇〕。濁酒盈瓦缶,爛穀堆荊囷〔一一〕。健兒庇旁婦,衰翁童孫〔一二〕。況自貞觀後,命官多儒臣。例以賢牧伯,徵入司陶鈞〔一三〕。 〔七〕右輔:指京城西郊。斯民:此民。 〔八〕伊昔:從前。伊,發語詞。牧伯:地方最高行政長官。 〔九〕冰玉:指廉潔。《晉書·賀循傳》:「循冰清玉潔。」六親:指親近的親屬。 〔一〇〕遠征:遠行。事四鄰:嫁給附近鄰居,侍奉公婆丈夫。 〔一一〕濁酒:一種家釀的酒。瓦缶:瓦製酒器。爛穀:穀多得吃不了而霉爛。荊囷(jūn):荊條編的糧囤。 〔一二〕庇旁婦:養外婦。舐(shì):舔,老牛舐犢,比喻老人愛撫孩子。 〔一三〕貞觀:唐太宗年號。儒臣:指文臣。徵入:調到朝廷。司陶鈞:主持政事,即任宰相。《漢書·鄒陽傳》:「是以聖王制世御俗,獨化於陶鈞之上。」陶鈞,製陶器的轉輪,轉動它來製成陶器,喻治理國家。 降及開元中,奸邪撓經綸〔一四〕。晉公忌此事,多録邊將勳〔一五〕。因令猛毅輩,雜牧昇平民〔一六〕。中原遂多故,除授非至尊。或出倖臣輩,或由帝戚恩〔一七〕。中原困屠解,奴隸厭肥豚〔一八〕。皇子棄不乳,椒房抱羌渾〔一九〕。重賜竭中國,強兵臨北邊。控弦二十萬,長臂皆如猿〔二〇〕。皇都三千里,來往如雕鳶。五里一換馬,十里一開筵〔二一〕。指顧動白日,暖熱迴蒼旻。公卿辱嘲叱,唾棄如糞丸〔二二〕。大朝會萬方,天子正臨軒〔二三〕。綵旂轉初旭,玉座當祥煙〔二四〕。金障既特設,珠簾亦高褰。捋須蹇不顧,坐在御榻前〔二五〕。忤者死跟履,附之升頂顛〔二六〕。華侈矜遞衒,豪俊相倂吞〔二七〕。因失生惠養,漸見徵求頻〔二八〕。 〔一四〕開元:唐玄宗年號。撓經綸:擾亂政治。理絲稱經,分類稱綸,用來比治理國事。 〔一五〕晉公:李林甫在開元二十五年封晉國公。忌此事:忌用文臣任地方長官,積功後入相,來分自己的權力,請專用蕃將,蕃將立功後不能入相。 〔一六〕猛毅輩:指武臣。牧:統治。昇平民:太平時代的人民。 〔一七〕多故:多事。除授:任命官職。非至尊:不由皇帝。倖臣:寵臣。 〔一八〕屠解:屠殺肢解。奴隸:權臣貴族家裏的僕役。厭:同饜,飽足。豚:小豬。 〔一九〕不乳:不養。不養皇子事無考,一説玄宗寵愛武惠妃,欲立武惠妃子,殺太子瑛、鄂王瑤、光王琚。椒房:后妃宮,用椒和泥塗壁,指楊貴妃。抱羌渾:指以安祿山爲兒。《安祿山事跡》:「祿山生日後三日,召祿山入內。貴妃以綉綳子綳祿山,令內人以采輿舁之,歡呼動地,玄宗使人問之,報云:『貴妃與祿山作三日洗兒。』自是宮中皆呼祿山爲祿兒,不禁出入。」祿山是雜種胡人,羌渾是借用。 〔二〇〕控弦:拉弓的戰士。長臂:《史記·李將軍列傳》:「(李)廣爲人長猨臂,其善射亦天性也。」安祿山領平盧(治青州,今山東益都縣)、范陽(治薊,今北京大興縣)、河東(治太原,在山西)三道節度使。《安祿山事跡》:「十一載三月,祿山引蕃、奚步騎二十萬,直入契丹,以報去秋之役。」 〔二一〕三千里:《舊唐書·地理志》:「范陽在京師東北二千五百二十里。」雕鳶:皆猛禽善飛。指祿山部下的牒報人員。《安祿山事跡》:「祿山乘驛馬詣闕,每驛中間,築臺以換馬,不然馬輒死。飛蓋蔭野,車騎雲屯,所至之處,皆賜御膳,水陸畢備。」 〔二二〕蒼旻(mín):《爾雅·釋天》:「春爲蒼天,秋爲旻天。」手指眼看,態度或溫和或熱烈,都可以影響皇帝。公卿受到嘲弄叱責,被看輕得像糞丸。《古今注》:「蜣蜋能以土包糞,推轉成丸。」寫祿山的氣焰不可一世。 〔二三〕大朝:天子在元旦冬至大會各方臣子稱大朝,與平日的常朝不同。臨軒:天子不坐正殿,在平臺接見臣下。 〔二四〕綵旂:上朝時,綵旗在初升的陽光中轉動。祥煙:皇帝座位前銅爐內香菸繚繞。 〔二五〕《舊唐書·安祿山傳》:「上御勤政樓,於御坐東爲設一大金鷄障(屏風),前置一榻坐之,捲去其簾。」褰(giān):掛。蹇(jiǎn):驕傲。 〔二六〕跟履:踐踏。頂顛:指高位。《新唐書·安祿山傳》:「(祿山)反狀明白,人告言者,帝必縛與之。」此即忤者死跟履。又:「其軍中有功位將軍者五百人,中郎將二千人。」即附者升頂顛。 〔二七〕矜遞衒:驕傲地繼續誇耀自己的豪華。《新唐書·安祿山傳》:「帝爲祿山起第京師。爲瑣戶交疏(門戶都雕刻),臺觀沼池華僭(華麗過制度),帟幕率緹綉(用丹黃色帛刺綉)。」併吞:又:「(阿)布思者,九姓首領也。祿山厚募其部落降之。祿山已得布思衆,則兵雄天下,愈偃肆。又奪張文儼馬牧。」 〔二八〕因失兩句:玄宗因失於督察,只對祿山加恩,祿山的要求越來越多。《新唐書·安祿山傳》:「進祿山東平郡王。九載,兼河北道採訪處置使,賜永寧園爲邸。詔上谷郡置五鑪,許鑄錢。又求兼河東,遂拜雲中太守、河東節度使。既兼制三道,意益侈。又請爲閑廄隴右羣牧等使,因擇良馬內(納)范陽。」 奚寇東北來,揮霍如天翻。是時正忘戰,重兵多在邊〔二九〕。列城繞長河,平明插旗幡。但聞虜騎入,不見漢兵屯〔三〇〕。大婦抱兒哭,小婦攀車轓〔三一〕。生小太平年,不識夜閉門。少壯盡點行,疲老守空村。生分作死誓,揮淚連秋雲〔三二〕。廷臣例麞怯,諸將如羸奔〔三三〕。爲賊掃上陽,捉人送潼關〔三四〕。玉輦望南斗,未知何日旋〔三五〕。誠知開闢久,遘此雲雷屯〔三六〕。逆者問鼎大,存者要高官〔三七〕。搶攘互間諜,孰辨梟與鸞〔三八〕。千馬無返轡,萬車無還轅。城空雀鼠死,人去豺狼喧〔三九〕。 〔二九〕奚寇:指祿山叛軍,祿山養同羅、奚、契丹八千餘。東北:原作「西北」。朱註:「當作東。」揮霍:行動極快。《舊唐書·安祿山傳》:「(天寶十四載)十一月,反於范陽。以諸蕃馬步十五萬,夜半行,平明食,日六十里。天下承平日久,人不知戰。聞其兵起,朝廷震驚。」 〔三〇〕祿山叛軍十二月渡黃河,連陷陳、滎陽、東都洛陽。屯:駐守。《安祿山事跡》:「所至郡縣無兵禦捍。兵起之後,列郡開甲仗庫,器械朽壞,兵士皆持白棒。」 〔三一〕轓(fān):車箱兩旁橫木。小婦攀著車箱旁橫木想擠上去逃難。 〔三二〕點行:按戶口冊徵兵。生分:活著分離作死別的誓言。 〔三三〕例麞怯:像麞一樣膽怯。麞似小鹿,膽小善驚。羸(léi):瘦羊。 〔三四〕掃上陽:打掃東都洛陽的上陽宮。送潼關:從長安捉百官、宦者、宮女、樂工送出潼關到洛陽。《通鑑》至德元載正月:「祿山(在洛陽)自稱大燕皇帝。」六月,「乃遣孫孝哲將兵入長安。祿山命搜捕百官宦者宮女等,每獲數百人,輒以兵衛送洛陽」。 〔三五〕玉輦(niǎn):皇帝的車,指玄宗奔蜀。南斗,二十八宿的斗宿,指蜀地。旋:指回京。 〔三六〕開闢久:開天闢地已經久遠,指唐朝建國已久。遘:遭遇。雲雷屯:《易·屯》:「屯,剛柔始交而難生。」屯卦雷下雲上,即剛下柔上相交接而生災難。指安祿山之亂。 〔三七〕逆者:叛亂者,指祿山。問鼎大:《左傳·宣公三年》:「定王使王孫滿勞楚子,楚子問鼎之大小輕重焉。」楚莊王問九鼎的輕重,即有窺覦周朝政權意。存者:未叛亂的藩鎮。要高官:要挾朝廷封官。 〔三八〕搶攘:紛擾。互間諜:互相刺探。梟與鸞:梟比叛臣,鸞比忠臣。 〔三九〕千馬、萬車:指唐玄宗、肅宗派去討伐叛軍的部隊全軍覆沒。城空:指人民逃走。豺狼:指叛軍。 南資竭吳越,西費失河源〔四〇〕。因令右藏庫,摧毀惟空垣〔四一〕。如人當一身,有左無右邊。筋體半痿痹,肘腋生臊膻〔四二〕。列聖蒙此恥,含懷不能宣。謀臣拱手立,相戒無敢先〔四三〕。萬國困杼軸,內庫無金錢。健兒立霜雪,腹歉衣裳單〔四四〕。饋餉多過時,高估銅與鉛〔四五〕。山東望河北,爨煙猶相聯。朝廷不暇給,辛苦無半年〔四六〕。行人攉行資,居者稅屋椽〔四七〕。中間遂作梗,狼藉用戈鋋〔四八〕。臨門送節制,以錫通天班〔四九〕。破者以族滅,存者尚遷延〔五〇〕。禮數異君父,羈縻如羌零〔五一〕。直求輸赤誠,所望大體全〔五二〕。巍巍政事堂,宰相厭八珍〔五三〕。敢問下執事,今誰掌其權〔五四〕?瘡疽幾十載,不敢抉其根。國蹙賦更重,人稀役彌繁〔五五〕。 〔四〇〕吳越:指東南地區,安祿山叛亂後,唐朝的財政收入依靠淮南江南地區。河源:黃河上游的河西隴右一帶陷於吐蕃。 〔四一〕右藏庫:藏各地所貢金玉珠寶玩好之物;左藏庫藏全國賦稅財物。安史亂後,金玉寶貨爲各地藩鎮壟斷,不再進貢。右藏庫只剩空垣。 〔四二〕有左無右:有左藏庫無右藏庫,又失去河西隴右,也無右,如人半身不遂,即痿痹。河西隴右是唐朝肘腋之地,陷於吐蕃,他們以牛羊肉爲食,因稱臊膻。 〔四三〕列聖:指肅宗、代宗、德宗、順宗、憲宗等。蒙恥:受辱,指藩鎮割據,隴右失陷。含懷:容忍。無敢先:無人敢提出削平藩鎮收復失地。 〔四四〕萬國:各地區。杼軸:織布機,指織布帛。《詩·大東》:「小東大東,杼軸其空。」腹歉:肚飢。 〔四五〕饋餉:運送軍糧。高估:物價高漲。《新唐書·食貨志》:「(德宗時)江淮多鉛錫錢,以銅盪(鍍)外,不盈斤兩,帛價益貴。」 〔四六〕山東:華山以東。河北:黃河北部。爨(cuàn)煙:炊煙。從山東到河北,炊煙相聯。不暇給:無暇顧及。無半年:辛苦一年無半年口糧,指山東河北在藩鎮壓榨下,朝廷管不了。 〔四七〕行人:行商。攉:同「榷」,專利,轉爲征稅。行資:行商的物資。居者:有房産者。《舊唐書·德宗紀》:建中三年九月,「(趙)贊乃於諸道津要置吏稅商貨,每貫稅二十文,竹木茶漆皆什一稅一」。四年六月,「初稅屋間架除陌錢」。《新唐書·食貨志》:「屋二架爲間,上間錢二千,中間一千,下間五百。除陌法,公私貿易,千錢舊算二十,加爲五十。」指朝廷的剝削。 〔四八〕作梗:阻塞朝命,作亂。狼藉:雜亂。用戈鋋(yán):用兵。鋋,短矛。指河北藩鎮朱滔、田悅、王武俊以及朱泚、李懷光、李納、李希烈的叛亂。 〔四九〕臨門:朝廷使人到門。節制:旌節和制書,旗子符節,皇帝文書。錫:賜。通天班:朝廷官階。中唐以來,節度使死,其子往往自稱留後,朝廷派使臣把旌節制書送上門去,正式任命。並賜朝官銜,如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即宰相銜。 〔五〇〕破者:被朝廷討平的藩鎮。族滅:滅族。憲宗時討平西蜀劉辟、淮西吳元濟等。存者:指河北藩鎮。遷延:拖下去。 〔五一〕禮數:禮儀制度。異君父:跟朝廷上的君臣不同。羈縻:馬籠頭、牛繮繩,指籠絡。朝廷對待藩鎮像對待少數民族,只是籠絡而已。羌零(lián):西方羌族,先零,羌族的一支。 〔五二〕直:豈。對藩鎮豈求他們效忠,只望他們顧全大體,不要叛亂而已。 〔五三〕巍巍:崇高。政事堂:中書省(主管大政)、門下省(出納帝命)、尚書省(管領百官)的長官討論政事的地方。厭(饜)八珍:吃飽各種珍品。政事堂議政後會食。 〔五四〕下執事:手下辦事員,是對對方的尊稱,指作者。誰掌權:《新唐書·宰相表》,當時宰相有鄭覃、李石、陳夷行。 〔五五〕瘡疽:比國家的禍害。抉:挖掘。國蹙:朝廷直轄區縮小。役:勞役。賦役負擔更重。《新唐書·食貨志》:「元和中,供歲賦者,浙西、浙東、宣歙、淮南、江西、鄂岳、福建、湖南八道,戶百四十四萬,比天寶才四之一;兵食於官者八十三萬,加天寶三之一。」 近年牛醫兒,城社更攀緣。盲目把大旆,處此京西藩〔五六〕。樂禍忘怨敵,樹黨多狂狷。生爲人所憚,死非人所憐〔五七〕。快刀斷其頭,列若豬牛懸〔五八〕。鳳翔三百里,兵馬如黃巾〔五九〕。夜半軍牒來,屯兵萬五千。鄉里駭供億,老少相扳牽〔六〇〕。兒孫生未孩,棄之無慘顔。不復議所適,但欲死山間〔六一〕。 〔五六〕牛醫兒:《後漢書·黃憲傳》:「父爲牛醫。同郡戴良,才高倨傲,而見憲未嘗不正容,及歸,惘然若有失也。其母問曰:『汝復從牛醫兒來耶?』」這裏借指鄭注,因他用醫藥取得文宗信任。城社:城狐社鼠,依託城牆和社樹,不易驅除,比鄭注依靠文宗信任。攀援:攀附援引,指結黨營私。盲目:鄭注近視,詆爲盲目。京西藩:指鳳翔府,宰相李訓以鄭注爲鳳翔節度使。把大旆:指鄭注爲節度使。 〔五七〕樂禍:當時文宗與李訓、鄭注密謀誅殺宦官,引起禍害,忘記了宦官這個怨敵。樹黨:鄭注結黨多是狂躁的人。狂狷:狂躁和褊狹,這裏只用狂義。李訓、鄭注排斥李宗閔、李德裕,把所惡朝臣稱爲二李之黨,多所斥逐,爲人所畏憚。鄭注被殺後,不爲人所憐憫。 〔五八〕斷頭:李訓、鄭注本約內外合力誅宦官,訓欲獨自居功,詭言甘露降,見《有感二首》注〔一〕。事敗,宦官仇士良密令鳳翔監軍宦官張仲清誘殺鄭注,把頭送長安,在興安門懸頭示衆。 〔五九〕三百里:《舊唐書·地理志》:「鳳翔在京師西三百十五里。」黃巾:後漢末農民起義部隊,用黃巾裹頭。這裏誣蔑黃巾爲盜賊。《通鑑》太和九年十一月甘露之變,太監仇士良等率禁兵捕殺李訓鄭注連及王涯等。開成元年二月劉從諫上表稱「內臣擅領甲兵,恣行剽劫,延及士庶,橫被殺傷,流血千門,殭屍萬計,搜羅枝蔓,中外恫疑」。可見太監的橫暴,人民的受害。 〔六〇〕軍牒:兵書。屯兵:駐軍。供億:供給安置。扳牽:牽挽。《通鑑》稱太監用左神策大將軍陳君奕爲鳳翔節度使。這裏寫他率軍到鳳翔時擾民的情況,人民扶老攜幼逃到山裡去。 〔六一〕孩:小兒笑,指還不會笑的嬰兒。適:往。所適:去的地方。 爾來又三歲,甘澤不及春。盜賊亭午起,問誰多窮民〔六二〕。節使殺亭吏,捕之恐無因〔六三〕。咫尺不相見,旱久多黃塵。官健腰佩弓,自言爲官巡。常恐值荒迥,此輩還射人〔六四〕。愧客問本末,願客無因循。郿塢抵陳倉,此地忌黃昏〔六五〕。 〔六二〕爾來:近來。三歲:從太和九年甘露之變到開成二年作者作此詩時共三年。甘澤:甘霖,指春旱。亭午:正午。問誰:問是什麽人。窮民:指窮民被迫反抗。 〔六三〕節使:節度使。亭吏:亭長。亭是基層行政單位,十里一亭,十亭一鄉。亭有亭長,主管捕盜賊。窮民起來反抗,亭吏很難制止,殺亭吏也沒用。 〔六四〕官健:官兵。巡:巡查盜賊。荒迥:荒野。此輩:指官兵,官兵在荒野也害人。 〔六五〕客:指作者。本末:從頭到尾的經過。因循:耽擱。郿塢:在今陝西郿縣北。陳倉:在今陝西寶鷄縣東。忌黃昏:切忌在黃昏趕路,因路上不太平。 我聽此言罷,冤憤如相焚。昔聞舉一會,羣盜爲之奔。又聞理與亂,繫人不繫天〔六六〕。我願爲此事,君前剖心肝。叩額出鮮血,滂沱污紫宸。九重黯已隔,涕泗空沾脣〔六七〕。使典作尚書,廝養爲將軍〔六八〕。慎勿道此言,此言未忍聞。 〔六六〕如相焚:《詩·小雅·節南山》:「憂心如惔(焚)。」舉一會:《左傳·宣公十六年》:「(晉景公)以黻冕命士會將中軍,且爲太傅。於是晉國之盜逃奔於秦。」理與亂:治和亂。繫:關係,決定。 〔六七〕滂沱:形容淚流得多。紫宸:殿名,皇帝聽政處。九重:《楚辭·九辨》:「君之門兮九重。」指朝廷。黯:昏亂。隔:被阻隔,不能進入朝廷。 〔六八〕使典:胥吏,下級小吏。尚書:中央設尚書省,下分六部,吏、戶、禮、兵、刑、工,各部長官爲尚書。廝養:僕役,指宦官。《舊唐書·李林甫傳》:「時朔方節度使牛仙客在鎮有政能,玄宗加實封。(張)九齡又奏曰:『邊將訓兵秣馬,儲蓄軍實,常務耳。陛下賞之可也,欲賜實賦,恐未得宜。』玄宗欲行實封之命,兼爲尚書。九齡對曰:『仙客本河湟一使典耳,目不識文字,若大任之,臣恐非宜。」當時往往給節度使加尚書銜,讓宦官領兵作將軍。 這首詩,先寫當時京城西郊一帶田地荒蕪,人民逃亡和苦難。再通過農民的口,説出貞觀之治,人民富庶。轉到開元中李林甫、楊國忠亂政,玄宗寵信安祿山,釀成禍亂。由於安史之亂,國庫空虛,河西淪陷,藩鎮跋扈,人民遭災。加上甘露之變,太監專橫,使人民再受苦難。從貞觀之治到甘露之變,作了高度的概括。 在這首詩裏,作者表達了他的政治觀點。他認爲貞觀時,選拔賢明的地方長官入朝主管大政,政治清明,人民樂利;開元中,任用奸人李林甫敗壞朝政,就會釀成禍亂。文宗任用鄭注,也使人民受難。他主張賢人政治,是儒家的政治觀點。比起同時期的劉蕡、杜牧來,似較遜色。當時唐朝政治的病根,一在宦官執掌軍權,干預大政;一在藩鎮割據,削弱了朝廷的力量;一在剝削加重,使人民生活不下去。劉蕡在甘露之變以前就指出宦官的禍害,杜牧《罪言》,就指出藩鎮的危害。商隱在這裏強調賢人政治,對藩鎮的割據、宦官的禍害、人民的苦難都寫了,但光靠賢人政治來解決這些重大問題,似嫌不夠。 作爲詩歌,同政論不同,是通過形象來反映,這首詩寫得是成功的。他運用對比手法,用當時田地荒蕪,人民苦難,同貞觀時官清吏善,人民富裕構成對比。用貞觀時的賢牧伯,來同開元中的李林甫、楊國忠、安祿山作比,構成治亂的對比。用安祿山的驕橫暴亂,同朝廷將相的羸奔麞怯作對比,用藩鎮的橫暴和宰相的貪冒作對比。用鄭注的樂禍同禁軍的橫暴作對比。通過這些對比,寫出他憂心國事,心內如焚。 這首詩在藝術上的特點,何焯評:「不事雕飾,是樂府舊法,唐人可比,唯老杜《石壕》諸篇,(韓愈)《南山》恐不及也。」紀昀評:「亦是長慶體,而氣格蒼勁,則胎息少陵,故衍而不平,質而不俚。雖未敢遽配《北征》,然自在《南山》以上。」這裏指出這首詩在風格上比較質樸,所謂「樂府舊法」,所謂「長慶體」,都指它質樸地反映生活説的。但它同樂府和長慶體有不同處,就是「氣格蒼勁」,本於杜甫,鋪敍有波瀾而不平,語言質樸而不俚俗,説明它是摹仿杜甫反映人民生活苦難的「三吏」「三別」的詩的,比起杜甫的《北征》來稍感不足,勝過韓愈的《南山》。《南山》極力刻劃南山的景物,窮極工巧,不在反映人民生活,自然不能與這首詩相比。 《北征》寫北行的經歷,同這詩寫行次西郊的經歷相似。但《北征》不光寫所見所聞的事物,還寫出人物的神情和性格,如「妻子衣百結」的慟哭,嬌兒「見爺背面啼」的陌生,小女的短褐上補著顛倒的海圖、舊綉,這是初回家時的情況。後來「瘦妻面復光」,癡女「畫眉闊」,嬌兒「問事競挽鬚」,寫出了這些變化,很真實。也寫到自己的心情變化,對國事的關切。商隱這篇,也寫所見所聞,主要是通過農民的口來敍述政治的治亂,王朝的盛衰,人民的從安樂到苦難,沒有對西郊農民作人物的刻劃,沒有通過對農民的一家作細緻描繪來反映時代,在這方面,比《石壕吏》也顯得有些不足。不過這首詩的特點不在寫人物,是在寫政治變亂、人民苦難,大氣包舉,有它的特色。末後寫太監統率的神策軍的害民,寫得具體生動。在太監權勢熏灼時敢於這樣揭露是難得的。《統籤》:「末及開成事,乃近事,乃生色耳。」也指出寫近事比較生色。紀昀批:「我聽以下,淋漓鬱勃,非此一束,不能結此長篇。」這篇是通過農民之口來説的。在農民説完後,表達我的感情,用「我聽此言罷」來説,表達冤憤如焚的心情,要剖心出血來向君王陳情,這段寫得有力。末聯「慎勿道此言,此言未忍聞」,以含蓄作結,餘味不盡。總之,這一段的結束是寫得有力的。 撰彭陽公誌文畢有感〔一〕 延陵留表墓,峴首送沉碑〔二〕。敢伐不加點,猶當無愧辭〔三〕。百生終莫報,九死諒難追。待得生金後,川原亦幾移〔四〕。 〔一〕彭陽公:令狐楚封彭陽郡開國公,參見《天平公座中呈令狐令公》注〔一〕。 〔二〕《集古録》:「孔子題季札墓曰:『嗚呼,有吳延陵季子之墓。』」沈炯《歸魂賦》:「映峴首之沉碑。」《晉書·杜預傳》:「(預)刻石爲二碑,紀其勳績,一沉萬山之下,一立峴山之上,曰:『焉知此後不爲陵谷乎?』」此指商隱代令狐楚草遺表,又作墓誌。 〔三〕伐:誇耀。《後漢書·禰衡傳》:「人有獻鸚鵡者,(黃)射舉卮于衡曰:『願先生賦之,以娛嘉賓。』衡攬筆而作,文無加點,辭采甚麗。」《後漢書·郭泰傳》:「司徒黃瓊辟,太常趙典舉有道,並不應。卒於家。乃其刻石立碑。蔡邕爲文,既而謂涿郡盧植曰:『吾爲碑銘多矣,皆有慚德,惟郭有道無愧色耳。』」 〔四〕道源註:「王隱《晉書》:『永嘉初,陳國項縣賈逵石碑中生金,人鑿取賣,賣已復生,此江東之瑞也。』」 這首詩表達了商隱對令狐楚感激的感情,極爲真摯。何焯己巳年批:「末二句欲收到碑文,卻與彭陽公無關。」庚午年批:「梁、陳詩體亦多有之。」癸酉年批:「恩門非尋常可報,惟作此文,使托以不朽而已。落句意微旨遠,非細讀無由知也。」何焯第一第二次批都沒有看懂末聯的含意,直到第三次批纔看到它的用意,可見商隱詩的含意深沉,不易理解。這個結尾跟開頭的峴首沉碑呼應,峴首沉碑就怕陵谷變遷,沉碑還可以出現,所以説川原幾移,即指此碑久而不滅,令狐楚的功績永留人間,他能報答的就是這一點,緊緊同「百生終莫報」聯繫。 燕臺詩四首〔一〕 右春 風光冉冉東西陌,幾日嬌魂尋不得〔二〕。蜜房羽客類芳心,冶葉倡條徧相識〔三〕。暖藹輝遲桃樹西,高鬟立共桃鬟齊〔四〕。雄龍雌鳳杳何許?絮亂絲繁天亦迷〔五〕。醉起微陽若初曙,映簾夢斷聞殘語〔六〕。愁將鐵網罥珊瑚,海闊天寬迷處所〔七〕。衣帶無情有寬窄,春煙自碧秋霜白〔八〕。硏丹擘石天不知,願得天牢鎖冤魄〔九〕。夾羅委篋單綃起,香肌冷襯琤琤佩〔一〇〕。今日東風自不勝,化作幽光入西海〔一一〕。 〔一〕燕臺:戰國時燕昭王築黃金臺招賢,後稱幕府招賢爲燕臺。馮浩箋:「燕臺,唐人慣以言使府,必使府後房人也。」 〔二〕冉冉:漸進。陌:路。嬌魂:指女的。 〔三〕蜜房:蜂房。羽客:郭璞《蜂賦》:「亦託名於羽族。」指心思像蜂房那樣多。 〔四〕輝遲:春日遲遲。桃鬟:指桃花。共桃鬟齊:指長成。 〔五〕雄龍:比貴人,指府主。杳何處:指被取去,不知何往。絮亂絲繁:比其人心思的繁亂。 〔六〕微陽:夕陽。夢斷:夢被打斷。聞殘語:在夢中聽到一些不完全的話。 〔七〕鐵網罥珊瑚:用鐵網罩住珊瑚,等珊瑚長大後舉鐵網來採,見《碧城》注〔一〇〕。海闊天寬:指不知去處。 〔八〕衣帶寬窄:人消瘦則衣帶寬。寬窄指寬。春煙自碧:春景是美好的,但對她説來如秋霜之白,即春天裏的秋天。 〔九〕硏丹擘石:《呂氏春秋·介立》:「石可破也而不可奪堅,丹可磨也而不可奪赤。」指用情真誠不變。《晉書·天文志》:「天牢六星在北斗魁下,貴人之牢也。」冤魄:冤魂。 〔一〇〕夾羅委篋:把夾羅衫放在竹箱裏,穿上單綢衣,天轉入夏了。香肌冷襯:肌膚上襯著玉佩還有些涼。 〔一一〕東風兩句:東風也受不了這種怨恨,消失在西海裏面。這首寫女的被人奪去而怨恨。 右夏 前閣雨簾愁不捲,後堂芳樹陰陰見〔一二〕。石城景物類黃泉,夜半行郎空柘彈〔一三〕。綾扇喚風閶闔天,輕帷翠幕波洄旋〔一四〕。蜀魂寂寞有伴未,幾夜瘴花開木棉〔一五〕。桂宮流影光難取,嫣熏蘭破輕輕語〔一六〕。直教銀漢墮懷中,未遣星妃鎮來去〔一七〕。濁水清波何異源?濟河水清黃河渾〔一八〕。安得薄霧起緗裙,手接雲軿呼太君〔一九〕? 〔一二〕雨簾愁不捲:愁雨如簾不止。陰陰見:陰暗中見。 〔一三〕石城:在今湖北鍾祥縣。指女子被人娶至石城。類黃泉:似在地下。柘彈:《南部煙花記》:「陳宮人喜於春林放柘彈。」在夜半攜柘彈不能彈鳥。 〔一四〕綾扇喚風:團扇搖風。閶闔天:楚天,楚人名門皆曰閶闔,見《説文》。指在楚地。波洄旋:風吹帷幕如波紋的迴旋。 〔一五〕蜀魂:指「望帝春心化杜鵑」,見《錦瑟》注〔五〕。兩句指其人在春天如杜鵑的寂寞幽怨,不知現在有伴否?瘴花:木棉開紅花,當時以石城等地爲瘴癘地。 〔一六〕桂宮流影:月影流照。光難取:光綫不明。嫣熏蘭破:嫣然一笑,吐氣如蘭,指私語。 〔一七〕直教:簡直要使天河掉在懷裏。未遣:沒有使織女星經常來去。這是想望的話。 〔一八〕濁水清波:《戰國策·燕策》:「吾聞齊有清濟濁河,足以爲固。」指水的清濁異源,不能相合。 〔一九〕安得句:哪能親手接住車子呼仙女出來,看到她的緗裙像薄霧呢?雲軿:雲車,車有帷蔽的叫軿。太君:《雲笈七籤》:「太微中有三君,曰太皇君。」 右秋 月浪衡天天宇溼,涼蟾落盡疏星入〔二〇〕。雲屏不動掩孤嚬,西樓一夜風箏急〔二一〕。欲織相思花寄遠,終日相思卻相怨〔二二〕。但聞北斗聲迴環,不見長河水清淺〔二三〕。金魚鎖斷紅桂春,古時麈滿鴛鴦茵〔二四〕。堪悲小苑作長道,玉樹未憐亡國人〔二五〕。瑤琴愔愔藏楚弄,越羅冷薄金泥重〔二六〕。簾鉤鸚鵡夜驚霜,喚起南雲繞雲夢〔二七〕。雙璫丁丁聯尺素,內記湘川相識處〔二八〕。歌脣一世銜雨看,可惜馨香手中故〔二九〕。 〔二〇〕月浪:月的光波。衡天:橫天,指月波如水平。涼蟾落:月落。疏星入:星光入戶。 〔二一〕雲屏句:雲母屏風遮住女的顰眉。風箏急:簷間鐵馬風吹作聲急促,寫怨。 〔二二〕欲織兩句:要在錦上織花寄遠人,相思卻引起相怨。 〔二三〕但聞句:北斗星的旋轉好像有聲。不見句:看不見銀河的水淺。水淺可以渡水相會,水深不相見。 〔二四〕金魚鎖句:魚形的金鎖隔斷了丹桂的盛開。古時句:舊時的塵土落滿綉著鴛鴦的褥子上。重門深鎖,茵褥生塵,其人已去。 〔二五〕堪悲句:可悲小的園庭成了長路,人人可游。玉樹句:陳後主作《玉樹後庭花》來贊張、孔兩美人,不用再唱《玉樹》歌來憐惜亡國的兩美人,她比兩美人更美。 〔二六〕瑤琴句:玉琴的聲音安和中有楚調,即幽怨。愔愔,狀安和。楚弄,楚調。越羅句:越地的羅衣薄而覺冷。羅衣上塗金飾覺重。 〔二七〕簾鉤句:簾鉤上掛的鸚鵡因霜寒驚叫。喚起句:喚起了南雲回繞著雲夢。雲夢,大澤名。指其人已到了雲夢一帶。 〔二八〕雙璫:一雙耳珠。《風俗通》:「耳珠曰璫。」丁丁:珠玉聲。尺素:書信。湘川:長沙。信上寫在長沙相識。 〔二九〕歌脣:想她的唱歌。一世:一生要含淚來想望。銜雨:含淚。馨香句:香氣留在手中的舊物上。故,指女方贈物。 右冬 天東日出天西下,雌鳳孤飛女龍寡〔三〇〕。青溪白石不相望,堂中遠甚蒼梧野〔三一〕。凍壁霜華交隱起,芳根中斷香心死〔三二〕。浪秉畫舸憶蟾蜍,月娥未必嬋娟子〔三三〕。楚管蠻弦愁一概,空城罷舞腰支在〔三四〕。當時歡向掌中銷,桃葉桃根雙姊妹〔三五〕。破鬟矮墮凌朝寒,白玉燕釵黃金蟬〔三六〕。風車雨馬不持去,蠟燭啼紅怨天曙〔三七〕。 〔三〇〕天東句:日出於東而沒於西,指冬天天短。雌鳳句:指女的獨行而無偶。 〔三一〕青溪句:《古今樂録》:「神弦歌十一曲,五曰《白石郎》,六曰《清溪小姑》。」指男女不相見。堂中句:堂中之遠比蒼梧更遠。指堂中無人,生死相隔。蒼梧,舜南巡死在蒼梧。 〔三二〕凍壁句:壁上的霜花交錯隆起。芳根句:香草的根斷了,心死了。指緣分已斷,愁心欲死。 〔三三〕浪秉句:浪中畫船裏的嫦娥,已經愁苦消瘦未必如昔日的美好了,想像她在江湖上漂泊。蟾蜍,指嫦娥。張衡《靈憲》:「姮娥託身於月,是爲蟾蜍。」嫦娥比女的。嬋娟子,美好的人。 〔三四〕楚管句:楚地或少數民族地區的音樂一概使人生愁,因爲人去城空,不再舞蹈,當時的舞姿只留在想像中了。 〔三五〕當時句:當時看到女的作掌上舞,是歡樂的,有一雙姊妹。漢趙飛燕體輕,能爲掌上舞,見《飛燕外傳》。桃葉、桃根姊妹,見《古今樂録》。 〔三六〕破鬟句:幼女束髮稱小鬟。矮墮,婦人髮髻,作下墮形的。破除小鬟改成矮墮指出嫁,衝著朝寒。髻上插著白玉的燕形釵和黃金蟬(首飾)。 〔三七〕風車兩句:風雨形容愁苦,在愁苦中坐馬車走了,留下這些首飾沒有拿去。徹夜相思,看到蠟燭垂淚直到天亮。 這四首詩,紀昀評:「以『燕臺』爲題,知爲幕府託意之作,非豔詞也。」不過他沒有説明是什麽幕府託意。張采田《會箋》稱:「四詩爲楊嗣復作也。首章起二句一篇之骨。『風光冉冉』,喻嗣復相業方隆;『幾日嬌魂』,喻無端貶竄。『蜜房』二句,記己與嗣復相見。當時語曰:『欲趨舉場,問蘇、張、三楊。』義山之識嗣復以此。『冶葉倡條』,點其姓也。『暖藹』二句,初見時態,義山方年少,故曰『高鬟立共桃鬟齊』也。『雄龍』二句,既見未及提攜,所以有『絮亂絲繁』之況。『醉起』四句,言文宗忽崩,嗣復漸危。『衣帶』二句,狀危疑之意。『硏丹』二句,爲嗣復剖冤。『夾羅』句點景。結則以東風不勝比中官傾軋,而嗣復之冤,將從此沉淪海底矣。」這是對第一章的解釋。又説「次章專紀楊賢妃安王溶事」,「三章嗣復至湘約己赴幕之事」,「四章義山赴湘,嗣復已去之事」,這三首的解釋不再詳引。因爲如第一章的解釋不能成立,其餘三章的解釋就不用詳引了,這四首是一組詩,彼此有關聯的。先看他對首章的解釋,説「『幾日嬌魂』喻無端貶竄」,貶竄有一定地方,怎麽説「覓不得」呢?「蜜房」指「蜂房」,改作「密房」,非是。又商隱應舉,與嗣復無關,所釋舉場説亦不確。「冶葉倡條徧相識」,稱「徧」,不指一人,説點嗣復姓,是指一人,與「徧」不合。「高鬟」承上指嬌魂,即指女的説,釋作指商隱,亦不合。「雄龍雌鳳杳何許」,指男女都不見,解作「未及提攜」,更不合。「醉起微陽若初曙」,指陽光微弱像早晨,「初曙」。怎麽指「文宗忽崩」呢?總之,這個解釋經不起推敲,並不符合詩意,因此把《燕臺詩》説成爲楊嗣復作的政治詩是不符合原意的。 再看馮浩箋註:「首篇細狀其春情怨思,次篇追敍舊時夜會,三篇彼又遠去之嘆,四篇我尚羈留之恨。」「其人先被達官取去京師,又流轉湘中矣。以篇中多引仙女事,故知女冠。『鐵網珊瑚』,他人取去也。玉陽在東,京師在西,故曰『東風』、『西海』也。玉陽在濟源縣,京師帶以洪河,故曰『濁水清波』也。曰『石城』,曰『瘴花』,曰『南雲』,曰『楚弄』,曰『湘川』,曰『蒼梧』,皆楚地之境,故知又流轉湘中也。」馮浩解釋存在不少問題,已見前言,不再重説。 馮浩認爲「參之《柳枝序》,則此在前」。《柳枝序》説這首詩是「此吾里中少年叔」所作,是商隱在少年時作。柳枝在洛陽,商隱又在友人後去京師,當時正是春天,當去應試。在這年以前他沒有去過湖湘。商隱九歲侍母歸鄭州,以後由從叔李處士「親授經典,教爲文章」。十六歲以古文著名,當時他還沒有入幕,不可能寫幕府中事。十七歲,入令狐楚幕,在鄆州。到二十歲,隨令狐楚於太原幕。二十一歲,令狐楚資給他入京應試未中。入華州崔戎幕,又隨崔戎入兗州幕。二十四歲奉母居濟源縣,二十五歲應舉得中。《燕臺詩》既在應試前作,應試前他沒有到過湖湘,可見這不是寫他自己的事。 再就詩看,先看《春》,這首詩從女方的戀人著眼來寫的,「幾日嬌魂覓不得」,其人在找女的,「冶葉倡條徧相識」,在徧相識的倡女中都找不到。「雄龍雌鳳杳何許?」男貴人和女方都不見了。「鐵網罥珊瑚」,男貴人把女的取去了。「衣帶寬窄」,「硏丹擘石」,寫其人因而消瘦,但對女的還是矢志丹誠。「東風不勝」,春光也不勝怨恨,「化作幽光入西海」,化作幽光消失在西海裏了。這時,其人已知道女的被府主取去,對女的也有怨,稱「天牢鎖冤魄」,指出女方會像冤魄那樣被鎖在貴人的囚籠裏。 次看《夏》,女的已被貴人所棄,關在石城,過著像在黃泉的幽暗生活。其人在夏夜裏去相會。「蜀魂寂寞有伴未?」女的像蜀魂所託的杜鵑那樣幽怨,不再有伴了,其人在木棉花開的夏夜去會她。但那是夏夜,還不到桂宮流影的秋天,很想等到秋天,可使星妃經常來去,説「未遣」,這個想望還沒有實現,聯繫到女方清,府主濁,難以相合。怎麽可以呼仙人把她接出來。 三看《秋》,「不見長河水清淺」,長河水深,不能渡河相見了。「塵滿鴛鴦茵」,女的又被送走了,人去塵滿。「南雲繞雲夢」,女的到了雲夢一帶。只有尺書雙璫寄來表達情愫,留作永遠的紀念。 四看《冬》,她還是一個人獨居,與他不再相見,緣分已斷,愁心欲死。想像她在江湖上漂泊,不勝憔悴。當時姊妹歌舞的盛況,現在只留下燕釵黃金蟬,對著它使人流淚而已。 這個女的是否女道士,從「冶葉倡條」和「高鬟」來看,大概是歌女,所以有「舞罷腰肢在」,「歡向掌中銷」的説法。相仙人來比美女是很普通的,不能作爲女道士的證據。「東風不勝」,「化作幽光入西海」,指春去而不勝幽怨意,也沒有玉陽在東的意思。「濁水清波」指清濁不同,也沒有玉陽與京師的分別,以女的爲玉陽女道士,説她是清的,以京師帶洪河爲濁,那末這個濁又指誰呢?也不合。馮注要把女的説成玉陽女道士,在詩裏找不出根據,是不可信的。馮注又稱它「幽咽迷離,或彼或此,忽斷忽續,所謂善於埋沒意緖者。」指出它在表現手法上的特點,是有見地的。 柳枝五首 柳枝,洛中里娘也。〔一〕父饒好賈,風波死湖上。其母不念他兒子,獨念柳枝〔二〕。生十七年,塗粧綰髻,未嘗竟,已復起去〔三〕。吹葉嚼蕊,調絲擫管,作天海風濤之曲,幽憶怨斷之音〔四〕。居其旁,與其家接故往來者,聞十年尚相與,疑其醉眠夢物斷不娉〔五〕。余從昆讓山,比柳枝居爲近〔六〕。他日春曾陰,讓山下馬柳枝南柳下,詠余《燕臺詩》〔七〕。柳枝驚問:「誰人有此?誰人爲是?」〔八〕讓山謂曰:「此吾里中少年叔耳。」〔九〕柳枝手斷長帶,結讓山爲贈叔乞詩〔一〇〕。明日,余比馬出其巷,柳枝丫鬟畢妝,抱立扇下,風鄣一袖〔一一〕,指曰:「若叔是?後三日,鄰當去濺裙水上,以博山香待〔一二〕,與郎俱過。」余諾之。會所友有偕當詣京師者,戲盜余臥裝以先,不果留〔一三〕。雪中讓山至,且曰:「東諸侯取去矣。」明年,讓山復東,相背於戲上,因寓詩以墨其故處雲〔一四〕。 〔一〕洛:河南洛陽。里娘:民居的姑娘。 〔二〕念:愛護關切。 〔三〕塗粧:搽粉擦胭脂等。綰髻:挽髮作髻。竟:完畢。起去:起來做別樣。寫她嬌憨的態度。 〔四〕吹葉:《舊唐書·音樂志》:「嘯葉,銜葉而嘯,其聲清震,橘柚尤善。」用葉子放在口內吹出聲來。嚼蕊:嚼花蕊,當指吐氣如蘭。調絲:指彈琴。擫管:按簫笛孔,指吹簫笛。天海風濤:天風海濤。怨斷:哀怨斷續。斷,指音低沉似斷。 〔五〕接故:交往熟識;故,故舊。這裏指老鄰居。相與:相交往,指跟她來往的男友。醉眠夢物:醉夢顛倒,神經不正常。斷不娉,斷絶關係不來聘她。 〔六〕從昆:從兄,堂兄。比近:靠近。 〔七〕他日:以前的一天。曾陰:層陰,陰天。《燕臺詩》:寫豔情的詩,分春夏秋冬四首。 〔八〕誰人有此情,誰人作此詩。 〔九〕叔:伯仲叔季的叔,即弟。 〔一〇〕結:交結、結識,結交讓山弟。乞詩:請把詩題在長帶上。 〔一一〕比馬:與讓山並馬。丫鬟:梳雙髻,未嫁女的裝束,指十五歲時。畢妝:妝扮完畢,與上文妝未嘗竟相反。抱立扇下:兩臂交錯立在門下,扇指門。鄣:用長袖遮面。 〔一二〕濺裙:《玉燭寶典》一:「元日(元旦)至於月晦(陰曆月底),民並爲酺食渡水,士女悉湔裳(洗裙袴),酹(澆)酒於水湄(邊),以爲度厄(解災)。」博山香:《考古圖》:「香爐像海中博山,下盤貯湯,使潤氣蒸香,以像海之四環。」這裏指焚香以待。 〔一三〕會:剛好。不果留:不能留下來。 〔一四〕東:往東去。背:別。戲上:戲水上,在陝西臨潼縣東。寓詩以墨其故處:寄詩給讓山請他題在柳枝的舊居。 花房與蜜脾,蜂雄蛺蝶雌。同時不同類,那復更相思〔一五〕? 〔一五〕花房:花冠。蜜脾:蜜蜂釀蜜的機體,像內分泌腺的脾,稱蜜脾,見《本草綱目》。這首説,蜂和蝴蝶雖在花叢相遇,但蜂釀蜜與蝴蝶不同,又是兩類,不能配合。 本是丁香樹,春條結始生。玉作彈棋局,中心亦不平〔一六〕。 〔一六〕丁香樹:花淡紅,多花簇生莖頂。結:丁香結,指丁香的花蕾,春天抽條後始生花蕾。彈棋局:見《無題》「照梁初有情」注〔四〕。這是説,無從結合,徒抱不平。 嘉瓜引蔓長,碧玉冰寒漿。東陵雖五色,不忍值牙香〔一七〕。 〔一七〕碧玉:比瓜的皮色。冰:冷凍。寒漿:冷的瓜汁。東陵:漢初有召平,是秦東陵侯。他種瓜長安城東,瓜美,稱東陵瓜。阮籍《詠懷》:「昔聞東陵瓜,近在青門外,連畛距阡陌,子母相鉤帶。五色曜朝日,嘉賓四面會。」 柳枝井上蟠,蓮葉浦中乾。錦鱗與綉羽,水陸有傷殘〔一八〕。 〔一八〕蟠:根的曲屈。綉羽:當指黃鶯。 畫屏綉步障〔一九〕,物物自成雙。如何湖上望,只是見鴛鴦? 〔一九〕步鄣:帳幕,出行時所用。 這是有本事的豔情詩,可以作爲硏究商隱豔情詩的材料。他在《上河東公啓》裏説:「南國妖姬,叢臺妙妓,雖有涉於篇什,實不接於風流。」這五首詩可以作説明。序裏對柳枝作了描繪,「塗粧綰髻,未嘗竟,已復起去」,寫她的任性和嬌態。「作天海風濤之曲,幽憶怨斷之音」,寫她的幽怨和情緖激越,所以彈奏的是天風海濤之曲。寫她對豔情詩的愛好和賞識,聽了《燕臺詩》,問:「誰人有此?誰人爲此?」寫得色飛神動,商隱對她有知己之感。她出見商隱,「丫鬟畢妝」,是經過打扮的,約期會晤,是有情的。序裏生動而有情意地寫出了這個姑娘。 五首詩用樂府體,多用比喻,寫得含蓄而富有情意。第一首借蜂和蝶的不同類,不能配合,説明不會相思。要真是這樣,那末這五首詩就不用寫了,這篇序更不用寫了。那末所謂不相思,正由於相思。柳枝被東諸侯娶去,他是士子,她和他的志趣不同。她既嫁到東諸侯家,他就不必再想念她了,事實上卻忘不了。第二首著重在丁香結上,用結來指結合,感嘆不能結合,徒然胸懷不平。那末所謂不同類,有志趣不合的一面,但又有志趣相投的一面。柳枝能夠賞識《燕臺詩》,又約他去,可見他是難以忘情的,不能不感嘆不能結合。第三首感嘆柳枝的嫁東諸侯。碧玉雙關柳枝。樂府《情人碧玉歌》:「碧玉小家女,來嫁汝南王。」又:「碧玉破瓜時(二八十六歲),郎爲情顛倒。」東陵侯正如汝南王,馮註:「『五色』喻貴人,末句謂不忍遭其採食也。」那末對柳枝的嫁東諸侯,替她的命運關心。第四首估計她出嫁後命運,「柳枝井上蟠」,井上是轆轤打水的處所,不是柳根盤曲的地方,比東諸侯家不是柳枝託身之地。蓮浦乾了,蓮葉就要枯萎,比喻柳枝會憔悴。錦鱗本來可以「魚戲蓮葉間」的,因水旱而傷殘;黃鶯本來可以在柳枝上鳴叫,可是柳枝在井上,那是人們打水處,它也無法在那裏,所以水中陸上都有傷殘。不僅爲柳枝感嘆,也有爲自己感嘆的意思。第五首,不論從屏風上的畫看,從步幛上的繡看,都是成雙作對的。怎麽向湖上望去,祇見鴛鴦是成雙的,再望不見柳枝了。從這五首詩看,他是很懷念柳枝的,這種懷念祇有結合序來看纔可以理解。從這裏也可以看到他所懷念的對象是怎樣的人了。 錢鍾書先生《談藝録》補訂本(九頁)稱:「李義山《柳枝》詞云:『花房與蜜脾,蜂雄蛺蝶雌。』按斯意義山凡兩用,《閨情》亦云:『紅露花房白蜜脾,黃蜂紫蝶兩參差。』(按下句「春窗一覺風流夢,卻是同衾不得知」,指同牀異夢,性不相投。)竊謂蓋漢人舊説。《左傳》僖公四年『風馬牛不相及』,服虔註:『牝牡相誘謂之風。』《列女傳》卷四齊孤逐女傳『夫牛鳴而馬不應者,異類故也』;《易林》革之蒙曰『殊類異路,心不相慕;牝牛牡豭,獨無室家』;《論衡·奇怪》篇曰:『若夫牡馬見雌牛,雄雀見牝鷄,不相與合者,異類故也。』義山一點換而精采十倍。」從《左傳》到《列女傳》都講馬牛異類,《易林》改爲牛豕,《論衡》又加上雀鷄,這樣來説異類不相慕是可以的,但結合少男少女來説,這些比喻都不合適。因此商隱加以點換,作「蜂雄蛺蝶雌」,這就同「花」結合;「蛺蝶」與「花房」相聯,「蜂」與「蜜脾」相聯,所求各有不同;但又同與「花」結合。這個巧妙的比喻,跟商隱與柳枝的關係極爲切合,是新創,所以精采十倍了。 馮浩《河陽詩》箋:「統觀前後諸詩,似其豔情有二:一爲柳枝而發;一爲學仙玉陽時所歡而發。」這後一所歡,詳《燕臺詩》説明。他又説:「《謔柳》、《贈柳》、《石城》、《莫愁》,皆詠柳枝之入郢中也。」按《謔柳》:「已帶黃金縷,仍飛白玉花。長時須拂馬,密處少藏鴉。眉細從他斂,腰輕莫自斜。玳梁誰道好?偏擬映盧家。」馮箋:「拂馬藏鴉,喻其冶態;結則妒他人有之也。」按《柳枝》稱:「如何湖上望,祇是見鴛鴦。」那末柳枝被東諸侯娶去後,商隱不再與她相見。豈商隱後來去湖南時,又見到她呢?這詩裏沒有明顯的證據。又《贈柳》:「章臺從掩映,郢路更參差。見説風流極,來當婀娜時。橋回行欲斷,堤遠意相隨。忍放花如雪,青樓撲酒旗。」馮箋:「上言其由京至楚,下言己之憐惜。」按柳枝從洛陽到湖南,也可説由京至楚。但己的憐惜是否指柳枝,還難證明。又柳枝已被東諸侯娶去,那末「青樓撲酒旗」的説法,對柳枝説來恐也不合。「侯門一入深如海」,怎麽撲酒旗呢?又《石城》:「石城夸窈窕,花縣更風流。簟冰將飄枕,簾烘不隱鉤。玉童收夜鑰,金狄守更籌。共笑鴛鴦綺,鴛鴦兩白頭。」柳枝在洛陽,潘岳使「河陽一縣並是花」,説花縣也合。她可能又到石城。那末這首詩裏寫的,當是《河陽詩》裏的女子,不是「柳枝」了。又《石城》:「雪中梅下與誰期,梅雪相兼一萬枝。若是石城無艇子,莫愁還自有愁時。」這裏也講到石城。按《燕臺詩》「石城景物類黃泉」,也提到石城。那末《燕臺》、《河陽》、《石城》、《莫愁》指的都是同一個女子。柳枝當是另一個,因爲柳枝聽到讀《燕臺詩》而驚問的,當時她還沒有和商隱相識。馮注認爲商隱豔情有二,當可信。這裏還有可疑的,就是《燕臺》、《河陽》、《石城》、《莫愁》指的是同一個女子,商隱到湖南時還和她相見。而做《燕臺詩》時商隱還是少年,他少年時沒有到過湖南,或商隱故意寫得撲朔迷離,使人難辨,也説不定。 張采田《會箋》稱《擬意》爲柳枝作。他列《擬意》於大中元年,商隱三十六歲,則與《柳枝序》稱少年叔不合,又稱「空看小垂手,忍問大刀頭」。寫看她舞蹈,豈忍問幾時回來,與序裏講的都不合。又稱「帆落啼猿峽」,似指三峽,與序稱「東諸侯取去」亦不合。又稱「夫向羊車覓」,是女方自找美男子,與東諸侯來娶更不合。從詩看,序裏稱商隱爲少年,當是三十歲以前作,馮注、張箋:所説皆無可證明是寫柳枝。能證明的,祇是他的「實不接於風流」吧了。 贈柳 章臺從掩映,郢路更參差〔一〕。見説風流極,來當婀娜時〔二〕。橋迴行欲斷,隄遠意相隨。忍放花如雪,青樓撲酒旗〔三〕。 〔一〕章臺:街名,在長安西南。《漢書·張敞傳》:「時罷朝會,走馬章臺街。」唐代韓翃有《章臺柳》詩。郢路:郢,楚都。屈原《九章·哀郢》:「惟郢路之遼遠兮,江與夏之不可涉。」郢路,指江陵境。 〔二〕風流:《南史·張緒傳》:「劉悛之爲益州,獻蜀柳數株,枝條甚長,狀若絲縷。時舊宮芳林苑始成,武帝以植於太昌靈和殿前,嘗賞玩咨嗟曰:『此楊柳風流可愛,似張緖當年時。』」婀娜:狀柔美。 〔三〕青樓:指美女住處。曹植《美女篇》:「青樓臨大路,高門結重關。」 馮浩註:「全是借詠所思,上言其由京至楚,下言己之憐惜。」唐韓翃有《章臺柳》詞,寄其所戀柳氏。這詩贈柳,亦有所戀。寫她在京城時光采映照,到楚地後參差不遇,相見更少。祇聽説風流柔美。橋迴堤遠正寫不能親近;行斷意隨,寫行蹤雖隔斷,心意還是不捨。末聯説不忍看她像柳絮那樣飄泊,落到歌樓酒館中去賣唱。 紀昀批:「五六句空外傳神,極爲得髓,結亦情致可思。」錢鍾書先生《管錐編》(一三六頁):「『昔我往矣,楊柳依依。』按李嘉祐《自蘇臺至望亭驛悵然有作》『遠樹依依如送客』,於此二語如齊一變至於魯,尚著跡留痕也。李商隱《贈柳》『隄遠意相隨』,《隨園詩話》卷一嘆爲『真寫柳之魂魄』者,於此二語遺貌存神,庶幾魯一變至於道矣。『相隨』即『依依如送』耳。」《文心雕龍·物色》講到描繪景物,主張「隨物宛轉」,「與心徘徊」,舉「『依依』盡楊柳之貌」爲「情貌無遺」。「依依」既描繪柳枝的柔弱,又寫出依依不捨的感情,所以是兼寫情貌。「遠樹依依如送客」,是借用「楊柳依依」,還落痕跡,祇取它的依依不捨的感情。「隄遠意相隨」,寫出了依依不捨的感情,但不用「依依」字,所以更進一步。這裏用「風流」「婀娜」來寫它的風貌,也做到情貌無遺。末聯還表達了對她身世的同情。這首詩句句詠柳,句句寫人,寫得又極貼切,確是詠物中的佳作。前四句對仗極工,用意聯貫下來,也很不易。 河內詩二首〔一〕 右一曲樓上 鼉鼓沉沉虬水咽,秦絲不上蠻絃絶〔二〕。嫦娥衣薄不禁寒,蟾蜍夜豔秋河月〔三〕。碧城冷落空濛煙,簾輕幕重金鉤欄〔四〕。靈、香不下兩皇子,孤星直上相風竿〔五〕。八桂林邊九芝草,短襟小鬢相逢道〔六〕。入門暗數一千春,願去閏年留月小〔七〕。梔子交加香蓼繁,停辛佇苦留待君〔八〕。 〔一〕河內:猶河陽,河陽屬河內郡。參見《河陽詩》注〔一〕。 〔二〕鼉鼓:鼉皮鼓。沉沉:狀無聲。虬水咽:狀銅壺滴漏聲。《初學記·漏刻》:「以銅爲器,再疊差置,實以清水。下各開孔,以玉虬吐漏水入兩壺。」此句指夜深。秦絲:指秦箏。蠻絃:少數民族的絃樂器。此句指夜深不奏樂。 〔三〕蟾蜍:癩蝦蟆,相傳月中有蟾蜍。夜豔:指秋月皎潔。嫦娥夜寒,指女的孤獨寂寞。 〔四〕碧城:仙家居處,見《碧城》注〔一〕。空濛:狀夜霧迷濛。金鉤欄:飾金的曲折欄杆,指居處華貴。 〔五〕靈、香:道源注引《真誥》:「(周)靈王第三女名觀靈,於(王)子喬爲別生妹。又有妹觀香成道。」皇子:皇女。相風竿:候風竿,見《河陽詩》注〔一八〕。 〔六〕八桂:《山海經·海內南經》:「桂林八樹,在番隅東。」九芝草:《漢書·宣帝紀》:神爵元年:「金芝九莖,産於函德殿銅池中。」 〔七〕朱鶴齡註:「仙家相逢以千歲爲期,惟留待之切,故欲去閏年而留月小也。」 〔八〕馮浩註:「梔子、香蓼,味皆辛苦,且皆夏時開花,與上文相映。 右一曲湖中 閶門日下吳歌遠,陂路緑菱香滿滿〔九〕。後溪暗起鯉魚風,船旗閃斷芙蓉幹〔一〇〕。傾身奉君畏身輕,雙橈兩槳樽酒清。莫因風雨罷團扇,此曲斷腸惟此聲〔一一〕。低樓小徑城南道,猶自金鞍對芳草。 〔九〕閶門:蘇州城西門。吳歌:吳地的歌,《樂府詩集·清商曲辭》有吳聲歌曲。又江南弄有《採菱曲》。陂路:陂塘水路。緑菱:指《採菱曲》。 〔一〇〕《歲時記》:「九月風曰鯉魚風。」李賀《江樓曲》:「樓前流水江陵道,鯉魚風起芙蓉老。」芙蓉幹:荷葉莖,與「芙蓉老」相應。 〔一一〕團扇:《古今樂録》:「(謝)芳姿即轉歌云:『白團扇,憔悴非昔容,羞與郎相見。』」 這首詩分《樓上》《湖中》兩曲,「樓上」指碧城十二樓,是仙家的樓。《碧城》是寫唐出家公主的。出家公主的生活自與貴族豪門不同,不是徹夜笙歌。所以在夜深時不再奏樂,寂寞孤冷,像月中的嫦娥,祇有月光相伴了。這裏點明碧城,正指出家公主説的。「靈、香不下兩皇子」,正指兩位得道的公主,這是明寫。「不下」也説明公主在樓上。「孤星直上」正寫出家公主的相戀者,要登樓會出家公主。「八桂林邊九芝草」,他是在八桂林邊種仙草的道人,即在仙山修道的。「短襟小鬢」,寫修道者的服飾打扮。仙家以千歲爲期,希望能早日相會,所以望時間能過得快些。這也説明相待之久,所以有停辛佇苦的感嘆。大概道人與出家公主相會,要等待一定的節日,如《中元作》,在中元節「空國來」道觀觀看盛大道場時,纔可以相會。所以希望時間過得快些,盼望佳期。這首詩裏寫的出家公主與《碧城》的放縱者不同,她一定要等節日纔能與修道者相會,是另一種情況。 第二首《湖中》曲,是寫河內的歌女。這個歌女大概是從吳地來的,所以會唱吳歌,會唱《採菱曲》。她在黃昏時坐船唱吳歌。那時已是秋天,荷葉凋零了。她在船裏侍候貴人,請貴人聽歌飮酒,就怕不能得到貴人的歡心,又擔心自己出身低微,唱出了斷腸聲來。斷腸聲即「憔悴非昔容,羞與郎相見」,這也同秋風起處,荷葉凋零相應。「低樓小徑城南道」,當是歌女的住處。歌女走了,貴人還是騎馬來找她,已是對芳草,人去樓空了。 這裏第一曲寫出家公主,指出她與道人相戀。第二曲寫歌女,傾身侍奉貴人。這是河內的兩種人。出家公主所戀的是道人,歌女所奉侍的是貴人,都與商隱無關。他寫這兩種人,是《碧城》《河陽詩》的補充,即是《碧城》以外的出家公主,《河陽詩》以外的歌女。對《碧城》中的出家公主他是揭露的,對這裏寫的出家公主和歌女,是同情的。這種同情,表現在「停辛佇苦留待君」和「莫因風雨罷團扇」裏。對這兩種貴賤不同的女子,他都能體察她們苦悶的心情,把這種心情寫出來,這就是這首詩的意義。 河陽詩〔一〕 黃河搖溶天上來,玉樓影近中天臺〔二〕。龍頭瀉酒客壽杯,主人淺笑紅玫瑰〔三〕。梓澤東來七十里,長溝複塹埋雲子〔四〕。可惜秋眸一臠光,漢陵走馬黃塵起〔五〕。南浦老魚腥古涎,真珠密字芙蓉篇〔六〕。湘中寄到夢不到,衰容自去拋涼天〔七〕。憶得鮫絲裁小卓,蛺蜨飛迴木棉薄〔八〕。緑綉笙囊不見人,一口紅霞夜深嚼〔九〕。幽蘭泣露新香死,畫圖淺縹松溪水〔一〇〕。楚絲微覺竹枝高,半曲新詞寫綿紙〔一一〕。巴陵夜市紅守宮,後房點臂斑斑紅〔一二〕。隄南渴雁自飛久,蘆花一夜吹西風〔一三〕。曉簾串斷蜻蜓翼,羅屏但有空青色〔一四〕。玉灣不釣三千年,蓮房暗被蛟龍惜〔一五〕。溼銀注鏡井口平,鸞釵映月寒錚錚〔一六〕。不知桂樹在何處,仙人不下雙金莖〔一七〕。百尺相風插重屋,側近嫣紅伴柔緑〔一八〕。百勞不識對月郎,湘竹千條爲一束〔一九〕。 〔一〕河陽:在河南孟縣,古爲繁華勝地。江淹《別賦》:「又若君居淄右,妾家河陽。同瓊佩之晨照,共金爐之夕香。」 〔二〕玉樓:《十洲記》「玉樓十二」。在崐崙山。中天臺:《列子·周穆王》:「西極之國有化人來。穆王乃爲之改築臺,其高千仞,臨終南之上,號曰中天之臺。」 〔三〕龍頭:盛酒器。《樂府詩集》卷四八《三洲歌》:「湘東酃醁酒,廣州龍頭鐺。玉樽金鏤椀,與郎雙杯行。」主人:指宴客的美人。紅玫瑰:指嘴脣。 〔四〕梓澤:即晉富豪石崇的金谷園,在河陽,見《晉書·石崇傳》。埋雲子:埋如雲的女子。指富豪取很多女子深藏於長溝複塹的園林裏。 〔五〕一臠光:嘗鼎一臠的眼波,指衆女中被富豪看中的一位。漢陵:後漢諸帝陵在洛陽附近。走馬黃塵起:指富豪挾美人遷走。 〔六〕南浦:送別處,借指南方。老魚腥涎:指魚書,信藏魚腹,故沾有魚腥。芙蓉篇:《詩品》:「謝(靈運)詩如芙蓉出水。」信寫得像荷花出水那樣美好。 〔七〕衰容:指玉容憔悴。拋涼天:指南方炎熱。 〔八〕鮫絲:鮫人織絲,見《七月二十八日夢作》注〔四〕。裁小卓:在小几上裁輕綃。蛺蜨飛迴:指刺綉。木棉薄:在薄布上綉。 〔九〕紅霞:或指紅絨,刺綉時含在口內。或嚼檳榔作紅色。 〔一〇〕幽蘭:指畫蘭。淺縹:淡青白色。松溪水:似松溪水色。 〔一一〕楚絲:猶湘絃,指琴瑟一類。竹枝:劉禹錫作朗州司馬,仿民歌作《竹枝》,見《新唐書·劉禹錫傳》。 〔一二〕巴陵:在湖南嶽陽縣。紅守宮:壁虎。《博物志》:「(壁虎)以器養之以硃砂。體盡赤,所食滿七斤,治擣萬杵,點女人支體,終身不滅,有房室事則滅。」此言女方被棄,關在後房。 〔一三〕渴雁:馮浩註:「自謂久飛始到,不意其人又被西風吹去。」 〔一四〕馮浩註:「其人去後,舊居空冷之象。」曉簾不捲,故蜻蜓飛來,翼爲簾子所串斷了。 〔一五〕馮浩註:「垂釣無人,蓮房清冷,皆寓言也。」 〔一六〕馮浩註:「溼銀,鏡光。井口,鏡形。」鸞釵:鸞形釵。映月:指其人已去,只有月照鸞釵了。 〔一七〕桂樹:月中桂樹,指其人不知在何處。雙金莖:《杜陽雜編》:「更有金莖花,其花如蝶,每微風至,則搖蕩如飛。婦人競採之以爲首飾。」當指一雙姊妹花。 〔一八〕相風:候風儀。《述征記》:「又有相風銅鳥,遇風乃動。」相風儀插在層樓上。嫣紅柔緑:紅花緑葉,狀屋中無人。 〔一九〕馮浩註:「伯勞東飛與吹西風,應是其人已去,不識我猶在湘中悲思墮淚也。」 馮浩按:「首二點地;三四追敍初會之歡;『梓澤』二句言被人取來;『可惜』二句言其遂有遠行也;其行當赴湖湘,故『南浦』四句緊敍湘中寄書之事,其寄當在義山赴湘之先矣;『憶得』八句想見其在湘中之情事;『巴西(陵)』二句言其徒充後房,未嘗專寵;『隄南』二句言我方來此,不料其人又將他往也;『曉簾』以下十二句則其人已去,簾屏猶在,遙憶銀鏡鸞釵,光寒色冷,徒令我見彼美之舊居,對月光而零淚矣。」馮浩所解有相合有不相合的。這首詩同《燕臺詩》寫的,當是一事,詳見下「玉灣不釣三千年」句解。大概寫《燕臺詩》後,意猶未盡,再寫此詩。兩詩可以互相補充。如《燕臺詩》在題目上點明這位女子被府主取去,這詩裏對這點就不談了。《燕臺詩》不説這位女子原在何處,這詩裏寫明在河陽。《燕臺詩》沒有寫這位女子的才藝,這詩裏寫她會繡蛺蜨,會畫蘭花,會彈瑟,會唱竹枝詞,會譜曲,會寫一手小楷,像真珠那樣可貴,信寫得像芙蓉出水那樣美好。《燕臺詩》寫女方被取走後,「夜半行郎」,男方就去找她,對這次相會寫得很細緻,這詩裏就不寫了。《燕臺詩》含蓄地寫她的被棄,這詩點明「巴陵夜市紅守宮,後房點臂斑斑紅」。兩詩又可互相印證,這詩寫「真珠密字芙蓉篇」是「湘中寄到」,《燕臺詩》也説「雙璫丁丁聯尺素,內記湘川相識處」。這詩裏點明的「對月郎」,即《燕臺詩》裏的「夜半行郎」。這詩的「仙人不下雙金莖」,即《燕臺詩》裏的「桃葉桃根雙姊妹」。商隱寫《燕臺詩》時沒有到過湖湘,因此《燕臺詩》不是寫他自己的事,這首詩是《燕臺詩》的另一篇,自然也不是寫他自己的事。馮浩把兩首詩都作爲商隱寫自己的豔情,認爲商隱與女方歡會,都是不確的,是不可能的。 在這首詩裏,商隱寫出了對這位河陽女子的同情。從她的開笑口來招待客人,裁輕綃來刺繡,會彈瑟,會唱竹枝歌,會譜曲子,會寫小楷,再加上被貴人取去,她當是一位藝女,不同於女冠。馮浩把她同「玉陽學仙」的女冠相聯繫是不確的。商隱寫她被富豪取去爲「長溝複塹埋雲子」,用「埋」字,表達了對她的深切同情。寫她的畫蘭花,「幽蘭泣露新香死」,用「泣」寫她的悲泣,用「新香死」寫她的「衰容」,煥發的容光都消失了。用「死」同「埋」相應,極寫她命運的悲慘,用來襯出對相愛者的同情。「玉灣不釣三千年」,可與《河內詩》的「入門暗數一千春」對看,仙家相逢以千歲爲期,三千年即可以有三次相逢的約會,但三次都沒有釣魚。從詩裏看,第一次是「主人淺笑紅玫瑰」,男的參加了女主人的宴會;第二次寫在《燕臺詩》裏,「夜半行郎空柘彈」,夜半不能彈鳥,即不釣;第三次詩裏寫的「隄南渴雁自飛久,蘆花一夜吹西風」,女方已去了。可見馮浩説男的與女方歡會的説法是不確的。「蓮房暗被蛟龍惜」,寫他的同情。他的同情在被壓迫被拋棄者的一邊,是可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