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漢達三國故事全集 · 三國鼎立

抵抗烏桓 烏桓混居在遼西、遼東、右北平三個郡的叫三郡烏桓,三郡烏桓趁著中原混亂,侵入幽州,漢人給他們擄去或者受他們統管的就有十多萬戶。袁紹占領冀州的時候,利用他們鞏固自己的地盤,把烏桓的三個頭兒都立為單于,還把家裡的使喚丫頭當作自己的女兒嫁給他們。三郡烏桓當中,要數遼西單于蹋頓最強大,袁紹待他也最優厚,所以袁熙、袁尚哥兒倆投奔了他。他就聯合遼東單于和右北平單于,一步步地打進來。都督幽州六郡的鮮于輔只好向曹操求救。曹操並不害怕袁熙和袁尚,可是他們借烏桓兵來打幽州,情況就嚴重了。 曹操只好發兵去救鮮于輔。三郡烏桓一見中原的大軍到了,稍稍抵抗一下,就退到塞外去了。烏桓並沒打敗,更沒消滅,不必說了。并州刺史高幹聽到曹操發兵去打烏桓,就又叛變了。他抓住了上黨太守,派兵守住壺關口 (上黨郡上黨縣有壺山口,山口險要,設置關口,叫壺關口) ,做起土皇帝來了。曹操只好撂下烏桓那一頭,派樂進、李典帶領一支精兵去打并州。他們奪下了壺關口,高幹退到壺關城,死守在那兒。樂進、李典沒法打進去。 公元206年 (建安十一年) 春天,曹操親自率領大軍去征伐高幹。壺關城圍攻了兩個多月,還沒攻下來。高幹叫將士們守城,自己跑到匈奴向單于求救。高幹到了邊界,正遇到匈奴的左賢王。他下了馬,跪在地下,向左賢王拜了幾拜,哭哭啼啼地求他發兵去打曹操。左賢王說:「匈奴跟漢朝已經和好了,我跟曹操又無怨無仇,你要把野火燒到我的帳篷里來嗎?」他說了這話,鞭子一揚,走了。 高幹站起來,還想追上去再說幾句話,可是人家已經走遠了,他只好垂頭喪氣地回來。到了半路上,就聽說并州守將已經投降了曹操。他決定往南方去投奔劉表。到了上洛 (今陝西商洛一帶) 地界,被上洛都尉逮住殺了。這麼一來,以前袁紹所占據的青州、冀州、幽州、并州,全都平下來了。可是袁尚哥兒倆投奔了烏桓,遼西烏桓蹋頓幫著他們屢次三番地侵犯到邊塞裡面來,打算奪取更多的土地。曹操知道抵抗烏桓是件大事。要是出兵沒多久,糧草接濟不上就退回來,那就沒法對付烏桓。他就先動用大批的民工挖掘平虜和泉州兩條水渠作為運糧的要道,然後商議出兵去跟烏桓交戰。 將士們大多不同意去跟烏桓交戰。他們說:「袁熙、袁尚已經勢窮力盡,逃到塞外,還能幹什麼呢?烏桓原來是邊界上的小部族,至多在邊界上搶些財物,來來去去,一向如此。如果發大軍去跟他們作戰,萬一劉備、劉表趁著許都空虛,偷襲過來,到那時候,我們來不及救應,這可怎麼辦哪?」謀士郭嘉說:「諸公的話應當說是合乎情理的。可是你們對袁尚和劉表的估計都錯了。袁氏一向厚待烏桓,烏桓正可以藉口替袁氏報仇,擴張自己的勢力。要是袁尚弟兄號召烏桓人和邊界上的漢人大舉進攻,禍患可就不小了。袁尚還能夠借外族的兵反攻北方,那麼四個州里原來屬於袁紹和忠於袁紹的人就不會死心。因此,袁尚兄弟非除滅不可。說到劉表,坐鎮江漢,空談文教,自己知道沒有能力利用劉備。重用劉備吧,怕管不住;不用他吧,又怕對自己不利。劉表絕不敢進攻許都。明公可以放心出去。」 曹操完全同意郭嘉的看法,當時 (建安十二年) 就發兵,浩浩蕩蕩往北進行,到了易城 (今河北保定一帶) ,打算下令休息。郭嘉建議先派輕騎往前進,輜重隨後跟上。曹操認為沒有領路的人,還是穩紮穩打的好。郭嘉說:「當初幽州牧劉虞的助手田疇反對公孫瓚,隱居在無終,後來袁紹滅了公孫瓚,請他去做大官,他沒去。田疇是右北平人,熟悉北方情況,最好把他請來,就有帶道的了。」 曹操派使者去請田疇,田疇滿口答應,當即準備動身。他的門生挺納悶兒地問他:「以前袁公很隆重地派人來請老師,請了五次,您都回絕了。這會兒曹操的使者一到,您好像恨不得立馬動身似的,這是怎麼回事啊?」田疇樂了樂,說:「這你們不知道,以後再說吧。」他隨著使者來見曹操。曹操跟他一談,很對勁,就請他做官,可以隨時商議大事。田疇說:「我的志願不在做官,我所以急於來見明公,是因為烏桓太殘暴。我們郡里的知名之士也給殺了,老百姓被他們殺害的更不知道有多少。我有心起兵抵抗,自己又沒有這份力量。現在明公出來,為民除害,我怎麼能夠不趕緊來見您呢?」曹操很高興,就請他跟著大軍到了無終。那年夏天,下大雨,道兒發濘,不好走。沿路的關口和要道上還有敵人,他們想各種辦法阻撓著大軍前進。曹操直皺眉頭,他問田疇怎麼辦。 田疇很詳細地告訴曹操,說:「咱們走的這條路,倒是條大路,可就有一樣:在夏秋的時候,老有水。我們這邊的河跟南方的河不一樣,有了水,車馬過不去,水再深,也不能通船。多少年來都有這個困難。從前北平郡的長官駐在平岡,從右北平到平岡是走盧龍 (今河北盧龍一帶) 這一路,一直可以通到柳城 (今遼寧朝陽一帶) 。可是走盧龍的這條路,在漢光武時代就荒了,到今天已經一百八十多年沒有人走。好在路的痕跡還找得到。烏桓人只知道大軍由無終大路向北前進,他們認為只要守住關口,就能阻住我們。如果大軍繞道由盧龍口過去,暗暗地翻山越嶺一直通到烏桓的心臟地區,烏桓的頭子就是再厲害些,也一定給明公逮住。」 曹操細細研究了地圖,就依了田疇的計策,立刻退兵,還在河邊路旁立了幾根木頭,作為路標,上面刻著字:「今年夏天天氣太熱,路又難走。到秋冬再進軍。」蹋頓聽了探子的報告,認為曹操的大軍已經退回去,沿路的防備也就鬆了。曹操請田疇為嚮導,由盧龍口進兵,翻山越嶺,偷偷地走了五百多里,經過白檀、平岡和鮮卑庭,再往東到柳城只差兩百里地了。到了這時候,烏桓才發覺了。蹋頓慌忙布置抵抗,帶著袁尚、袁熙,聯合遼東單于、右北平單于等率領幾萬騎兵前來對敵。 曹軍到了白狼山 (今遼寧凌源一帶) ,遠遠地就見烏桓兵過來了。將士們一見烏桓的騎兵多得數不清,都有些害怕。曹操上山,往下望了望,對張遼說:「烏桓士兵隊伍不整,人數儘管多,不必怕。你給我下去先打一陣。」張遼立刻下山去,許褚、徐晃、于禁緊跟著去打頭陣,他們好像旋風似的刮到敵人的陣營中去,當時就把敵陣搗破。蹋頓正在驚慌失措的時候,沒提防到張遼已經殺到跟前,他還沒來得及定一定神,張遼兜胸一戟過去,把他刺落馬下,結果了性命。烏桓軍更加慌亂起來,大伙兒亂紛紛地扔了兵器。當時投降的胡人和漢人合在一起就有二十多萬。袁熙和袁尚帶著幾千人馬逃到遼東去了。 將士們請曹操讓他們一直追上去。曹操反倒下令退兵。他說:「遼東太守自然會把他們的人頭送來的。」遼東太守素來害怕袁氏,怎麼會殺他們呢?曹操又怎麼知道呢? 曹操回到柳城,要封田疇為柳亭侯,請他鎮守柳城。田疇堅決推辭了。他說官職爵位都不要,他願意回鄉,一面教書,一面耕種,他說打退了烏桓,他的心事已經了啦。曹操不好太勉強他,只好把他表揚一番,拜他為議郎。另外指定一部分兵馬駐紮在柳城,自己帶領大軍到了易城。 這次出兵,將士們死傷不多,可惜謀士郭嘉因為水土不服,帶病從軍,回到易城,死了,才三十八歲。曹操親自祭奠,哭得實在傷心。荀攸他們竭力勸慰,曹操對他們說:「諸君年齡跟我差不多,只有奉孝 (郭嘉字奉孝) 最年輕。我正想以後多依靠他,沒想到他這麼短命。真正可惜!叫我痛心!」他就悶悶不樂地把軍隊駐紮在易城。 夏侯惇和張遼對曹操說:「不去打遼東,又不回許都去,待在這兒按兵不動,幹什麼呢?」曹操說:「等袁熙、袁尚的人頭一到,咱們就回去。」大伙兒聽了,暗暗發笑。沒過幾天,遼東果然派使者送人頭來了。大伙兒不由得愣了半天。這是怎麼回事啊? 遼東太守公孫康是公孫度的兒子。公孫度原來是遼東襄平人,由董卓推薦他為遼東太守。他趁著中原混亂的機會,自稱為遼東侯,向東向西擴張了一些地盤,又由海道到了青州,占領了東萊和鄰近幾個縣,勢力越來越大,就獨霸一方了。曹操因為遼東太遠,成心籠絡公孫度,拜他為武威將軍,封永寧鄉侯。公孫度才不稀罕這些封號。他說:「我實際上已經在遼東自立為『王』了,還要什麼『侯』?」就把許都送來的印綬藏在武庫里。公孫度一死,兒子公孫康繼承他父親的地位,把藏在武庫里的印綬拿出來,轉送給他的兄弟公孫恭。袁紹占領冀州的時候,一直想併吞遼東,可是沒能夠做到。這會兒袁熙、袁尚被曹操打得走投無路,就逃到遼東。 哥兒倆在路上商議著。袁尚力氣大,他說:「我們到了遼東,公孫康必然出來迎接。我乘他沒提防,當場把他打死。得了遼東,再想辦法收復四州。」袁熙完全同意。萬沒想到公孫康比他們更想得周到。他們一探聽到袁尚他們來投奔他,就知道他們一定要奪他的地盤。公孫恭說:「袁紹活著的時候,哪一天不想併吞遼東。現在袁熙、袁尚沒有地方去,不來奪我們的遼東才怪吶。」公孫康說:「如果曹操發兵打過來,我們就收留袁家的兒子作為幫手;如果曹操不來,那麼就殺了他們,也可以作為結交曹操的一件禮物。」沒幾天工夫,探子來報告說:「曹軍已經退到易城去了。」 袁熙和袁尚帶著幾千騎兵到了遼東,把軍隊駐紮下來,先派使者去見公孫康。公孫康請他們進去相見。袁熙、袁尚帶著寶劍進去,準備一見面就刺死公孫康,他們剛到了中門,武士們突然跳出來把他們抓住。他們連拔刀的工夫都沒有,就給綁上,給拉出去,擱在露天裡。那時候正是初冬天氣,塞外天冷。袁尚坐在地下,連屁股都凍木了。他要求武士們給他一個墊子。袁熙愁眉苦臉地說:「腦袋都保不住,還管屁股吶。」墊子沒有,不必說了。公孫康吩咐武士們把他們砍了,派使者把人頭送到易城。曹操就封公孫康為襄平侯,拜為左將軍。 將士們可不明白曹操怎麼知道公孫康准殺二袁呢。曹操對他們說:「公孫康素來害怕袁氏。現在袁熙和袁尚去投奔他,我要是發兵去打遼東,逼得急了,他們只好聯合起來抵抗我。我退了兵,遼東沒事,公孫康落得殺了二袁,向朝廷賣個人情。這是情理上應有的事,諸君沒仔細想想罷了。」他們這才心服了。 曹操平了北方,班師還朝。程昱等人建議說:「北方已經平定了,就該發兵去征討劉表。」荀彧說:「大軍剛從北方回來,應當休息一下。有了半年工夫,養精蓄銳,先打荊州,再攻江東,不怕不打勝仗。」曹操就分兵屯田,然後派人探聽劉表的動靜。 郭嘉 郭嘉,原為袁紹部下,後轉投曹操,為曹操統一北方立下了功勳,官至軍師祭酒,封洧陽(洧wěi)亭侯。在曹操征伐烏桓時病逝,年僅三十八歲。史書上稱其「才策謀略,世之奇士」。曹操稱讚他見識過人,是自己的「奇佐」。 躍馬檀溪 曹操的大軍往北進攻的時候,劉備就勸劉表去襲擊許都。劉表沒有打天下的野心,推三阻四地沒能聽他的話。趕到袁氏敗亡,曹操回到許都,劉表又後悔了。他請劉備過來喝酒聊天,對他說:「上次沒能聽您的話,失去了一個好機會,實在可惜。」劉備安慰他,說:「現在天下分裂,天天有戰爭。上次失了機會,怎麼知道以後不能再碰到呢?機會難道有盡頭的嗎?只要以後不再錯過,過去的就不必後悔了。」 兩個人隨便談談以後的打算。過了一會兒,劉備告便上廁所去。他摸了摸自己的大腿,禁不住流下眼淚來。回來的時候,臉上還留著眼淚的痕跡。劉表見了,問他:「您怎麼啦?不舒服嗎?有什麼心事?」劉備不好意思地樂了樂,說:「沒什麼。我以前身子不離馬鞍,大腿上的肉很結實,自從到了這兒,一晃五年過去了,淨享清福,用不著騎馬,大腿上的肉又肥又松。一想起光陰過得這麼快,人都快老了,什麼功業也沒建樹,因此,免不了有點難受。」 劉表安慰他,說:「我弟如此雄才,不怕沒有建樹,只是我……唉!我的心事,說都不好說。」劉備說:「兄長有什麼為難的事,儘管說。要是有用到我的地方,赴湯蹈火我也去。」劉表吞吞吐吐地把家裡的事告訴了劉備。原來劉表有兩個兒子,一個叫劉琦,是夫人陳氏生的,小兒子叫劉琮 (cóng) ,是後妻蔡氏生的。劉表又給小兒子劉琮娶了後妻蔡氏的侄女兒做媳婦,蔡氏的兄弟蔡瑁和劉表的外甥張允做了劉表的心腹。小舅子和外甥一搭一檔地誇獎劉琮,淨給劉琦說壞話。蔡氏又天天糾纏著他,要他立劉琮為後嗣。老頭子劉表嘆了口氣對劉備說:「前妻陳氏所生的長子琦,人倒不錯,就是太軟弱,不能成大事。後妻蔡氏所生的小兒子琮,聰明得很。我要是廢了長子立幼子,恐怕不合禮法;要是立了長子,又怕蔡氏親族出來爭鬧,你要知道軍隊都掌在他們手裡哪。因此決定不下。」劉備說:「從古以來,廢長子立幼子,準會出事。要是怕蔡氏族中人軍權太重,可以想辦法慢慢減輕點。」劉表理理鬍子,不說話。劉備後悔話說得太直爽了,宴會以後,悶悶不樂地回到新野。 果然,他的話給自己招來了災禍。原來蔡夫人對劉備素來存著戒心,他跟劉表講的話都給她偷聽去了。她就跟她兄弟蔡瑁定了計策,決心殺害劉備。 第二天,蔡瑁對劉表說:「今年秋收較好,主公最好能去會會各地的官員,表示慰勞。您看好不好?」劉表說:「好倒是好,就是我身子不舒服。要麼,叫我兩個孩子替我去招待客人吧。」蔡瑁說:「公子年輕,恐怕有失禮節,總得有個德高望重的人才好。」劉表想了想,說:「那麼請玄德代我去吧。」這麼辦,正中了蔡瑁等人的計。他們當時就派人請劉備到襄陽來。 使者到了新野,催劉備往襄陽去替劉表慰勞官員。孫乾說:「主公前日匆匆回來,好像不大高興似的。我料到荊州准出了什麼事。今天又來請您去。我看還是不去為妙。」劉備就把他跟劉表說的話說了一遍,自己後悔說走了嘴。關羽說:「這是您自己疑心說錯了話,劉荊州可並沒怪您。襄陽離這兒不遠,要是不去,反倒引起疑心。」張飛說:「什麼疑心不疑心!高興去就去,不高興去就不去!」趙雲同意關羽的意見,他說:「我帶領三百名士兵一塊兒去,多少有個防備。」劉備說:「好,就這麼辦吧。」 劉備帶著趙雲到了襄陽,蔡瑁、張允、蒯越 (蒯kuǎi) ,還有劉表的門客伊籍,都出來迎接。隨後劉琦、劉琮也到了。劉備見了兩位公子都在,就放心了。當天就在賓館裡休息。趙雲帶著三百人馬四周保護著。 第二天,大擺酒席慰勞各地來的官員,劉備坐了主位,殷勤地向客人們勸酒。蔡瑁的手下人招待著趙雲,另在一處喝酒。趙雲推辭了,跑到劉備身邊站著不動。荊州來的將士一定要招待趙雲,劉備只好叫趙雲跟著他們去。趙雲才勉強答應,出去了。蔡瑁已經在外面布置好了,東門、南門、北門裡里外外三條路上都有將士把守。只有西門不必把守,因為西門外有條大溪,千軍萬馬也不能過去。這樣,劉備已經成為網裡的魚了。 主人和客人正喝著酒,伊籍起來向大伙兒敬酒。他向劉備敬酒的時候,拿眼睛向他做暗號,低聲地說:「請更衣 (就是上廁所的意思) 。」劉備喝了一口酒,告便上更衣室去。伊籍敬完了酒,偷偷地溜到後園,見了劉備,咬著耳朵對他說:「蔡瑁設計殺害使君,城外東、南、北三路都有兵馬把守。只有西門可走。快走!快!」說著迴轉身進去了。劉備急忙忙解下自己的「的盧馬」 (一種有一條白毛從腦門直通到嘴的馬,當時給馬相面的人管這種馬叫凶馬) ,出了後園,跳上馬,飛一般地往西門出去。管城門的問他,他也不回答,攔也攔不住。那個管城門的也跳上馬,飛一般地往城裡跑,向蔡瑁報告。蔡瑁立刻帶領五百騎兵往西門去追趕劉備。 劉備逃出西門,跑了幾里地,就有一條大溪攔住去路。那條大溪就是有名的檀溪 (在今湖北襄陽西南,也有人說檀溪就是襄水) ,有幾丈寬,水流很急,劉備到了溪邊,沒法過去,只好迴轉來。一回頭,就見後面塵土大起,一隊兵馬追趕過來。劉備慌了,拉轉馬頭,又回到溪邊。往後一瞧,追兵越來越近了。劉備只好再下檀溪,還想蹚著水走。哪知道馬前蹄陷下去,連衣袍都浸濕了,前面過不去,後面的追兵已經近了。劉備一面抽著鞭子,一面死命地嚷著:「的盧,的盧!使勁地跳哇!」那匹馬忽然從水裡跳到岸上,往回走了幾步,突然衝到溪邊,就那麼一蹦,三丈寬的檀溪,好像騰雲似的飛躍過去了。 劉備到了西岸,回過頭來衝著東岸一看,蔡瑁的兵馬已經到了。蔡瑁高聲嚷著說:「哎呀,劉將軍!您怎麼啦?怎麼這麼快就走啦?」劉備說:「我跟您無怨無仇,為什麼要跟我為難?」蔡瑁只好賠著不是,說:「沒有的話!將軍別錯怪了人。旁人的閒言閒語不能聽。既然這樣,我們就在這兒送您啦!」兩個人隔岸拱了拱手,各自走了。 蔡瑁對左右說:「他怎麼過去的呀!真邪門兒!」他只好帶著原來的人馬回去。到了西門口,正碰上趙雲帶著自己的三百人趕出城來。他怒氣沖沖地問:「你把劉將軍趕到哪兒去了?」蔡瑁說:「你講什麼話!我聽說劉將軍獨自走了,又不知道是誰得罪了他。尋到這兒又不見了。」趙雲只好再往西找去。到了溪邊,一看兩岸都有水跡。他想:「難道跳過大溪走了?」他不便再進城去,心裡一想,也許劉備已經回到了新野,他就急急忙忙地繞道往新野走去。 劉備過了檀溪,又是高興,又是吃驚,晃晃悠悠地讓那匹的盧馬馱著他走。跑一程,走一程,心裡有點像做夢似的那麼不踏實。又走了一程,腦袋有些發暈,口渴得厲害。這兒又沒有人家,哪兒去討水喝。正在沒著沒落的當兒,聽見有吹笛子的聲音。順著聲音過去,前面有個看牛的小哥,坐在牛背上,吹著短笛。那頭牛甩著尾巴,踱著方步,慢吞吞地走著。劉備趕上一步,向牧童拱了拱手,說:「小兄弟,我渴得很,哪兒能要點水?」說著,又拱了拱手。牧童說:「到我們莊子裡去,就在前面。我師傅一定會歡迎像您這種老拱手的人。走吧。」劉備就問:「你師傅是誰?幹什麼的?」牧童說:「您還不知道嗎?我師傅叫司馬徽,也叫司馬德操,人們可都管他叫水鏡先生。您問我師傅是幹什麼的,那我可說不上。聽說我師傅的本領最最大,他要做多大的官就可以做多大的官,可是他不干,就在家裡看看書、彈彈琴,跟朋友們喝喝酒、聊聊天。」 說著說著,已經到了村莊。劉備下了馬,對牧童說:「我叫劉備,字玄德,從新野來,來拜訪你師傅,請替我去通報一聲。」牧童進去,一會兒領著一位老先生出來,說:「這就是我師傅。」劉備向他行禮,跟著他進了草堂。水鏡先生說:「您像是逃難到這兒。」劉備嚇了一跳,還故意鎮靜一下,說:「我偶然路過,碰見這位小哥,特地來拜見先生。」水鏡先生笑眯眯地說:「您不必隱諱。您自己瞧瞧,半身污泥,衣袍都濕了。」 劉備就把襄陽宴會和逃難的經過從實說了。水鏡先生點點頭,說:「就是,就是。」不一會兒,酒食擺上來了。「我們喝兩杯吧。我也久聞將軍大名,沒想到將軍這幾年來這麼不稱心。」劉備跟他談談天下大勢,就認定他是個頭等人才。當時就請他出山相助。水鏡先生哈哈大笑說:「像我這種山溝子裡的糟老頭子,有什麼用啊。這兒多的是人才,您自己留心去找吧。」劉備再三央告他,請他指教。 水鏡先生就透個信兒,說:「有兩個了不起的人,您光聽聽他們的外號就知道是怎麼樣的人了。一個號稱伏龍,一個號稱鳳雛 (chú) 。伏龍、鳳雛,二人得一,就可以安撫天下。」劉備急著問:「伏龍是誰?鳳雛又是誰?他們都在哪兒?」水鏡先生哈哈大笑,說:「何必這麼心急呢?我說他們……」正說到這兒,忽然聽到莊院外亂鬨鬨地不知道進來了多少人馬。劉備嚇了一大跳,偷偷地往外一瞧,腦門上抹了一把冷汗,原來趙雲到了。他很高興地出去。趙雲下了馬,說:「我沿路打聽,居然給我找到了。請主公趕緊回去,免得給人家暗算。」 劉備拜別了水鏡先生,跟趙雲上了馬,回新野去了。劉備到了新野,就把蔡瑁的行動跟大伙兒說了。孫乾說:「應當先給劉荊州寫封信,把事情說明白。」劉備就寫了信,請孫乾送去。劉表正怪劉備為什麼不別而行,看了來信,又聽了孫乾的話,才知道蔡瑁謀害劉備和躍馬檀溪的經過,當時氣得臉皮都發了青,吆喝一聲:「來呀,把蔡瑁拿下,砍了!」武士們把蔡瑁綁了。孫乾慌忙趴在地下,央告說:「這可萬萬使不得!殺了他,恐怕玄德再也不能住在這兒了。」蔡夫人也出來求情。蔡瑁認了錯,起誓賭咒地說再也不敢得罪劉備了。劉表就免了蔡瑁的死罪,派長子劉琦跟著孫乾到新野去向劉備賠罪。一場風波就這麼平息下去了。 有一天,有一位士人來見劉備。劉備一看,就知道是一位名士,把他當作貴賓招待。水鏡先生所說的伏龍、鳳雛兩個人,甭說他準是其中的一個了。 伏龍和鳳雛 「伏龍」,潛藏著的蛟龍;「鳳雛」,初生的鳳鳥。「伏龍」原專指諸葛亮,「鳳雛」專指龐統,後二者泛指才能出眾的俊傑。諸葛亮和龐統都是東漢末年三國時期著名的謀略家、軍事家。 三顧茅廬 劉備虛心地招待著那位士人,問他姓名來歷。他說:「我是潁川人,原來姓單 (shàn) 名福。少年的時候,跟人家練劍,想做個俠客。後來路見不平,替別人報仇,殺了人,逃到外地,改名更姓叫徐庶,字元直。從此棄武就文,學習經書,也結交一些名流。久聞使君招賢納士,特來相投。」劉備把他當作謀士收下了。 剛巧曹操派夏侯惇和于禁帶領一隊人馬來奪博望 (今河南南陽一帶) 。劉表叫劉備去抵抗。徐庶替劉備準備了對付的計策,把關羽、張飛、趙雲他們分別布置在南門外下里坡地區。劉備在博望守了幾天,把積存的輜重和糧食都燒了,帶著軍隊急忙忙地往南逃去。夏侯惇和于禁一見劉備自己燒了輜重,連糧草也燒了,亂糟糟地往南逃跑,就斷定劉備不敢交戰,立刻發兵追上去。他們就這麼急忙忙地鑽到徐庶所布置的埋伏圈裡。一霎時伏兵四面起來,殺得曹兵七零八落,大敗而逃。夏侯惇和于禁帶著殘兵敗將逃回許都,向曹操請罪。曹操說:「勝負乃軍家常事,以後多給你們人馬就是了。」他打算再去向劉表進攻。荀彧攔住他,說:「將士們已經累了,過了年,明春再發兵吧。」曹操就在鄴城玄武園內挖了一個大池,叫玄武湖,準備在這玄武湖內操練水軍,到時候再去南征。 劉備聽了徐庶的話,打了勝仗,因此,更加尊敬他,願意聽他的指教。徐庶這才對他說:「這兒有個傑出的人才,就在襄陽城外二十里的隆中 (山名,在今湖北襄陽西郊) ,將軍要不要見見他?」劉備說:「既是名士,我怎麼會不願意見他呢?不知道他比得上先生嗎?」徐庶說:「我跟他比呀,那是烏鴉比鳳凰。他把自己比作管仲、樂毅。照我看來,他比管仲、樂毅還強。」劉備有些不大相信。他說:「先生既然知道他,就請您辛苦一趟,請他來吧。」徐庶搖搖頭,說:「這樣的人只能將軍親自去請。他肯不肯來還得看將軍的誠意如何。他自己怎麼肯來呢?」劉備就說:「好!那我就自己去請他。可是他到底是誰呀?」 徐庶十分鄭重地說:「他姓諸葛,名亮,字孔明。他本來是琅琊郡陽都縣人 (陽都,今山東沂南一帶) ,父親早死了。他叔父跟劉表是朋友,就帶著孔明一家到了荊州,住在南陽鄧縣 (漢朝的鄧縣在湖北襄陽一帶,諸葛亮的茅廬究竟在哪裡,有兩種說法:河南南陽和湖北襄陽) 。後來他叔父死了,孔明就在那邊親自耕種,做了莊稼漢。因為他住的地方有條臥龍崗,人們就稱他為臥龍先生。後來因為他的好朋友都在這一帶,大伙兒一要求,他就搬到隆中,搭了幾間茅廬,還是靠耕種過日子。可是朋友們仍然叫他臥龍先生。」 劉備好像忽然猜著謎語似的說:「哦,我知道了,司馬德操先生說的伏龍鳳雛,準是他。」徐庶說:「伏龍、鳳雛是兩個人:鳳雛是襄陽龐士元,伏龍正是諸葛孔明。」劉備當時就要請徐庶帶道去拜訪諸葛亮。徐庶搖搖頭,說:「不行!我知道他的脾氣,將軍得自己想法去請他。別提起我,也不要說起水鏡先生。」 第二天,正是好天氣。劉備帶著關羽、張飛和幾個從人到了隆中,尋到了諸葛孔明的村子。過了小橋,沿著黃土的矮牆走去,正瞧見徐庶所說的小溪上一溜兒七八棵倒掛的柳樹,中間夾著的淨是些彎彎扭扭的老梅樹,長滿了骨朵兒,可還沒開。正對著小溪就是兩扇木柴編成的圍牆大門,一扇關著,一扇半敞著。他們進去,到了院裡,就有個小哥出來,問:「你們找誰?」劉備下了馬,說:「劉皇叔劉備求見孔明先生。」小哥把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又看了看別的這許多人,回答說:「先生早晨就出去了,還沒回來。」劉備又問:「什麼時候能回來?」他說:「那可說不上,有時候三五天,有時候十來天,沒一定。」 劉備呆呆地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張飛說:「碰不到,就回去!」劉備說:「再等一等吧。」關羽說:「不如先回去,以後再派人來探聽吧。」劉備囑咐小哥,說:「請告訴諸葛先生,劉備特來拜訪。」他只好上了馬,走了。走了幾里地,到了一個小灌木林,迎面來了一個穿布袍、戴頭巾的文人,逍遙自在地走過來。在山野里過來了這麼一個讀書人,不必說準是諸葛孔明了。劉備下了馬,向他行個禮,說:「先生就是臥龍先生嗎?」那個士人說:「將軍是誰?哪兒來?」劉備畢恭畢敬地告訴了他。那個人說:「我是孔明的朋友,博陵人崔州平 (太尉崔烈的兒子) 。」劉備說:「久聞大名,難得見面,就在這兒草地上坐一會兒吧。」兩個人就坐下了。關羽、張飛也下了馬,站在旁邊。 崔州平好像已經知道了劉備特來訪問諸葛亮的用意,故意問他:「將軍為什麼要見孔明呢?」劉備說:「方今天下大亂,漢室衰弱,人民遭殃。我求見孔明先生,想跟他談談治國安邦的道理。」崔州平微微一笑,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天運如此,人力怎能勉強。將軍用心固然可嘉,只怕徒費人力,無濟於事。」劉備說:「盡我的力量就是了。不知道先生能不能同到敝縣,隨時賜教。」崔州平說:「對不起,我願意老死山林,不願意去求功名。我想孔明也不見得願意下山。」他站起來,拱了拱手,說聲「再見」就走了。劉備只好跟關羽、張飛他們上了馬。張飛氣呼呼地說:「真倒霉!孔明沒見到,倒碰上了這麼一個沒出息的書呆子,費了這麼多工夫!」關羽也冷冷地說:「孔明跟這種人做朋友,我看也不過如此。」劉備跟他們一面走,一面安慰他們,說:「孔明跟他不一樣。我相信水鏡先生和元直的話是可靠的。」 他們回到新野。過了幾天,劉備派人去探聽,說是諸葛先生正在家裡。劉備還是請徐庶和趙雲守在城裡,自己帶著關、張二人再一次往隆中去。那天正飛著雪花,可是雪不大,天氣也不太冷。他們一路走去,一路欣賞風景,百忙中難得有這個機會。到了隆中,離孔明的茅廬只有五六里地了,碰上了兩個士人,一老一少,正在那裡欣賞雪景。劉備下了馬,向他們作揖,彼此通了姓名,才知道都是孔明的朋友。那個年長的是潁川人石廣元,那個年輕的是汝南人孟公威。他們剛從孔明家裡回來,說是邀他去踏雪尋梅的。哪兒知道孔明架子大,說什麼有心事,不去。 劉備對他們說:「久聞二公大名,難得相見。我們正是去拜訪諸葛先生的,請一同去吧。」石廣元搖搖頭,說:「老朽是『今日有酒今日醉』的無用廢物,國家大事從不過問。請將軍自便吧。」孟公威也拱了拱手,走了。劉備、關羽、張飛上了馬,一直到了莊上,正碰到上次見過的那個小哥在院子裡掃雪。劉備下馬問他:「先生在家嗎?」他說:「在,正在看書哪。」 雪停了,天反倒冷了些,外面沒有休息的屋子,他們三個人拴了馬,都進去了。劉備瞧見一位年輕的讀書人,就向他行禮,說:「上次來拜訪,先生不在。今天冒雪而來……」那少年說:「將軍就是劉豫州了。我是孔明的兄弟諸葛均。」劉備很高興地說:「哦,原來是弟兄兩位。今天令兄在家嗎?」諸葛均說:「請坐,請坐,大家請坐。我們弟兄三個。長兄諸葛瑾,在江東。孔明是二家兄。他送走了兩位朋友,說有要緊的事出門去了。一兩天,三五天,不一定能回來。真對不起。」 劉備皺著眉頭,說:「我怎麼這麼不湊巧,兩次都沒見到他!」張飛說:「走吧!人家不在,待著幹嗎?」關羽說:「怕再下雪。還是留幾句話,咱們先回去吧。」劉備就跟諸葛均說了一番仰慕諸葛亮的話。諸葛均說:「待家兄回來,我告訴他回拜將軍吧。」劉備擺擺手,說:「不,不。不敢驚動令兄,過幾天,我們再來拜訪。」 劉備回到新野之後,過了五六天,又要去訪問諸葛亮。關羽和張飛都不同意他去。張飛首先說:「咱們已經去了兩次,要是他懂道理,就該來回拜。」關羽說:「上兩次碰到了諸葛先生的朋友,聽他們說的話,不是把國家大事推給命運,就是自己醉生夢死,不圖上進。您又不想隱居,跟這種隱士們打什麼交道?」劉備可不同意他們的看法。他說:「你們不要看錯了。孔明先生不是隱士。他把自己比作管仲、樂毅,這說明他是有志向要做一番事業的,只是沒碰見齊桓公、燕昭王就是了。可是我算什麼呢?沒有勢力,沒有地位,我憑什麼要求他來幫助我呢?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拜訪孔明先生,要是他能看在我這一片誠意上,肯跟我們在一起,那就是我的造化了。如果你們還不明白我的心思,那麼,這一次我就獨自去吧。」他們這才說:「還是一同去吧。」 三個人連手下的人都不帶,再一次到了隆中諸葛亮的院子裡,諸葛亮親自出來迎接。劉備叫關羽和張飛等在外面,自己跟著他進去。諸葛亮很抱歉地說:「蒙將軍不棄,屢次下顧,真叫我過意不去。我自己知道年幼學淺,太不懂事,慚愧得很。」劉備四周一看沒有別的人,就坦率地說:「漢室衰落,奸臣霸占朝政,主上受著欺壓已經好久了。我知道自己無才無德,沒有力量,可是我還想為天下申明大義,只恨自己想不出辦法來,以致這幾年來東奔西跑,直到今天,毫無成就,可是又不肯從此罷休。因此,特地來拜見先生,請先生指教我該怎麼辦。」 諸葛亮一見劉備這麼實心實意地把自己的心事全說了出來,初次見面就夠朋友,正像從前燕昭王見了樂毅把自己的心事全說了出來一樣。諸葛亮也就把心裡的話老老實實地告訴了他。他說:「自從董卓作亂以來,群雄並起,搶奪地盤,占據州郡的人,數也數不清楚。曹操比起袁紹來,名望小,人馬不多,可是他居然兼併了袁紹,轉弱為強。這不但依靠時機,也在於人謀。現在曹操已經擁有一百萬人馬,挾持著天子號令諸侯,實在沒法跟他針鋒相對地鬥爭了。孫權占據著江東,已經三輩了 (從孫堅、孫策到孫權) ,地勢險要,人民附和,有才能的人願意替他出力,根基已經鞏固,現在只能跟他交好,作為外援,可不能輕易動搖他了。再說到我們這兒,荊州這一地區,北邊直通漢沔 (miǎn,「漢沔」指漢水) ,南邊可以儘量利用南海的利益,東邊連接吳會 (吳郡和會稽郡) ,西邊通到巴蜀。這一大片地區從古以來就稱為用武之地。可是這塊土地的主人守不住這塊土地。這是上天留給將軍的,不知道將軍有沒有這個意思。還有益州,那也是個險要的地方,幾千里都是肥沃的土地,一向稱為天府之國,高祖曾經拿這地方作為根據,建立了漢帝國。可是劉璋懦弱無能,不能統治益州。那個占據益州北部的張魯呢,儘管在他的地盤裡物產豐富,百姓勤勞,可他不知道安撫百姓,救濟窮人。那兩個頭兒這個樣子,怎麼不叫人失望呢?凡是有見識有才能的人都希望能得到一位英明的君王去領導他們。將軍既然是皇室,素來注重信義,四海聞名,徵求人才好像口渴的人要喝水那麼迫切,怎麼能不叫人欽佩呢?要是將軍能占領荊州和益州,憑著地形,保衛疆土,西邊跟戎族和好,南邊安撫夷越,對外跟孫權結交,對內整頓政治,一旦天下發生變動,就吩咐一個上將帶領荊州的軍隊進攻宛城和洛陽,將軍自己率領益州的大軍從秦川 (關中平原) 出發,直取中原。老百姓誰不會拿著吃的喝的來迎接將軍?能夠這樣,霸主的事業可以成功,漢室可以再興起來了。」 劉備聽著,打心眼裡欽佩諸葛亮。心裡還真奇怪:一個年輕輕的讀書人怎麼能把天下大勢看得這麼清楚。他願意拜他為老師,他說:「先生的話句句開導了我。為了漢皇室,為了老百姓,請先生今天就下山吧!」諸葛孔明認為他得到了一個知己,他對劉備的情義大大超過了對崔州平、石廣元、孟公威他們。這幾年來,他是多麼寂寞和孤獨哇!他見到了劉備,不再感到寂寞和孤獨了,就很爽直地說:「承蒙將軍不棄,我願意盡心效勞!」 劉備叫關羽和張飛進去拜見孔明,奉上禮物。孔明也不推辭,叫兄弟諸葛均和妻子黃氏出來拜見他們。孔明的妻子是沔南的名士黃承彥的女兒,長得很不好看,黃頭髮、黑臉膛,好像粗里粗氣,可是有才有德,志向很高,非諸葛孔明不嫁。諸葛孔明也決定非黃氏不娶。結婚以後,夫妻恩愛。黃氏才學高,脾氣好,在孔明的眼裡,她就是個大美人。這會兒孔明囑咐他兄弟在家照顧嫂嫂,自己跟著劉備他們走了。他下山的時候才二十七歲。他們到了新野,當時由徐庶和趙雲迎接進去。徐庶和孔明原來是朋友,大家能在一起,格外稱心。劉備把孔明當作老師看待,越來越親密。關羽和張飛背地裡咬著耳朵,有些不高興起來了。劉備向他們解釋,說:「我得到孔明正像魚得到水一樣,請你們不要議論。」關羽和張飛總算沒話說了。 轉過了年,就是建安十三年 (公元208年) ,孔明對劉備說:「曹操在玄武湖操練水軍,必然要來侵犯江南。不如先派人過江去探聽探聽。」劉備就派人往江東去探聽動靜。 管仲與樂毅 管仲是春秋時代齊國的名相,他輔佐齊桓公改革齊國的經濟與軍事,助其成為春秋五霸之首;樂毅是戰國時代燕國的名將,他輔佐燕昭王北修長城抵禦匈奴,改革燕國弊政,後統率燕、韓、秦、趙、魏五國聯軍攻破齊國。諸葛亮在隱居時自比管仲與樂毅,是想既有管仲的治國智慧,又有樂毅的軍事才華。 滅黃祖 江東孫權原來已經表為討虜將軍,領會稽太守。曹操怕他強大起來,不受約束,曾經在公元202年 (建安七年) 叫他送兒子到許都來伺候漢獻帝。孫權跟張昭他們商議了好幾天,還是決定不下。吳太夫人叫孫權進去要他報告送孫子當抵押的事。孫權帶著周瑜一塊兒到她跟前。吳太夫人向孫權瞪了一眼,回過頭去問周瑜:「你說哪?」 周瑜說:「將軍繼承了父兄的事業,擁有六個郡 (會稽、吳、丹陽、豫章、廬陵、廬江) ,兵精糧足,將士們願意替將軍出力,再說東吳是個好地方,開山可以煉銅,煮海可以造鹽,物產豐富,百姓安居樂業,何必急於把公子送去做抵押呢?送了抵押,就不得不聽從曹氏,他下道命令叫你去,你不得不去,就這樣受了別人的牽制。依我看不如不送。如果曹氏能講道義管理天下,將軍再去伺候他也不遲。如果他打算作亂,那必然自取滅亡,怎麼還能制服別人呢?」吳太夫人說:「公瑾 (周瑜字公瑾) 說得對!」她回頭對孫權說:「公瑾跟伯符 (孫策字伯符) 年齡一般大,只小一個月,我把他當作自己的兒子,你要把他當作哥哥,聽他的話。」孫權連著說:「是,是!」他才不接受曹操的命令。那時候,曹操一心要平定冀州,騰不出手來,只好不去難為孫權。 孫權不但不把兒子送到許都做抵押,不願意受曹操的約制,他還要想法擴張地盤。建安八年冬天,他借著為父報仇的名義,發兵去打江夏太守黃祖,在大江 (長江) 展開了血戰。黃祖打了敗仗,往夏口 (今湖北武漢) 逃去。孫權的部將凌操乘著小船直追上去,看看快追上了,被黃祖的部將甘寧一箭射死,黃祖逃去。孫權奪到了不少船隻,可是沒把城邑打下來。他聽到山越又在後方起事,只好退兵回到東吳。 孫權鎮壓了山越,經常在大江操練水軍,一定要兼併黃祖,差不多每年都有小規模的爭奪。直到建安十三年,孫權又準備發兵去打黃祖。張昭因為去年冬天吳太夫人去世,就說:「在喪事期內不可動兵。」周瑜說:「報仇雪恨,就是大孝。」還有凌操的兒子凌統,因為父親被黃祖的部將甘寧射死,哭著要替父親報仇,願意打頭陣。正在這個時候,平北都尉呂蒙推薦黃祖手下的一位將軍給孫權。那個將軍不是別人,正是凌統的仇人甘寧。 甘寧是巴郡臨江人,很有力氣,又有學問,原來是個俠客。曾經召集了一些亡命徒,占過山頭,做過大王,在江湖上有些名望。後來他率領弟兄八百多人投奔劉表,想在他的手下做一番事業。劉表正在拉攏名士,提倡文教,對於曾經做過大王的甘寧當然不會重用。甘寧也看到劉表不能成大事,跟著他沒有出息,一旦劉表敗亡,自己也許同歸於盡。他就離開劉表去投東吳。黃祖在夏口,不讓甘寧的人馬過去。甘寧就留在夏口,做了黃祖的部下,可是黃祖並不重用他。上次黃祖被東吳打敗,險些被凌操逮住。幸虧甘寧箭法高強,一箭射死凌操,救了黃祖。黃祖回到大營,自己打了敗仗,還不肯認輸,故意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還是把甘寧當作普通的將士看待,連救命的大恩也沒記上一功。 黃祖的都督蘇飛屢次三番地推薦甘寧,黃祖回答得挺乾脆:「江湖劫賊,怎能重用?」蘇飛就想辦法把他調出去,保薦他做了邾縣長 (邾zhū,邾縣,今湖北黃岡一帶) 。甘寧靠著蘇飛的幫助,過了夏口,到了邾縣。從邾縣往東吳很方便,就怕東吳恨他射死凌操。他就先去聯絡呂蒙,探聽探聽。呂蒙一力擔保,對他說:「孫將軍求賢若渴,不記舊恨。再說以前各為其主,無所謂仇恨。」 周瑜知道了這件事,跟呂蒙一同保舉甘寧。孫權很高興地說:「我有了興霸 (甘寧字興霸) ,准能攻破黃祖。快請他來!」甘寧見了孫權,孫權待他比待一般的臣下都好。他向甘寧打聽江夏的情形。甘寧向他獻計,說:「當今漢室越來越衰弱,曹操專權,日後必然篡位。荊南是東吳西邊的屏障,不能讓別人拿去。我看劉表一向不作長遠打算,兒子又是無能之輩,荊南萬難保全。要是將軍不先下手,荊南准得被曹操拿去。要取荊南,必須先取江夏。黃祖年老昏庸,左右貪污,官吏橫行不法,百姓怨聲載道,水軍不整頓,戰船不修理,軍隊不重紀律,農民不重耕種,士氣低落,糧草缺乏。眼下將軍發兵打過去,准能把黃祖滅了。滅了黃祖,再向西進軍。打下了楚關,就可以進取巴蜀。」 孫權聽了,連連說:「對,對!報仇雪恨,在此一舉。」當時就拜周瑜為大都督,統領水陸將士,呂蒙、董襲為副將,甘寧為先鋒,發兵去打黃祖。水軍在大江中由東向西,逆流而上。到了沔口,前面有兩隻極大的戰船橫在江面上,攔住去路。大船前後有很長的纜索拴著大石頭拋在江心,大船就穩穩地停在江面上。兩隻大船上站著一千來個弓箭手,等到吳軍過來,一聲鼓響,飛箭好像下雨似的下來。吳軍不能上去。偏將軍董襲和別部司馬凌統兩個人為前部,各帶一百名敢死隊員,每人穿著雙重的鎧甲,拿著盾牌、單刀,駕著快船,突然衝到那兩隻大戰船旁邊,拚命地砍斷纜索。那兩隻大船一下子沒著沒落地隨著江流漂去。東吳大軍就這麼衝過沔口,繼續前進。 黃祖慌忙叫都督陳就帶領水軍前去迎戰,被呂蒙、甘寧等人殺了一陣。陳就大敗,逃到岸上。呂蒙追上,一刀把他劈死。吳軍上岸攻城,黃祖和大將蘇飛開城出戰,又打了敗仗。蘇飛被吳軍活捉過去。黃祖獨自逃跑,被吳軍砍死,割了腦袋,前去報功。 周瑜和孫權先後進了江夏,首先吩咐手下人用木盒子把黃祖的人頭裝好,準備回去祭祀孫堅。另外又做了一隻木盒子,預備裝大將蘇飛的腦袋。 孫權大擺酒席,犒勞將士。甘寧流著眼淚,趴在孫權跟前直磕頭,腦門子都磕出血來了。孫權叫他起來,對他說:「你立了大功,我正不知道該怎麼報答你。你有什麼為難的事,說吧!」甘寧說:「我要是沒有蘇飛,早已死了,哪兒還能夠給將軍賣命。蘇飛應當斬頭,但是我懇求將軍開恩,免他一死。」孫權倒也同情甘寧這種以德報德的心情,他說:「我就為了你,赦了蘇飛,可是要是蘇飛逃走,怎麼辦呢?」甘寧說:「蘇飛受到了將軍不殺之恩,就是轟他出去,他也一定不走。萬一他真逃了,我願意把自己的腦袋裝在木盒子裡。」孫權就吩咐人把蘇飛放出來,還請他加入宴會。蘇飛向孫權謝恩之後,跟著甘寧在一起。忽然有個小將向孫權哭訴,說:「殺父之仇,不共戴天,請主公替我做主。」孫權一瞧,原來是凌統,就對他說:「興霸射死你父,那時候各為其主。今天都是自己人了,你不可再把他當作仇人看待。」孫權把凌統安慰了一番,凌統不便再說。孫權還怕凌統看著甘寧不順眼,就派甘寧和蘇飛帶領五千人馬到別的地方去駐紮,自己率領大軍駐紮在柴桑 (今江西九江一帶) ,以防備江夏那一邊可能發生的進攻。 名將甘寧 甘寧,字興霸,三國時期東吳名將。甘寧少年時好遊俠,糾集人馬搶奪船隻財物。青年時停止搶劫,熟讀諸子。曾先後投在劉表和黃祖麾下,未受重用。後甘寧率部投奔孫權被重用,戰功赫赫。孫權曾說:「孟德有張遼,孤有甘興霸,足相敵也。」甘寧為人仗義疏財,深得士卒擁戴,被陳壽盛讚為「江表之虎臣」。 上樓撤梯 孫權殺了黃祖,劉表著慌了。他派人到新野去請劉備。劉備派去探聽江東動靜的人也正回來,報告說:「東吳殺了黃祖,屯兵柴桑。」諸葛亮對劉備說:「劉荊州因為黃祖被殺,所以來請將軍去商議對付東吳。」劉備就問他該怎麼辦。諸葛亮說:「看情況再說吧。」劉備就帶著諸葛亮一同到了襄陽,在賓館休息一下,劉備先去拜見劉表。劉表說:「剛才探子回報,孫權怕江夏孤城難守,已經退兵回去了,目前不至於再到這邊來。可是我年老多病,兩個兒子又沒什麼才能。我死之後,這個州怕保不住,還是請你掌管吧。」劉備聽了,慌忙回答說:「千萬別這麼說。公子都很不錯,您何必過於擔心呢?我一定盡力輔助公子。」劉表才點了點頭,說:「那麼,就請多多教導他們。」 劉表因為寵愛蔡氏,聽了蔡瑁、張允的話,巴不得讓小兒子劉琮繼承他的地位,可是劉備只說「公子」,「公子」並不是專指小公子。因此,劉表還得防備著劉琦去跟劉琮爭地位。他打算把劉琦調到別的地方去,又怕劉備反對,沒說。 劉琦不但擔心自己的地位,還怕連命都保不住。他一聽到劉備帶著諸葛亮來了,就特意請諸葛亮喝酒。劉琦請他進了內室,向他訴說自己的心事,求他出個主意。諸葛亮不是把話岔開去,就是不說話。劉琦知道他不願意談,就陪著他到了後園,上了高樓。他咬耳朵囑咐手下的人下去,就留下自己跟諸葛亮兩個人。他突然跪在諸葛亮跟前,請他想個辦法,諸葛亮推辭,說:「這是公子家裡的事,外人怎麼好說話呢?」說著就要下樓去。萬沒想到樓梯已經被抽走了。劉琦央告著說:「今天你我二人在這兒,上不到天,下不著地,話從您嘴裡出來,只到我的耳朵里,可以不可以請先生賜教?」諸葛亮就低聲地對他說:「公子難道不知道申生留在裡面遇到不幸,重耳調到外面脫了危險?」這兩句話提醒了劉琦。當時安上樓梯,送走了諸葛亮,使個計策買動蔡瑁的左右去勸劉表把自己調到外邊去。 劉備正想去跟劉表辭行,劉表又派人來邀他去。兩個人一見面,劉表就說:「江夏是個重要的地方,我想派大兒子去鎮守,你看行不行?」劉備點頭說:「那還不行?一來自己兒子可靠,二來長公子為人寬厚,一定能夠愛護老百姓。」劉表又說:「聽說曹操在鄴中操練水兵,必然打算往南進攻,怎麼辦呢?」劉備想了想,說:「我願意屯兵樊城 (今湖北襄陽北) ,保衛襄陽,請不必擔憂。」劉表就叫大兒子劉琦為江夏太守,叫劉備去守樊城。 劉備辭別劉表,把家小都接到樊城。這時候甘夫人已經生了個兒子,叫劉禪,乳名阿斗,快一周歲了。甘夫人和糜夫人照顧阿斗,同坐一輛車;劉備、諸葛亮和徐庶三個人騎著馬一塊兒走;後面跟著關羽、張飛、趙雲、孫乾、簡雍、糜竺、糜芳他們。大伙兒到了樊城,準備長期鎮守,抵禦曹操。曹操平定了河北,果然就想進攻荊州了。 公元208年 (建安十三年) 六月,為了專心征伐劉表,曹操預先辦了兩件大事:一件是廢除三公 (東漢以太尉、司徒、司空為三公) ,把朝廷政權集中起來;一件是安撫西北,免去後顧之憂。 征伐南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曹操怕朝廷大臣從中牽制,就上個奏章,請漢獻帝廢去三公,恢復漢朝初年丞相和御史大夫的制度。就這樣,他自己做了丞相,掌握著朝廷大權,任用清河人崔琰 (yǎn) 、陳留人毛玠 (jiè) 、河內人司馬朗為主要的助手。崔琰和毛玠管理人事,據說他們所推舉的都是正派的人士和廉潔的官吏,至少在外表上必須這樣。這是因為曹操反對豪強士族的派頭和大小官員的威風。當時有些想做大官的名流,儘管很出名,由於行為上受到指責,沒能任用。這麼一來,大伙兒拿廉潔來勉勵自己,誰也不敢明目張胆地貪污和鋪張浪費了。連皇上所寵用的人和貴族也不得不注意自己的車馬和服裝,不敢輕易超過制度了。縣一級的官吏衣服穿得更差,不必說了,連臉都讓它髒著,出來坐的車也故意顯得破破爛爛的。軍官上府里去,穿著朝服,不坐車、不騎馬,自己走著去。 崔琰、毛玠這樣用人,得到了曹操的讚許。他又聽到崔琰曾經對司馬朗說過:「令弟真了不起,您都比不上他哪。」就特地提拔司馬朗的兄弟。司馬朗的兄弟叫司馬懿 (yì) 。他可不願意受提拔,乾脆不出來,推說患了風濕症。曹操派人一調查,才知道他裝病,就直截了當地告訴他:「要麼接受命令,要麼就進監獄。」胳膊拗不過大腿,司馬懿只好出來,做了文學掾 (yuàn,掾是官吏的助手) 。御史大夫還沒有適當的人,暫時空著。 朝廷內部的人事布置好了以後,就派使者去見馬騰。馬騰原來和鎮西將軍韓遂結拜為弟兄,後來為了部下互相攻打,變成了仇人。朝廷叫司隸校尉鍾繇 (yáo) 和涼州牧韋端出去調解,重新和好,叫馬騰屯兵槐里 (今陝西興平一帶) ,拜為前將軍,還封他為槐里侯,帶領兵馬為朝廷防禦胡人。幾年來總算相安無事。這會兒曹操為了往南進軍,特地推舉馬騰為衛尉,叫他到朝廷里來。馬騰覺得自己年老,只好服從命令到京都去伺候皇上。曹操當然歡喜,就拜他兒子馬超為偏將軍,接替馬騰統領軍隊,留在槐里,家眷可都搬到鄴城來了。 曹操把這兩件大事都辦妥,免了後顧之憂,就在那年七月發兵往南去打劉表。出兵不到一個月,任用山陽人郗慮 (郗xī) 為御史大夫,察看朝廷內部有沒有人反對出兵。郗慮跟太中大夫孔融本來有意見,他見到孔融就像眼睛裡夾顆沙子似的不舒服。孔融啊,仗著自己的才幹和名望,做事隨隨便便,有時候狂妄自大,說話沒有分寸,還屢次連損帶挖苦地諷刺曹操。曹操因為孔融名望大,對他還算客氣,就是被他說幾句,也好像不以為意。例如曹操為了節約糧食,下令禁酒。孔融給曹操寫了一封信,嘲笑他,說:「天上有顆星叫『酒旗』,地下有個郡叫『酒泉』,人有雅量叫『酒德』。所以帝堯不喝一千鍾 (鍾是古代的量度單位,合六斛四斗) 酒,不能成為聖人。現在要禁酒了,為什麼不把婚姻也一起禁了呢?」曹操看了,不說什麼,心裡可挺厭惡他。這種情況郗慮是知道的。現在他做了御史大夫,大臣們有什麼過錯,他都可以彈劾,何況他跟孔融本來不對勁。他就控告孔融,說他在北海的時候企圖作亂,又暗通孫權,誹謗朝廷,他跟狂人禰衡互相標榜,禰衡說孔融就是當代的孔子,孔融說禰衡就是顏回 (孔子的大弟子) 的再生。不光這樣,郗慮還控告孔融,說他和禰衡曾經說過:「父母和別的人一樣,沒有理由必須孝敬他們。母親比如一隻瓦罐,兒女比如裡面盛著的東西,難道所盛的東西就該孝敬瓦罐嗎?」據說,這也是孔融說的:「要是趕上荒年,糧食不夠,父親不好,我寧可養活別人,讓他餓死。」曹操地位鞏固了,就把孔融這些違反孔子思想的言論添枝加葉地揭發出來,把他交給廷尉。廷尉按照上級的心意,拿「敗倫亂理,大逆不道」的罪名,把孔融和他的妻子、兒子都殺了。 曹操做了丞相,收了馬騰,殺了孔融,這才率領大隊人馬加速向南進軍。 劉備在樊城聽說曹操發兵,正想派人去告訴劉表加緊防禦,劉琦倒先派伊籍來了。伊籍從江夏跑來報告,說劉表已經死了,當他病重的時候,劉琦曾經去看他,可是蔡瑁、張允他們不讓他進去。他們說:「將軍叫公子鎮守江夏,防備東吳,責任多麼重大。你現在輕率地離開軍隊到這兒來,將軍見了,必然生氣,一生氣,病就加重,這不是做兒子的孝道,還是快回去吧。」劉琦沒法見到他父親,沿路哭著回到江夏。沒幾天工夫,劉表死了。蔡瑁、張允立劉琮為後嗣。他們也不向劉備報喪,只派人去告訴劉琦,送給他一顆侯印,讓他做個劉琮的臣下。劉琦又是傷心又是氣,把侯印扔在地下,準備趁著喪事跟劉琮他們拼了。伊籍討了差,到樊城來見劉備。 他向劉備獻計,請他借著弔喪為名去襲取襄陽,諸葛亮說:「這倒是個好計策。劉琮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捏在蔡瑁他們手裡,怎麼守得住荊州?要是不趁早把襄陽拿到手,必然會被曹操拿去。」劉備怎麼也不肯趁火打劫去奪劉表的地盤。他說:「我希望他們弟兄二人同心協力,繼承他們父親的事業。我已經答應劉荊州盡力輔助兩位公子,千萬不能自己打自己。」他囑咐伊籍回去好好守住夏口,提防東吳那一頭,並且打發使者到襄陽去弔喪,同時探聽一下荊州的情況。 三十六計之「上屋抽梯」 「上屋抽梯」是三十六計的第二十八計。這是一種誘敵深入、阻敵援兵、斷其退路的戰術:首先要放一個「梯子」,去引誘敵人「上屋」,而且不能讓敵人猜疑。等敵人爬上去,再趁機拆掉梯子,敵人就會落入我方事先設好的圈套。在上面的故事中,劉琦就是利用了這個戰術逼迫諸葛亮為他出謀劃策。 長坂坡 使者祭弔完了,只知道蔡瑁、張允、蒯越他們用心提防曹操,還聽他們說:「如果曹兵過來,一定給他們一個迎頭痛擊。」萬沒想到這是他們的詭計。他們故意不讓劉備知道實際的情況。原來曹操的大軍才到宛城,他們就準備投降了。九月里曹操到了新野,劉琮就打發使者帶著荊州的地圖和戶口冊偷偷地到曹營去遞降表,他可不敢告訴劉備。後來劉備幾次派人去要兵馬,準備加強防守,劉琮知道再也隱瞞不住了,這才派一個官員叫宋忠的去通知他。劉備聽了,直跺腳。他嚷著說:「你們為什麼不早告訴我一聲?現在大禍已經臨頭,才來通知我,不是太晚了嗎?」 劉備這一股子火兒說都沒法說,就拿著刀指著宋忠說:「砍你的腦袋也不夠解恨!可是大丈夫事到臨頭,何必殺人呢?你回去吧,告訴劉琮好好想想!」宋忠撿了一條命,抱著腦袋跑了。劉備立刻召集大伙兒準備撤退。有人勸劉備連夜襲擊劉琮,還可以奪取荊州。劉備說:「劉荊州臨死前向我託孤,我決不能貪圖地盤背信棄義!我不能保護他的兒子,反倒去害他,日後還有什麼臉見世人呢?請大伙兒馬上動身,還是退到江陵 (今湖北荊州一帶) 去吧!」 這麼著,全部人馬,連家小都在內,離開了樊城。路過襄陽,劉備停下馬來,在城下叫喊,請劉琮出來相見。劉琮不敢露面。蔡瑁他們還上了城頭,叫弓箭手射箭。劉備只好走了,到了襄陽城東,向劉表的墳墓辭了行,流著眼淚離開襄陽。劉琮的左右和荊州人士都說劉備講義氣,有不少人逃出襄陽,跟著劉備一塊兒走,也有一些人陸續趕上來情願跟著他跑到別的地方去。荊州的老百姓聽說曹兵殺過來了,紛紛逃難,沒處逃的也把劉備當作依靠。等到劉備到了當陽 (今湖北當陽一帶) ,人數增加到十多萬,車馬有幾千輛,可全不是戰車。人們帶著的是鋪蓋、行李、糧食、小件的家具,還有牲口什麼的。這麼多的難民哄在一起,怎麼也走不快。因此,一天只走了一二十里地。關羽、張飛他們對劉備說:「這兒到江陵,路還遠著哪!應該加倍快速趕路,才能夠及時趕到。現在這麼多人跟著,簡直是扯住我們的腿。人數儘管多,能打仗的人少,曹兵一到,怎麼抵抗得了!還是下個決心,快去守住江陵要緊。」 劉備含著眼淚說:「要成大事,全靠人心。現在眾人這麼歸向我,我哪兒能忍心把他們扔了呢?你們能夠照顧就照顧著他們吧。」諸葛亮說:「將軍既然捨不得眾人,就該立刻派雲長先到江夏向公子劉琦求救,趕快調出幾百隻戰船到江陵來,到時候才有個接應。」劉備就派關羽和孫乾帶著五百名士兵飛馬趕到江夏去。自己還是拖著十幾萬難民一步一步地走。 忽然探馬跑回來報告,說:「曹兵追來了!」大伙兒不由得慌了神。曹兵要追到當陽來,也不能這麼快呀。原來曹操接到了劉琮的降表,封他為列侯,但不想讓他留在荊州。他把荊州的軍隊接收過來,仍然利用原來的將士,封蒯越、蔡瑁、張允等十五人為侯,還把韓嵩從監獄裡放出來,讓他做了大官。然後他進了襄陽,把劉琮調出去為青州刺史。他聽說劉備已經跑了,就知道他一定去奪江陵。江陵是荊州重要地區,糧草、兵器都有富餘,要是被劉備占領這個地方,那就麻煩了。他就把輜重暫時留在後面,挑選了五千名精銳的騎兵,火速追上去,一日一夜,跑了三百多里。到了當陽的長坂 (山坡名) ,就把劉備等人追上了。 諸葛亮著急地說:「將軍快走!別再耽誤了。」劉備就叫張飛斷後,趙雲保護家小,糜竺、糜芳、簡雍他們照顧老百姓,自己帶著諸葛亮和徐庶先跑一步。一霎時,曹兵到了跟前,單靠張飛截擊,怎麼阻攔得了。當時大伙兒四散飛跑,把甘夫人和糜夫人也給衝散了。趙雲仗著一支長槍在亂軍中殺進殺出,各處尋找。只見老百姓像被秋風颳著的落葉似的颳得暈頭轉向。有的帶著傷跌跌撞撞地逃跑,有的躺在路邊慘聲地喊叫。跟著趙雲的也就是三四十個騎兵,他們見到簡雍躺在山坡下,立刻把他救起。趙雲問他兩個夫人的下落。簡雍說:「兩位夫人從車上跑下來,抱著小主人混在老百姓裡面逃。我飛馬趕過去,轉過山坡,被敵人刺了一槍,跌下馬來,馬也被搶去了。將軍快到長坂橋去,張將軍守在那邊。」 趙雲對他說:「那你先去吧,我隨後就到。」他把騎兵的馬借一匹給簡雍,又叫兩個小兵扶著他走。自己沿路尋找兩位夫人和阿斗。可巧,他在男女難民隊里找到了甘夫人。甘夫人哭著說:「糜夫人替我抱著阿斗,叫我獨個兒逃。不知道他們在哪兒。」趙雲還沒開口,男女難民叫嚷起來,斜路里衝出一隊曹兵,殺過來了。趙雲趕上去,把那個領頭的將軍殺了。曹兵往後退去。趙雲奪到一匹馬,請甘夫人騎上去,一直送她到長坂坡。果然,張飛在馬上挺著丈八蛇矛站在橋頭,一見趙雲送來了甘夫人,就請她過橋。問到阿斗和糜夫人,趙雲回答說:「還沒找到哪。」說了這話,就不顧死活地回到舊路上,往南到敵軍中去找糜夫人和阿斗。 趙雲一邊殺散曹兵,一邊探問糜夫人的下落。好容易在一個牆缺里找到了。糜夫人大腿上受了傷,不能走道,可還抱著阿斗。她見了趙雲,就說:「好了,阿斗有救了!」說著要把阿斗交給趙雲,趙雲下了馬,抱著小孩兒,請糜夫人上馬。糜夫人說:「我不行了。請將軍可憐他父親飄蕩半世,只有這點骨肉。他若能見到他父親,我就夠滿足了。請將軍快上馬。」趙雲哪兒肯依。四面喊殺的聲音又逼上來。糜夫人好像早已挑選了這個地方,牆缺旁邊有一口井,她一轉身就跳到井裡。弄得趙雲毫無辦法,他只好把阿斗裹在胸前,拿起槍正要上馬,又走到井邊,推倒土牆,把糜夫人埋在井裡。沒一會兒,曹兵過來,可是見了趙雲那支槍,真是神出鬼沒,沒人敢擋。趙雲殺散了曹兵,急忙忙跑回長坂橋。張飛還在橋上等著趙雲。趙雲剛到了橋邊,後面追兵又到了。他又想回身去對敵,又怕阿斗受到驚嚇,連忙叫張飛幫助。張飛說:「有我在這兒,請你放心,快過橋去!」趙雲馬上過了橋,走了。 張飛也只帶著二十幾個騎兵。他一到長坂橋,準備守在那兒。瞧見橋東有一帶樹林子,就叫士兵們砍了些樹枝,拴在馬尾上,在樹林子裡來回地跑,塵土揚起半天高,好像千軍萬馬躲在後面似的。張飛一個人守住橋頭,真是一夫當關、萬夫莫敵。一見曹兵過來,就睜大了眼睛,挺著丈八蛇矛,大聲嚷著說:「燕人張翼德在此!不要命的過來!」這一聲吆喝,好像半空中響了個霹靂,嚇得一個將軍跌下馬來,士兵紛紛倒退。他們偷眼一瞧,樹林子裡飛著塵土,懷疑有伏兵,就沒命地往後逃了。 張飛嚇退了曹兵,天快黑了。他怕曹操的大軍連夜過橋追來,就吩咐士兵們拆斷橋樑。曹兵再要過來,還得費好些工夫才能把大橋修好,也許要到天亮才能動工。這麼布置完了,他才退去。 幸虧有張飛斷後,劉備他們才能夠一口氣往南跑了三五十里地,把追兵甩了一大段路,大伙兒才停下來,安了營,歇一會兒。儘管劉備十分鎮靜,可也壓不住內心的焦急。家小沒有下落且不說,關羽能不能借到救兵也沒有把握,張飛、趙雲還都沒回來。他正在驚慌不定的時候,只見糜芳面帶污血逃來報告,說:「趙雲變了心,投奔曹操去了!」大伙兒聽了,臉都變白了。這兒就數趙雲最有能耐,他一投降曹操,不是全完了嗎?劉備瞪了他一眼,說:「別胡說八道!」糜芳撇了撇嘴,說:「我們全都往南逃,就他一個人單槍匹馬地往北跑。我親眼瞧著他去的!在這兵荒馬亂的關頭,非親非故的,誰保得住?」 這一來,劉備可真火兒了,他順手操起一支戟,向糜芳扔了過去,吆喝著說:「你再胡說,我不饒你!」糜芳這才服了軟,連著說:「好,好!我不說,我不說!」劉備告訴大家:「子龍絕不會扔了我走的!」 沒多大的工夫,簡雍、甘夫人和趙雲都先後趕到了。趙雲見了劉備,很難受地報告,說:「糜夫人身受重傷,已經過世了。我只好草草地把她埋了。托將軍洪福,總算救出公子,突出了重圍。」說著,從前胸解下阿斗,雙手遞給劉備。劉備接過來,高興得差點掉下眼淚來,可他順手把阿斗扔在地下,說:「為了你這個小子,險些喪了我一員大將!」這一扔雖然不太重,可把阿斗扔哭了。甘夫人慌忙把他抱起來,向趙雲謝了又謝。 末了,張飛到了。他一進來,就哈哈大笑。大伙兒瞧他的那股樂勁兒,也都精神百倍,連沉悶和疲勞都給他笑跑了。他很得意地把他在橋上大喝一聲、嚇退曹兵和拆斷橋樑的事說了。劉備點點頭,說:「好!拆斷橋樑,阻住敵人,也能叫他們多費些工夫。可是曹操知道我們兵馬不多,他一定連夜搭起浮橋,再趕上來。我們還是再辛苦點,連夜抄小道先到沔陽 (今湖北武漢一帶) 去吧。」 他們休息了一會兒,就抄小道往東南走去。走了兩天,才到江邊。正想歇歇腿,忽然後面塵土大起,鼓聲連天,追兵又趕上來了。大伙兒正在驚慌,往江面上一瞧,有不少船隻扯滿風帆從東到西過來。船上的人一見岸上圍著這許多人,還真往江邊駛過來。第一隻大船上站著一位大將,拿著青龍偃月刀,正是關雲長。當時幾隻大船並了岸,孫乾上來,請眾人上船。沒多少工夫,大伙兒都上了船,關羽一一看去,就短了個糜夫人。劉備對他說了,大伙兒又嘆息了一回,糜竺、糜芳更加傷心。 劉備是驚弓之鳥,催關羽快點開船過江。關羽說:「不忙。江夏太守劉公子率領水兵一萬多名就在後面。」他準備上岸去殺曹兵。張飛和趙雲他們有了援兵,同意關羽的打算,索性上岸,迎頭趕上去。他們就率領士兵都上了岸,一會兒劉琦的戰船也趕到了。劉琦過船來見劉備,說:「聽到叔父下來,小侄特來接應。」劉備很是感激,就跟他的兵馬合在一起,聲勢就大了。曹兵沒料到劉備的兵馬會比他們多,害怕了,打了一陣,反倒吃了敗仗。曹操的大軍正在後面,一兩天內沒法趕到。關羽、張飛、趙雲三位大將就趁著這個機會殺退這一路的追兵,還擄來一些俘虜,奪到不少輜重,回到船上。大伙兒這才稍稍安了心。 劉備因為曹兵已經殺退了,自己的散兵陸續有回來的,就讓家小先過江,自己跟諸葛亮、徐庶他們再在西岸等一等。沒想到這一等啊,出了事兒了。 原來徐庶從歸來的士兵中探聽明白,從襄陽跟著來的老百姓被曹軍擄去的就有好幾萬,徐庶的母親也做了俘虜。徐庶流著眼淚來向劉備辭行!他說:「我本來想跟著將軍做一番事業,現在母親被擄去,我的心亂極了。」他指著胸口,接著說:「這顆心亂得沒法說,我就是留在這兒也沒有用處。還是請將軍讓我到曹營去找我母親吧!請別怪我。」 劉備皺了皺眉頭,嘆了一口氣,說:「我不怪你,我也不好留你。咱們總算交好一場,請你多多保重自己。」他還親自送他,諸葛亮也送了一段路,就被徐庶攔住,請他先回。諸葛亮只好留步。劉備和徐庶兩個人戀戀不捨地並馬而行。徐庶說:「我即使身在曹營,也決不替曹操出主意。」劉備說:「是我沒福跟先生共事。」說著又送了一程。分手的時候,徐庶千叮萬囑地推崇諸葛亮,說:「孔明比我強得多。將軍有事跟他商量,錯不了。」劉備點點頭。徐庶向劉備拱了拱手,說:「將軍請回,我走了!」 劉備送走了徐庶,失魂似的回到船上,吩咐開船。就這樣跟劉琦的戰船一同到了夏口。劉備和劉琦進了城,早有東吳的使者魯肅等著他們了。 三十六計之「樹上開花」 「樹上開花」是三十六計的第二十九計。它的本意是樹上本來沒有花,但可以粘一些假花冒充真花,以達到以假亂真的效果。在軍事上,如果形勢敵強我弱,可以採取一些方法,製造假象來虛張聲勢,使敵人感到迷惑,不敢輕易出手,然後趁機將其引走或殲滅。上面故事中的張飛嚇退曹操大軍,就是使用了這一計謀。 孫劉結盟 魯肅是孫權派來向劉琦弔喪的。他見到劉琦和劉備,彼此問好,還跟諸葛亮見了面。孫權跟劉荊州有殺父之仇 (指孫堅被劉表的部將黃祖所殺的事) ,怎麼反倒派魯肅來通好呢?原來魯肅已經跟孫權商議過,打算聯絡劉備,抵抗曹操。因此,借弔喪的名義順便來見劉備。沒想到劉琮投降了曹操,劉備從當陽敗退,魯肅就在半路跟劉備相見,問他準備上哪兒去。劉備假意說:「以前跟蒼梧 (今廣西梧州) 太守吳巨有點交情,想去投奔他。」魯肅很坦率地對他說:「蒼梧遠在嶺南,地方偏僻,對使君幫助不大。我說您不如聯絡孫氏,孫將軍虛心待人,江東英雄多歸附他。現在他擁有六個郡,兵精糧足,可以建立大事業。我為使君著想,不如派心腹去跟他聯絡,共同抵抗曹軍。」 劉備心裡願意,可還沒回答,諸葛亮在旁邊插一句,說:「劉使君和孫將軍素來沒有來往,怎麼能輕易去見他呢?」魯肅微微一笑,對他說:「我跟令兄子瑜 (諸葛瑾字子瑜) 是朋友。這樣吧,我帶您到江東去,一來可以跟令兄相會,二來可以跟孫將軍商議大事。您看怎麼樣?」諸葛亮回頭對劉備說:「事情已經很急了,請讓我去見孫將軍吧。」劉備同意了,就說:「那麼,就請先生辛苦一趟。」魯肅帶著諸葛亮動身的時候,向劉備獻計,說:「為了聯絡東吳,便於接應,使君不如屯兵樊口 (今湖北鄂州一帶) 。」劉備點了點頭。 諸葛亮和魯肅辭別劉備和劉琦,到柴桑去見孫權。這時候,曹操大軍已經占領了江陵,準備向東進兵,可還沒到東吳地界,孫權正屯兵柴桑,想看看風頭。魯肅把諸葛亮引見給孫權。孫權見他是個年少英俊的士人 (那時候諸葛亮才二十八歲) ,孫權正像魯肅說的「虛心待人」,對諸葛亮很客氣。諸葛亮見孫權相貌堂堂,眼神敏銳,不像個庸碌之輩,對他也很尊敬。 孫權先開口,說:「先生光臨,有何指教?」諸葛亮說:「幾年來海內大亂,將軍起兵江東,劉豫州 (劉備做過豫州牧,所以尊他為劉豫州) 起兵汝南,跟曹操共爭天下。不料曹操平河北,破荊州,掃除豪強,威震四海,逼得英雄無用武之地,所以劉豫州逃到這兒。請將軍合計合計:如果能夠拿吳越的人馬去跟中原對敵,那麼不如早點跟曹操斷絕來往……」孫權皺著眉頭說:「曹操擁兵百萬,順流東來,我們這兒有人主張作戰,有人主張講和。究竟主戰主和,決議不下。」諸葛亮接著說:「如果不能抵抗,為什麼不放下刀槍,面朝北地伺候曹操呢?現在將軍外表上好像聽從曹操,內心裡搖搖擺擺,沒有個准主意。當斷不斷,大禍快臨頭了!」 孫權生氣似的說:「要這麼說,劉豫州為什麼不投降曹操呢?」諸葛亮說:「從前田橫,不過是個齊國的壯士,他還能堅守忠義,不願屈服。何況劉豫州是皇室子孫,英才蓋世,人們歸向他像水歸向大海一樣,怎麼能低三下四地去投降曹操呢?」孫權把話接過去,說:「對!我也不能低三下四地把東吳的土地、十萬甲兵交給別人!我認為沒有劉豫州不能對抗曹操;可是,劉豫州新近打了敗仗,怎麼還能再抵抗曹軍呢?」諸葛亮搖了搖手,說:「不對。劉豫州雖然在當陽遭到挫折,可是回來的士兵和關羽的水軍就有一萬多,劉琦的江夏士兵也有一萬多。曹兵老遠追來,一日一夜跑了三百多里,弄得士兵筋疲力盡。再說北方人不會水戰,坐船也不習慣。荊州百姓被曹操所逼,並不心服。從這幾點看來,我可以斷定:曹軍不是不能打敗的。只要將軍和劉豫州結成聯盟,兩處的兵馬聯合起來,同心協力地抵抗,一定能把曹軍打敗。曹軍一敗,必然回到北方去。這樣,荊州和東吳都能保全,勢力強盛,造成三分天下的形勢。成功不成功,全在今天了!」 魯肅在旁邊連連點頭。諸葛亮說的正是他心裡的話,不必說多麼高興了。可是他在這裡不便插嘴,只聽見孫權也連連說好。他同意跟劉備聯合抗曹,不過他還得跟他手下的文武百官商議一下,就請魯肅陪著諸葛亮去見他哥哥諸葛瑾。兄弟相見,聊聊家常,自有一種樂趣。 孫權召集臣下,商議是出兵抗曹還是派使者求和。恰巧曹操派使者送信來。孫權一看,上面寫著: 近來奉命征伐有罪之人。旗子向南一指,劉琮束手歸順。現在率領水軍八十萬,願意跟將軍在東吳相會,打獵玩玩。 孫權把這封信給他手下的人看,大伙兒嚇得說不出話來,好像大禍已經臨頭,誰也不敢開口。前輩老大臣張昭,在東吳人士中很有聲望,他四面一瞧,大伙兒都正望著他,好像要請他出個主意似的。張昭就先開口,說:「曹公借著天子的名義,號令天下,征伐四方。我們要是抗拒他,在名義上就是抗拒朝廷,名不正,言也不順。拿軍事的形勢來說,將軍可以抵抗曹操的,全靠這條長江。現在曹操得了荊州,占領了大片的土地,劉表的水軍都歸他指揮,大小戰船就有一千多隻。曹操有了這些水軍,加上原來的步兵,水陸並進,所謂長江天險,他已經占了一半,跟我們一樣可以利用了。他率領八十萬水軍,我們的兵馬能有多少?寡不敵眾,我說不如派使者去迎接曹公。」 老大臣張昭這麼大膽地一說,大伙兒鬆了一口氣,說話的人就多了。有的說:「一打仗,老百姓就得遭殃。」有的說:「劉備打了敗仗,派諸葛亮來求救,我們何必把別人家的棺材扛到自己的家裡來呢?」孫權聽著聽著,低下頭去。不一會兒他站起來,進了更衣室。魯肅跟了進去。孫權知道他跟進來的意思,拉著他的手,說:「你說吧,怎麼辦呢?」魯肅說:「他們剛才說的那些話都聽不得。各人都為自己打算,不能跟這些人商議大事。要說投降的話,我魯肅可以投降,將軍您可不能投降!」孫權一愣,說:「那為什麼?」魯肅說:「我們迎接曹操,請他來統治東吳,我們照樣可以做官。退一步說,做不了大官,也能做小官,不坐高車駟馬,還能坐牛車,照樣可以跟名士們來往。將軍您要是迎接曹操,自己的地盤就完了,您還能上哪兒去呢?請將軍早定大計,別聽那些沒志氣的話!」 孫權嘆了一口氣,說:「他們這麼商議,真叫我失望。你的話正合我的心意,可是要開戰的話,叫誰統率軍隊呢?」魯肅說:「那還用提嗎?請快叫公瑾來商議。」孫權點點頭,兩個人才出來。孫權立刻派人到鄱陽 (今江西鄱陽) 召周瑜回來。當時主戰主和沒作決定,大伙兒暫時散了。魯肅就到賓館去見諸葛亮,把這些情況告訴了他。諸葛亮說:「公瑾到這兒,我想去拜見他。」魯肅說:「到時候,我陪您去。」 周瑜一到,先去見過孫權。孫權就召集臣下,再一次商議大計。周瑜對孫權說:「曹操儘管託名為漢室的丞相,其實是漢室的奸賊!將軍您這麼有雄才大略的英雄,繼承父兄的事業,占領江東,地方數千里,兵精糧足,應當號召天下,為漢室除暴去害,怎麼能去迎接漢賊呢?」孫權故意慢吞吞地說:「誰願意迎接曹操,就怕寡不敵眾。」他拿眼睛往文官隊里掃了掃,「所以召你來商量商量。」周瑜說:「您說寡不敵眾,我敢說,這是曹操自來送死!請讓我說明道理:北方並沒平定,馬超、韓遂還在關西,不受曹操的指揮,這都是曹操的後患。曹操顧前不顧後,打了南邊打東邊,犯了兵家的大忌。這是一不利。南方的將士長於水戰,北方的將士長於陸戰。現在曹操不利用馬匹而用船隻,叫將士們騎了馬再坐船。棄長用短,這是二不利。目下正是嚴冬臘月,馬沒有草料,這是三不利。強迫北方的士兵,老遠地跑到多湖沼的南方來,水土不服,必然生病,這是四不利。曹操犯了這許多大忌,兵馬再多,又有什麼用?將軍活捉曹操,正是時候了。我願意率領幾萬精兵,出屯夏口,一定能替將軍打敗曹操!」 右邊站著的二三十個武將,像程普、黃蓋他們,聽了這話,個個揚眉吐氣,摩拳擦掌地準備干一下子。左邊站著的二三十個文官,像張昭、顧雍他們低著頭,偷偷地你看看我、我瞧瞧你。孫權握緊拳頭,在案桌上「砰」地一敲,說:「老賊早想篡位了,就因為怕袁紹、袁術、呂布、劉表和我這些人。現在他們都給滅了,就剩下我了。我跟老賊,勢不兩立。你說應當開戰,不應當投降,正合我的心意!」周瑜逼上一句,說:「將軍下了決心了嗎?」孫權站起來,拔出刀來,「啪」的一聲,把案桌砍去一隻角,向文武百官宣布,說:「諸位將官有誰再提起投降曹操的,就跟這案桌一樣!」張昭等人嚇得不敢再開口,主戰主和就這麼決定了。 周瑜和魯肅出來,兩個人說了幾句話。周瑜請魯肅去邀請諸葛亮。周瑜做了主人,三個人一塊兒喝酒談心,說話挺對勁。諸葛亮說:「孫將軍固然已經下了決心,可是主戰的人少,曹操的兵馬多,萬一孫將軍有個顧慮,那就麻煩了。我把曹軍的實際情況告訴二位,請向孫將軍詳細說明,他了解了情況,就能增加信心,大事必成。」他就把曹軍的情況說了出來,周瑜、魯肅聽了,同聲地說:「好極了。」 諸葛亮辭去,天已經快黑了。到了晚上,周瑜獨自去見孫權,對他說:「咱們這兒有些人勸將軍迎接曹操,是因為給曹操的那封信嚇唬住了,說什麼『率領水軍八十萬』,完全是虛張聲勢。諸葛亮已經探聽明白:曹操自己的北方士兵不過十五六萬,這十五六萬人馬連著奔波作戰,已經疲憊不堪了。至於荊州投降的士兵,至多也不過七八萬,這七八萬人不是曹操的兵馬,他們是被迫改編,人人三心二意,一有機會,大多願意歸向劉氏。將軍您想:叫疲憊不堪的士兵帶領心懷二意的降兵,遙遠地跑到江東來,人數再多,也不必擔心。咱們跟劉豫州和劉琦的軍隊聯合起來,荊州的降兵就不會甘心替曹操打仗。咱們只要有五萬精兵,就可以打敗曹軍了。」 孫權聽了,拍拍周瑜的肩膀,說:「公瑾,你這麼一說,我可以寬心了。子布 (張昭字子布) 他們這些人,只顧到自己的妻子兒女,一點沒有遠見,真叫我失望。只有你跟子敬 (魯肅字子敬) 和我同心,這是上天叫你們二人來幫助我的!」接著,他眼珠子轉了轉,說:「五萬精兵一時不能齊全。這會兒戰船、兵器、糧草等都準備妥當的有三萬人馬。請你和子敬、程普先帶著這三萬人馬去,我再集合第二批精兵,親自接應你們。萬一你們在前面不能稱心如意,就回到我這兒來,我一定跟孟德 (曹操字孟德) 親自決一死戰!」 第二天,孫權就拜周瑜為左督,程普為右督,魯肅為贊軍校尉,發兵三萬,準備去跟劉備會師,共同抗曹。周瑜自從跟諸葛亮見面談話以後,就想跟他共事。他向孫權推薦,孫權就叫諸葛瑾去說,勸他留在東吳。諸葛瑾奉命去邀請諸葛亮,諸葛亮反倒請他哥哥去投劉備。諸葛瑾知道兩個人都不可能離開自己的主人,就向孫權回報,說:「我兄弟一心歸向劉氏,正像我一心伺候將軍一樣。他不肯留在這兒,正像我不肯跟著他去一樣,好在兩家結盟,同心抗曹,也不必都在一處。」孫權把這個意思告訴了周瑜。周瑜就請諸葛亮一同坐船,率領水軍到樊口去會劉備。 劉備在樊口眼巴巴地等著東吳發兵來,天天派水兵在江面上巡邏,一聽到周瑜的戰船到了,就派糜竺去慰勞周瑜。周瑜對糜竺和諸葛亮說:「我心裡真想拜見劉豫州,可是我率領大軍,不能輕易離開。要是劉豫州肯勞他的駕,那就是我的造化了。」糜竺和諸葛亮辭別周瑜,回去見了劉備。劉備立刻坐了小船去會見周瑜,對他說:「將軍決定抵抗曹公,大計定得好!可不知道將軍帶來多少人馬?」周瑜說:「三萬。」劉備皺了皺眉頭,說:「好,就是太少了些。」周瑜微微一笑,說:「兵不在多,還得看怎麼調度。請豫州看我破曹!」劉備不由得稱讚他幾句,回去跟諸葛亮他們商量調動將士,幫著周瑜共同抗曹。 周瑜繼續進軍,戰船開到赤壁 (今湖北赤壁西北,長江南岸) ,跟曹軍的前哨遙遙相對,好像烏雲聚在一起,隨時都能來一場暴風驟雨。 田橫 田橫,秦末起義首領。原為齊國貴族,在陳勝、吳廣大澤鄉起義後,田橫與兄田儋、田榮也反秦自立,兄弟三人先後占據齊地為王。後漢高帝劉邦統一天下,田橫不肯臣服於漢,率五百門客逃往海島,劉邦派人招撫,田橫被迫乘船赴洛陽,在途中距洛陽三十里的首陽山自殺。海島上五百部屬聽說田橫死後,亦全部自殺。 火燒赤壁 公元208年 (建安十三年) 十一月初,曹軍追劉備到巴丘 (今湖南嶽陽一帶) ,再往東到了赤壁山的對岸,大軍駐紮在烏林。這時候,孫權坐鎮柴桑後方,劉備跑到樊口,劉琦在夏口,周瑜到了赤壁前線,跟曹軍隔江相對。曹軍的前哨眼看南岸的吳軍不多,將士們想占個便宜,給它一個迎頭痛擊,就派了一部分的戰船去試探一下。不料兩軍一交鋒,曹軍就敗下去,回到北岸。周瑜收軍結營,駐紮在南岸。好像滿天的烏雲,下了幾滴小雨,又停下了。 曹操原來想利用荊州的水軍作為先鋒,帶動大批的北軍一下子就能把吳軍壓住。沒想到剛一交鋒就吃了敗仗。他責問荊州的降將蔡瑁、張允:「為什麼東吳兵少,反倒占了上風?」蔡瑁回答說:「荊州的水軍好久沒操練了,青州和徐州的將士本來不慣於水戰,所以反為兵少的所敗。我說,只要紮好水寨,操練十幾天,就是青州、徐州的士兵也准能學會水戰。」曹操覺得有理,就吩咐蔡瑁、張允兩個將軍去訓練水軍。 蔡瑁、張允先立了水寨,大船停在外圍,好像築了一座水城,小船在裡面來往接應。因為北方人不慣於坐船,更別說在水面上打仗了,曹操就讓荊州的將士為教練,幫著青州和徐州的士兵天天操練。一到晚上,戰船上點上燈火,照得水面通紅,岸上的旱寨更是燈火相連,望不到頭。 五六天過去了,水寨里的北軍還是不服水土,一碰到颳風,起了波浪,有不少人暈船,動不動就吐,飯是更不想吃了。岸上旱寨里的北軍並沒受到波浪,可是情況也很不好。那年正趕上冬瘟,人還算死得不多,可是病倒的或者感到不舒服的也不少,急得曹操一面叫人準備大量的醫藥,一面召集謀士們商議怎麼能防止暈船。有人獻計,說:「把戰船用鐵鏈鎖在一起,三五隻一排或十幾隻一起,不光用鐵鏈鎖住,還可以用木條或鐵板釘住,合成一隻巨大的方船。這樣,就不怕風浪,士兵們也不會暈船了。」大伙兒認為這辦法好,曹操同意先試試。果然,戰船互相鎖住,人在上面好像在平地一樣,連馬都可以下船來回地走了。曹操就下令叫軍中鐵工連夜打造鐵鏈、鐵環、大釘,把絕大部分的戰船一批一批地連合起來。士兵們這才喜氣洋洋,不再嘔吐了。 程昱用手托著下巴頦兒,閉著眼睛考慮了好久,才對曹操說:「不行!戰船不能鎖!幾隻大船鎖在一起,行動不便。萬一敵人用火攻,只要幾隻船起火,連著就都燒起來,逃都逃不了,那還了得!」大伙兒聽了,著急地說:「哎呀,那還了得!趕快先把戰船拆散了吧!」曹操笑了笑,說:「這倒用不著擔心。」荀攸也著急了,他說:「火攻不能不防,丞相為什麼發笑?」曹操說:「你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早就料到這一點了。要不,我怎麼能同意鎖船呢?你們知道目前正是嚴冬臘月,不颳風也就罷了,一颳起風來,十之八九不是西風就是北風。咱們兵在北岸,東吳兵在南岸,他們要是用火攻,不是自己燒自己嗎?如果在春天或者十月小陽春的時節,一颳風就是東南風,那就萬萬不能把戰船都鎖起來了。」大伙兒聽了,才放了心,不得不欽佩曹操高見出眾,又想得周到。 那天正是十一月十五日,明月當空,水波不興。曹操和將士們在大船上喝酒賞月,一眼望去,沿江都是燈火,江面上的倒影閃閃發光,已經夠叫曹操興奮了,抬頭一看,那顆滾圓的、靜靜的月兒也正瞧著他。他已經喝了六七分醉,拿著槊 (shuò) 站在船頭,又是高興,又是感慨無窮。忽然聽見岸上的烏鴉「哇哇」地叫著向南飛去。曹操望著月亮,聽了烏鴉的聲音,心中有所感觸。他對左右說:「我拿著這支槊,破黃巾,擒呂布,滅袁術,除袁紹,深入塞北,擊退烏桓。我今年已經五十四了,如果這次能夠打下江南,統一中原,就不算虛度一生了。諸君請別見笑,我說,對酒當歌,人生幾何?好像早晨的露珠兒,一轉眼就消失了。要是不做點兒事,豈不虛度一生?」說著,他當場作了一首歌,哼了起來,其中有四句是這樣的: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 繞樹三匝,何枝可依? 大伙兒聽了,心裡都觸動了一下,誰都不說話,讓月亮靜靜地照著,照得真有點叫人憋得慌。還是曹操哈哈大笑。他說:「作詩唱歌嘛,就這麼湊湊詞兒,請諸君別介意。還是進來,再喝幾杯吧!」 他們剛進了船艙坐下,有個軍官進來報告,說:「東吳有人送信來。」曹操召他進來,一見,是個打漁的老大爺。他呈上書信,原來是東吳的大將黃蓋派他的心腹扮作漁翁來送信。那信上寫著: 我黃蓋受了孫氏三世厚恩,一向當著將軍。三個主人都待我不薄。但是天下事情,還得顧到大勢。拿江東六郡山越之人去抵擋中原百萬大軍,兵力強弱,相差多遠,這是誰都看得明白的。江東的將士和官吏,不論有見識沒見識,可都知道不能抗拒大軍。只有周瑜和魯肅兩個人,不知道天高地厚,又淺薄又魯莽,沒法跟他們說理。我受了點氣,倒是小事,今天歸順朝廷,這是大義。周瑜所帶領的人馬,一來人數不多,二來鬥志不強,容易消滅。交鋒那一天,我為前部,到時候一定隨機應變,立功圖報。 曹操把信翻過來掉過去,看了又看,眼睛盯著使者說:「你們也耍花招來個假投降,是不是?」使者竭力辯白,說:「黃老將軍因為反對周瑜,挨了一頓毒打。他是真心誠意地來歸順丞相,一則為國效勞,二則也為自己報仇雪恨。是非利害擺在眼前,丞相用不著懷疑。」曹操對他說:「黃將軍如果真心歸降,朝廷一定給他高官厚祿。我不寫回信,你們隨時來通消息就是了。」 東吳的使者一走,曹操為了防備周瑜和黃蓋的「苦肉計」,特地再派探子到東吳去探聽動靜。第二天,就有探子回來。過了一會兒,那第二次派去的探子也回來了。他們都說東吳內部不和,就把詳細的情況說了個大概。他們說周瑜召集將士們,叫他們準備三個月的糧草,一定要把曹軍打回去。老將黃蓋再一次勸告周瑜聽從張昭他們一班老大臣的話,歸順朝廷。周瑜怒氣沖沖地說:「我奉討虜將軍 (指孫權) 的命令跟劉豫州同心破曹,你竟敢說出投降的話,擾亂軍心。不把你辦罪,那還了得!」 黃蓋也惹了火兒。他罵著說:「你受了討虜將軍的命令,就這麼狂妄自大,我黃蓋一向跟著破虜將軍 (指孫堅) 、討逆將軍 (指孫策) 在東南一帶打了多少次仗,立了多少次大功,你這小子算老幾?也敢在老前輩跟前作威作福!」周瑜氣得暴跳如雷,吆喝著說:「推出去砍了!」將士們苦苦央告,請周瑜從寬處罰。周瑜不好過於使性,就吩咐左右把黃蓋責打五十軍棍。武士們當場把黃蓋剝去衣服,拖翻在地,噼噼啪啪地打得黃蓋皮破肉綻,鮮血迸流,早已昏過去了。 探子們末了說:「周瑜打黃蓋這件事,誰都知道。東吳有不少人都替黃蓋打抱不平,可是聽說黃蓋已經認了錯,服了。這會兒正在醫治、休養。」曹操和謀士們聽了這個確實的報告,就眼巴巴地等著黃蓋來投降。萬一是個假投降,那也沒什麼,等他到了這兒再殺他也不晚。 過了五六天,黃蓋又去了一封信,大意說:「周瑜防備嚴密,一時不能脫身。這幾天當中將有運糧船到,江面由我巡查,到時候船上插著青龍旗的就是糧船,也就是投歸朝廷的船。」 黃蓋按照周瑜的計劃,準備了幾十隻大船,船上裝滿了乾草、蘆葦,灌飽了膏油,上面蓋著油布,船頭插著青龍旗。一切布置停當,請周瑜檢查。那天正刮著風,江面上波浪翻騰,水花直打到岸上來,船上的旗子嘩啦啦地飄得歡。周瑜看著看著,想起了一樁心事,一霎時頭暈眼花,差點倒了下去。回到營里,就病倒了。魯肅慌了手腳,連忙給他請醫調治。周瑜說:「用不著請大夫,還是請孔明先生過來商量商量吧。」好在樊口離赤壁不遠,魯肅很快地請到了諸葛亮,跟他說了說周瑜在江邊得病的情況,兩個人進去看周瑜,略略一談,周瑜叫手下的人都退出去,他對諸葛亮和魯肅說:「不瞞二位,我這個病是颳風刮出來的。」諸葛亮說:「我知道。給您開個方子,怎麼樣?」周瑜愣了一下,說:「請先生指教。」 諸葛亮拿起筆來寫了四句話。周瑜和魯肅一看,上面寫著: 要破曹操,當用火攻; 萬事俱備,獨缺東風。 周瑜脫口而出:「是呀,可怎麼辦哪?」諸葛亮說:「雖說天有不測風雲,可是風雲也得順從季節。目前嚴冬臘月,西北風是經常的。後天就是冬至。冬至一陽生 (冬的盡頭就是春的開始) ,春氣轉了,到時候,十之八九能起東南風。」周瑜給他這麼一說,病完全好了。當時送走了諸葛亮,立刻叫黃蓋繼續準備。 果然,到了冬至那天,颳起東南風來了。黃蓋又去了一封信給曹操,約定晚上帶著幾十隻糧船到北營來投降。 一到黃昏時分,風越刮越大。黃蓋率領著幾十隻大船準備出發。每隻大船船尾拴著兩三隻小船,弓箭手都躲在小船里。一聲號令,船隊依次出發。到了江心,扯滿了風帆,直向北岸駛去。北岸的曹軍早已做了準備,等著接收糧船了。那天晚上,星光閃閃,江面上還望得見船隻移動。曹操帶著幾個謀士和衛隊正在樓船上瞭望。忽然瞧見對岸的船隊順風而來,隱隱約約還飄著青龍旗。曹操理了理鬍子,得意地說:「黃蓋果然來了。」賈詡皺著眉頭,說:「今天起了東南風,咱們得防備意外。」程昱接著說:「來船輕快得很,絕不是糧船。」曹操忽然叫了一聲:「哎呀,那還了得!」他立刻下令派將軍們發出一隊小船去傳命令:「來船拋在江心,不准過來!」同時叫各船將士準備弓箭。 號令剛下去,東吳的大船已經過來了,離北岸才二里光景。一眨巴眼兒的工夫,幾十條大船同時起火,火焰沖天,火船被狂風颳著,好像射箭一樣地直飛到北營里來。火趁風勢,風助火威,水寨中一處起火,就成了火種,立刻燒到別的船。水寨外圍都是大船,大船三五隻一排,十幾隻一連,都用鐵鏈鎖住,還用木條和鐵板釘住,散都沒法散,逃也沒法逃,只能聽天由命,讓大火燒個夠。這還不算,東吳大船後面的小船,放了大船,立刻排成隊伍,不慌不忙地逼近北營,接連發射火箭。不但水寨里的戰船被燒,連岸上的營寨也著了火。岸上的人和馬燒死了不少,水裡的士兵燒得焦頭爛額,撲通撲通地都掉在水裡,好像要把長江填滿似的。曹操正在上岸不得、下水不能的緊要關頭,幸虧張遼帶著一隊小船把他救了出來,一面叫水兵射箭保護著曹操,一面像飛一樣地逃了。 黃蓋在火光中瞧見了曹操,不顧死活地追上去。划船的水兵正如獵狗見了小兔子,一個勁兒地追,小兔子更是要命地逃。黃蓋看著越追越近了,沒防到亂箭飛來,肩膀上中了一箭,一個倒仰掉在水裡。後面韓當的水軍趕到,黃蓋在水裡大聲喊叫救命。韓當聽出是黃蓋的聲音,連忙把他救起,叫人送回大營醫治。北營的戰船只有一部分沿江逃去,可是東吳的戰船集中起來,周瑜親自擂鼓,從後追趕,殺得曹兵死傷了一大半。赤壁山的對面一片大火,紅了半條江。 曹操逃了一程,上了岸。將士們陸續找到了他,集合了一隊人馬,急忙忙向烏林退去。沿路又被趙雲、張飛、關羽他們截擊,殺出一重,又是一重。等到東方發白,才逃出了虎口。檢點兵馬,只有幾千名士兵。曹操準備退到南郡去。士兵們報告:前面有兩條道,一條是通南郡的大道,一條是抄華容的小道。大道遠,好走;小道近,可是路窄地險。到底走哪條好,將士們意見不一。曹操眯著眼睛琢磨了一下,說:「抄華容小道。」 他們走了一段,的確路窄地險,不大好走,這且不說,大風沒停,倒也罷了,忽然下起雨來。風越刮越大,雨越下越急,小道變成了泥坑。曹兵拖泥帶水地走著,一步一滑,一滑一跌,已經可憐極了。那些騎馬的也好不了多少,馬蹄陷在泥坑裡,拔都拔不出來。將士們就叫小兵沿路鋪草。小兵們肚子早就餓了,身子淋成了落湯雞,天又冷,凍得直打哆嗦。好在小道上沒有追兵,可是也許正因為沒有追兵,大伙兒一鬆勁,更走不動了。有些士兵乾脆倒在道上。道又窄,一溜幾十個人一躺下,就把道兒堵住了。曹操為了鼓勵士氣,故意哈哈大笑。將士們挺納悶兒地問:「我們到了這步田地,哭都哭不出來,丞相怎麼還發笑呢?」 曹操說:「人們都說周瑜、諸葛亮足智多謀,我看也不過如此。要是在這兒埋伏著一隊兵馬,我們還不全做了俘虜嗎?他們一定以為我不會像平常人那樣走小道,而我卻偏偏學平常人抄小道走,這就出乎他們的意料,所以我笑他們到底平常。」 話雖如此,曹操認為華容道上究竟不是休息的地方,萬一敵人追上來,那可不是鬧著玩的。他就從士兵躺著的道上踩著過去。路上還是有說有笑地一直到了江陵。誰都佩服他在極端困難的時候,還有這種樂觀勁兒。可是一到了江陵,他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還真哭起來了。這從哪兒說起呀! 三十六計之「苦肉計」 「苦肉計」是三十六計的第三十四計。這是一種用自己傷害自己的方法,取得敵方的信任,好打入對方內部,進行間諜活動的計謀。在軍事上,苦肉計是一種特殊的離間計,「自害」是真,「他害」是假,以真亂假,使敵方深信不疑。在赤壁一戰中,老將黃蓋就使用苦肉計騙過了曹操。 奪取江南 曹操嘆了一口氣,傷心地說:「這次要是郭奉孝 (郭嘉字奉孝) 還在的話,我也不至於敗到這步田地。」說著又哭了:「傷心哪奉孝!痛心哪奉孝!可惜呀奉孝!」謀士們和將士們聽著,又是難受,又是害臊。當時大伙兒略略休息一下。第二天,曹操吩咐征南將軍曹仁和橫野將軍徐晃鎮守江陵,對他們說:「劉備、周瑜必然趕來,你們不可輕易出戰。我先回許都調度兵馬,到時候,再作布置。」 果然,不出曹操所料,劉備和周瑜聯合進攻,水陸並進,追到南郡,跟曹軍隔江相對。曹仁只守不戰,弄得周瑜沒法跟他交鋒。彼此相持了幾天以後,劉備向周瑜獻計,說:「江陵城內糧草充足,一時不容易打下來。不如分兵夾攻它的左右。我想叫張翼德帶領一千精兵跟著您攻打正面,請再給我兩千人馬,我打算從夏水 (河流名,匯入長江) 過去,從東路繞到北面去截擊曹仁的後路,您再派一隊兵馬去奪取夷陵 (今湖北宜昌一帶) 。這樣,三面夾攻,曹仁非退兵不可。您看怎麼樣?」 周瑜同意了。可是他覺得劉備叫張飛留在這兒,分明是怕他不放心,這又何必呢。他很誠懇地說:「翼德還是跟您在一起方便些。」周瑜又加了兩千人馬給劉備,讓他去截擊曹軍。另外撥給甘寧三千人馬,叫他去打夷陵。 甘寧帶了三千人馬渡江到北岸,馬到成功,夷陵拿下來了。可是曹仁分兵反攻,又把夷陵圍住了。甘寧一隊人馬成了孤軍。他火速向周瑜求救。周瑜要想發兵去,又怕曹仁出來反擊,弄得他進退兩難。還是呂蒙想出個辦法來,他對周瑜和程普說:「請凌公績 (凌統字公績) 留在這兒守住大營,我和程將軍跟著都督一同去救夷陵,准能解圍。來回不過十天。十天之內我敢擔保公績一定能在這兒守住。」周瑜就叫凌統守住營寨,自己帶著大隊人馬去救夷陵。 圍攻夷陵的將軍正是曹仁的叔伯兄弟大力士曹洪。他可沒料到周瑜會離開大營帶著程普、呂蒙、周泰、韓當這麼多大將來跟他拼。剛一交戰就敗下去了。城內的甘寧一見救兵到了,就從城裡殺出來,內外夾攻,殺得曹兵大敗而逃,連戰馬都丟了三百多匹,全給東吳拿去了。曹洪帶著殘兵敗將,逃往江陵去跟曹仁合在一起。曹仁丟了一個夷陵,可是江陵的防守反倒加強了。 周瑜打退了曹洪,救了夷陵,回到大營,吩咐大軍渡江,駐紮在北岸,跟曹仁的軍隊更接近了。周瑜經常叫將士們去叫戰,曹仁經常堅守不出。有時候也出來對敵一下,雙方都有些死傷。曹仁也夠厲害的,他依靠後方鞏固,城裡糧食充足,認為江陵城要守多久就能守多久。這倒不是他完全吹牛。周瑜在這一地區攻打了一年多,還沒能把江陵打下來。劉備也沒能把它的後路截斷。 劉備要截斷曹仁的後路的話,他必須繞到北面去,可是正相反,他淨往南走。原來劉備採用諸葛亮的計策,表奏劉琦為荊州刺史,派關羽、張飛、趙雲三個將軍分頭去攻打長沙、武陵 (今湖南常德一帶) 、桂陽 (今湖南郴州一帶;郴chēn) 和零陵 (今湖南零陵一帶) 四個郡。長沙太守韓玄、武陵太守金旋、桂陽太守趙范、零陵太守劉度,先後都投降了。劉備接收了這四個郡,仍舊叫原來的太守為太守。不但如此,還來了兩個將軍和不少兵馬。廬江 (今安徽潛山一帶) 軍營里有個將軍叫雷緒,帶著幾萬名士兵來投奔劉備。長沙太守韓玄有個部將,很有能耐,人們都管他叫老英雄,姓黃名忠,字漢升,南陽人,原來是劉表的中郎將,跟著劉表的侄子劉磐鎮守長沙和攸縣 (今湖南攸縣一帶) 。這會兒他從攸縣跑來歸附劉備。劉備的勢力開始壯大起來了。他拜諸葛亮為軍師中郎將,總督長沙、桂陽、零陵三個郡,徵收賦稅作為軍餉。接著又讓趙雲領桂陽太守。桂陽太守不是趙范嗎?怎麼又叫趙雲去了呢? 起初桂陽太守趙范一見趙雲發兵前來,自己覺得不能抵抗,就開了城門,親自捧著太守的印綬到大營里去投降。趙云為了鼓勵當地的人士,把趙范當作上賓款待。趙范十分感激。為了表示親切,他對趙雲說:「將軍姓趙,我也姓趙;將軍是真定人,我也是真定人。同姓又同鄉,我真感到榮幸。」趙雲聽了,也覺得在遙遠的南方碰到這麼一個同鄉,著實難得。 第二天,趙范請趙雲到城裡出榜安民。趙雲不願意驚動老百姓,只帶著幾十個隨從進了城。趙范請趙雲到太守府喝杯水酒表示歡迎。趙雲挺豪爽地去了。趙范特地請趙雲到後堂暢飲幾杯,趙雲摸了摸腰間掛著的寶劍,大膽地進去了。三杯以後,趙范請出一個女子來,叫她給趙雲敬酒。趙雲一看,是個大美人,倒覺得很不自在。他問趙范:「這位是……」趙范說:「是我家嫂嫂樊氏。」趙雲向她回了禮。樊氏又給趙雲斟了一杯酒,就進去了。趙雲對趙范說:「不該驚動令嫂,怎麼可以請她出來斟酒呢。」趙范說:「這裡面有個因由。請將軍不要怪我冒昧,我就實話實說吧。家嫂樊氏青年守寡,我家勸她改嫁,她說除非有個出色的英雄才可商量。這次天緣巧合,見到了將軍。如蒙將軍不棄,我做大媒,您看怎麼樣?」 趙雲推辭,說:「既是同姓同宗,令兄就是我的兄長,令嫂就是我的嫂子。我不能亂了人倫,這事萬萬不敢遵命,還請多多原諒。」這幾句話說得趙范紅了臉。趙雲出來,他怕趙范也許下不了台階,發生變亂,就吩咐部下日夜加緊防備。有人勸趙雲,說:「同姓結婚的也不是沒有,何況她姓樊,把樊氏娶過來也是一件美事,何必這麼固執呢?」趙雲很正經地說:「你們哪兒知道。趙范被逼投降,是不是真心歸附,就這麼短短几天,你敢擔保嗎?天下女子不少,何必一定要這一個呢?」趙范果然不是真心歸附,他一見趙雲辭婚,找個機會,逃了。因此,劉備讓趙雲領桂陽太守。 劉備得到了荊江以南四個郡,有了自己的地盤。這全是由於孫劉聯盟共同抗曹的好處,大伙兒都很高興。可惜阿斗的母親甘夫人在長坂坡得病,一年多來,終於不治身死。劉備接連死了妻小,不免難受。諸葛亮勸他不要過於傷心,反倒是幫著荊州刺史劉琦去奪取荊州要緊 (劉表以襄陽為荊州郡治,東吳以南郡為郡治。這裡所說的荊州是指襄陽) 。可是江陵還沒打下來,就沒法回到襄陽去。他們就派人去探聽周瑜那邊的消息,才知道周瑜中了曹仁的計,險些喪了命。 曹仁在江陵守了一年多,眼看糧食快要吃完了,救兵又沒來。他決定跟周瑜大打一場。他在城裡布置了埋伏,外表上裝出準備逃跑的樣子,開了城門去跟東吳交戰。周瑜在高台上瞭望,只見城頭插滿旗子,出城的士兵腰間還拴著包裹、草鞋什麼的。他就有幾分料到曹仁可能準備走了。他派呂蒙、韓當、周泰、蔣欽四員大將出去對敵,叫程普、凌統守營,自己帶著徐盛、丁奉他們看準情況準備奪城。一陣鼓響,曹仁、曹洪帶著軍隊殺出來了。這邊呂蒙、韓當等四員大將上去交鋒。打了一陣,曹仁、曹洪敗走,他們可並不退回城裡。曹兵亂了隊伍,搶著往西北跑,誰也不敢回城。可見他們確實棄城逃了。周瑜看得清楚,吩咐士兵搶城。徐盛、丁奉進了城,周瑜也跟著進了瓮城。冷不防一聲梆子響,兩邊鑽出弓箭手,一齊放箭,好像下了一場陣雨。周瑜急忙回身,右邊肋旁已經中了一箭,翻身落馬。城裡的曹兵趁機殺出來捉周瑜。幸虧徐盛、丁奉退回,拚命把他救回。他們剛退出瓮城,曹仁、曹洪的兵馬又殺回來了。吳兵大敗。程普、凌統出來接應,三路兵馬合在一起,才把曹軍打了回去。 過了三天,曹仁探聽明白,說周瑜中箭,受了重傷,不能起身,快死了,吳兵準備渡江逃去。曹仁這才透了一口氣。他抓緊時間率領兵馬出城,想再一次打擊吳兵。周瑜傷重倒是真的,可是他用布帛扎住傷口,帶病上馬,支撐著跑到軍前,大聲嚷著說:「曹仁匹夫,快出來跟周郎拼個高低!」曹仁心想自己中了計,以為周瑜沒中箭,趕緊下令退兵。曹兵紛紛往城裡直逃。呂蒙、韓當、周泰等人趕上,殺了一陣。曹仁知道沒法再守下去,就棄了南郡向北退去了。 周瑜進了江陵城,治了箭傷,向孫權送了捷報。孫權任命周瑜為南郡太守,屯兵江陵,程普領江夏太守,呂范領彭澤 (今江西九江一帶) 太守,呂蒙領尋陽令 (今湖北黃梅一帶) 。這幾個郡都比較偏在東邊。劉備就向朝廷表奏孫權為車騎將軍,領徐州牧。 孫權正想去聯絡荊州刺史劉琦,可惜劉琦害病死了。他跟魯肅商議下來,兩個人都認為赤壁之戰虧得劉備相幫,才敢抵抗曹操,保全東吳,以後還得相幫相助。他們還認為曹操絕不肯輕易放過東吳,不如讓劉備守住荊州,擋住曹操那一頭,作為東吳的屏障。孫權就向朝廷表奏劉備領荊州牧,還告訴周瑜讓劉備管轄荊江南岸零陵、桂陽、武陵、長沙四個郡。周瑜明知道那四個郡原來是由劉備、關羽、張飛、趙雲等人打下來的,也只好歸給劉備。這一來,劉備就大膽地把大本營設在油口 (今湖北公安一帶) ,改名公安。 赤壁之戰以後,一年來刀兵沒停止過。孫權自己率領一隊兵馬進攻合肥 (今安徽合肥一帶,淮水在這裡跟肥水合流,所以叫合肥) ,可沒能打下來。曹操因為中原地區連年遭到兵災,糧食生產很困難。合肥是個生產糧食的好地方,絕不能放棄。他不但動用大隊兵馬守住合肥,而且還派水軍由肥水趕到那邊,再動員民夫修理芍陂 (sháo pí,水渠名) ,就在合肥屯田。孫權只好退兵,回到京口 (今江蘇鎮江) 。他正想再派些將士去幫助周瑜,不料丹陽郡 (今安徽宣城,後來遷到建業,就是現在的南京) 、黟縣和歙縣 (黟yī,今安徽黃山一帶;歙shè,在休寧縣西北) 地界裡山越族的首領陳仆、祖山等率領幾萬山越人反抗孫權派去的官府,孫權就派威武中郎將賀齊前去鎮壓。因此,不能再派更多的兵馬去幫助周瑜。 同樣,曹操也正因為廬江郡有好幾個縣發生叛變,他派蕩寇將軍張遼發兵去征伐,不能再派更多的兵馬去幫助曹仁。張遼打了勝仗,奉命跟樂進、李典帶著七千多人屯兵合肥。 就這樣各方面互相牽制著,孫權更需要劉備擋住荊州那一頭。劉備趁著機會穩紮穩打地占領了江南,尤其是湘水以西的地盤。趕到曹操回到許都,孫權回到京口,張遼屯兵合肥,周瑜屯兵江陵,劉備屯兵公安,一年來爭奪地盤的混戰,暫時告一段落。這反倒叫曹操很不安心。他認為要是把孫劉兩家逼得緊了,他們必然聯合起來,彼此相幫相助,要是對他們略為放鬆點兒,他們為了各自搶奪地盤,說不定彼此打了起來。沒想到孫權聽了魯肅的話,情願讓些土地給劉備,劉備屯兵公安,連周瑜也沒表示反對。這怎麼能叫曹操放下心去呢? 曹操正在為難的時候,有個名士向他獻計,說他能叫周瑜過來歸順朝廷,那真太好了。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成語「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出自明人羅貫中《三國演義》第四十九回:「孔明索紙筆,屏退左右,密書十六字曰:欲破曹公,宜用火攻;萬事俱備,只欠東風。」這個成語的意思是一切都準備好了,只差東風沒有刮起來,不能放火。比喻什麼都已準備好,只差最後一個重要條件了。 東吳招親 那個名士是九江人,叫蔣干,很有口才,在江淮一帶也算是個人才,辯論起來,誰都說不過他。他對曹操說:「我跟周公瑾是同窗好友,跟他說明是非利害,我想可以勸他來歸降的。」曹操就秘密地派他過江去見周瑜。 蔣干穿著布衣,戴著布頭巾,打扮成一個不計較功名富貴的隱士模樣,渡過襄江,到了江陵去拜訪周瑜。周瑜一聽到蔣干過江的報告,就特意把自己打扮一下再去迎接他。原來周瑜為人風流瀟灑,平日喜歡穿便服。做了都督,有時候還是頭戴方巾,手執鷹毛扇 (文言叫「綸巾羽扇」;綸guān) ,好像沒事的神仙似的那麼舒坦。這會兒一聽到蔣干來了,就故意穿戴成大官兒的派頭。他不準備跟蔣干比文雅勁兒,倒要跟他比比富貴似的。 周瑜把蔣干迎接進去,立刻就說:「子翼 (蔣干字子翼) 辛苦了,渡江過河老遠地跑來,是不是來替曹氏做說客?」蔣干說:「我跟您分別幾年,特來拜訪,敘敘過去的交情,您怎麼疑心我是來替曹氏做說客?」周瑜笑著說:「我雖說不比師曠那樣精於音樂,可是聽了琴弦,也能知道彈的是什麼曲子。」原來周瑜長於音樂,就是喝了酒,也能聽得出樂曲中的錯誤。他一聽出錯誤,一定要回過頭去看一看。這已經成了習慣了。所以當時有這麼一句歌謠:「曲有誤,周郎顧。」蔣干跟他是老朋友,當然知道。周瑜就拿聽音樂作個比方,當面揭露蔣乾的企圖。蔣干生氣了,向周瑜拱了拱手,說:「您這樣對待朋友,我只好告辭了!」 周瑜很殷勤地留著他,跟他一塊兒喝酒、聊天。接著,周瑜對他說:「我有些要緊的事,暫時失陪了。請您在賓館裡委屈幾天,我辦完了事,再來請您。」 過了三天,周瑜陪著蔣干參觀軍營,故意指給他看看倉庫、兵器和別的軍用物資,還問他:「糧草、軍械,不太少吧?」蔣干只好說:「兵精糧足,名不虛傳。」兩個人回來之後,又是喝酒、聊天。周瑜還把豪華的服裝、名貴的古玩向蔣干誇耀一番,挺得意地說:「人生在世,好容易碰到了知己的主人,名義上固然有上下尊卑的分別,實際上跟骨肉一樣地親密。我說句話,他一定聽,我獻個計,他一定依。我們有福同享,有禍同當。我有了這麼個主人,就算蘇秦、張儀、酈生、陸賈再活轉來,我也只能拍拍他們的脊樑,叫他們趁早閉上嘴。哈哈哈哈!」蔣干也只好跟著打個哈哈。 蔣干知道周瑜是個雅人,也知道他喜歡戴方巾,搖鷹毛扇,所以自己特地換上布衣葛巾來見他。沒想到周瑜故意在他跟前裝作誇耀富貴、專講勢利的俗人。這明明是在諷刺他,蔣干哪兒能看不出來。他整了整葛巾,撣了撣布衣,一字不提朝廷大事,就這麼跟周瑜告別了。 蔣干回去,換了衣帽,向曹操報告了一番。末了,他不得不說:「周公瑾為人雅致,氣量大,品格高,不是幾句話可以說服的。」曹操對周瑜也只好死了心。他就從事於補充軍隊,搜羅人才,暫時擱下東吳這一頭。孫權和魯肅也就利用這個時機儘可能地想辦法來鞏固跟劉備的聯盟。 孫權見劉備屯兵公安,多少也有些顧慮,後來聽說荊州方面以前劉表的屬下紛紛投奔劉備,孫權更不安心了。魯肅對他說:「孫劉聯盟,東吳就能轉危為安,一旦兩家失和,必然兩敗俱傷。只要讓曹操知道孫劉兩家越來越親密,他就不敢再發兵來。」孫權點點頭,說:「您說得對。要不要把鄰近公安的地方也讓他去鎮守?」魯肅說:「這倒不必。我想著另一件事:劉荊州接連喪了妻小,還沒續娶。要是孫劉兩家結成親戚,那該多麼好哇。」 孫權就打算把自己的妹妹嫁給劉備,魯肅把這個意思向諸葛亮透個信。諸葛亮在孫劉聯盟、同心抗曹這件事上跟魯肅完全一條心。他巴不得促成這門親事。劉備也願意多多聯絡東吳。這麼著,男女雙方互相通了使者,這門親事很順利地就說妥了。 公元209年 (漢獻帝建安十四年) 十二月,劉備準備到東吳去迎親。諸葛亮對他說:「將軍這次去東吳,是憂是喜各占一半。孫權目前害怕曹操,倒是願意聯親,只怕周瑜從中阻撓,好在魯肅能顧全大局,不至於出什麼大的差錯。可是將軍千萬要快去快回。此外,還得挑個合適的人做個近身衛士才好。」 劉備把趙雲從桂陽調回來,保護著他到京口去見孫權。兩個人初次見面,同是三國英雄,又是姑爺、大舅,彼此說些仰慕的話。孫權擇個好日子,給劉備辦了喜事。結婚那天晚上,劉備送出了賀客,就有使喚丫頭領他進屋。他剛走近新房,還沒進去,就嚇了一跳,連忙回身。原來他瞧見新房裡刀槍密布,殺氣騰騰,房裡丫頭一大隊都帶著刀槍站在兩旁。劉備見了這種情況,不由得懷疑起來,他想:「難道我真上圈套了嗎?」他問了問手下的人:「這是怎麼回事?」其中有個領頭的侍女說:「皇叔請別見怪。我們的郡主從小喜愛武藝,隨身不離兵器,平常也教侍女們使棒弄槍,她屋子裡就喜歡這麼布置。」劉備說:「今天新婚之喜,可以不必這樣了吧。」 侍女把劉備的話轉告新娘,新娘撇了撇嘴,說:「打仗打了半輩子,還怕刀槍哪!」說著,叫侍女們撤去刀槍,身上的佩劍也都摘了。劉備當時就感覺到:這位新夫人今天這麼布置洞房,還不是有意要顯一顯她的神氣勁兒?這麼一個夫人恐怕以後不容易對付,他不由得擔了一份心。 結婚以後,兩口子倒挺恩愛,孫權對待劉備也著實熱心。劉備在東吳一住就是半個多月。趙雲催他快點回去,劉備就向孫權辭行。孫權一再挽留,請他安心多住幾天。 孫權並不是故意不讓劉備回去,他倒是有心跟他多結交結交。孫權特地把魯肅和呂范召來,把江陵太守周瑜給他的信讓他們看,還要聽聽他們的意見。他們一看,信上寫著: 劉備是個英雄,再加上關羽、張飛像老虎那樣的將軍幫著他,他絕不會長久屈服在別人手底下的。我們應當把劉備留在東吳,給他多蓋些宮室,多給他美女和玩好,讓他好好享受享受。再把關羽、張飛兩個人分開來,叫他們各人住在一個地方。然後我們才能夠把劉備制服。現在我們還把土地割讓給他,幫他建立地盤。這三個人合在一起,都占領著戰爭的場地。蛟龍一旦得到了雲雨,恐怕不再是水池子裡的東西了。請將軍仔細考慮。 呂范同意周瑜的想法,勸孫權把劉備軟禁在東吳。魯肅反對,說:「不行!將軍雖然神武,威力還比不上曹操。我們剛到荊州,對人民沒有什麼恩德可說,人心還沒歸附。曹操打了敗仗,存心報復,必然還想奪回荊州,荊州人士投奔劉備的不少,不如叫他去安撫荊州,讓曹操多一支敵軍,我們可多了一個幫手。」魯肅的話正說到孫權的心坎里,他就不聽周瑜和呂范的主張,很殷勤地招待著劉備。 東吳的大臣中對待劉備就這麼分成兩派。雖然大伙兒同樣招待著新姑爺,可是無形中就有兩種不同的味兒。趙雲的嗅覺尤其靈敏,他偷偷地告訴劉備,說:「夜長夢多,請將軍別忘了孔明先生的話。咱們不如趕緊回去吧。」劉備也隱隱約約地聽到些對他不利的閒言閒語。他就把這些情況老老實實地告訴了孫夫人。孫夫人真夠夫妻情分,立刻決定跟著他一同走。 為了防備可能發生的阻擋,劉備只給孫權留下一封信,孫夫人也不向她哥哥辭行 (吳太夫人已於七年前死了) ,跟趙雲他們靜悄悄地下了船。那天正趕上東南風,扯起風帆,很快地往西駛去。等到孫權看到了劉備的信,新夫婦已經走了。他馬上帶著魯肅、張昭等人十幾位大臣上了飛雲大船,一聲令下,大船左右的划槳一齊划動,所有的風帆全都扯滿,那隻飛雲大船立刻乘風破浪,就像飛一樣地趕了上去。沒多大工夫,就快把小船追上了。劉備一見後有追兵,越駛越近,不由得提心弔膽。趙雲拿起弓箭準備抵抗。孫夫人眉毛一挑,生了氣,按著佩劍出來,把自己的身子擋住劉備,叫他別害怕。只見大船前艄站著魯肅,左右士兵高聲喊叫「劉荊州慢行!劉荊州慢行!」「孫車騎親來送行!孫車騎親來送行!」 劉備一見魯肅在場,就放下了心,叫人下了風帆,等著。大船慢慢地過來,魯肅先向劉備拱拱手,說:「孫車騎親來送行。」劉備帶著孫夫人上大船來見孫權,向他賠不是,說:「曹操不能放過荊州,我不得不回去防守。」孫權說:「是我不好,沒早點給你們送行。」說著,就在大船上擺上酒席,孫權自己和張昭、魯肅等十幾個人向劉備和孫夫人敬酒。劉備和孫夫人不敢多耽擱,很快地就向孫權告別,回到自己的船上。孫權他們都過來送他們到小船上,又坐了一會兒。張昭、魯肅他們先出來了,孫夫人進了內艙,趙雲站在前艄,只有孫權一個人留著跟劉備說幾句體己話。 劉備嘆了一口氣,說:「公瑾文武雙全,像他這樣的人才,一萬人中也挑不出一個來。可是他器量大,目光遠,只怕不能長久屈居臣下。」孫權點點頭,微微一笑,就出來上了大船。劉備夫婦再一次向大船告別,扯起風帆,一路平安,回到公安。諸葛亮等人出來迎接。劉備對他說:「先生說這次去東吳,是憂是喜各占一半,真說得對!要是仲謀 (孫權字仲謀) 聽了周瑜的,我恐怕回不來了。」當時大伙兒全都喜氣洋洋,大擺酒席,慶賀劉備迎親歸來。 沒過了多少日子,孫權派使者送信給劉備,約他共同去攻打蜀郡。劉備和諸葛亮都沒防到東吳來了這一手。孫權和魯肅從沒提起過這件事。不知道是誰出的主意。這真叫劉備太為難了。 諸葛亮的三個錦囊妙計 東吳大將周瑜一心想奪回劉備占據的荊州,他設計將孫權的妹妹許配給劉備,讓劉備到東吳入贅,屆時將他幽囚獄中,並用他換取荊州。諸葛亮看破其計,便給了劉備身邊的趙雲三個錦囊妙計:第一,到東吳之後馬上去見喬國老,並把劉備娶親的事情搞得東吳人盡皆知;第二,劉備成親後,趙雲謊稱曹操攻打荊州,騙新婚的劉備回去;第三,若東吳派兵去追,請孫夫人擺平東吳的追兵,她是孫權妹妹,東吳將領都懼她三分。 借荊州 南郡太守周瑜從江陵到京口去見孫權,問他為什麼讓劉備回去。孫權說是為了防備曹操。周瑜說:「曹操打了敗仗,大失威望。他首先得安定內部,對付反對他的人,絕不會在這個時候再發兵來跟將軍糾纏。倒是劉備,我們不能放鬆。他要是不侵犯東吳,必然去奪取蜀郡。如果我們能夠先下手,一定可以占上風。我打算跟奮威將軍 (丹陽太守孫瑜,孫堅的侄兒) 一同去取蜀郡,兼併張魯,叫奮威將軍守在那邊,再叫他跟馬騰的兒子馬超聯合起來,互相支援。到那時候,我就可以回來再跟將軍一起去奪取襄陽,進逼曹操,打到北方去。消滅了曹操,就不怕劉備這一邊了。」孫權完全同意,就叫周瑜整頓兵馬,跟奮威將軍孫瑜一同去攻打蜀郡。 可是周瑜回到江陵就病倒了。他趕緊到了巴陵 (今湖南嶽陽) 看醫治病,他一面叫孫瑜發兵到夏口 (今武漢一帶) ,再由夏口到江陵跟他的兵馬會師,一面請孫權派使者去通知劉備,免得他臨時出來阻撓。孫權就派使者到公安去見劉備,呈上孫權的信。劉備一看,上面寫著: 米賊 (五斗米道) 張魯,在巴漢 (巴郡和漢中) 自稱為王,替曹操進攻益州做了耳目。益州牧劉璋懦弱無能,不能守住自己的地盤。要是曹操奪取了蜀地,荊州可就難保。我準備先去攻取劉璋,再去征伐張魯。吳楚連成一片,南方就能統一。到那時候,就算有十個曹操,也不必怕了。 劉備自己想奪取益州,就跟諸葛亮商議該怎麼辦。諸葛亮說:「絕不能讓東吳奪取益州。孫權要是事前沒做準備,一定不會透露這個消息。現在他派使者來,可能他已經發兵了。我們只好一面回他一封信,作個緩兵之計,一面必須調動人馬,守住江面,以防萬一。」劉備就照諸葛亮的意思,寫了回信,請使者帶回去。孫權拿來一看,上面寫著: 益州人民富強,地勢險要。劉璋雖說軟弱,自己足夠守住。張魯為人虛偽,未必忠於曹操。現在將軍發兵到蜀漢去,轉運萬里,行軍上阻礙重重。成功不成功,沒有把握。可是曹操那邊,雖然赤壁打了一次敗仗,究竟三分天下已經占了兩分。他老說要到東海來飲馬,要到吳會 (吳中、會稽) 來閱馬,怎麼會待在北方養老就算了呢?現在將軍師出無名,同盟之中自相攻打,只對曹操有利,恐怕不是長遠的計策。再說我跟劉璋同是漢朝的宗室,如果他有得罪將軍的地方,我願意替他請罪。萬望將軍再思再想。 孫權這一次已經聽了周瑜的,就把劉備的信擱在一邊,下了命令,催孫瑜火速進兵。孫瑜率領水軍逆流而上,到了夏口。啊?這是怎麼啦?前面排列著一隊戰船攔住去路。孫瑜出來查問,老遠地就瞧見對面大船上站著的不是別人,正是東吳的新姑爺荊州牧劉備。孫瑜高聲喊著說:「我奉了孫車騎的命令前去征伐蜀郡!」劉備也高聲喊著回答他,說:「將軍要進攻蜀郡的話,請從別條道兒過去!我已經寫信給孫車騎,勸他不可自相攻打。您要是一定去攻打蜀郡,我只好披散頭髮躲到山林里去,可不敢失信於天下。」孫瑜再要跟他分辯,劉備已經退到船艙里,弄得他直皺眉頭。前面都是戰船,船面上的將士們都拿著刀槍弓箭。孫瑜再要過去,就得跟姑爺開仗,他可沒有這麼大的主意。他只好退兵回去,派人去向孫權和周瑜報告,再作道理。 孫權哪兒還顧得到這種報告,就是天塌下來,他也顧不了啦。他正在痛哭,哭得非常傷心,手裡還拿著周瑜給他的最後的一封信,裡面有一段說:「人生有生必有死,命短也不足惜。只恨立志未成,不能再伺候將軍。目前曹操在北方,跟東吳為敵,戰爭並沒過去。劉備近在公安,跟我們的地界緊貼著,那邊的人還沒歸附過來,必須有個有才能的人守著才好。魯肅足智多謀,做事穩健、認真,足足可以接替我。我雖然死了,可是已經盡了心了。」 周瑜死的時候才三十六歲。孫權穿上素服,哭得左右的人沒有不掉眼淚的。他按照周瑜的意思,拜魯肅為奮武校尉,叫他到江陵去接替周瑜的職務。 魯肅前往江陵,路過尋陽。聽了左右的話去會見尋陽令呂蒙。呂蒙是汝南人,少年好武,不讀經書。有一天,孫權對他說:「你應當好好學習,這對於自己很有好處。」呂蒙說:「軍營里事務多,苦得忙不過來,沒法讀書。」孫權說:「我又不是要你研究經書去當博士。可是過去的歷史和成敗的道理多少該看看。你說事務多,我的事務比你的更多,你再忙也忙不過我。可是我經常讀書,我覺得學習對自己很有幫助。」呂蒙從此下了決心,刻苦自學。這會兒魯肅路過呂蒙屯兵的地方,原來有些瞧不起這個大老粗,路過就路過算了。有人對他說:「呂將軍立志上進,您應當去看看他盡個禮。」 魯肅見了呂蒙,兩個人坐下來一談,魯肅愣了。他一聽,呂蒙不但很有學問,而且有些見解比自己想得更精明。他不由得離開座位,走過去,拍拍呂蒙的肩膀,說:「哎呀,我還以為老弟只是武藝高強,哪兒知道您的學問也這麼好。您今天不再是吳下阿蒙了!」呂蒙笑著說:「一個人哪,三天不見,就該另眼相看。老兄您不該小看人哪!」說著,兩個人都笑了。魯肅還進去拜見了呂蒙的母親,兩個原來的老同事交了朋友,才離開了。 魯肅到了江陵,看情況很不妙。關羽、張飛他們已經把軍隊駐紮在南郡地界,看樣子江陵已經處在劉備的控制之下了。魯肅上書向孫權報告,並且建議把荊州 (江陵) 借給劉備,讓他守住江陵,抵擋曹操在襄陽那一路的壓力,那要比自己分兵守在那邊好,孫權正為了嶺南那一邊操心。南方還沒派刺史去,合浦、南海等幾個郡不受節制,還得派將士去鎮守。他仔細合計一下,同意魯肅把江陵「借」給劉備,拜魯肅為漢昌太守,屯兵陸口 (今湖北嘉魚一帶) ,叫孫瑜仍舊回到丹陽去。 孫劉兩家最近在地區和駐防方面的調整,使曹操不敢發兵來報赤壁之仇,起初他一聽到周瑜病死的消息,心裡就有了主意。他打算給曹仁寫信,叫他再去奪取江陵。他拿起筆來正在寫的時候,又來了個報告,說孫權把荊州讓給劉備,現在諸葛亮總管南郡,關羽守江陵,張飛守秭歸 (秭zǐ;秭歸,今湖北宜昌一帶) ,劉備自己帶著趙雲屯兵孱陵 (孱càn;孱陵,今湖北公安一帶) 。曹操一面聽著,一面眨巴著眼睛。完了,他嘆了一口氣,把筆扔在地下,信也不寫了,收復江陵的事只好以後再作計較了。 這兩年來,曹操就怕人們說他專權。漢獻帝在他的控制下,倒是事實。因此,人們議論紛紛,說他早晚就要篡位了。曹操聽到這些流言蜚語,很不舒服。剛巧有件很名貴的古物出土,是古代的一個銅爵 (也有寫作「銅雀」的) 。「爵」原來是一種飲酒的器皿,借著音又當作「爵祿」「爵位」的意思講。曹操就借著銅爵的因由,在鄴城大興土木,起造銅爵台和不少樓閣,表示他有了高貴的爵位,晚年享樂享樂就滿足了。銅爵台落成以後,不但文武百官向曹操賀喜,一班玩弄筆墨的文人更是寫了不少詩歌,連漢獻帝也賞給他四個縣城,一共加封了三萬戶。 曹操借題發揮,寫了一篇自傳式的文告,大意說:「我本來不想出來做官,因為朝廷徵調我為都尉,又升為典軍校尉,我就有心為國立功。要是能夠得到一個侯爵,在自己的墓碑上題上『漢故征西將軍曹侯之墓』這樣的字樣,就心滿意足了。自己回想一下,自從討董卓、破黃巾開始,以後滅袁術、擒呂布、除袁紹、定劉表,就這樣大體上平定天下,做了丞相。做臣下的富貴已經到了頂點,我還希望什麼呢?我把心裡的話說出來,好像有些自高自大;但是我要講實話,就顧不到這些了。說實在的,要是國家沒有我這個人,不知道有多少人稱帝,有多少人稱王!也許有人見我兵勢強盛,就胡亂猜疑。他們都錯了。我不是不想把兵權交出,自己回到封地去,但是事實上辦不到。為什麼呢?因為兵權一交出去,我必然會被人所害。對自己,對國家都沒有好處。為了貪圖虛名,遭到實禍,我不干。可是皇上賞我四個縣,我沒法依,又不得不依。我只好辭去三個,接受一個,也好減少一些人們對我的批評。」 這個文告一下來,大臣們議論紛紛,有的公開讚揚,有的背地裡彼此咬耳朵。有的說曹操是忠於朝廷的好人,有的說他是個大大的奸雄。可是曹操為了安定內部,對付反對他的人,不能發兵去打荊州。這對孫劉兩家大有幫助。孫權和劉備就利用這個時機,用心鞏固和擴張自己的地盤。 孫權早想把嶺南一大片地區收在自己的統治之內。以前有個蒼梧人叫士燮 (xiè) 的,一向在邊緣的南方做太守。他又讓他的三個兄弟管理合浦、南海等三個郡。士燮一家占領了南方四個郡,勢力很大,尊貴無比。中原士人有不少避難到南方去依附他。要這麼下去,南方的士燮很可能像北方的公孫度那樣獨霸一方,自立為王了。公元210年 (建安十五年,就是曹操造銅爵台的那一年) ,孫權派步騭 (zhì) 為南方的刺史,讓他去監督那邊的太守。步騭真有兩手,他又用兵力,又用安撫的辦法,收服了那四個郡。士燮又很識時務,囑咐他的三個兄弟聽從節度,還打發自己的兒子去伺候孫權。打這兒起,嶺南才歸孫權統治。 劉備這邊哪,除了在江南已經占領的武陵、長沙、零陵、桂陽四個郡以外,現在又加了一個南郡和鄰近南郡的一些縣城。他積極準備,一有機會就去聯絡劉璋,使他在西南也有個幫手。事情也真湊巧,曹操在關西打了勝仗,反倒幫助劉備進入益州。這是怎麼回事啊? 諸葛亮三氣周瑜 「三氣周瑜」是明人羅貫中所作《三國演義》中的故事,講述了周瑜三次用計都被諸葛亮識破。「三氣」分別是曹仁大戰東吳兵,孔明一氣周公瑾;玄德智激孫夫人,孔明二氣周公瑾;曹操大宴銅雀台,孔明三氣周公瑾。 獻地圖 關西一帶向來由前將軍馬騰和鎮西將軍韓遂統治著,後來曹操要向南進軍,為免除後顧之憂,特地推舉馬騰為衛尉,讓他將全家搬到鄴城,拜他兒子馬超為偏將軍留在槐里。公元211年 (建安十六年) ,馬超、韓遂等人聽到夏侯淵從河東發兵來跟關中督軍鍾繇會師,引起了不安。馬超少年好勇,對於曹操把他父親調到朝廷里去已經很不滿意,後來有一批鼓動他擴張勢力的將士傳出話來,說他父親馬騰跟某些反對曹操的人有了聯繫,甚至有謠傳說,馬騰已經被下了監獄。馬超正在半信半疑的時候,有八個部的八個頭領公推馬超為首領起兵抗曹。馬超就跟韓遂聯合起來,發動十部兵馬,會師十萬,進攻潼關。 曹操得到了警報,立刻吩咐安西將軍曹仁帶領一支精兵去守潼關,囑咐他堅守不戰。同時他真把馬騰一家下了監獄。接著他叫他兒子五官中郎將曹丕和奮武將軍程昱把守鄴城,他自己率領大軍到潼關去對付馬超。 大軍到了潼關,跟馬超的軍營夾關相對。謀士們很擔心地對曹操說:「關西兵善使長矛,勇猛得很。不用精銳的軍隊做前鋒,恐怕抵擋不住。」曹操聽了,有點生氣。他心裡說:「怎麼?還沒交戰,就怕成這個樣兒!」可是他理著鬍子,樂了樂,說:「交戰在我,不在賊人。賊人的長矛再長也刺不到諸君的身上來。你們等著瞧吧。」 曹操在關前跟馬超的兵馬相對紮營,好像準備大戰一場似的,他可暗地裡派徐晃、朱靈帶領四千人馬往北轉西,渡過蒲坂津 (蒲坂,古地名,今山西永濟一帶) ,繞到關西軍的背後,在河西扎了營。曹操自己指揮大軍從潼關渡河到北岸。他帶著一百多名衛士留在南岸壓隊。馬超發現曹軍渡河,趕緊帶著一萬多步兵和騎兵前去阻攔,可是已經晚了。南岸的曹兵只留下百兒八十人了。馬超叫弓箭手消滅這一小隊敵人,箭像下雨似的直射過去。曹操還在交椅上坐著,不動聲色地叫衛士們快走。許褚著急了,一把拉他離開岸上,扶他上船。船剛離開岸,馬超的弓箭手趕到。船上的士兵被射死不少。曹操船上的船工也中箭死了。許褚左手拿著馬鞍子當作盾牌護著曹操,右手替船工撐篙。岸上馬超的兵馬還沿著河岸追去。 猛一下子南岸的弓箭手和別的士兵都回頭跑了,原來他們瞧見一大群牛和馬亂鬨鬨地放著,就過去搶,再也顧不得追趕曹兵了。曹兵就這麼都到了北岸,在蒲坂下營。將士們紛紛向曹操請安。曹操對少數近身的將軍們說:「馬家這小子不死,我沒有葬身的地方了。」不一會兒工夫,將士們越來越多,有的來看看曹操是不是還活著。曹操在談話中哈哈大笑,說:「今天差點被小賊子困住了。幸虧仲康 (許褚字仲康) 救了我。」許褚說:「也幸虧南岸放了牛馬引誘敵人忙著去搶,讓我們過了河。」曹操問:「是誰想出這個辦法?」許褚說:「不知道。」曹操派人去查問,才知道是渭南縣的校尉丁斐出的主意。曹操知道他是個人才,把他升為典軍校尉。 曹軍在蒲坂造了壁壘,虛張旗子作為疑兵,晚上用船和筏子偷偷地渡過渭水,又建造浮橋,很快地把一部分兵馬送到渭南。渭南本來就在潼關西邊,東西相連,是在一條線上的。曹操把精銳的步兵和騎兵往北轉西再回南,就這麼繞個大彎占領了關西軍背後的陣地。等到韓遂知道了這情況,他首先慌了。馬超可跟他不一樣,他帶領自己的一隊人馬連夜就去劫營。沒料到曹軍早已做了準備,反倒把馬超的人馬團團圍住。馬超拚死殺出,已經死傷了不少人馬。 馬超打了敗仗,直怪韓遂不肯用心。韓遂眼看曹軍強盛,情願向曹操割地求和。馬超自己覺得力量不夠,只好讓韓遂去跟曹操講和。 韓遂派使者到了曹營,說明來意,曹操還不肯答允。謀士賈詡對他說:「人家好意來求和,答允了吧。」曹操嘴上不說,心裡還怪賈詡不該輕易讓他求和,只見賈詡向他遞個眼色,曹操就答允了韓遂的使者,叫他告訴韓遂明天在陣前相見。使者走了以後,曹操問賈詡有何妙計。賈詡說:「讓他們內部不和,就容易各個擊破了。」曹操點點頭,說:「我明白了。」 曹操跟韓遂的父親同一年舉為孝廉,又跟韓遂同時出來做官,所以可以稱為老朋友了。第二天,曹操排隊出營,請韓遂出來相會。兩個人就在馬上行了禮,聊起天來了。聊的都是關於過去的交情,根本不提軍隊的事。馬超是韓遂的晚輩,他在後面只瞧見他們兩個人有說有笑的,有時候還拍起手來,可是聽不見他們說的是什麼。 這時候,韓遂軍隊里的漢人和胡人一層層、一排排地站在曹操對面,踮著腳要看一看中原的曹丞相。曹操笑著對他們說:「你們要看曹公嗎?他跟你們一樣,並沒有四隻眼睛、兩個嘴,就是多點聰明罷了。」說著,跟韓遂拱了拱手。韓遂也就回去了。 馬超急忙來見韓遂,問他跟曹操談了些什麼。韓遂說:「沒什麼,就聊聊以前幾個朋友的情況,別的什麼也沒談。」說得馬超不能不起疑。又過了一天,馬超聽說曹操有信給韓遂,又過來探問,還要求看看曹操的信。韓遂又說:「裡面沒講什麼。」馬超一看,信里有好幾處已經改了,有的句子塗得什麼字也看不出來。他認為韓遂有心塗改。哪兒知道他已經中了計。打這兒起,馬超跟韓遂互相猜疑,沒法合在一塊兒了。 又過了幾天,曹操出動少數兵馬向馬超挑戰。馬超出去對敵。打了半個時辰,馬超還占了上風。突然一陣鼓響,兩旁衝出來曹操的精兵。馬超抵擋了好久,幾個部的頭目有被殺的,也有逃走的。馬超眼看支持不住,帶著一部分人馬退到涼州去了。 韓遂也受到了攻擊,求和沒成功,自己孤立無援,也只好逃了。 到了年底,曹操回到長安。他還打算再進軍去消滅韓遂和馬超,誰知道北方河間 (今河北河間一帶) 起了叛變,就叫夏侯淵鎮守長安,自己帶著大軍回去了。 曹操得勝回朝,不免得意揚揚。這一得意呀,可把大事誤了。原來有個使者從益州來,名叫張松,已經等了好些日子了。曹操剛回來,沒有工夫接見他,叫他在賓館裡再住幾天,等候召見。曹操派兵遣將,很快地平定了河間的叛變,然後向漢獻帝上書,兩個捷報一起報告。一晃兒轉過了年,把馬騰一家男女老少殺得一乾二淨。到了這時候,才傳下命令召張松進去拜見。 張松是益州牧劉璋派來的,要向曹操表示順從朝廷、互相交好的意思。曹操剛打了勝仗,態度上有些傲慢。張松哪,別看他是個小矮個兒,可比曹操更神氣。曹操就沒把他擱在眼裡,不但沒把他當作貴賓招待,很可能還有失禮的地方。張松認為他有一千個理由應當得到曹操的重視,他是來獻寶的。可是偏偏曹操對他禮貌不周,他就把寶貝藏下了。 原來張松在益州有兩個好朋友,都是右扶風郡人,一個叫法正,一個叫孟達。他們三個算是益州很突出的人才,尤其是法正,見識高,辦事穩當。他們看到劉璋庸庸碌碌,不能成大事,自己向他獻計圖強,不受重用。因此,悶悶不樂,心想另投主人。他們因為張魯在北面經常侵犯益州地界,就勸劉璋去跟曹操交好,有了靠山就不必害怕張魯那一頭了。劉璋聽了他們的話,派張松去見曹操。張松是蜀郡人,他知道益州地形險惡,有許多情況外面的人是不知道的。有些盤盤曲曲的山路要道,外地的人更摸不清楚。張松暗地裡畫了一張西川地圖,隨身帶著,原來想獻給曹操作為投靠他的見面禮。他一見曹操對他這麼傲慢,大失所望,就自作主張,另找門路,到荊州去試試劉備。劉備因為上次孫權要進攻蜀地,正想設法去聯絡劉璋,一聽說益州派張松來,就跟諸葛亮商量,決定大擺酒席,熱情地招待張松,尊他為名士。 劉備天天對張松請客敬酒,卻不談益州內部的事情,倒是張松忍不住了。他說:「並不是我賣主求榮,實在因為劉季玉 (劉璋字季玉) 太懦弱,看樣子這麼下去,益州難保。我這次見了曹操,才知道此公待人傲慢,我沒法跟他相處。使君當陽敗退,還帶著老百姓情願一同吃苦,無怪人心歸向使君。要是使君先取西川再收漢中,然後恢復中原,輔助天子,這是霸主的事業,誰不讚揚。使君如果有意進取西川,我們有不少人願為內應。」 劉備搖搖頭,說:「我跟季玉都是宗室,我要是奪他的地盤,豈不被天下人唾罵?如果我能夠幫他守住益州,那倒未始不可。可是蜀郡地勢險惡,天下聞名,千山萬水,車馬難行。就是想去聯絡季玉,恐怕路上也不方便。」張松就把西川地圖獻給劉備,說:「益州情形都在這兒了。」劉備千恩萬謝地收了地圖,說:「我要是能到西川去,全是您的功勞。」 張松回去向劉璋報告,說:「曹操是漢朝的賊子,他還想併吞天下。聽他的口氣,一定還要進攻西川。」劉璋著急地說:「這這……怎麼辦哪?」張松說:「劉豫州跟使君都是宗室,他又是曹操的對頭。他為人忠厚,又能用兵。要是叫他去征伐張魯,張魯必然敗亡,張魯敗亡了,益州大大加強,曹操再來也無能為力了。」劉璋點點頭,接著問:「派誰去聯絡劉備呢?」張松推薦法正,法正卻有些為難。 虎侯許褚 許褚,東漢末年曹操部下猛將。他容貌雄毅,勇力絕人,早年聚親朋數千戶抵禦賊寇。後來,許褚率眾歸順曹操,負責曹操的護衛工作,被賜號「虎侯」。在潼關之戰中,許褚嚇退馬超。他為人謹慎奉法,並因此拒絕曹仁的邀請。曹操去世時,許褚哭至吐血。魏文帝曹丕即位後,許褚遷武衛將軍,冊封萬歲亭侯,負責宮中安全。 逆取順守 劉璋派法正為使者去聯絡劉備,法正推辭,說:「還是請別人去吧。」劉璋再三對他說:「還是請您辛苦一趟。」法正推辭不了,只好去了。他到了荊州,跟劉備一談,彼此相見恨晚。劉備殷勤地招待他,正像前些日子招待張松一樣。 法正回到益州,向劉璋報告,說劉備怎麼想念著他,願意結為同盟。劉璋當然喜歡。法正回頭告訴張松,說劉備的雄才大略真了不起。兩個人就秘密地商議好要奉劉備為主人,可就是沒有機會。剛巧曹操叫鍾繇發兵進攻漢中,劉璋害怕了。張松說:「曹操打下漢中,必然來併吞巴蜀。不如請劉豫州到這兒來,也有個幫手。再說我們這兒有幾個將軍,自己認為功勞大,驕傲得不像臣下。要是不快請劉豫州來幫助我們,那麼敵人從外面打進來,自己的人在內部作亂,哪有不敗亡的道理。」 劉璋就派法正帶領四千人馬去迎接劉備。巴西人黃權反對,說:「劉左將軍天下聞名,您請他來,把他當作部下,他一定不滿意;把他當作賓客,可是一國不容二君。我說不如守住邊界,不讓外人進來。曹兵遠來,未必一定打勝。」劉璋不聽他的話,還是叫法正動身。 法正到了荊州,直截了當地對劉備說:「益州天府之國,劉州牧 (益州牧劉璋) 懦弱,要是將軍不去占領,一定被曹操拿去。像將軍您這麼英明,又有張松作為內應,進取益州易如反掌。」劉備說:「劉季玉跟我都是宗室,我怎麼也不願奪取他的地盤。」正在這時候,外邊進來了一個人,他很堅決地說:「老天爺送給您,您不要,我怕老天爺也不樂意。」劉備一看,原來是軍師龐統,就很殷勤地請他坐下。 龐統,也叫龐士元,襄陽人,跟諸葛亮原來是朋友,當時一個稱為「伏龍」,一個稱為「鳳雛」,鳳雛就是龐統。周瑜和魯肅都很尊敬他,把他當作名士。周瑜打下江陵,領南郡太守的時候,就要重用龐統。可是沒多久,周瑜死了。孫權派人運靈柩,龐統送喪到東吳。有人把龐統推薦給孫權,孫權見他面貌不順眼,沒用他,讓他回到南郡去。後來諸葛亮做了南郡太守,把龐統推薦給劉備。龐統臨走的時候,還向魯肅去辭行。這時候,魯肅正要多多結交劉備,使孫劉兩家同心抗曹,就讓龐統去幫助劉備,還囑咐他千萬不可叫孫劉兩家互相攻擊。龐統見了劉備,向他作個揖,說是來投奔他的,他可沒提起諸葛亮和魯肅推薦他的話。劉備也像孫權一樣,見龐統長得不好看,沒重用他,只派他到耒陽 (今湖南衡陽一帶) 做個縣令。 龐統上了任,覺得自己僅僅做個縣令,大材小用,很不高興。他就天天喝酒、睡覺、發牢騷、說大話,就是不辦事。劉備一聽說這個新縣令這麼不用心,派人去調查,果然是這樣,就下了命令,把他免了職。倒是魯肅隨時留心著龐統,怕他脾氣古怪,性情高傲,得不到劉備的重用,就給劉備去了封信,大意說:「龐士元不是治理一百里地方的人才 (治理一個縣邑的才能,文言叫『百里才』) ,要是請他做個謀士或者在將軍左右做個助理,准能發揮他的長處。」劉備還不大相信。後來他見了諸葛亮,問了問,諸葛亮說的跟魯肅一樣。到了這時候,劉備才想起司馬德操所稱讚的伏龍鳳雛兩個人來了。他立刻把龐統請了來,拜他為軍師中郎將,地位和待遇僅僅次於諸葛亮。 這會兒龐統對劉備說:「荊州連著遭受到戰爭的破壞,地區荒涼,人口稀少,東有孫權,北有曹操,光有這麼一個地方,有志難成。益州戶口百萬,土地肥沃,物產豐富,拿那地方作為根底,大事可成,為什麼不去呢?」劉備說:「現在跟我作對的就是曹操。他以急躁出名,我就拿寬和去對付他的急躁;他以殘暴出名,我拿仁愛去對付他的殘暴;他以欺詐出名,我拿忠厚去對付他的欺詐。我跟曹操每每相反,事情就可以成功。如果我貪圖小利,對天下人失了信義,這怎麼行呢?」 龐統說:「兵荒馬亂的年月里,不能死守規矩,逆取順守 (奪取的時候違反傳統,治理的時候順從民心) ,古人也認為難能可貴。成功之後,拿好地方封給劉璋,不算對不起人。今天將軍不把益州拿到手,必然被曹操拿去。這對將軍有害,對劉璋無益。」劉備認為龐統說的句句是實話,句句是正理,就留諸葛亮鎮守荊州,叫關羽、張飛、趙雲幫著他,自己帶著軍師龐統和黃忠、魏延他們幾個將軍率領步兵幾萬人,跟著法正往西到益州去。地方官吏已經接到劉璋的命令,沿路出城迎接。巴郡太守嚴顏嘆息著說:「這真是坐在深山裡,請老虎來保護。」可是他還是服從劉璋的命令,好好地接待劉備。 劉備就這麼一路順風地從江州直到涪城 (涪fú;涪城,今四川綿陽) ,離成都三百六十里。劉璋率領步兵和騎兵三萬多人,從成都出發,親自到涪城來迎接劉備。張松叫法正去勸劉備,說:「奪取益州,在此一舉。」劉備搖搖頭,說:「這事不能莽撞。」龐統說:「趁著劉璋過來相會,馬上抓住他,將軍就可以不動刀兵穩取益州。」劉備不同意,他說:「我們初到這兒,對老百姓沒有一點恩德和信義可說,萬萬不能這麼幹。」 他叮囑手下的人千萬不可輕舉妄動。等劉璋到了涪城,親自迎接劉備。兩個人相會,敘起家譜來,原來是平輩的弟兄,彼此相見恨晚,親如同胞手足。一個請客,一個回請,歡聚了好幾十天,將士官吏也都相安無事。劉璋推舉劉備行大司馬,領司隸校尉,劉備推舉劉璋行鎮西大將軍,領益州牧。兩個人在涪城歡聚了一百來天。劉璋送給劉備二十萬斛米、一千匹馬、一千輛車,還有錦帛絲綿多得說不上數目來,又給他一隊兵馬,叫他到漢中去征伐張魯。除了這個,還叫劉備監督益州的一支白水軍。劉備就有了三萬多人,車輛、器械、糧草很多。劉璋這才跟劉備分手,回到成都去了。 劉備率領軍隊正要出發的時候,荊州來了報告,說孫夫人被孫權接回去了。原來孫權聽了張紘的建議,把都城從京口搬到秣陵 (秣mò) ,改名為建業 (今南京) ,築造石頭城,又用呂蒙的計策,在濡須水口 (濡rú;濡城,在安徽含山一帶,緊挨巢湖) 修了好些很大的船塢。若說石頭城是陸地的堡壘,濡須塢就是水上的堡壘。這水上和陸地上兩項巨大工程都是為了防禦曹操的進攻建設起來的。孫權把南郡讓給劉備,原來是叫他去守衛前哨,等到石頭城和濡須塢建造成功,大大鞏固了防禦,準備再去收復荊州。他一聽到劉備往西到益州去,氣得暴跳如雷。他想起劉備所說的話,什麼「您要是一定要去攻打蜀郡,我只好披散頭髮躲到山林里去了」,不由得罵著說:「這賊子這麼狡猾!」 孫權暗地裡派大船到荊州要把他妹子接回去。孫夫人已經有三年沒回娘家了,雖然她母親吳太夫人在十年前已經死了,能夠回家一趟,心裡也十分喜歡。她對東吳的使者說:「皇叔不在,我得跟軍師說一說。」使者說:「郡主回家走走,又不是國家大事,何必跟別人商議。動身以後,派人說一聲也就是了。」孫夫人就帶著七歲的阿斗和隨從的侍女幾十人坐車到了江邊,上了大船。正要開船的時候,趙雲趕到,高聲叫著:「有要緊的事,請夫人慢點去!」 原來趙雲一聽到孫夫人帶著阿斗不別而行,就吩咐左右派水兵去追,自己飛馬趕到江邊,可是孫夫人的船已經扯起風帆走了。他沿著江岸邊追邊叫,人家乾脆不理他。剛巧水兵的小船趕到,他就下了船,叫船工拚命追趕。不一會兒趕上了大船,趙雲跳上去,見了孫夫人,請她回去。東吳的水兵仗著人多,不准他留在大船上。孫夫人也怪趙雲不該出來阻攔。趙雲說:「夫人要回去,為什麼把小主人帶走?」孫夫人說:「阿斗是我兒子,留在這兒沒人照顧,我為什麼不能帶去?」趙雲正要跟她爭理,忽然江面上鬧哄哄地來了十多隻戰船,把東吳的大船截住。一位將軍手執長矛跳上大船。孫夫人一看,原來是征虜將軍張飛。張飛和趙雲要求孫夫人回去,孫夫人不依,孫夫人要帶著阿斗到東吳去,張飛和趙雲不依。他們又怕得罪孫家,傷了和氣,就請孫夫人留下小主人,向她作個揖,說:「請夫人沿路保重,早日回來。」孫夫人也只好回個禮,讓他們把阿斗帶回去。他們就這麼分別了。她哪兒知道從此再也不能回來了呢! 劉備得到了這個報告,心裡直怪孫權不該把他夫人劫走。幸虧趙雲和張飛把阿斗奪回來,沒讓他落在孫權手裡作為要挾。這麼一想,他放心多了。 劉備帶領大軍往北到了葭萌關 (葭jiā;今四川廣元一帶) 。他可不願意馬上去征伐張魯。他初到蜀郡,首先要收服人心,給老百姓做些好事情。可是有人不讓他這麼做。孫權來了信,說曹操向他進攻,請劉備發兵去幫他抵抗曹操。劉備就向劉璋借兵,說要回到荊州去,急得張松慌忙派人去告訴法正千萬不能讓劉備回去。張松挺納悶兒,難道劉備辛辛苦苦地到了益州,就這麼白來一趟又回到荊州去了嗎? 龐統 龐統,字士元,號鳳雛。東漢末年劉備帳下重要謀士,與諸葛亮同拜為軍師中郎將。他與劉備一同入益州,後在劉備與劉璋決裂之時,獻上上、中、下三條計策,劉備用其中計。進圍雒縣時,龐統率眾攻城,不幸中箭而亡,年僅三十六歲。劉備痛惜流淚,追賜其為關內侯,葬於落鳳坡。 採用中策 孫權把妹子接回來以後,就打算趁著劉備不在,發兵去奪荊州。沒想到曹操也趁著這機會來打東吳。他知道荊州由諸葛亮、關羽他們守著,沒法從這邊過去,就在公元212年 (建安十七年) 十月,率領大軍從合肥那邊去打孫權。 曹操這次出兵,還強迫謀士荀彧一同出去,叫他參與軍事。荀彧心裡很不樂意,勉勉強強到了壽春 (今安徽壽縣) ,推說害病,不願意再跟著曹操了。荀彧一向把曹操看作英明的霸主,曹操一向像尊敬老師那樣尊敬著荀彧。這麼互相尊敬的兩個人怎麼會鬧起彆扭來了呢?誰都知道曹操在朝廷上權力越來越大,威望越來越高。就在一月里,詔書下來,賜給曹操三項特權,就是在上朝的時候,不必報名,不必像別的大臣那樣走快步,還可以帶著寶劍上殿。到了下半年,曹操的心腹董昭,就是以前向曹操獻計叫他把漢獻帝接到許都來的那個人,勸曹操即位為天子,曹操很客氣地把他批評了一頓。董昭就約了別的幾個大臣和將士請皇上封曹操為魏公,還建議給他九種最高貴的賞賜,叫作「九錫」 (錫,就是賜的意思) 。那九種賞賜就是: 1.特別高貴的車馬; 2.特別高貴的衣服; 3.封王的人才能享受的音樂; 4.朱紅的門戶; 5.上去下來踏步用台階; 6.進進出出有三百名衛士保護; 7.長柄的大斧子; 8.朱紅色的弓和特種的箭; 9.祭祀用的香酒和玉壺。 荀彧很不贊成用這種方式去表揚曹操。他對董昭那樣專門奉承曹操的人,一看見就有點噁心。他勸曹操掌握實權,推辭虛名。在他看來,像這種王莽也要過的九錫,還是不要的好。他說:「君子拿恩德愛人,不應該貪圖虛名。」荀彧可以說是真正忠於曹操的。曹操還真辭了九錫,不稱魏公,可是把荀彧看成礙手礙腳的人。由於荀彧的名望大,過去的功勞也大,曹操不便跟他作對。這次興兵下江南,就叫他隨著軍隊走。曹操都往前走了,荀彧還落在後面。他到了壽春,推說有病,就留下了。他知道孔融的下場就快輪到自己。果然,曹操派人給他送吃的來了。他拿起食盒,拆開封條一瞧,裡面什麼也沒有,就這麼一隻空盒子。荀彧一想:這是丞相的好意,讓他自己絕食。他就悶悶不樂地喝了毒藥死了。死的時候,整五十歲。 報喪的報到曹操那兒,曹操著實嘆息了一回,封他為侯,用諸侯的禮節把他安葬了。接著,他親自到了濡須塢的對岸,瞭望對面船塢,戰船整齊,隊伍分明,不由得嘆了口氣,說:「生子當如孫仲謀 (孫權字仲謀) ,像劉景升 (劉表字景升) 的兒子簡直跟豬狗一樣。」 曹軍和吳軍相持一兩個月,打了幾仗,雙方有輸有贏。轉眼到了春天,南方多雨,道路泥濘,不便行軍。孫權給曹操一封信,信中說:「春季雨水多,你們北方人對這種天氣很不習慣,我勸您還是快回去吧。」他又說:「足下不死,我就不能安定。」曹操看了來信,哈哈大笑,說:「孫仲謀說的真是大實話。」他就下令退兵。孫權也回到了建業。 孫權一來怕曹操隨時再打過來,二來不願意讓劉備安安定定地得到益州,就故意向劉備求救,要求他帶兵回來同心抗曹。劉備氣可大了,他說:「他無緣無故地劫奪我的妻子,還有臉來向我求救!」龐統說:「我們已經到了這兒,怎麼也不能隨便回去。我有三條計策,請將軍自己挑吧。」劉備說:「請問哪三條?」龐統說:「馬上挑選精銳的士兵日夜趕路直接去襲擊成都。劉璋兵力不足,又不做準備,大軍突然進去,馬到成功。這是上策。其次,楊懷、高沛是劉璋的兩名大將,現在守著白水關 (今四川廣元一帶) 。聽說他們屢次勸劉璋叫將軍回到荊州去。我們不如借著孫權來請救兵的因由,就說荊州緊急,只好帶兵回去。我們在外表上裝作動身的樣子,派人去向他們辭行。他們一來欽佩將軍,二來聽說將軍回去,心裡高興,一定出來送行,趁著他們出來,突然把他們逮住,接收他們的軍隊,再向成都進軍。這是中策。再次,我們把軍隊退到白帝城 (今四川奉節東) ,跟荊州連接起來,合成一片,慢慢再想辦法進取益州。這是下策。要是疑慮不決,進退不定,必然遭到極大的困難。將軍可不能老這麼耗下去啊!」 劉備稍感為難,末後說:「還是採取中策吧。」當時就給劉璋寫了封信,大意說:「樂進屯兵襄陽,跟關羽相持。孫氏跟我原來唇齒相依,現在曹操興兵下江南,關羽兵力又弱,要是我不快點去救,荊州必然給曹操奪去。曹操拿下了荊州,往西進兵,必然來侵犯益州。曹操那邊的威脅要比張魯更大。張魯好比小賊,不必擔心。因此,我懇求您借給我一萬精兵、一萬斛糧食,幫我回去,使我能夠打退曹操。打退了曹操,回來再去征伐張魯也不晚。」 這封信送到成都,劉璋看了,很不高興。他把劉備迎接進來,原來要他去打張魯。現在他回去對付曹操,這對益州並沒好處,還要借這麼多兵馬和糧食,更不能隨便答應。再說,益州的文武百官,除了張松、法正他們幾個人以外,別的人都說幫助劉備沒有好處。可是劉璋又不敢得罪劉備。他就給劉備四千人馬,糧食也打個對摺,給他五千斛。劉備有意鼓動他手下的將士,說:「我們為了保衛益州,替他去打強大的敵人。向他要些人馬和糧食,他竟這麼捨不得給!怎麼叫我們的將士替他去賣命呢?」 劉璋的使者回去一說,張松聽了,直怪劉備不該回去。他偷偷地寫信給劉備和法正,說:「大事眼看就快成功了,怎麼能走呢?」張松勸劉備奪取益州的計謀被他的哥哥廣漢太守張肅知道了。張肅怕自己受到牽累,就向劉璋告發。劉璋馬上把張松抓去殺了。接著就通知鎮守關口的將軍們不准再跟劉備來往。 劉備也火兒了,立刻把白水軍的將領楊懷和高沛召來,責備他們只知道挑撥離間,不遵守部屬的禮節,也把他們殺了。白水軍原來是劉璋叫劉備監督的,劉備就把這支軍隊接收過來。他留著一部分兵馬守住葭萌關和白水關,率領大隊兵馬往南占領了涪城。劉璋派劉璝、吳懿這些將軍發兵去打劉備。他們都打了敗仗,退到綿竹 (今四川德陽一帶) 。吳懿認為劉備是個英雄,他帶著一部分人馬投降了。劉璋又派李嚴和費觀兩位將軍統領綿竹的兵馬去奪涪城,他們又被黃忠、魏延打敗。劉璝和劉璋的兒子劉循退到雒城 (雒luò;雒城,今四川廣漢) ,守在那兒。李嚴和費觀也像吳懿一樣帶著自己的部下投降了劉備。劉備的軍隊就這麼更強大了。他很得意,就在涪城大擺酒席,犒勞將士們。 劉備繼續攻打雒城,守城的將軍張任出來交戰。他很勇敢,打了一個勝仗,把劉備的兵馬打得往後退去。張任不肯放鬆,一直追過去,可就這麼中了龐統的埋伏,被逮住了。劉備命令他投降。張任很嚴厲地回答說:「老臣絕不能伺候兩個主人!」他就這麼被殺了。劉備嘆息了一會兒,叫人把他的屍首好好地埋了。 張任一死,城裡的將軍們堅決守城,不再出來作戰。他們盡力保持著通往成都的運糧道路。因此,城裡糧草不感到缺乏。雒城守了一年多,還沒給打下來。 劉備打不下雒城,心裡很著急,這時候葭萌關方面又來了警報。葭萌關的守將霍峻派人來報告,說劉璋發兵一萬多人從閬中 (閬láng;閬中,今四川閬中) 去進攻。霍峻只有一千多人,幸虧他很有本領,堅守關口,使一萬多敵人在關前占不到多大便宜。劉備不能再派兵到葭萌關去,這邊又怕劉璋在巴東截斷後路,他只好寫信給諸葛亮,請他從荊州再派些兵馬來。龐統急於得到勝利,巴不得早點攻下雒城。他親自出陣攻城。沒防到城頭上的箭像下大雨似的落下來。龐統中了箭,受了重傷,回到營里就死了。死的時候才三十六歲。劉備傷心得痛哭流涕。以後只要一提起龐統,他就流眼淚。 劉備失去了龐統,好像短了一隻胳膊。他派「飛馬報」去請諸葛亮親自到蜀地來指揮作戰。諸葛亮收到了劉備的信,馬上召集關羽、張飛、趙雲他們商議。他們聽到龐統陣亡的消息,都很難受,諸葛亮更止不住流淚。接著,他對關羽他們說:「主公在涪城進退兩難,我不能不去。」關羽說:「軍師一走,誰守荊州?」諸葛亮說:「主公的意思要我帶著翼德和子龍同去,這鎮守荊州重大的擔子只好落在將軍的肩膀上了。我就把印綬移交給您,請您勉為其難。」關羽接受了,對諸葛亮說:「軍師放心。我一定聽從主公和軍師的囑咐,死守荊州。」 張飛和趙雲就要跟關羽分手,請諸葛亮安排發兵動身。諸葛亮還是放心不下荊州,就問關羽:「如果曹操打過來,你怎麼辦?」關羽說:「全力抵抗!」諸葛亮又問:「如果曹操跟孫權聯合進攻,怎麼辦?」關羽說:「分兩路抵抗!」諸葛亮皺了皺眉頭,說:「這麼一來,荊州危險了!」關羽眼珠子轉了轉,似信非信地說:「那怎麼辦呢?」諸葛亮說:「我有八個字,將軍只要牢牢記住,就可以守住荊州。」諸葛亮接著說:「那八個字就是『北拒曹操』,東和孫權。」關羽說:「軍師的話我一定聽。」 諸葛亮留下馬良、糜竺、糜芳、關平、周倉等和一部分兵馬幫著關羽守荊州,自己帶領兩萬大軍逆流而上去跟劉備會合。 南鄉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懷 南宋·辛棄疾 何處望神州?滿眼風光北固樓。千古興亡多少事?悠悠。不盡長江滾滾流。 年少萬兜鍪,坐斷東南戰未休。天下英雄誰敵手?曹劉。生子當如孫仲謀。 收嚴顏 諸葛亮撥一萬人馬叫張飛先去奪取巴郡,從墊江到巴西,然後再到雒城會齊。他自己帶著趙雲作為第二路。張飛節節勝利,一直到了巴郡,可是被巴郡太守嚴顏擋住去路,不能再前進了。嚴顏早已說過,請劉備等人進來就好像「坐在深山裡,請老虎來保護」。他還想把「老虎」打出去。打了一陣,占不到便宜,他就守住城不再出去了。張飛使了個計,把他引出來。張飛假裝打敗仗,然後一回頭,伏兵四面圍上,把嚴顏活活地逮住。 張飛威風凜凜地問他:「大軍到此,你不但不投降,居然還敢抗拒,是何道理?」嚴顏不慌不忙地頂嘴說:「你們不講道理,侵犯我們的地方。我們當然要抵抗!」張飛耐著性子問他:「現在你被我逮住了,投降不投降?」嚴顏說:「我們這兒只有斷頭將軍,沒有投降將軍!」張飛氣得大聲咆哮,嚷著對左右說:「推出去砍了!」嚴顏面不改色,仰起臉來對張飛說:「砍頭就砍頭唄,幹嗎生這麼大的氣?」張飛見他這麼不怕死,服了他了,連忙走下座來,親自給他鬆了綁,請他坐上座,像貴賓那麼招待他。張飛對他說:「老將軍真英雄,剛才我太魯莽了,請多多原諒!」嚴顏見他這麼講義氣,也服了他了,連忙跪下去,說:「情願跟隨將軍!」 張飛把他扶起來,虛心地問他怎麼打到雒城去。嚴顏說:「只要將軍拿恩德對待我們,我們這兒的人不是不講道理的。從這兒到雒城,都是老夫所管的地界。將軍讓我帶道,我叫沿路的將士兒郎們出來迎接就是了。」張飛就請嚴顏為前部,收服了巴西、德陽 (今四川遂寧一帶) ,到了雒城,跟劉備的軍隊會師。劉備很高興。沒過幾天,趙雲的一路兵馬也到了。諸葛亮一到巴郡就叫趙雲從外水 (就是岷江) 繞到成都西邊,再到雒城會齊。趙雲收服了江陽和犍為 (今四川彭山一帶) ,到了雒城。雒城經不起三路夾攻,終於落到劉備手中。 法正一直跟劉備在一起,但是他還想著劉璋,給劉璋寫了一封信,說:「左將軍 (指劉備) 到了西川,對明公念念不忘,他絕不會虧待明公。萬望認清形勢,必能保全全家。」劉璋不理他。劉備就向成都進軍。諸葛亮、張飛、趙雲他們也都到了成都附近的地區。忽然從北面來了警報,說張魯派馬超來幫劉璋抵抗劉備。劉備知道馬超素來英勇,連曹操也怕他幾分,他來支援劉璋,成都就不容易打下來了。可是馬超遠在涼州,怎麼能跟張魯在一起呢?張魯跟劉璋一向不和,彼此還老打仗,怎麼他會來幫助劉璋呢?劉備得到了這個消息,悶悶不樂。他跟大伙兒商議怎麼去對付馬超。 諸葛亮對劉備說:「將軍不必擔心。只要派人去說服馬超就好對付了。」有個益州郡的督郵叫李恢,他是本地人,聽到劉備打了幾場勝仗,知道劉璋必敗、劉備必成,就跑到綿竹投奔了劉備。劉備把他讚揚了一番,留在身邊作為謀士。李恢了解漢中的情況和馬超跟張魯兩方面的關係,就自告奮勇地對劉備和諸葛亮說:「我願意到漢中去聯絡馬超,一定能叫他棄暗投明。」劉備就派他去見馬超。 馬超在潼關中了賈詡的計,跟韓遂互相猜疑,以致打了敗仗,往涼州逃去。曹操一直追到安定。當時涼州參軍楊阜對曹操說:「馬超的勇勁比得上韓信、英布,他又跟羌人、胡人交好,很得人心。要是我們大軍回去,這裡沒有嚴密的防備,隴上這些郡縣恐怕都保不住。」曹操完全同意楊阜的看法,可是河間有人興兵作亂,這是心臟地區的禍患,要比邊緣地區嚴重得多。他叫楊阜幫著涼州刺史韋康鎮守冀城 (屬天水郡,今甘肅甘谷一帶) ,留夏侯淵屯兵長安,自己回去鎮壓河間的叛變。 果然不出楊阜所料,曹操的大軍一走,馬超就率領西北方面各部族的首領,發兵進攻隴上,各郡縣紛紛投降。張魯又派些人馬去幫助馬超攻打冀城。涼州刺史韋康把士大夫和宗族子弟都用上,才集合了一千多人。可是圍攻冀城的軍隊竟有一萬多人。韋康派使者到長安去求救兵。沒想到使者一出了城,就被馬超逮住殺了。韋康堅守了八個來月,沒法再守下去,只好請求投降。參軍楊阜哭著攔阻韋康,韋康不聽,開了城門把馬超迎接進去。 馬超痛恨韋康,說他到了這步田地才投降,不是出於真心,就把他殺了。有人對馬超說:「楊阜反對韋康投降,更應該殺了。」馬超說:「這麼說來,楊阜倒是個忠義之士,不可殺他。」他把「忠義之士」收下,仍舊請他做參軍,帶在身邊。楊阜又推薦自己手下的幾個人給馬超,馬超讓他們都做了軍官。馬超屯兵冀城,自稱征西將軍,領并州牧,總督涼州。夏侯淵派了一支兵馬去,被馬超打得落花流水,逃回長安。 夏侯淵派來的兵馬都打回去了,馬超就該守住涼州了吧。沒想到馬超吃了「將心比心」的大虧。他以為只要他信得過別人,別人也一定信得過他。哪兒知道楊阜他們都是曹操的人,他們點頭哈腰地跟在馬超身邊,可是心裡卻老想要替韋康報仇。剛巧楊阜的妻子死了,楊阜就借這因由向馬超告假回家去辦喪事。馬超是個直腸子,很痛快地答應了。楊阜到了外面,聯絡了別的幾個帶兵的將軍,發兵征討馬超,占領了祁山 (今甘肅西和縣西北) 和鹵城。 鹵城離冀城不遠,馬超吩咐楊阜推薦的人守冀城,自己帶領一支軍隊去打滷城。鹵城沒打下來倒也算了,忽然聽說夏侯淵也從長安趕來了。馬超只好收兵回到冀城。兵馬到了城下,城門不開。城下的士兵高聲叫嚷,城樓子上出來了幾個人,他們都是楊阜的心腹將士,由楊阜推薦給馬超的。他們早就商量好:等馬超帶兵出去,就把冀城占了,還把馬超一家老小投進監獄。馬超再叫開門,城上扔下了幾顆血淋淋的人頭,馬超一看,差點從馬背上掉下來。原來馬超的妻子和兒女全被殺了。 馬超咬牙切齒,恨不得打進城去跟他們拼個死活,可是敵人分幾路殺來。他不能再吃虧,就嘆了口氣,往漢中投奔張魯去了。 張魯多了個助手,很高興,封馬超做了官,還打算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他,因為有人反對才作罷。馬超向張魯借兵去打祁山。祁山方面早就向夏侯淵求救。夏侯淵派張郃帶領五千人馬從陳倉小道進入祁山,他自己帶領一萬人馬在後面押運糧草。夏侯淵和張郃打跑了馬超,回頭又把韓遂打敗,他們才回到長安。 馬超打了敗仗,回到漢中。自己的兵馬本來不多,這會兒又把張魯給他的兵馬損失了不少,張魯對他就冷淡起來了。再說張魯手下的將軍們跟馬超也合不到一塊兒,他們還想排擠他。馬超心中固然氣憤,可是寄人籬下,有什麼辦法?只好忍受著。就在這個時候劉璋失了雒城,他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也不管過去的不和,派使者去向張魯求救。馬超抓住這個機會,願意替張魯出力。張魯就利用馬超,在外表上叫他去幫劉璋,實際上要他去奪取成都。 馬超有兩個部將,一個是他的從兄弟馬岱,一個是南安人 (南安,今甘肅隴西一帶) 龐德。龐德正害著病,留在漢中醫治。馬超就帶著馬岱和幾千兵馬往南去救成都,正好李恢前去接他。馬超原來是借因由討得這個差使另找出路來的,李恢又很能說話,兩個人就是不說什麼,彼此早已明白了。 馬超秘密地派人送信給劉備,劉備秘密地多給了他一些兵馬,叫他把軍隊駐紮在城北。劉璋還以為救兵到了,上了城樓,往下問:「來的是哪一位將軍?」底下的士兵大聲回答說:「西涼馬超,來勸劉璋投降左將軍的!」劉璋聽了,差點從城頭上摔下來。這一嚇,非同小可,城裡都慌了。 劉備把城圍上,派簡雍到城裡去見劉璋。這時候城裡還有精兵三萬人,糧食、布帛足足可以供應一年以上。有不少將士和官吏主張堅守到底或者拼個死活,絕不能投降。劉璋雖說軟弱,可是心眼好,他很明白地說:「我父親跟我在這兒二十多年 (公元188—214年,漢靈帝中平五年到 漢獻帝建安十九年) ,對老百姓沒有什麼恩德可說。為了我,老百姓已經打了三年仗,吃了好多苦,我哪有這個狠心再叫他們流血呢?」大伙兒聽了,都掉下眼淚。 劉璋下令大開城門,他跟簡雍一同坐車出來。劉備把他接到大營里,兩個人見了面,不由得都流下眼淚。劉璋說:「我早該把益州讓給您了。」劉備說:「您知道我並無相害之意。咱們都為形勢所逼,實在出於不得已。」 劉備捧給劉璋一顆振威將軍的大印。所有劉璋的財物全都還給劉璋,還給他在公安準備了房屋,請他和他一家搬到南郡去住。劉備進了城,大擺酒席,犒勞將士,把蜀城中一部分的金銀財物分別賞給將士,老百姓的糧食和布帛全都還給老百姓。 劉備自領益州牧,拜軍師中郎將諸葛亮為軍師將軍兼益州太守,原來的益州太守董和為掌軍中郎將兼左將軍府事,偏將軍馬超為平西將軍,軍議校尉法正為蜀郡太守,廣漢黃權為偏將軍。還有別的原來是劉璋的人,如劉巴、嚴顏、孟達、許靖、李嚴、費觀、吳懿、霍峻、李恢等,都給予重用,各有各的官銜和職司。平定江南的時候已經任用的黃忠、魏延他們,也都升了職。還有原來劉備手下的人員,如糜竺、簡雍、孫乾、伊籍他們,都拜為將軍。此外,蕩寇將軍關羽總督荊州事,征虜將軍張飛領巴西太守,牙門將軍趙雲拜為翊軍將軍。 原來是劉璋方面的人,不論是親非親,是重用的或是被排擠的,這會兒都一視同仁,量才錄用。蜀中人士大為興奮。其中有兩個人情況特別,值得一提,一個是劉巴,一個是許靖。劉巴是零陵人,有些名望。當初劉備從新野退到江南的時候,荊州有不少人跟著他走,只有劉巴獨獨往北投奔了曹操。曹操利用他的名望,派他去安撫長沙、零陵、桂陽那邊的人士。關羽、張飛、趙雲打下了這三個郡,劉巴不能再替曹操在那邊做事了,諸葛亮就特地寫信去請他。劉巴不答應,終於從交阯轉到益州,投奔了劉璋。劉璋迎接劉備的時候,劉巴出來反對,他對劉璋說:「劉備進來對您只有害處,沒有好處。」趕到劉備已經進來了,劉璋準備派劉備去征伐張魯。劉巴又反對,他說:「叫他去征伐張魯就好比把老虎放到山林里去。」劉璋又不聽他的。劉巴從此關上大門,推說有病,再也不出來了。劉備進攻成都,下了一道命令,說:「誰要是加害劉巴,滅三族!」這會兒劉備得到了劉巴,他那股子高興勁兒可就不必提了。許靖 (jìng) 是名士許劭 (shào) 的哥哥,哥兒倆同樣出名。劉璋拜許靖為蜀郡太守。成都危急的時候,許靖就準備投降劉備,他計劃從城頭上吊下去,不料計劃被泄露。劉璋本來要定他死罪,因為成都保不住,連自己的性命還不知道怎麼樣哪,就寬大為懷,沒殺他。為了這件事,劉備很瞧不起許靖,不打算用他。法正對劉備說:「天下有『有其名而無其實』的人,許靖就是。可是主公剛開始創立大事業,沒法去跟天下之人一家家說去。還不如對許靖表示敬重,以鼓勵遠遠近近的人。」劉備依了法正,很有禮貌地用了許靖。 成都倒是拿下來了,軍用物資不足,怎麼辦呢?城裡的糧食、布帛不是可以供應一年以上嗎?老百姓的糧食、布帛歸還給老百姓,公家的哪兒去了呢?府庫里的財寶又往哪兒去了呢? 老將黃忠 黃忠,東漢末年名將。他最初為劉表部下的中郎將,後歸劉備,並助劉備攻破益州劉璋。定軍山之戰中,黃忠斬曹操部下名將夏侯淵,拜征西將軍。劉備稱漢中王后,加封后將軍,賜關內侯。次年,黃忠病逝。後世,黃忠多以勇猛的老將形象出現。在《三國演義》中,劉備將其封為「五虎上將」之一,而黃忠也逐漸成為老當益壯的代名詞。 治蜀從嚴 當初圍攻成都的時候,劉備為了刺激將士,曾經說過:「攻下成都,府庫財物我不要。」等到將士們進了城,大伙兒扔了刀槍去搶財寶。府庫就這麼拿空了。這會兒安靜下來一合計,軍用物資不足,劉備就為此擔心。 名士劉巴說:「這好辦,只要鑄造些值一百文的大錢,拿它去平定物價。物價由官家制定,叫各地的官吏執行。如此府庫就能充實起來。」劉備採用了這個辦法,幾個月後府庫果然充實起來了。 府庫充實了,將士們又得了些財物,就有不少人打算休息休息,享受享受。有人向劉備建議,請他把成都上等的田地和住宅分別賞給將士們。不管劉備願意不願意,他覺得不好反對,再說封賞有功的人歷來就是這個樣的。將士們聽了這個建議,心頭甜絲絲的,十分受用。諸葛亮皺了皺眉頭,還沒開口,就聽見趙子龍說話了。他說:「霍去病 (漢武帝時期的大將) 尚且說『匈奴未滅,無以家為』,現在擾亂國家的賊子比匈奴還厲害,我們怎麼能夠講求安逸呢?只有到了天下都安定了,我們可以各回各的家鄉,能夠安心耕種自己的土地,那才是我們休養的時候。益州人民遭到了兵災,有些人逃散了,田地、房屋沒有人管。現在益州已經平定了,田地、房屋都該歸還給老百姓,讓他們能夠安居樂業,人們才高興,然後才可以向他們要糧、要稅、出公差。主公不該把老百姓的財產奪過來去賞給私心所愛的人。」 大家聽了趙雲這麼一說,心裡儘管不太樂意,可是誰也說不出反對的話。劉備更是喜歡。他認為有功的人雖說沒得到土地,但是該升官職的人都升了,該加俸祿的人都加了,這也就夠了。在這許多功臣之中,要算法正最重要了。劉備特別優待他,讓他做了蜀郡太守,都城成都由他統管,不光這樣,法正還成了劉備謀士中的主要人物,他的權勢可就不小了。法正這個人就有一樣,他對個人的恩怨看得很重。誰給他吃過一頓飯,他一定要報答,誰向他翻過白眼,他也非報復不可。報恩,大家高興,誰也沒話說;報仇,那可叫人受不了啦。為了報私人的仇恨,法正就自作主張,殺了好幾個人。有人向諸葛亮報告,說:「法正太專橫了。軍師也該向主公說說,把他作威作福的勁頭壓一壓才是。」 諸葛亮勸他們別這麼說。他說:「我們該知道,主公在公安的時候,情況是怎麼樣的。北邊怕曹操打過來,東邊怕孫權來逼迫,甚至在身邊還怕孫夫人隨時發生變化。法孝直 (法正字孝直) 幫著主公,讓他能夠飛起來。現在主公已經飛得這麼高這麼遠,誰也不能把主公怎麼樣,難道一定要把法孝直壓下去?現在法孝直稍稍要照自己的心意做,怎麼能禁止他呢?」法正聽到了諸葛亮這些話,紅了臉,不敢再太任性了。 諸葛亮對法正這麼寬大,要是不立規章制度,以後誰都可以隨自己的心意去做,那還了得!於是諸葛亮就改定治理蜀地的一些規章制度,刑法定得相當嚴厲。有不少人抱怨說:「諸葛亮太嚴了,刑法比劉璋那時還重。」法正勸告諸葛亮,說:「從前高帝進關,約法三章,秦人知道了恩德。現在您剛進來,對老百姓還沒做過什麼有恩德的事。本地的人是主,新來的是客。客人對主人似乎應當寬大些,才符合人民的願望,怎麼反倒更加嚴厲待人呢?」 諸葛亮向法正解釋說:「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秦王暴虐,刑法嚴酷,人民怨聲載道。高帝寬大,正是順從了人民的願望。這兒的情況相反。劉璋生性軟弱,對人民既無恩德,又無威望,法令鬆懈,官吏不敢懲辦不法之徒。蜀地豪強專橫成性,無法無天。為了糾正這種多年積下的弊病,我們必須注重刑法,要求軍民人等上下一律遵守法律,地方才能安寧。」法正聽了這番道理,從內心裡欽佩諸葛亮,自己也更不敢像以前那麼專橫了。官吏、百姓一看規章制度這麼嚴,執行又這麼認真,誰都不敢輕易犯法。強橫的人感覺到很不方便,可是一般善良的老百姓都感到確實比以前好,他們情願小心謹慎,遵守法律,沒有怨言。 諸葛亮治理益州,不怕曹操進犯。別說曹操遠在許城,就是夏侯淵,也只能守住長安,離益州很遠。諸葛亮擔心的是關羽一人遠在荊州,北有曹操,東有孫權,萬一他跟東吳發生不和,荊州就太孤立了。他正在擔心的時候,忽然收到關羽給他的一封信,裡面別的不提,只問:「馬超是怎麼樣的人?可跟誰相比?」諸葛亮仔細問了問送信的人。他說:「聽說關將軍還要上這兒來跟誰比武哪。」 原來關羽聽說馬超前來投降,非親非故,就做了平西將軍,心裡很不服氣,因此寫信給諸葛亮,還真打算來跟馬超比個高低。劉備慌了。關羽要是真離開荊州,孫權一定進去,那還了得?諸葛亮說:「我給他回信,准能平他的氣。可是這封信不能讓這兒的人知道。」劉備就請他寫。諸葛亮在信上說: 孟起 (馬超字孟起) 文武雙全,勇猛過人,可以稱得起是當今的英雄。您問他可跟誰比,照我看來,黥布、彭越也不過如此。在我們這兒,他也可跟翼德並駕齊驅,難爭先後。不過要像美髯公那樣超群絕倫,那他還差著哪。 關羽的鬍鬚又長又多,所以諸葛亮稱他為美髯公。美髯公看了信,高興得捋著鬍鬚,美滋滋地笑了起來。他還把諸葛亮的信給賓客們看。他們都湊著熱鬧誇獎他,他才得意地留在荊州。 果然,不出諸葛亮所料,孫權知道劉備得了益州,把劉璋送到公安,就召集張昭他們,說:「荊州是我暫時讓給劉備的,他現在已經有了地盤,荊州就該退還。」大伙兒議論紛紛,有的說,可以派人去跟劉備說去,有的說,不如發兵去奪荊州。孫權還沒最後決定怎麼辦,合肥方面來了警報,說曹操又發兵打過來了。孫權只好暫時擱下劉備那一頭,派兵遣將先去抵抗曹操。 曹操送了一隻空食盒給荀彧,讓他自殺以後,過了半年,到公元213年 (建安十八年) 五月,就接受了「九錫」,外加冀州的十個郡 (就是冀州的河東、河內、魏郡、趙國、中山、常山、巨鹿、安平、甘陵、平原等十郡) 作為封地,不客氣地做了魏公,不再推辭了。 魏公曹操在建安十九年七月發兵去打孫權。有人出來反對,說:「目前還沒歸順朝廷的,只剩下吳和蜀了。吳仗著長江的險要,蜀有高山的阻隔,一時不容易用武力去征服。不如在這時候,注重文教,興辦學校,拿道義去收服他們。」曹操笑了笑,沒聽他的,留小兒子曹植鎮守鄴城,自己率領軍隊到了合肥。孫權得到了警報,暫時把荊州那一頭擱下,派兵遣將去抵抗曹操。 曹操從七月到十月,在戰場上沒占到便宜。他只好退兵。他回到許都,向漢獻帝報告這次出兵的情況。接著,他說:「孫權、劉備各霸一方,不肯歸順朝廷,怎麼辦呢?」漢獻帝連想都沒想地說:「全由魏公決定!」曹操聽了,不由得掛了火兒。他說:「皇上怎麼說出這種話來?別人不知道,還以為是我專權,欺負了皇上。」漢獻帝也生了氣,他說:「您要是能夠幫助我,這是我的造化,要不然的話,請您開開恩,扔了我吧。」 曹操聽了,臉變了顏色,不知道該怎麼說,就慌裡慌張地說了句請求告退的話,出來了。照當時規定的朝儀,凡是三公領兵回朝,朝見皇上,必須由衛士們拿著刀把他保護在當中,為的是防備意外。曹操一出來,東張西望地瞧了瞧,脊樑上濕透了汗。打這兒起,他再也不這樣照規矩地朝見皇上了。 霍去病「匈奴未滅,無以家為」 「匈奴未滅,無以家為」是西漢驃騎將軍霍去病的千古名言。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漢武帝封霍去病為驃騎大將軍,率領一萬騎兵,從隴西出發進攻匈奴。霍去病的兵馬和匈奴接連打了六七天,匈奴抵擋不住向後敗退。霍去病帶兵越過燕支山(今甘肅永昌縣),追了一千多里最終大獲全勝凱旋歸來。漢武帝為了獎勵霍去病,賜他豪宅美女。但是他拒絕了,說「匈奴未滅,無以家為也!」漢武帝從內心裡敬佩霍去病。霍去病那年兩次大敗匈奴,控制河西地區,打開了通往西域的道路。古往今來,將軍將領數不勝數,但像他這樣將生死置之度外,而把家國放在第一位,卻又不求功名利祿美女者,甚少。霍去病道德高尚的言行,震撼了無數炎黃子孫。「匈奴未滅,何以家為?」也成為中國曆朝歷代保家衛國的將士們的座右銘。 逼宮 漢獻帝自從遷都許城以來,一直做個掛名的皇帝。左右伺候他和保衛他的全都是曹操的人。只有議郎趙彥還老跟他談論國家大事和整頓朝廷的計策。曹操因此很討厭趙彥,就加個罪名,把他殺了。漢獻帝也不敢作聲。只有這一回,漢獻帝竟不顧前後地說什麼「請您開開恩,扔了我吧」。曹操出宮一琢磨,不得不防備著宮裡宮外可能會發生的意外。他忘不了董貴人和她父親車騎將軍董承想殺害他的那件事。幸虧發覺得早,才把亂黨撲滅了。他很怕伏皇后也會像董貴人那樣聯絡她父親輔國將軍伏完和外面的人來殺害他,就囑咐手下的人特別留意伏皇后的行動。 伏皇后因為董貴人被殺,尤其是董貴人還懷著孕,漢獻帝替她求情也沒用,心裡十分痛恨曹操的兇橫。後來伏皇后寫信給她父親說,曹操欺壓皇上,叫他暗地裡想辦法消滅曹操。伏完膽小,不敢發動,等到曹操做了魏公,伏完已經死了三四年了。這會兒曹操查究伏完生前的行動,還真搜出了伏皇后給伏完的信。曹操一面吩咐御史大夫郗慮去接收伏皇后的印綬,一面叫尚書令華歆帶著士兵到宮裡去逮伏皇后。 伏皇后嚇得跟什麼似的,叫內侍關上宮門,自己躲在夾牆裡。華歆劈開宮門,拆毀夾牆,把伏皇后拉了出來。漢獻帝在外殿跟郗慮坐在一起,看見伏皇后披頭散髮,光著腳,被押出宮來,不由得掉下了眼淚。伏皇后哭著對漢獻帝說:「皇上不能救救我嗎?」漢獻帝悲痛地說:「我自己也不知道能活到哪一天。」他回過頭去對郗慮說:「郗公,天下竟有這樣的事嗎?」 華歆把伏皇后拉到冷宮裡,又把伏皇后所生的兩個皇子也都關在一起,用毒藥灌他們,母子三人就都這麼被毒死了。伏家的兄弟和族裡的人一起被殺的有一百多。華歆辦完了這件事,向曹操報功,曹操誇獎他辦事能幹,更加重用他。說起華歆這個人來,原來也稱為名士。從前他跟北海人管寧和邴原 (邴bǐng) 是同窗好友。當時有人把這三個人比作一條龍,華歆比作龍頭,邴原比作龍身,管寧比作龍尾。當初是這麼說的,以後的說法可又不同了。比作龍尾的管寧對於名和利不感興趣。有一天,他跟華歆一塊兒在菜園裡幹活,鋤地的時候,管寧瞧見在石頭子兒中間有一塊金子。在兵荒馬亂的年月里,金銀埋在園子裡是常有的事。管寧把金子跟石頭子兒同樣看待,繼續鋤他的地。華歆瞧見了,把金子撿起來,看了看,又看了看管寧,挺彆扭地又把金子扔了。管寧見他又愛金子又不敢拿的神情,對他已經不高興了。 又有一天,管寧和華歆坐在一張蓆子上一同看書。古人席地而坐,同學在一起用功,當然坐在一起。忽然聽見門外有車馬的聲音,大概是什麼大官在這兒路過,耀武揚威地嚇得老百姓往屋子裡躲。管寧還是看他的書,什麼大官小官他都不在意。華歆可沒法安下心去。他扔了書卷,急忙忙地跑到門口去看。管寧也不說話,拿刀把蓆子割了,各坐各的一半,表示從此跟華歆絕交,不再來往。管寧不願意在亂世出去做官,一直住在山谷里,靠著耕種過生活,還教老鄉們讀書。 那個比作龍身的邴原,辦了個學館,教授門生。曹操把他接到許都,請他做個司空的助手。他從此閉門自守,非公事不出門。他有個女兒,早死了。曹操有個心愛的小兒子,也死了。曹操向邴原要求,讓死了的小兩口子合葬在一起,好像後世所謂的「陰配」。邴原堅決地拒絕了。他說:「生前不是親,死後合葬不合禮。我們應當尊重禮義。要是我依了明公的命令,那我們就都太庸俗了。」曹操只好把這件事作罷。兩個人始終沒成為兒女親家。 這位比作龍頭的華歆,在李傕、郭汜掌權的時候,就已經做了豫章太守了。後來孫策打到豫章,華歆不能抵抗,就脫去官衣,摘了官帽,穿上便服,戴上讀書人的頭巾,文質彬彬地出來投降了孫策。孫策死後,曹操表薦孫權為討虜將軍,領會稽太守,叫華歆到許都去。孫權不想讓他走,華歆勸孫權別這麼著。他說:「將軍尊重皇上,交好曹公,曹公叫我去,我到了那邊就能替將軍效勞,這對將軍不是大有好處嗎?要是不讓我走,留下我這個無用之物,太不值得了。」孫權認為他說的有道理,就把他送走了。 華歆到了許都,做了議郎。尚書令荀彧被迫自殺以後,他的侄兒荀攸做了尚書令。荀攸比他叔父荀彧反倒大六歲,在他五十八歲那一年 (建安十九年) ,跟著曹操去打孫權,路上死了。曹操就讓華歆接替荀攸做了尚書令。曹操對於孔融、荀彧、荀攸一向都很尊敬,就是他們三轉五彎地總有話說,簡直是成心跟曹操鬧彆扭。這麼一比呀,華歆可就不同了,難怪曹操重用他,把抄滅伏皇后一家的大事交給他去辦。 伏皇后被殺以後兩個月,就是公元215年 (建安二十年) 一月,漢獻帝立魏公曹操的女兒曹貴人為皇后。立皇后是件大喜事,何況新皇后是魏公曹操的女兒,那個慶祝賀喜的熱鬧勁兒就甭提了。曹操的志願可不在這兒。他召集大臣們商議怎麼樣才能夠收吳滅蜀。有人說:「關羽守住江陵,魯肅守住陸口,孫權屯兵濡須塢,一時不容易攻破,還不如先去征伐張魯,然後從漢中進攻蜀地,准能成功。」曹操說:「我也這麼想。」他就發兵親自去打漢中。 這年四月,曹操走陳倉那條道,經過散關 (今陝西寶雞西南) ,到了河池 (今甘肅徽縣) ,卻被那邊的部族聯絡韓遂擋住了去路。這麼一來,曹操為了進攻漢中,先得平定涼州,這真是出乎意料的事。這些羌人和胡人已經不太容易對付,再加上韓遂,就更麻煩了。曹操派大將張郃、朱靈帶兵打了將近三個月,才把涼州平了,韓遂逃到金城,終於被那邊的將軍們殺了。 張魯在漢中幸虧有韓遂他們把曹軍拖住了三個月,他才有時間布置抵抗。曹操還沒打到漢中,張魯正在準備抵抗,劉備可已經慌了,他擔心曹操從漢中打到益州來。諸葛亮擔心的還不是這一路。他擔心的是孫權也許要趁著機會去奪荊州。因此他勸劉備向東吳讓些步。這麼一來,曹操反倒幫了孫權一個大忙。 龜雖壽 漢·曹操 神龜雖壽,猶有竟時。 螣蛇乘霧,終為土灰。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 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盈縮之期,不但在天 養怡之福,可得永年。 幸甚至哉,歌以詠志。 單刀赴會 孫權因為劉備已經得到了益州,特地派諸葛亮的哥哥諸葛瑾為使者去跟劉備商量,要求把荊州南部的幾個郡歸還給東吳。劉備很不高興,他說:「當初我們兩家結成親戚,同心抗曹,原來希望交好到底,沒想到孫將軍趁我不在家,把我的夫人劫走。這件事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我為了顧全大局,沒去跟他計較。怎麼他反倒來向我要荊州呢?」諸葛瑾說:「荊州是東吳的屏障。沒有荊州,東吳就很難布置統一的防守。」劉備拿手指頭在案桌上比畫著說:「荊州是蜀地的大門,沒有大門,叫我往哪兒走?」 諸葛亮怕這麼各說各的,老僵著,怎麼下台階哪?他也拿手指頭在劉備比畫過的大門的後面點了點。劉備想了想,明白了,他接著說:「只要我有了後門,那前門就讓給東吳也行。」諸葛瑾怪納悶兒地問:「哪個後門?」劉備說:「我們正打算去征伐涼州。涼州平了以後,就把荊州讓給你們吧。」 諸葛瑾回去一報告,孫權氣呼呼地說:「這分明是空口說白話,成心拖日子。咱們自己不動手,荊州是不會送上門來的。」他就派去一批官吏,要把長沙、零陵、桂陽三個郡接收過來。孫權的如意算盤碰在關羽的拳頭上,全都落了空。關羽還算客氣,沒去傷害孫權派來的那些官吏,可全把他們轟回去了。孫權氣得吹鬍子瞪眼睛,馬上派呂蒙為大將率領兩萬兵馬用武力去接收那三個郡。 呂蒙還真有一手。他一面進軍,一面發出通告,告訴這三個郡的長官,歸附東吳有他們的好處,要不然的話,刀槍無情,殺個雞犬不留。呂蒙的通告還真頂事,長沙和桂陽兩個郡的太守都倒過去了,只有零陵太守郝普守住城不肯投降。劉備得到了這個消息,親自率領五萬大軍到了公安,派關羽帶領三萬兵馬到益陽 (今湖南益陽) 去奪回那兩個郡。 孫權也不馬虎,他親自到了陸口,派魯肅帶領一萬兵馬扎在益陽,跟關羽的軍營兩兩相對。同時又派「飛馬報」去給呂蒙送信,叫他馬上放棄零陵,趕緊回來幫助魯肅。這樣,東吳的軍隊和關羽的軍隊都在益陽紮營下寨,中間相隔不太遠。彼此就這麼對峙著,卻沒開仗。在這緊要關頭,魯肅還不願意孫劉兩家失和。非萬不得已,他是不主張跟關羽開仗的。他自己出面要去會見關羽。將士們都攔阻他,說:「去不得!兩軍對峙,刀出了鞘,箭扣在弓弦上,怎麼能在這個時候去跟敵人會面呢?萬一他們趁這個機會安下埋伏或者準備暗殺,那不是太危險了嗎?」 魯肅向將士們解釋,說:「今天的事應當說個明白。劉備不是不講道理的,關羽也不敢輕易違抗命令。」他就邀請關羽相見,雙方各退兵馬幾百步,中間臨時搭個帳篷作為會談的場所。赴會的將軍只准帶防身的單刀,不准帶士兵。關羽帶著隨身的衛士周倉,就這麼兩個人到了會場。魯肅見了關羽,殷勤招待,吩咐手下人擺上酒席,兩個人就談起話來了。 魯肅責問關羽為什麼不把長沙、零陵、桂陽三個郡還給東吳。關羽說:「那一次烏林大戰 (烏林在赤壁對岸,所以赤壁之戰也叫烏林之役) ,左將軍 (指劉備) 親自作戰,共同破敵,他奪下來的土地難道連一塊都沒有份?您怎麼說要把這些地方歸還給東吳?」魯肅說:「話不能那麼說。當初劉豫州 (指劉備,當時為豫州牧) 在長坂坡只有一小隊人馬,被曹兵打敗,逼得沒有辦法,想投奔到遙遠的南方去。是我向主上說情,請他發個好心,讓劉豫州有個安身之地。赤壁之戰以後,又把南郡 (指江陵等地) 借給他。現在劉豫州已經得到了益州,就該把荊州還給東吳。我們並不要求全部荊州,也不要求退還南郡,我們只要求長沙、零陵、桂陽三個郡。要是連這一點也不答應,那就太說不過去了。」 關羽還沒回答,就看見周倉瞪圓了眼睛,大聲嚷嚷地說:「天下的土地,有德的都可以住,誰說非給你東吳不可?」魯肅向他瞪了一眼,很嚴厲地責備他不該在這兒胡說八道。關羽起來,手按在刀把上,向周倉使個眼色,幫著魯肅責備他,說:「這是國家大事,你懂得什麼?快給我出去!」周倉馬上出去準備兵馬來接關羽。關羽向魯肅告別,說:「您說的話,我一定轉告左將軍,再作商議。」魯肅說:「好!我們恭敬地等候回音。」說著,就很有禮貌地把關羽送了出去。 關羽回來,把單刀赴會的經過派人到公安去報告。劉備正在為難,不知道該不該把這三個郡讓給孫權。益州來了警報,說曹操派夏侯淵、張郃為先鋒,自己率領大軍向漢中過來。劉備跟諸葛亮一商議,怕前後受敵,失去益州,就派使者到東吳求和。孫權再派諸葛瑾去接洽。雙方約定:以湘水為界,把荊州分為兩部分,東部的長沙、江夏、桂陽三郡屬東吳,西部的南郡、零陵、武陵三郡屬劉備。訂立盟約,言歸於好。孫劉兩家就這麼避免了一場戰爭。 劉備向孫權讓步還是好的。他把三個郡讓給孫權,帶領五萬大軍回到益州,集中力量對付曹操那一頭。那年 (建安二十年) 七月,曹操到了陽平 (今陝西勉縣一帶) 。張魯害怕了,跟他兄弟張衛商議,打算把漢中獻給曹操。張衛不干,他認為漢中地勢險要,可以抵禦曹兵。他就帶領幾萬人馬守住陽平關。關在山上,沿山又築了十多里長的城牆。真是一夫當關,萬夫莫敵。曹兵接連攻打了十多天,死傷了不少人馬,可就沒法打進去。後來曹操使了個計,全軍撤退,又怕敵人追擊,叫大將軍夏侯惇和將軍許褚壓隊。張衛一見曹兵退去,果然出來追擊。追了一程,突然有幾千頭野鹿衝到張衛的軍隊里來,一時就亂了隊伍,紛紛逃回。曹軍的後隊忽然變為前隊,夏侯惇和許褚兩位大將率領全部兵馬衝殺過來。張衛抵抗不住,軍心慌亂,士兵四散逃跑。陽平關被曹軍打下了。 張衛連夜逃跑,一直到了南鄭 (屬漢中郡) 。張魯一見丟了陽平關,南鄭也沒法守,就跟他兄弟一同逃到巴中去。臨走的時候,左右的人都勸張魯把倉庫和糧食全都燒毀,免得落在敵人手裡。張魯搖搖頭,嘆了一口氣,說:「我原來成心歸順朝廷,現在出於不得已,逃到巴中去,倉庫財寶應當歸還給國家,怎麼可以燒毀呢?」他就把倉庫一律封起來,派人看管,自己離開南鄭,躲到巴中去了。曹操從陽平關出發,一路無阻地到了南鄭。他見倉庫封藏完好,把張魯稱讚了一番,派人去安慰他,勸他隨時過來投降,不但既往不咎,還能封他為侯。張魯回了信,表示願意歸順朝廷。曹操沒等張魯過來,就叫夏侯淵為都護將軍,帶著張郃、徐晃等鎮守漢中,下令退兵。 有人出來反對。曹操一看,原來是司馬懿,問他有什麼意見。司馬懿說:「劉備用欺詐的手段奪取益州,擄去劉璋。蜀人還沒誠心歸附,他還遙遠地去跟孫權爭荊州。現在大軍已經打下了漢中,離益州不遠,蜀地必然震動。乘此機會直打過去,一定可以把劉備打敗。這是個好時機,千萬不可失去。」曹操聽了,自己盤算著說:「不當家的不知道當家的難處。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們可以再打個勝仗,但是難處在於兵力有限。要是再打過去,即使把益州打下來,恐怕合肥和襄陽也保不住。失了合肥、襄陽,敵人來個兩路夾攻,許都怎麼辦?」他眯著眼睛笑了笑,說:「人生苦不知足,既得隴又望蜀。我看還是穩紮穩打的好。」他不聽司馬懿的話,趕緊帶領大軍回到鄴城。 果然,孫權趁著曹操親自去打漢中,就在八月里發兵十萬圍攻合肥。合肥由張遼、李典、樂進守著,一共才七千人,哪兒敵得過孫權的十萬大軍?曹操出去征伐張魯的時候,就防到孫權可能來奪合肥。他留下一封信,封得嚴嚴的交給文官薛悌,說:「這封信留在這兒備而不用。要等敵人來了,才可以拆開來看。」孫權的兵馬一到,張遼他們把那封信拆開來,一看,上面寫著:「如果孫權發兵來侵犯,張、李兩位將軍出去交戰,樂將軍守城,不可出去。」這是因為曹操知道張遼和李典作戰勇猛,可以出去對敵,樂進小心謹慎,可以守城,薛悌僅僅是個文官,不讓他出戰。將士們看了這封信,都認為人數相差太遠,怎麼能出去對敵呢?張遼說:「魏公遠征在外,要等他回來救咱們的話,咱們可早就完了。因此,他叫咱們先去打一仗,殺殺敵人的威風,鼓勵自己的士氣,然後才可以守住這座城。」樂進他們不說話,好像都不同意張遼的主張。張遼緊握著拳頭,鼓勵他們,說:「成功失敗就在這一仗。你們要是怕前怕後,猶豫不決,那我就一個人去!」 李典平日跟張遼老合不到一塊兒,這會兒反倒慷慨激昂地說:「這是國家大事,聽您的。我跟您去!」當天晚上,張遼召集了願意拚死的勇士八百人。天一亮,張遼穿上鎧甲,跨上快馬,拿著長戟,衝到東吳軍營,殺了幾十個小兵,斬了兩個大將,高聲嚷著說:「蕩寇將軍張遼在此,能打仗的出來!」一邊嚷著,一邊直衝到孫權的大營。孫權連忙跑到一個土丘上,拿著長戟自衛。張遼叫孫權下來,孫權動也不敢動。後來他一瞧張遼的人馬不多,馬上叫自己的士兵把他們圍住,一圍就圍上好幾層。張遼帶著幾十個人突圍出來,還沒跑出來的那些人嚷著說:「將軍扔了我們了嗎?」張遼又殺進去,把他們都救了出來。孫權的兵馬一碰到張遼,不是紛紛倒下,就是亂糟糟地逃散,誰也不敢跟他交手。張遼就這麼跟吳軍從早晨打到中午,吳軍泄了氣。張遼、李典他們退回城裡。士兵們這才安心下來,準備死守到底。 孫權圍攻合肥十多天,沒法把城打下來。又聽到曹操大軍已經從漢中回來了,他只好退兵回去。孫權和將軍們在後面壓隊。他們到了逍遙津 (今安徽合肥東,水上原來有座橋叫逍遙橋) 北岸,又被張遼他們圍上了。甘寧和呂蒙拚命抵抗。凌統帶著一小部分兵馬保護著孫權,突出包圍,然後帶領幾十個手下士兵再殺入陣中跟張遼作戰。左右士兵一個個地倒下,凌統自己也受了傷。他估計孫權已經脫離了危險,才回來。孫權騎著一匹快馬走上逍遙橋,哎呀,橋南一段沒有橋板,大約有兩丈多已經被張遼的士兵拆去了。孫權進退兩難,急得沒有了主意。跟在他馬後的一個將軍請孫權退後幾步,然後在馬屁股上使勁地抽了一鞭,那匹馬急急地跑過去一蹦,蹦到橋南。正好將軍賀齊帶著三千多人馬在南岸接應,保衛著孫權上了大船。呂蒙、甘寧、凌統他們沿河退去,都上了船。 孫權就在船上擺上酒席,祝賀脫險。賀齊很誠懇地對孫權說:「以後主公必須自己留神,千萬不可小看敵人。今天差點兒闖了大禍。」孫權點點頭,說:「真慚愧。您的話不但應當記在飄帶上,還應當刻在我心裡。」他就退兵回到濡須口,把軍隊休整一下,再對曹操作報復的打算。 與劉備有關的幾則歇後語 劉備借荊州——有借無還 劉備輕看龐統——以貌取人 劉備困曹營——提心弔膽 劉備江東娶親——弄假成真 劉備種菜——韜光養晦 捉刀人 曹操在公元216年 (建安二十一年) 二月才回到鄴城,真是雙喜臨門,很快地就三喜臨門了。張魯在頭年十一月全族投降,曹操推薦他為鎮南將軍,封為閬中侯,他的兒子和幾個主要的將軍都封為列侯。漢中完全平定了。這是第一樁喜事。張遼在合肥以少勝多,真了不起。曹操把他大大誇獎了一番,拜他為征東將軍。這是第二樁喜事。五月里,曹操的爵位再提高一級,高得不能再高了。魏公進爵為魏王,這是第三樁喜事。 曹操做了魏王,就有不少人寫文章、作詩、上表章,頌揚曹操的功德。其中有一個表章據說寫得最好,是巨鹿人楊訓寫的。楊訓是中尉崔琰推薦給曹操的。曹操信任崔琰,也就重用了楊訓,再說楊訓的文章又寫得這麼好,真叫曹操喜愛。 可巧南匈奴單于呼廚泉派使者來朝見漢天子,聽到魏公進爵為魏王,就要向魏王拜賀。曹操要在外族人面前顯一顯自己的威風,可是他覺得自己長得並不怎麼樣,就叫崔琰做他的替身。崔琰不但身材魁梧奇偉,而且一把鬍鬚長達四尺 (漢朝一尺約合市尺六寸) ,又美又威風。曹操叫他扮作魏王,他自己拿著刀站在他旁邊作為衛士,就這麼接見匈奴的使者。崔琰平日雖然威嚴得很,這會兒叫他扮作魏王,魏王又在旁邊看著,反倒顯著局促不安,在接見匈奴使者的時候,只是端端正正地坐著。可是曹操哪,拿著刀站在那兒,旁若無人,自然得很。兩隻眼睛直視使者,簡直把他的心都看透了。會見以後,有人問使者魏王怎麼樣,使者回答說:「挺威嚴。可是那個捉刀人 (捉,就是執或拿的意思) ,嘿,夠厲害的,真是個英雄!」這話傳到曹操的耳朵里,很舒坦。他對崔琰更加信任,讓他做了尚書。可是沒多久,曹操對崔琰討厭起來,這是為什麼呢? 曹操打算立後嗣,大兒子曹昂死在宛城,以下四個兒子,就是曹丕、曹彰、曹植、曹熊。這四個兒子當中,曹操最喜愛曹植,說他天分高,才學好,打算立他為嗣子。他曾經問過賈詡,賈詡沒回答他。曹操再三問他:「為什麼不回答我?」他說:「我正在想。」曹操逼了一句,說:「想什麼?」賈詡淡淡地說:「我想起袁本初父子和劉景升父子。」曹操聽了,哈哈大笑。立嗣的事暫作罷論。可是曹操手下另有一派人,如丁儀、楊修他們,跟曹丕不合。他們老在曹操跟前稱讚曹植,還說既然都不是嫡長子,就該立個最有才能的。曹操就秘密地詢問百官,叫他們密封回答,發表各人的意見。只有尚書崔琰寫了封開口信,那就是他公開回答的意思。他說:「春秋大義,立子以長。五官將 (指曹丕) 仁孝聰明,應當立為正統。我情願拚死遵守規矩,不敢違背正理。」 曹植是崔琰的侄女婿,崔琰不存偏心,不幫曹植,這麼大公無私地護著曹丕,真叫曹操沒話說,心裡可直怪崔琰太固執。崔琰叫曹操討厭的還不只是這一件事哪。 崔琰所推薦的那個巨鹿人楊訓,寫了這麼一篇歌功頌德的好文章,曹操看了很得意。可是有人在背後笑,也有人在背後罵。罵他虛偽、浮誇,罵他只會拍馬屁,不能說真話。這還不夠,甚至連崔琰也被罵在裡面,說他推薦這種人,害臊不害臊?這種話,楊訓也聽到了。他倒無所謂。他能寫,就不怕別人罵。崔琰可受不了啦。他向楊訓要了那篇奏章的草稿,看了以後,他寫了一封信給楊訓,其中有一段說:「上表章是件好事情。天有不測風雲,誰知道什麼時候准下雨。」據說,他原意是諷刺那些發議論的人,說他們不見得會永遠得勢。可是跟崔琰有意見的人一知道有這麼一封信,就向曹操告發,說崔琰狂妄自大,毀謗魏王。曹操眼睛一眯,眉毛一挺,氣得臉上的肉都顫抖了,憤憤地把崔琰下了監獄,還把他的頭髮削去,讓他做個奴隸,看他還敢不敢狂妄自大,毀謗魏王。 沒過幾天,又有人向曹操報告,說崔琰受了罰,還不老實,說起話來,目中無人,照樣捋著四尺長的鬍子,瞪著眼睛看人。曹操不知道實際的情況,相信了手下人的話。總算看在崔琰過去的功勞和交情上,叫他自殺。崔琰還不明白自己犯的到底是什麼罪。監獄官告訴他,說:「是魏王叫您自殺的。」他謝過了監獄官,說:「我實在太糊塗了。我還不知道曹公居然是這個樣兒的。」說完,他就自殺了。 像崔琰一樣,曾經受過曹操的讚許,說他用人得當的,還有一個大臣,就是毛玠。他認為崔琰無辜被殺,太冤枉了,心裡很不痛快。當時就有人討曹操的好,向他報告,說毛玠心裡不服,嘴裡毀謗魏王。曹操就把毛玠也下了監獄。毛玠果然很不服氣,他在監獄裡還說:「蕭子 (蕭望之) 死在石顯 (漢元帝寵用的一個宦官) 手裡,賈誼被絳灌 (絳侯周勃和灌嬰) 擠在外邊,晁錯在東市被殺,伍員 (伍子胥) 在吳都送了命。這幾個人哪,都被小人嫉妒,死在他們手裡。我已經老了,不說話也可以。人間有是非,是非不屈人,人間無是非,曲直何足論。」 有兩位德高望重的大臣,一個叫桓階,一個叫和洽,他們向曹操指出,有人捏造事實,污衊大臣,要求曹操調查事實,明辨是非,千萬不可被左右所蒙蔽。曹操也不願意多殺人,更不願意查究反對崔琰和毛玠的人。這會兒不重辦毛玠,只是革去他的官職,讓他老死在家裡就是了。 崔琰死了,那個把崔琰當作魏王的匈奴使者回去一報告,說魏王的鬍鬚有四五尺長,捉刀人厲害得很,是個英雄。南匈奴單于呼廚泉就在七月里親自到鄴城來拜會魏王曹操。曹操趁著這個機會,要調整一下跟南匈奴的關係。 原來南匈奴有一部分人早就住在漢朝的邊界以內了。這些匈奴人跟漢人雜居在一起,戶口的編制大體上也跟漢人相同,可是因為他們是外族,不向國家納稅,也不出公差。有些大臣擔心這些人養男育女,人口越來越多,將來怎麼管得了。他們說應當早點想個主意,防備他們才是。曹操也有這個打算。這會兒南單于呼廚泉來訪問魏王曹操,曹操就請他住在鄴城,像貴賓那樣招待著他,叫匈奴的右賢王去替他監理國家。每年給單于絹帛錢穀,像對待列侯一樣,還允許他的子孫繼承他的封號。接著又把南匈奴分成左、右、前、後、中五部,分別住在并州各郡,讓呼廚泉的子弟都做了首領,再選漢人為司馬監督他們。 南匈奴已經跟漢朝和好了,曹操就想起他已故的朋友蔡中郎蔡邕來了。蔡邕有個女兒,被匈奴擄去已經十多年了,曹操想辦法要把她接回來。 蕭望之之死 蕭望之,蕭何的七世孫,是當時的名儒。他在作風上剛正不阿,清正廉潔,在政治上高瞻遠矚,輔上治下,特別是對待外族的外交有卓著的貢獻。然而他雖身為天子之師,官高位重,卻沒能斗過兩個宦者,即使有漢元帝關懷,最終也沒能逃脫石顯等人的暗算。究其原因,蕭望之不善計謀,無力整治朝綱,一身傲氣,但不能團結大臣並得到君主的完全信任和尊重。他勢單力薄,加上君主操縱無能,信任奸佞,而對手宦官石顯等卻是玩弄陰謀詭計的高手,以致被誣陷入獄,蕭望之憤而自殺。 文姬歸漢 蔡邕有個女兒,叫蔡琰,字文姬 (jī) ,博學多才,又像她父親那樣,長於音樂,嫁給河東衛仲道為妻。可惜丈夫死了,年輕守寡,又沒有兒女,就回到娘家,住在那兒。後來蔡邕因為同情董卓,嘆了一口氣,被司徒王允殺了。公元194—195年 (興平年間) ,李傕、郭汜、張濟等帶著涼州兵馬和胡人打到中原地區,搶劫陳留、潁川等縣,擄掠青年男女。他們到過的地方,大多成了廢墟。蔡文姬跟著難民各處亂逃,被匈奴兵擄去,做了左賢王的夫人,生了兩個兒子。蔡文姬雖然想念著父母之邦,也只好安心留在匈奴。 曹操因為南匈奴已經歸順了漢朝,就想起被擄到匈奴的蔡文姬來了。他派使者帶著禮物,一定要把蔡文姬贖回來。一來曹操一心要在外族人面前顯出自己的威風,就連接見匈奴的使者也叫崔琰做他的替身,何況自己朋友的女兒被外族擄去,當然非要把她救回來不可;二來蔡邕已經寫了一部分的漢史,文姬又有才學,要是她能把她父親的著作整理一下,那該多有意思。 左賢王不願意把自己的妻子送走,可是胳膊拗不過大腿,不答應也只好答應。蔡文姬當然巴不得回到父母之邦來,可是做母親的扔了自己的兒子,怎麼也感到悲痛。她回到鄴城,曹操把她再嫁給屯田都尉董祀 (sì) ,做個續弦夫人。沒有多少日子,董祀犯了法,定了死罪。蔡文姬親自跑到曹操那邊去求情。恰巧曹操在家裡請客,朝廷上的大臣,世族名流,還有遠方來的使者都聚在魏王府里,濟濟一堂。曹操對賓客們說:「蔡伯喈的女兒在外多年,現在已經回來了。要是諸君有興頭,叫她來跟諸君見見面,好不好?」大伙兒都說願意相見。曹操就叫手下人把蔡文姬帶進來。 蔡文姬披散了頭髮,赤著腳,一進來就跪在曹操跟前,磕頭請罪。話說得那麼傷心,嗓音又是那麼清脆,賓客們聽了,都哭喪著臉,連鼻子都酸了。曹操說:「事情值得同情,可惜文書已經批下去了,追也追不回來,怎麼辦呢?」蔡文姬央告著說:「明公馬房裡的馬,往少里說,也得有一萬匹,像猛虎那麼勇的武士多得可以成為樹林子。只要一匹快馬,一員虎將,就可以把垂死的人救回來。」曹操還真寫了赦書,派「飛馬報」送去,免了董祀的死罪。 那時候正是冷天,曹操特地賜給蔡文姬一頂頭巾、一雙鞋和一雙襪子。蔡文姬穿戴起來,居然像個書生。曹操問她:「聽說夫人家有不少書籍和文稿,現在還都保存著嗎?」蔡文姬很感慨地說:「以前亡父留給我的書就有四千多卷,幾次遭難,不是毀了,就是失散了。現在我還能背得出來的才四百多篇了。」曹操聽說還有四百多篇,那也不少,就說:「我派十個文官到夫人家,叫他們把夫人所記得的都寫下來,怎麼樣?」蔡文姬不同意這麼辦,她說:「怕不方便吧。還是懇求明公賞我一些紙筆,我一定遵命把能背出來的都寫下來。」曹操就派人護送她到家裡,讓她去寫那些文章。 蔡文姬這才安下心來,細細地把她所記得的文稿都寫了下來,送給曹操,簡直沒有遺漏或錯誤。她把曹娥碑文也抄下來了。那碑文是潁川人邯鄲淳 (姓邯鄲,名淳) 寫的,碑的背面有八個字是蔡文姬的父親寫的。 曹娥碑所紀念的是一位姑娘,叫曹娥,會稽上虞人。她父親叫曹旰 (xū) ,在公元142年 (漢順帝漢安元年) 五月五日,掉在江里淹死了,屍首都沒撈著。曹娥才十四歲,日夜不停地哭著,沿江找她父親。找了十七天,還沒見屍首浮上來。鄰居們勸曹娥不必找了。曹娥一個人留在江邊,把衣服扔到江里,祝告著說:「我父親的屍首在哪兒,就在哪兒沉下去。」衣服漂到一個地方沉下去,曹娥就在那邊投江死了。相傳曹娥背著她父親,兩個屍首一同浮到水面上。當地的老百姓大受感動,都說曹娥是個孝女,很小心地把屍首埋了。 過了三年 (公元145年,漢沖帝永嘉元年) ,上虞縣長度尚把曹娥改葬在江南大路旁邊,給她立了個碑,叫他的弟子邯鄲淳寫了一篇碑文,刻在石碑上。那時候邯鄲淳才二十來歲。後來蔡邕到南方去遊歷,到了江邊 (後人把那條江叫曹娥江,在今浙江省紹興市東) ,見了碑文,就題了「黃絹幼婦外孫齏 (jī) 臼」八個字,刻在背面。可是誰也說不上這八個字是什麼意思。 據說,有一回,曹操和楊修見到了曹娥碑上這八個字,曹操琢磨了一下,猜不透。他問楊修:「你知道嗎?」楊修說:「知道。」曹操說:「你別說,讓我仔細想想。」兩個人上了馬,走了。走了十里地,曹操完全明白了。原來「黃絹」是有顏色的絲,「絲」旁加「色」,是個「絕」字。「幼婦」就是少女,「女」旁加「少」,是個「妙」字。「外孫」是女兒的兒子,「女」旁加「子」,是個「好」字。「齏臼」這兩個字在今天比較生僻。「齏」是切細了的姜、蒜等調味品,味辣,古人就用「辛」字 (「辛」就是「辣」的意思) 。「臼」是搗姜、蒜的容器,是接受的「受」的意思;「受」旁加「辛」,是個「辤」字,就是現在的「辭」字。這樣,「黃絹幼婦外孫齏臼」就是「絕妙好辭」的意思。 可是楊修究竟比曹操早知道。他在這方面的才能要比曹操高。曹操說:「你真是個才子。我比你呀,差了十里。」話雖如此,曹操對他多少有點不大舒服。 蔡文姬把她能背得出來的幾百篇文章寫完了以後,又感覺到人生的空虛和悲哀來了。她怎麼也忘不了留在匈奴的兩個兒子。 曹操費了很大的心思,把朋友的女兒贖了回來。蔡文姬又是高興又是難受。「樹高千丈,葉落歸根」,能夠回到家鄉,總是好的,可是母親的愛,對兩個孩子的傷心,恐怕不是別人所能完全體會得到的。蔡文姬的被擄終究是個悲劇。後來有人借著她的遭遇,作了一首很出名的歌,叫《胡笳十八拍》。也有人說,那首歌是蔡文姬自己寫的。 曹操收服了南匈奴,讓他們雜居在并州各郡以後,就要再去征伐孫權。上次孫權發兵十萬來攻合肥,這件事曹操也得去報復一下。那年冬天十月里,曹操就加緊練兵。轉過年,就是公元217年 (建安二十二年) ,曹操的大軍到了居巢 (今安徽巢湖一帶) ,準備進攻濡須。孫權還想把曹軍打回去,可這一次就難說了。 胡笳十八拍 《胡笳十八拍》是一首中國古琴名曲,為中國古代十大名曲之一,同時也是古樂府琴曲歌辭,一章為一拍,共十八章,故有此名,反映的主題是「文姬歸漢」。對於《胡笳十八拍》的作者,中國文學史上歷來有爭議。有的學者認為是當年曹操迎回漢家的蔡文姬,有的學者卻認為是盛唐琴師董庭蘭。 渾身是傷 魏王曹操率領大軍向濡須進發,騎兵、步兵號稱四十萬,一到江邊飲馬,沿江全是馬群。孫權率領七萬人馬前去抵抗。兵馬數量相差這麼遠,曹兵又不是赤壁之戰那一回的初下江南的北方人,東吳的兵馬就是再加兩倍也沒法跟曹兵比。將士們免不了有些害怕,孫權也擔了心事。上次赤壁之戰,由於周瑜、魯肅和諸葛亮的調度、合作,總算以少勝多,打了勝仗。這會兒情況不同了:周瑜死了,諸葛亮遠在成都,魯肅在陸口正病著。跟誰去商量呢?孫權知道甘寧勇猛,就跟他定了計,交給他三千精兵為前部,秘密地囑咐他當夜先去偷襲曹營,給他們一個下馬威,好給吳軍壯壯膽量。 甘寧在三千人中挑選了一百多名勇士,半夜裡向曹操的大營靜悄悄地爬過去,到了軍營外圍,很快地拔去鹿角 (軍營的防禦物,用帶枝子的樹木削尖,枝子向外,栽在地上,好似現在的鐵絲網) ,跳過營壘,一直衝到軍營里,突然一聲吶喊:「沖啊!殺啊!」嚇得曹兵從睡夢中醒來,來不及拿兵器,一下子給吳兵左劈右砍,殺了幾十個人。甘寧他們提著血淋淋的人頭大聲呼喊著從原路回去。曹軍各營慌忙點起火把來,一眼望去,稀稀朗朗,好像星星似的,可照不到遠處。他們還沒完全查明到底進來了多少敵人,甘寧他們已經敲鑼打鼓地回到營里,高聲喊著萬歲。一百多人沒有一個受傷。當時就向孫權報告,孫權賞給甘寧等人每人十匹絹、一口刀,高興地說:「孟德有張遼,我有興霸 (甘寧字興霸) ,足可抵敵了。」 這一次的襲擊還真叫曹兵不敢小看吳人。曹兵心裡一虛,打起仗來就差了勁兒。水陸兩路打了一仗,曹軍沒得到多大便宜。到了三月里,曹操自己回去了,他叫夏侯惇、曹仁、張遼等帶領二十六支軍隊退到居巢,重新布置一下,再跟吳軍比個上下高低。 夏侯惇、曹仁、張遼他們再一次向東吳進攻,他們主要的兵力是騎兵和步兵,水軍的力量很差。東吳的大將徐盛、董襲統領戰船,甘寧、周泰等人都在岸上接應。徐盛在水上找不到對手,就跳上岸去殺敵人,董襲在樓船上擊鼓助戰。萬沒想到突然起了風暴,翻江倒海似的波浪把樓船顛翻了好幾隻。水兵們請董襲離開戰船,董襲不依。他說:「戰船由我統領,我必須跟戰船同生同死!」可是戰船敵不過風暴,幾個大浪把董襲的樓船掀翻,董襲就跟戰船一同完了。 徐盛在岸上打了敗仗,差點喪了命,連孫權自己也被曹軍圍住。幸虧周泰趕到,拼著死命把他救了出來。 孫權雖然還不算敗得怎麼慘,可是他只能往後退,不能把曹軍打回去。要是曹操自己再來督戰,那就連濡須也保不住了。他就派都尉徐詳為使者到曹營去求和。夏侯惇派人向曹操報告,曹操因為東吳一時不能打下來,同時他又得對付漢中,東西兩頭作戰,老是顧前顧不得後的,就同意了。他特地派使者到東吳通好,情願訂立盟約,結為親戚。當時就下令停止進攻,叫夏侯惇他們屯兵居巢。孫權也退兵回去,留平虜將軍周泰總督濡須兵馬,鎮守濡須。這可叫周泰為難了。 周泰,字幼平,九江下蔡人,原來是伺候孫策的一個小卒子。他為人小心謹慎,膽量又大。伺候孫策恭敬周到,在戰場上多次立過功勞。孫策、孫權都喜歡他。他曾經做過別部司馬。論他的出身和地位,都不算高。一下子做了平虜將軍,就有一些人,像朱然、徐盛他們,心中不服。朱然跟孫權原來是同學,早就做了太守,徐盛是個中郎將。他們認為周泰出身寒微,堂堂太守和中郎將反倒做了他的部下,受他的指揮,怎麼也不服氣。 孫權知道了這些情況,他不願意他手下的文武百官只講究門第的高低,不重視功勞的大小,就親自到濡須塢來,開了一個宴會,把將士們都請來歡聚一堂。大伙兒正喝得高興的時候,他親自斟了一杯酒,走到周泰跟前,在遞給他之前,先叫他脫去衣服。周泰猶豫了一下,很彆扭地把衣服脫了。大伙兒一瞧,他光著上身,差不多渾身是傷,有舊傷疤,有新傷疤,有傷疤上再結的傷疤。他們全都愣了。 孫權放下酒杯,一隻手搭在周泰的肩膀上,一隻手指著他身上的傷疤,對大伙兒說:「你們看,從這兒起,一、二、三、四、五、六、七、八——轉過來——九、十、十一、十二,這十二處,是幼平打山越的時候受的傷。那一次要是沒有他,我早已沒有命了。這兒,肩膀上,這兒,胸口上,是征伐黃祖那會兒所受的傷。這兒,一、二、三、四、五,五處是赤壁之戰所受的傷。還有……你自己說,這幾處傷哪兒受的?」周泰不好意思地說:「這幾處是南郡打曹仁那會兒所受的傷。還有大腿上,臀部上,那就不必說了。我不敢說受傷有什麼功勞,只覺得自己能耐太差,一打仗老受傷,真有點害臊。」 大伙兒聽他這麼一說,從心眼裡佩服他。孫權拉住他的胳膊,掉了眼淚,他說:「幼平為了我們弟兄二人,拼著命跟敵人作戰,九死一生地救了我的命。身上的傷像圖畫和文字那樣地刻著,一個個的傷疤都是一次次的戰爭的記錄。我怎麼能不把您當作自己的骨肉看呢?我怎麼能不把這兒的兵權交給您呢?您是我們東吳的功臣,我一定跟您同甘共苦。您不可因為出身寒微,自己退縮。」說著他向周泰敬酒。周泰一面喝,一面說:「主公太誇獎了。我為主公效力,死也甘心。」別的將士們也向周泰敬酒,朱然和徐盛直怪自己不好,沒說的,服了周泰了。第二天,孫權派使者把自己的一頂青羅傘送給周泰使用,讓他進進出出威風威風。朱然、徐盛他們再也不敢說他出身低微了。 孫權回到建業 (建安十七年,即公元212年,孫權遷都秣陵,建造石頭城,改秣陵為建業) ,大臣們很熱鬧地歡迎他。他們大多認為東吳投降了曹操,以後可以不再打仗了。可那只是心裡暗暗歡喜,在談話中誰也沒說投降曹操是件好事情。孫權還想聽聽大臣們對於跟曹操結盟聯親的意見,就聽見有人向他報告,說魯肅很生氣,還老叨嘮著當初周瑜反對孫權送兒子到許都去做人質的一番話,什麼「送兒子做人質,就不得不聽從曹氏,他下道命令叫你去,你不得不去,這樣就受到別人的牽制」。 孫權不同意這種說法,他認為現在情況不同,而且又不必把兒子送去,就打算派人到陸口去叫魯肅回來,想跟他解說解說。過了沒多少日子,陸口來了個報喪的,說魯太守害病死了。孫權聽了,腦袋「嗡」的一下,差點倒下去。他直怪上天奪去了周瑜和魯肅,簡直等於把他的兩隻胳膊都砍去了。周瑜死的時候才三十六歲,魯肅死的時候也不過四十六歲。孫權直納悶兒為什麼他們都這麼年輕就凋謝了。 孫權已經夠傷心了,誰知道還有比他更傷心的人。真正主張孫劉聯盟、同心抗曹、跟魯肅一條心的還不是孫權,而是諸葛亮。他得到了魯肅去世的消息,內心痛楚萬分,給魯肅舉行了哀悼的儀式。他又聽到孫權叫呂蒙接替魯肅屯兵陸口,就擔心起關羽在荊州那一頭的防守來,暫時只好把曹操這一頭擱在一邊。法正跟他正相反,他熟悉蜀地的情形,把漢中這一頭看得比荊州那一頭更嚴重。他向劉備獻計,說:「曹操一下子就叫張魯投降,平定了漢中,可他沒趁著這個機會來打巴蜀,僅僅留著夏侯淵、張郃守在那邊,自己匆匆忙忙地回去了。這並不是曹操的智謀差,而是力量不足。這裡面一定是由於他擔心內部的事,逼著他不能不回去。夏侯淵、張郃的才略未必比咱們的將軍們強,咱們發兵去征討,一定能夠打贏。打下了漢中,發展農業,積聚糧食,等待時機,上可以消滅敵人,尊重王室;中可以兼併雍州、涼州,開拓疆土;下可以把漢中作為蜀地屏障,守住要害,作持久打算。這是天賜良機,千萬不可失去。」 當初張魯逃到巴中去的時候,偏將軍黃權就對劉備說:「失了漢中就好比砍去蜀的胳膊和大腿,三巴 (巴東、巴西、巴郡) 難保。」那時候,劉備拜黃權為護軍,率領一支兵馬去迎接張魯。可是他還沒趕到,張魯已經投降了曹操。這會兒劉備聽了法正的話,決心要抓住時機奪取漢中。 念奴嬌.赤壁懷古 宋·蘇軾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 一身都是膽 劉備請諸葛亮坐鎮成都,請法正為隨軍參謀,自己率領將士向漢中進兵。同時派巴西太守張飛和他的助手馬超、吳蘭,往北去占領下辨 (縣名,屬武都郡,今甘肅成縣一帶) ,自己把大軍駐紮在陽平關,派兵遣將去攻打夏侯淵。曹操正像法正說的一樣,他擔心內部發生叛變,自己不能脫出身來。他下了命令,吩咐夏侯淵擋住陽平那一頭,叫曹洪去爭奪下辨。 曹操自己住在鄴城,派丞相長史王必在許都總督御林軍馬。主簿司馬懿對曹操說:「王必性情寬和,恐怕不大合適。」曹操說:「王必跟著我吃過苦頭,經歷過困難,忠誠可靠,我看還可以。」這時候,關羽在荊州越來越強大,許都內部就有人把關羽作為後援去反抗曹操。京兆人金禕 (yī) 原來是漢武帝的託孤大臣金日䃅 (mì dī) 的後人。他認為他家祖祖輩輩做了漢朝的臣下,現在眼看漢朝的天下快要轉到魏王的手裡了,就暗地裡結交了少府耿紀、丞相司直韋晃、太醫令吉本和吉本的兩個兒子吉邈 (miǎo) 、吉穆這幾個人共同商議,準備殺了王必,奪取御林軍,以天子的名義去征伐魏王曹操,聯繫關羽,發動政變。因為金禕是王必的朋友,不便出面,他就躲在後面指揮,讓太醫令吉本領頭去干。 吉本他們就在建安二十三年 (公元218年) 元旦晚上,趁著大伙兒慶祝新年的熱鬧勁兒,率領家丁一千多人突然火燒軍營,攻打王必。王必正在營里喝酒,一見外邊起火,慌忙騎上快馬逃去,肩膀上已經中了一箭。左右扶著他逃跑。他逃到自己的朋友金禕的家門口,想進去躲一躲。他一敲門,門裡的人還以為金禕回來了,急著問:「王必那傢伙殺了沒有?」王必聽了,好像踩了毒蛇,回頭就跑。他手下的人把他送到南門。他受了傷,躲在南城,全靠潁川典農中郎將嚴匡發兵出來鎮壓,才把這場叛變平定下去。嚴匡屯田許下,他發兵進城,跟金禕、吉本他們打了一陣。金禕和吉本、吉邈哥兒倆全被殺了;耿紀、韋晃被士兵逮住,殺頭示眾。王必受傷過重,沒幾天也死了。 就因為許都內部太不穩定,曹操自己就坐鎮鄴城,非萬不得已,他是不願意輕易出去了。他一得到報告,說劉備分兩路進攻漢中,就派「飛馬報」叫曹洪去爭奪下辨。張飛叫馬超和吳蘭出去攻打。吳蘭陣亡,馬超逃回。張飛一看情況不妙,只好拚死抵抗,不再出去挑戰了。陽平關那一頭碰到夏侯淵、張郃、徐晃他們的抵抗,不但占不到便宜,還打了一個敗仗,急得劉備只好寫信給諸葛亮,請他再派些兵馬來。諸葛亮恐怕本地人不願意出去打仗,要是再派一支大軍到陽平關去,也許對後方不利,就跟犍為人楊洪商議,問他該怎麼辦。楊洪說:「漢中是益州的嗓子眼兒,沒有漢中就沒有益州。趁早發兵,不必猶豫。」 諸葛亮得到了本地人的支持,就發兵兩萬,派黃忠老將為統帥,連夜趕去幫助劉備。這次他知道楊洪有見識,又因為蜀郡太守法正跟著劉備往北去了,就表薦楊洪領蜀郡太守。劉備在陽平關跟夏侯淵對峙了一年多,很不得手,這會兒討虜將軍黃忠一到,就派他為先鋒,大軍跟著往南,渡過沔水,到了定軍山,挑個險要的地區安營下寨。夏侯淵一面把軍隊調到那邊,準備進攻,一面向曹操報告,請他再發兵來接應。曹操因為劉備接連侵犯漢中已經一年多了,就親自到了長安。這時候,他怕夏侯淵出岔子,特地派人去勸告他,說:「做將軍的不能光憑勇猛,還得有膽小的時候。勇敢是根本,但是勇敢必須有智謀。有勇無謀,就是所謂匹夫之勇。你得在這上頭多多留神。」 夏侯淵微微地笑了笑,決定在「這上頭」多多留神。可是他在陽平關一直占著上風,他探聽到盤踞定軍山的敵人不過一二萬,帶兵的原來是個老頭兒,雖然他知道要多多留神,可沒法把個老頭兒放在眼裡。他馬上帶領著得力的將士往山上進兵去奪劉備的軍營。法正請劉備叫將士們堅決守住軍營,不跟夏侯淵作戰。曹兵上來,山上的弓箭手就把他們射回去。夏侯淵進攻幾次,都沒成功。從早晨到中午,從中午到下午,幾次叫戰,就是沒有人出來應戰。不用說他們見了夏侯淵這麼勇猛的進攻,害怕了。到了黃昏時分,曹兵沒碰到對手,有點膩煩了。 法正仔細察看敵人的情況,對劉備說:「敵人已經鬆了勁,咱們可以下去了。」劉備就叫黃忠出戰。黃忠率領神兵居高臨下,跑下山去,突然衝進曹營,鼓聲和喊殺聲震動天地,殺得曹兵紛紛逃跑。夏侯淵親自出來,正碰到黃忠老將,被他一刀劈落馬下。益州刺史趙顒 (yóng) 趕緊來救,也被黃忠劈了一刀。兩員大將就這麼僅僅挨了兩刀,雙雙完蛋。劉備一見前鋒得勝,催動全部人馬跟著追趕,殺得敵人連滾帶爬,東逃西竄,死傷了一半人馬。張郃火速派人向曹操報告戰況,自己帶著殘兵敗將退到漢水東岸,遠遠地擺下陣勢,只等劉備的軍隊渡河過來,然後在中流給他一個迎頭痛擊。劉備到了漢水,怕前面有埋伏,就在西岸安營下寨。 公元219年 (建安二十四年) 三月,曹操親自從長安出發,由斜谷 (陝西褒斜谷的北口) 去救漢中。劉備聽到消息,對將軍們說:「曹操雖然親自來,也無能為力,漢川是給咱們拿定了。」他下令守住關口要道,不跟曹操交戰。兩軍隔水相持了十多天,好像雙方都在準備什麼,誰都不願先動手似的。黃忠的部將張著探聽到曹軍的糧食存在北山下,有米千萬袋。黃忠認為可以去襲擊一下,或者搶些來或者把它燒了。劉備就派黃忠和張著帶領一支兵馬先過去,派趙雲和他的部將張翼在後面接應。黃忠跟趙雲約定時刻,兩支兵馬會齊,去奪取糧食。 當夜黃忠帶領人馬偷偷地渡過漢水,直到北山,天才亮了。一見北山下整袋的糧食堆積如山。守衛糧食的少數士兵一見蜀兵進來,慌忙逃散。黃忠毫無困難地打了進去,反倒覺得有些太方便了。要是他留神一下,就該知道曹兵逃散,准有蹊蹺。曹操打仗一向愛劫別人的糧草,自己存糧的地方哪有一點不防備的道理?黃忠想了一想,正準備叫搬運糧食的士兵退回去,突然一陣鼓響,張郃和徐晃兩路兵馬衝殺過來。黃忠擋住張郃,張著擋住徐晃,兩支蜀兵邊打邊退。幸虧黃忠一把大刀厲害,左砍右劈,殺了不少人。接著,他掄著大刀風車似的轉了幾轉,殺開一條血路,才逃了出來。可是這麼交戰下來,早已過了跟趙雲約定的時刻。 到了約定的時候,趙雲還不見黃忠他們回來,就對部將張翼說:「你守住營寨,不可出去,營里兩旁布置弓箭,以備萬一。」自己帶著幾十個騎兵,走出營門去看望一下。走著走著,一直到了漢水,只見前面無數人馬正在交戰。他做夢也沒想到曹操的大隊人馬會追殺蜀兵一直到了西岸。張郃緊緊地趕著黃忠,正碰上趙雲。趙雲放過黃忠,大喊一聲,挺著長槍過來,好像小雞啄小米,咯咯咯咯,一槍一個,連著戳倒了幾十個曹兵。張郃一見趙雲,心中暗暗著急。他早知道這位常山趙子龍,就是十一年前大鬧當陽長坂坡的英雄,怎麼也不敢小看他。他還沒拿定主意究竟跟趙雲交手好呢還是趁早退兵,誰知道趙雲已經把張郃的軍隊打散了。曹兵見到趙雲的長槍,就拚命往回跑。黃忠手下的士兵也勇氣百倍地跟著趙雲來了個回馬槍。有人指著東南上一團人群說:「張將軍給敵人圍上了!」趙雲向東南衝過去,殺入重圍,救出張著,收集散兵,各回各營。 哪知道張郃、徐晃回頭一看趙雲的兵馬不多,他們把散亂了的隊伍集合起來,重整旗鼓,又追過來了。他們看準了趙雲的營寨,一定要把它奪過來。守營的部將張翼一見曹兵像潮水似的涌過來,連忙對趙雲說:「追兵近了,怎麼辦?快關上營門,躲在軍壁後面去吧。」趙雲很有把握地說:「別忙!把營門全打開,把旗子都收起來,也別打鼓。你叫弓箭手都伏在壕溝里。」他這麼布置完了,又告訴張翼射箭和反攻的暗號,然後他一個人站在營門外,好像等待客人似的。張郃、徐晃帶著大隊人馬沖了過來,離開營門不遠,就望見趙雲單槍匹馬地候在那兒,反倒嚇了一跳。再一望營門大開,旗子不見了,全營鴉雀無聲,不由得起了疑。抬頭一看,天快黑下來了。要是再上去中了埋伏,那可不是鬧著玩的。他們在前面這麼一猶豫,隊伍就停下來了。有人對張郃說:「衝過去試試!已經到了這兒,總不能白跑一趟。」張郃就派一部分兵馬過去,有幾個莽撞鬼想奪頭功,不顧前後地衝到離營門不到兩百步的地方,趙雲不動聲色,不到一百步了,趙雲還是不動聲色地橫著長槍等著,他那匹馬好像在地下扎了根。曹兵大喊大叫地衝上來,趙雲突然把槍一招,壕溝里的大弓小弓一齊發箭,前面一排人叫了一聲「哎呀」都倒下了,後面的人扭轉屁股就逃。張郃、徐晃阻攔不住,自己反倒被擠在中間站不住腳,往後一瞧,只聽得喊聲大震,戰鼓好像劈雷似的擂著,誰都不知道有多少蜀兵追殺過來。趙雲、黃忠、張著各帶一隊兵馬追到漢水。曹兵嚇破了膽,自相踐踏,掉在水裡。漢水上遊河床本來不深,不用船就可以走來走去,可是掉在水裡或者被擠倒的,也被淹死,而且淹死了很多。 第二天早上,劉備帶著法正到了趙雲那邊,看了看昨天交戰的地方,問了問怎麼樣以少勝多。張翼指手畫腳地說了個大概。劉備高興地說:「子龍一身都是膽!」接著又說:「打了這一仗,往後只要守住陣地,不必再出去作戰了。」 偃旗息鼓 成語「偃旗息鼓」就出自上面的故事。偃旗息鼓,放倒軍旗,停敲戰鼓。原指不暴露目標,秘密行軍,也指停止戰鬥。《三國志·蜀書·趙雲傳》裴松之注引《趙雲別傳》:「而雲入營,更大開門,偃旗息鼓,公軍疑有伏兵,引去。」後也用以比喻事情中止或聲勢減弱。 漢中王 曹操在漢水吃了敗仗,士氣低落,天天有人逃亡。他親自指揮,又跟蜀兵相持了一個多月,糧食越吃越少,天氣越來越熱,軍營中開始發生了疫病。曹操仔細合計了一下,到了五月里,只好帶著漢中的軍隊回到長安,把漢中讓給劉備了。這還不算,曹操還怕劉備再往北去奪取武都氐 (氐dī,部族名。武都,郡名,今甘肅東南部) 進逼關中,就問雍州刺史 (雍州,三國時屬長安) 張既該怎麼辦。張既說:「不如勸告武都的氐人避開賊軍,搬到北邊或東邊去,說那邊有糧食,先去的有重賞。這麼一來,先到的有了賞,還沒走的見了眼紅,一定也跟著去。」曹操聽從了張既的話,動員氐人搬家,搬到扶風和天水等地落戶的就有五萬多家。打這兒起,氐族就散居在秦川了 (秦川,也叫關中,在甘肅、陝西一帶) 。這樣,曹操不但把從張魯手裡奪過來的漢中讓給了劉備,連武都也放棄了。 劉備得到了漢中,回到成都。諸葛亮就勸他趁著機會再去奪取上庸 (今湖北竹山一帶) 和房陵 (在上庸東南,今湖北房縣一帶) ,把這兩個重要的地方打下來,沿著漢水下去,漢中就可以跟襄陽連接起來了。劉備立刻派宜都太守孟達從秭歸出發,往北去進攻房陵,再派自己的養子劉封從漢中出發,順沔水而下跟孟達在上庸會師。孟達馬到成功,殺了房陵太守,打下了房陵。劉封的軍隊順流而下,跟孟達的軍隊東西兩路夾攻上庸。上庸太守申耽帶著部下投降了,還打髮妻子和宗族到成都來。劉備完全信任申耽,拜他為征北將軍,領上庸太守,拜他的兄弟申儀為建信將軍、西城太守 (西城,縣名,本來屬漢中郡,劉備把它分出來改為郡,今陝西安康一帶) 。 這麼一來,劉備在益州和漢中的地位就鞏固了。七月里,他手下的文武百官都要尊他為漢中王。劉備、關羽、張飛、諸葛亮、趙雲等人都是中原去的客人,劉備要在益州坐江山,不得不依靠當地的力量。為此,原來的西北軍的首領,平西將軍、都亭侯馬超領銜,其次是原來劉璋手下的大臣許靖、龐羲、射援,接下去就是軍師將軍諸葛亮、蕩寇將軍漢壽亭侯關羽、征虜將軍新亭侯張飛、翊軍將軍趙雲、征西將軍黃忠、牙門將軍魏延、揚武將軍法正、興業將軍李嚴等一百二十人,向漢獻帝上了個奏章,請封左將軍宜城亭侯劉備為漢中王。劉備謙讓了一番,就在沔陽搭個高台,舉行自立為王的典禮。大臣們都在台上,士兵在台下排成隊伍作為儀仗隊。諸葛亮把大臣們給漢獻帝的奏章宣讀了一遍,就奉上玉璽和王冠、王袍。劉備又推讓再三,才跪下去,遙遠地拜了拜漢天子,接受了玉璽,把王袍和王冠穿戴起來。 漢中王劉備立劉禪為王太子,拜許靖為太傅,法正為尚書令,關羽為前將軍,張飛為右將軍,馬超為左將軍,黃忠為後將軍,趙云為翊軍將軍。 劉備要回到成都去,但是必須派個重要的大將鎮守漢中。大伙兒以為一定是張飛,張飛自己也認為準是他。可是出乎意料,劉備任命牙門將軍魏延為漢中鎮遠將軍,領漢中太守。大伙兒不由得都吐舌頭。劉備在大臣們面前問魏延:「我把這麼重大的責任委託你,你準備怎麼樣?」魏延說:「要是曹操率領天下的兵馬打進來,我就替大王把他們打回去,要是曹操帶領十萬人馬打進來,我就替大王把他們都吞下去。」劉備笑了笑,說:「你說得好。」 劉備和諸葛亮等人回到成都。諸葛亮為了一件事擔心。他對劉備說:「上回馬超來投降,雲長還要跟他爭個高低。黃忠的名望不如馬超,這會兒跟雲長並列,我怕雲長不服,怎麼辦?」劉備說:「軍師不必擔心,我有辦法。」他就派益州前部司馬犍為人費詩到荊州,把前將軍的印綬送給關羽。關羽果然發了脾氣,不接受印綬,還說:「大丈夫絕不能跟老兵同列!」費詩對他說:「從前蕭何、曹參跟高帝從小要好,陳平、韓信都是後來投降過來的。論地位,韓信封了王,最高,蕭何、曹參不過封侯。可是沒聽說蕭何、曹參怨恨過誰。現在漢中王尊重漢室,不得不提升有功之人跟君侯同列,漢中王內心的輕重可不在這兒。再說漢中王跟君侯親如手足,同甘共苦,同生共死,君侯不是不知道。我以為君侯不該計較官職的高低、爵祿的多少。我只是個使者,奉命而來,君侯不接受印綬,不肯下拜,那麼我就回去,沒什麼了不起的。可是君侯這種舉動,我只覺得有點可惜,恐怕君侯也要後悔的。」關羽聽了這一番打一巴掌揉三揉的話,明白了過來,立刻跪下去,接受了印綬。他把費詩當作老師那麼尊敬,還把他想趁著曹操在漢中失敗和士氣低落的形勢,準備進攻襄樊 (襄陽和樊城) 的打算告訴了他,請他回去向劉備報告。自己先在南郡後方布置一下,就準備發兵去攻打樊城。 關羽叫南郡太守糜芳守江陵,將軍傅士仁守公安,囑咐他們隨時供應糧草,必要的時候再送士兵來,作為補充,自己帶著關平、周倉等率領一支軍隊去打樊城。樊城的守將曹仁一探聽到關羽發兵,就向曹操報告。曹操派左將軍于禁、立義將軍龐德帶領七隊人馬趕到樊城去幫助曹仁。曹仁叫他們屯兵樊北,互相接應。關羽的軍隊很快地渡過襄江 (漢水的下游) ,圍住樊城,每天在城下叫戰。城內的兵馬只有幾千,可是駐紮在城北的就有七隊兵馬,聲勢浩大。曹仁就跟于禁聯絡一下,來個兩路夾攻。于禁派兩個部將董超和董衡帶領兩隊人馬先去試探一下。沒有一頓飯的工夫,就被打得落花流水,死傷了三分之一,嚇得曹仁不敢出來。 汝南太守滿寵做了曹仁的參謀,他說:「雲長是個虎將,足智多謀。咱們不如加緊防守,不可輕易出去跟他交戰。他老遠地發兵來,就希望快點作戰。日子一多,不但糧草供應不上,就是東吳,也不見得不打主意。江陵本來是周瑜從咱們手裡拿去的,難道孫權不想再拿回去嗎?」曹仁就決定只守不戰,準備跟關羽耗下去。 關羽被後世稱作什麼? 關羽去世後,逐漸被神化,被民間尊為「關公」,又稱美髯公。歷代朝廷對關羽多有褒封,清代奉其為「忠義神武靈佑仁勇威顯關聖大帝」,崇為「武聖」,與「文聖」孔子齊名。同時,關羽在民間又被後人稱為「武財神」。民間的財神有文財神和武財神之區分,文財神是比干、范蠡和李詭祖,武財神是關羽、柴榮和趙公明。關帝閣的武財神關羽手持青龍偃月刀,形象威武,義薄雲天。 水淹七軍 曹兵堅守不戰,關羽沒法打進去。老天爺又不作美,下起秋雨來了,急得他不能不發愁。白天他觀察地形,不怕累,晚上可睡不著覺。好在他有個習慣,愛在燭光底下看書。有一天晚上,他把平日熟得能背的《左傳》看了又看。一想到連日來打不下樊城,心煩意亂,又把《左傳》擱在一邊,聽聽外邊的雨聲,無聊。還是拿起書來,解解悶。他一直看到《左傳》最後一篇,記得韓、趙、魏三家共滅智伯的事,就閉上眼睛,理著鬍子,靜靜地聽著雨聲,眼前好像瞧見了智家的士兵們在水裡一起一沉地掙扎著的亂勁兒。他慢慢地點了點頭,有了主意。第二天一清早,就冒著雨上了高地,再一次觀察襄江,可惜樊北的山溝和河道朦朦朧朧的,看不清楚。 關羽回到營里,仔細問了問當地的嚮導,就吩咐將士們趕緊準備大小船隻和木筏子。關平不明白,他說:「咱們已經過了襄江,陸地作戰,船隻、木筏子有什麼用?」關羽對他說:「于禁七軍不扎在平地上,而扎在險要的水口。八月里本來經常水大,這陣子又天天下雨,襄江必然要發大水。咱們派人去把各處水口堵住,趕到發大水的時候,咱們就坐著船去放水,樊城、樊北一定淹沒,曹兵都做了魚鱉。到時候,大小船隻和木筏子就頂事了。」關平等眾將一聽這話,加倍使勁地準備起來。 八月中旬一個晚上,大雨像天塌似的直倒下來,又趕上颳大風,襄江突然發了大水,平地水漲一丈多高。于禁、龐德急急忙忙出來一看,大水好像長了腿,四面八方都向軍營奔跑過來,誰都抵擋不住。七軍大亂,士兵們隨波逐流,一起一沉地掙扎著。于禁、龐德、董超、董衡等幾個將軍都上了小丘避水。好容易等到天亮,狂風暴雨好像發了瘋,把襄江的水掀得更高了。別說樊北地勢低,平地水高几丈,七軍都給淹沒,就是樊城,大水也漲到了城牆的半腰,曹仁、滿寵等人早已爬到城門樓子上了。 關羽、關平、周倉等人坐著大船,別的將士們劃著小船,小卒子撐著木筏子,把于禁圍住。于禁被逼得走投無路,投降了。關羽叫他放下兵器,脫去鎧甲,把他押在大船里,然後好像罈子里捉鱉一樣去逮龐德。 龐德、董超、董衡帶著幾百名士兵躲在河堤上避水。關羽的大船過去,叫弓箭手專射士兵。龐德披著鎧甲,拿著弓箭回射。儘管他箭法很好,也射死了幾個荊州兵的士兵,可是究竟射過來的箭多,自己這邊被射死的人更多。董超、董衡對龐德說:「四周沒有活路,不如投降了吧。」龐德罵他們沒志氣,他說:「我們受了魏王的大恩,決不能投降敵人!」說著,他就親手把這兩個部將殺了,還說:「誰要再說投降,這兩個人就是榜樣!」大伙兒見他這麼堅決,也都勇氣百倍地堅持著。從早上抵抗到中午,從中午抵抗到午後,雙方還是對峙著。關羽的箭是百發百中的,怎麼射不到龐德的身上去呢?青龍偃月刀就斬不了孤立無援的龐德嗎?原來關羽因為龐德本來是馬超的部下,他的叔伯哥哥龐柔也在益州,就打算活捉龐德,勸他投降。龐德有了這一便利,堅持了大半天。末了,箭都使完了,叫士兵們用短刀短槍接戰。他對督將成何說:「我聽說良將不因怕死而逃命,烈士不為活命而失節。今天是我死的日子了。」 成何也不肯投降,反倒跑上一步去搶小船,被關羽一箭射落水中。水越漲越高,士兵們亂紛紛地全都投降了。龐德趁著這個亂勁兒,帶著幾個小兵,跳上一隻小船,殺散了船上的荊州兵,一心想逃到曹仁的營里去。偏偏迎面來了一隻大筏子,把小船撞翻,龐德掉在水裡,給荊州兵活活逮住。關羽大獲全勝,回到營里。 于禁已經做了俘虜,被押到江陵,下了監獄。這會兒將士們帶上龐德,龐德不肯下跪。關羽對他說:「令兄在漢中,也想念著您;您原來的主人孟起 (馬超) 在蜀中做了大將,封了侯。我想請您做將軍,您不早點投降,還想什麼?」龐德罵著說:「你這小子敢叫我投降嗎?魏王手下穿鎧甲的將士就有一百萬,威震天下;你們的劉備,庸庸碌碌,算得了什麼?怎麼能跟魏王對抗呢?我寧可為國家死,也不願意做賊人的將軍!」關羽冷笑一聲,把手一揮,武士們把龐德推出去,砍了。 第二天,荊州兵又開始進攻樊城。城裡城外都是水,城牆也壞了好幾處。士兵們又要進行抵抗,又要搬石頭、擔土,修理城牆,大伙兒都害怕了。有人對曹仁說:「這個城沒法守下去,還不如趁早坐著小船連夜逃出去吧。」曹仁也覺得自己力量不夠,再守下去,必然全軍覆沒。他把這個意思告訴了滿寵。滿寵回答說:「山洪暴發,不能長久,過幾天大水必然退去。聽說關羽已經派人到了郟下 (郟jiá,郟縣屬潁川郡) ,許都以南老百姓亂紛紛地都準備逃難了。可是關羽還不敢進兵,就因為怕咱們截斷他的後路。要是咱們離開這兒往北逃去,那恐怕黃河以南都不再為朝廷所有了。請將軍再堅持一下吧!」曹仁說:「對!」他就鼓勵將士守住樊城。 關羽連連攻打幾天,還沒能把它打下來。他就又派一支兵馬去圍攻襄陽。荊州刺史胡修、南鄉太守傅方都投降了。關羽的威望越來越大。 水淹七軍的警報到了鄴中,曹操嘆息著說:「我跟于禁相知三十年,怎麼到了緊急關頭,反倒不如龐德?」就封龐德的兩個兒子為列侯。趕到他聽到關羽派兵到郟下去,黃河以南有不少人響應關羽時,曹操慌了。陸渾 (屬弘農郡,今河南嵩縣一帶) 的平民孫狼率領老百姓殺了縣裡的長官,歸附關羽。關羽派人送印綬給孫狼,還撥給他一部分士兵,由他帶領。關羽的威聲震動中原。曹操為了避避風頭,跟大伙兒商議,準備放棄許都,遷都到別的地方去。 當時有一位大臣站出來反對,說:「大王不必擔心,我有辦法對付關羽。」曹操一看,原來是司馬懿,就問他:「仲達有何高見?」司馬懿說:「于禁的軍隊被大水淹沒,並不是戰爭的失敗,對國家沒有太大的損失。孫權把妹子嫁給劉備,接著又把她搶回去。這當中就可以看出孫劉兩家是有疙瘩的。關羽得志,孫權必不樂意。只要派個使者去勸孫權扯關羽的後腿,答應把江南封給孫權,樊城的圍一定可以解除。」 曹操同意司馬懿的辦法,他一面下令叫鎮守宛城的徐晃發兵去救樊城,一面打發使者去見孫權,叫他進攻荊州。使者還說魏王在前方拉住關羽,東吳在後面進攻南郡,前後夾攻,一定能把關羽打敗;打敗了關羽,荊州全歸東吳。孫權就跟大伙兒商議要不要幫助曹操。這就嘰嘰喳喳地議論開了。有些人認為魯肅的話對。他曾經不止一次地說過,為了對付曹操,東吳應當跟關羽交好,千萬不可把他看作仇人。另有一批人認為呂蒙的話對。自從呂蒙代替魯肅屯兵陸口,一直以為關羽驍勇,有兼併的野心,而且他占據著長江上流,順流而下,方便得很,像現在這樣各守地界的局面恐怕不能長久。呂蒙上書給孫權,說:「要是主公派征虜將軍 (這時候孫權叔父的兒子孫皎為征虜將軍,督夏口) 去守南郡,潘璋去屯兵白帝城,蔣欽帶領一萬人馬沿著長江上下打游擊,那麼我替主公去打襄陽。這樣,何必害怕曹操!何必依賴關羽!再說關羽君臣欺詐我們,反覆無常,不能把他們當作自己人看待。」 當時有人把呂蒙的這些意見說了說,多數人認為不能把關羽當作自己人看待,因此還不如早下手去奪荊州。孫權自己也覺得關羽狂妄自大,太小看他了。孫權曾經為他兒子向關羽求親,要娶他的女兒。關羽不答應也就是了,還把做大媒的罵了一頓,說什麼「老虎家的女兒怎麼也不能配給狗崽子!」孫權這一氣呀,氣得眼睛發綠,臉色發紫,早就恨上關羽了。這陣子曹操派使者來,他跟大臣們一商議,就有七八分決心要跟關羽干一場。 離間計 「離間計」又叫反間計,是三十六計的第三十三計。原指使敵人的間諜為我所用,或使敵人獲取假情報而有利於我方的計策。後指用計謀離間敵人引起內訌。故事中曹操就是利用了司馬懿的計謀,成功離間了孫權與關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