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漢達三國故事全集 · 六出祁山
大意失荊州
孫權寫了回信給曹操,表示願意為朝廷效勞去征伐關羽。他就叫呂蒙回到建業,當面討論奪取南郡的詳細計劃。孫權要的是荊州,並不是誠心幫助曹操,曹操要的是解除樊城之圍,也並不是誠心幫助孫權。雙方都希望對方去跟關羽大戰一場,死傷的人馬越多越好,自己可以坐享其成。關羽這邊呢,既要奪取樊城,又得防備孫權偷襲荊州。論形勢,郟下 (郟jiá) 方面已經派人去了;陸渾手下的孫狼已經收了兵馬,接了印綬,情願聽從指揮;許都以南凡是反對曹操的都紛紛響應關羽。關羽就打算繞過樊城去打郟下,再由郟下去打宛城,然後直搗許都。如果能把後方的軍隊多調些到這兒來,打勝仗是有把握的。可是他擔心自己的供應線拉得太長,萬一南郡被東吳奪去,那可不是鬧著玩兒的。因此,他再三叮囑糜芳和傅士仁小心鎮守荊州,又因為呂蒙屯兵陸口,關羽只好把大部分軍隊留在南郡。這還不夠,為了防備沿江襲擊,又在江邊設置崗樓,二十里或者三十里一個崗,築起了烽火台,派兵守著。關羽知道呂蒙的厲害,他屯兵陸口,不用說矛頭就是對著自己。因此,關羽對於呂蒙這一頭的防備,一點也不敢放鬆。
呂蒙回到陸口,一探聽到關羽這麼小心謹慎地把重兵留在南郡,江邊還布置了這麼多的崗哨,急得他無法可想。他越沒辦法越發愁,舊病又復發了。他原來有病,很可能是心臟病,一疼起來疼得他神志昏迷。這會兒他一探聽到關羽布置得這麼嚴實,簡直沒有縫子可鑽,他就害起病來了。真病也罷,假病也罷,他趁此機會上書給孫權,說他病重活不了啦。孫權只好叫呂蒙回去治療、休養,還發個通知給陸口的將士們,吩咐他們安心等候新的統帥。
陸口的士兵們因為統帥病重,議論紛紛,安不下心來。等了幾天,新的統帥下來了。大伙兒一見,差點笑出聲音來。原來這位新來的統帥是個白面小書生,看過去叫他抓只小雞都費勁。說起話來,小嗓子嚶嚶呦呦賽過小姑娘,叫他來接替呂蒙,正像叫小鴿子來接替鷂鷹,這哪兒成哪?
「賽姑娘掛帥」的消息傳到襄陽,關羽馬上派人去仔細探聽。派去的人回來報告,說:「屯兵陸口的新統帥是江東大族的一個公子哥兒,叫什麼陸遜,原來是個屯田都尉,做過縣官。」關羽問了問將士們和當地的嚮導:「陸遜是誰?哪兒人?多大年紀?」大伙兒都說:「沒聽說過。」原來是個無名之輩。關羽聽了,半信半疑。可是,不管怎麼樣,呂蒙害病離開陸口是事實,來了個少年將軍接替他也是事實,關羽就稍稍調動一部分後方的軍隊到襄陽來。
沒過幾天,陸遜派使者帶著禮物來見關羽,奉上一封信,大意說:「水淹七軍,于禁被捉。遠遠近近聽到了這個消息,哪一個不讚嘆將軍的神威?從前晉文公城濮之戰,淮陰侯 (韓信) 背水破趙,也比不上這次將軍的功勞。敵國打了敗仗,我們做同盟的聽了也高興。聽說徐晃到了樊城,他一定想找個機會挽回一下。曹操是個狡猾的賊子,他一定會偷偷地增加兵馬。古人說,打了勝仗之後,容易小看敵人。但願將軍勸勉部下多多留神,希望將軍發揮威力,消滅敵人,把勝仗打到底。我是個書生,才疏學淺。這次被派到西邊來,很擔心不能稱職。好在將軍在近旁,隨時可以討教。奉上薄禮一份,請收下作為我的拜見禮吧。」
關羽看了信,才知道這個曾經做過屯田都尉的陸遜很不錯,果然是個晚輩,倒難得他這麼恭敬、誠懇。他這才放了心,把荊州大部分的軍隊陸續調到襄樊這邊來。聽說曹操的大將徐晃已經離開了宛城,向樊城去了,他的兵馬一到,樊城當然更難攻了。大水又一天天地退下去,大小船隻和木筏子的用處就越來越小了。關羽打算趁著徐晃的兵馬還沒到,大水還沒完全退去,先攻下樊城。因此,他親自督戰,加緊攻城。沒防到城上放冷箭,一箭射中了關羽的左胳膊。關平他們趕緊送他回營,叫隨軍醫官拔出箭頭,敷上藥膏。沒有幾天就快收口。不料箭頭有毒,胳膊還是腫疼,一到陰天或下雨,整個胳膊又酸又疼,要老這樣,怎麼還能揮動青龍偃月刀上陣殺敵呢?這個消息一傳出去,曹仁他們更加用心守城,決不退兵了。
有個民間醫生找到軍營里來,說他願意醫治毒箭的傷痛,為的是要替他師傅報仇。關平一看,是個老大爺,頭髮、鬍子全白了,可是眼睛挺有神,臉色紅通通,像個年輕小伙子。關平請他進來,問他:「老先生尊姓大名?令師是誰?您要向誰報仇?」他說:「我叫吳普,廣陵人。」接著他就把他師傅的冤屈說了說:
他的師傅是個大名鼎鼎的民間醫生,叫華佗,字元化,一生替人治病,年紀快到一百歲了,看上去還是個壯漢。他曾經替曹操治過病。曹操因為不時會犯頭疼病,就把華佗留在身邊。華佗本來也是個士人,不願意為了曹操一個人老跟著他替他管藥箱,推說回家去取藥方,到了家裡就住下了。
曹操催他幾次,他說妻子有病,不能離開。曹操派人去打聽,原來華佗不願意伺候曹操,他的妻子並沒害病。曹操氣得眼珠子直轉,把華佗下了監獄,要把他處死。那時候,荀彧還在,他勸曹操說:「華佗精通醫術,攸關人命,還是免了他的罪好。」曹操說:「不怕天下沒有像他這一類的醫生。」終於把他殺了。華佗臨死,交給監獄官一卷藥方,可治百病。監獄官怕得罪曹操,不敢收。華佗也不勉強,叫他拿火來把藥方全燒了。
華佗儘管被殺了,藥方儘管被燒了,可是他的本領已經傳給了他的弟子,其中最出名的有兩個,一個就是這次來求見關羽的廣陵人吳普,一個是彭城人樊阿。他們從華佗那裡學到了一般治病的醫藥,還有割大腿、破肚子等外科手術,樊阿尤其擅長針灸。這會兒吳普跟關平說了底細,關平向他父親一報告,關羽就請他相見。吳普拜見了關羽,看了傷口,就說:「毒已經到了骨頭,必須刮骨才能去毒。」關羽就請他動手醫治。將士們進帳來探病,關羽請他們一同喝酒。他右手拿著杯子,左手讓大夫開刀。一個小卒子拿著盤子蹲在底下盛血。吳普把傷口開大了,挖深了,露出骨頭來,上面已經有點發黑了。他就用尖刀在骨頭上細細地刮,發出「瑟瑟瑟」的聲音來,聽見的人不由得脊樑發冷。關羽有說有笑地喝著酒,眉頭也沒皺一皺。大伙兒都認為關羽真了不起。他是個英雄好漢,不怕疼,那是沒說的。可是在他左右的這些將士們還不知道華佗的本領。他發明了一種藥叫「麻沸散」,可以喝到肚子裡,也可以敷在肌肉上。喝了麻沸散,醉得像死人一樣,全身不知痛癢;敷上麻沸散,局部麻木,刀割也不大感覺到疼。這還不算,為了叫開刀的地方快點收口,吳普還使了一種特別的針線把傷口縫上。完了,他說,過幾天就好,線腳自然會退去,用不著拆,不過最重要的是靜心休養,不能冒火兒。他又說,打仗也不在乎一天兩天,只要能消滅曹操,那就是替他師傅報仇了。關羽連連點頭,想請他留在營里。吳普推辭說:「害病的老百姓比軍營里的將軍多,只好失陪了。」
關羽送走了華佗的門生,休養了幾天,箭傷果然很快地收口了。現在他什麼都不擔心,青龍偃月刀很快地又可以自由地揮動了,就擔心糧草供應不上。關羽在襄樊的人馬多了,于禁七軍中投降的就有幾萬人,糧草的供應越來越困難。不用說,糜芳和傅士仁的後勤工作做得不夠好。關羽責備他們,說:「要是再不用心把糧草按時運上來,我回來非治你們不可。」他的責備和警告只能叫糜芳和傅士仁他們泄氣。糧食還是不太夠。當初東吳和蜀劃分荊州,拿湘水為界。孫權在湘水東邊設置關口,就叫湘關。湘關里儲藏著不少糧食。關羽的軍隊不管關口不關口,把湘關的米搶了去。
孫權得到湘關的米被劫的消息,氣得跟什麼似的,正好陸遜來了報告,請呂將軍趕快發兵去襲擊關羽的後方。以前所謂呂蒙病重,所謂無名之輩的陸遜接替呂蒙,等等,原來是個計,為的是叫關羽不去防備陸口這面的進攻。關羽果然中了計,把後方大部分的軍隊都調走了。
呂蒙把戰船扮作商船,叫搖櫓的士兵扮作商人,穿上那時候一般商人所穿的白衣服,將士們都躲在船艙里。一批一批的商船由白衣人搖櫓過江,到了北岸。北岸崗樓上的士兵瞧見大批商船都泊在北岸,就出來盤問。白衣人說:「我們都是客商,江面上起了風,到這兒來避一避。」說著就拿出一些貨物來送給士兵們,求他們行個方便,讓他們在這邊躲躲風浪。士兵們一見都是白衣商人,就讓他們停在江邊。沒想到到了晚上,船艙里的將士一齊出來,把崗樓上的士兵全都抓住,連一個也沒跑了。呂蒙就這樣把江邊的崗樓全都奪過來,烽火台一點星火也沒放。呂蒙的大軍神不知鬼不覺地到了公安。
鎮守公安的將軍傅士仁突然瞧見東吳的大軍已經到了城下,慌了手足,匆匆地關上城門,再作計較。呂蒙派人去勸他投降。一來,崗樓不舉烽火,他也有罪,將來人們說他做了東吳的內應,他也沒法分辯;二來,關羽平日對他很傲慢,近來還說回來要辦他的罪。他替自己這麼一考慮,就投降了。呂蒙著實有一手,待他很好,還帶著他渡過江到了江陵,勸南郡太守糜芳一同投降。糜芳大開城門,帶著牛肉和酒出城來把呂蒙的軍隊迎接進去。
呂蒙進了城,把于禁從監獄裡放出來,收在營里,接著安慰了荊州將士們的家屬,囑咐士兵們嚴守紀律,不得侵犯人家的一草一木。有個呂蒙手下的士兵,也是他的同郡人,他因為下雨,拿了老百姓家的一頂斗笠遮蓋官家的鎧甲。呂蒙認為他犯了軍令,流著眼淚把他殺了。這麼一來,上上下下全都挺小心的,連道上丟了的東西都沒人敢撿了。呂蒙有意收買人心,早早晚晚派手下的親信去撫慰年老的人和窮苦的人家,有病的給他們一些醫藥,受凍挨餓的給他們一些衣服和糧食。他又把關羽的庫房財寶都加上封條,等候孫權來處理。
公安、江陵全落在呂蒙手裡,關羽的後方失了,他已經沒有退路,可他還不知道。他聽說徐晃到了陽陵坡,就派兵前去,把一部分的軍隊扎在偃城,準備先跟徐晃決個勝敗。
三十六計之暗度陳倉
暗度陳倉是三十六計的第八計。暗度陳倉,表面上是在進行一項合理的,甚至讓敵人覺得愚蠢的行動。但實際上,卻是為了蒙蔽敵人,讓對方放鬆警惕,並尋機給敵人措手不及的打擊。上面故事中呂蒙和陸遜聯合,騙過了關羽,得到了荊州,用的就是這一計謀。
走麥城
徐晃故意修土壘、挖壕溝,做出要截斷關羽退路的樣子。關羽怕被他圍住,就燒了營寨和鹿角,退兵回去。徐晃追殺一陣,打了個勝仗。他得到了偃城,大軍向樊城前進,又跟關羽碰上了。他們兩個人本來交好,在陣前相見,還彼此行禮問好。徐晃說:「自從跟君侯分別以來,一晃十幾年過去了。沒想到您的鬍子和頭髮都花白了。」關羽說:「彼此彼此,您也老多了。」就說了這麼幾句話以後,徐晃忽然宣布命令,說:「誰能取得雲長的人頭,重賞千金!」關羽對徐晃說:「大哥,這是什麼話?」徐晃說:「這是國家大事,我怎麼敢因私廢公呢?」說著,將軍們就把關羽圍上了。關羽大戰一陣,終於左手差勁,占不了上風。關平怕關羽敵不住他們,就敲起鑼來,收兵回去。不料曹仁他們從樊城殺出來,跟徐晃的兵馬兩路夾攻,荊州兵大亂,死了幾個將軍,關羽只好把軍隊退到襄陽去。
半路上忽然來了個探子,報告說:「呂蒙親自率領東吳大軍沿江過來,已經到了公安!」關羽聽了,目瞪口呆,接著皺著眉頭,閉著眼睛,想了想,說:「沿江崗哨為什麼不舉烽火?」探子說:「呂蒙叫水兵穿上白衣扮作客商,一站站先逮住崗哨上的士兵,東吳大隊人馬就一路無阻地進了公安。」關羽嘆了一口氣,說:「是我一時大意,中了奸計!」他準備率領大軍連夜回去直接救公安,萬沒想到又來了個「飛馬報」,說:「傅士仁、糜芳投降了東吳,公安、南郡全被呂蒙奪去了!」這一下把將士們嚇得臉都白了,好像被當頭打了一棍子,差點都倒下去。關羽大喝一聲:「胡說!這是敵人造謠!誰再這麼胡說八道,砍他的腦袋!」
將士們聽了關羽這麼一吆喝,神志清醒點,都但願這是謠言。當時關羽手下的幾個文武助手,像馬良、伊籍、關平、廖化他們都直納悶兒,廖化還說:「不是說呂蒙病重只差一口氣了嗎?小孩子家的陸遜怎麼敢大舉進攻荊州呢?」關羽給他一個白眼,說:「別再糊塗了。」部將趙累趁著機會說:「咱們這次出來,早就該向主公報告了。現在到了緊要關頭,應該火速派人到成都去求救,咱們這兒從旱路去奪南郡。」關羽同意趙累的意見,馬上派馬良和伊籍到成都去求救兵,自己帶著大軍向南郡退去。
關羽離開樊城退到襄陽,又從襄陽往南郡逃去。曹仁召集將士們準備全力追擊。將士們都說:「大王 (指魏王曹操) 把幾個郡的兵馬都集合在這兒,關羽打了敗仗往南逃去,南郡又有東吳的兵馬擋著,咱們追上去,一定能把他逮住。」都督護軍趙儼起來反對,他說:「不能追,不能追!關羽打了勝仗,不顧前後地接連用兵,孫權僥倖在後方占了便宜。他也擔心關羽打回去,更怕我們趁他們雙方作戰疲勞的時候打過去,所以他才上書,表示願意為朝廷效勞。現在關羽失了勢往南逃,就該讓他去跟孫權糾纏。如果我們窮追關羽,孫權一定害怕,這對我們只有害處,沒有好處。我想大王必然為此擔心。」曹仁聽從趙儼的計策,下命令把軍隊駐紮下來,暫時等一等再說。
果然,曹操的「飛馬報」到了。曹操在漢中打了敗仗,逃回長安,從長安趕回鄴城,身子已經夠累的了。正想休養一下,不料關羽發兵進攻襄樊,他只好親自趕到洛陽,又從洛陽趕到摩陂 (今河南郟縣一帶) ,把十二營的軍隊撥給徐晃,自己留著一部分兵馬扎在摩陂。這會兒一聽到關羽打了敗仗,退到南郡去,他恐怕將士們追上去,特地派「飛馬報」日夜趕路去囑咐曹仁千萬不可去追。曹仁接到了曹操這道命令,一愣,倒在床上,心頭直跳。他對左右說:「好險哪,差點犯了錯誤!幸虧聽從了都督護軍的話。」
關羽不見曹兵追來,略略寬了寬心,把軍隊駐紮下來。他還想探聽一下究竟荊州 (南郡) 怎麼樣了。誰知道接連來了報告,糜芳、傅士仁果然投降了東吳,荊州全失了。關羽對趙累他們說:「目前前後受敵,救兵一時又不能到,怎麼辦?」趙累說:「陸口的守將過去曾經跟咱們訂過盟約,同心抗曹,也曾經寫信來表示交好。現在呂蒙幫助曹操向咱們進攻,這是違背盟約的。咱們可以派使者去責備他,看他怎麼回答。」關羽一想,這話很有道理,就給呂蒙寫了封信,派使者送到南郡去。沒想到這一來,事情弄得更糟了。呂蒙抓住機會,進行拉攏。他一聽到關羽派使者來,就叫人到城外把使者和隨從的人迎接進來,很殷勤地招待他們。
呂蒙看了關羽給他的信,很客氣地對使者說:「我對關將軍十分欽佩,怎麼也不敢得罪他。可是今天的事很叫我為難,您想想,我受了主人的命令,怎麼能自己做主呢?」他請使者和隨從的人到驛舍里休息幾天,讓他們接見接見當地的人們。他又四面派人去通知關羽的將士們的家屬,說他們可以隨時到驛舍里去探聽他們親人的消息,如果要捎封信或者要捎些什麼東西給他們在前方的親人,使者可以替他們捎去。不光這樣,使者還可以在城裡隨便走走,到老百姓家裡去看看,聊聊天。人們都說東吳人待他們很好,病人還給醫藥,窮人還給糧食。將士們的家屬和老百姓根本沒把東吳的士兵當作敵人看。相反,他們覺得彼此相處得很好,連關羽的使者也這麼想。
使者回到關羽那邊,把呂蒙的話說了一遍,還說:「城裡 (指江陵) 很安寧。君侯和將士們的寶眷都很安全,連日常的供應都照顧得周全。」關羽瞪了他一眼,罵著說:「住口!這是敵人的詭計,不能聽!」又是關羽一時大意,僅僅把使者訓斥一頓,讓他們出來了。使者們一出了軍門,將士們紛紛來向他們探問家中的情況。使者實話實說,告訴他們各家都好,還把捎來的信分給他們。大伙兒都放了心。可是他們對吳人一放下心,就都不願意再打仗了。當天晚上,就有一些將士偷偷地逃回荊州去了。
關羽又急又恨,只好催動人馬分頭向江陵方面打過去。走了一程,正碰上東吳將士攔住去路。可是這些將士都不是關羽的對手,關羽很快地就把他們殺退了。不料殺退一批,又來了一批。呂蒙和陸遜的兩路兵馬會合起來,圍住了關羽。幸虧青龍偃月刀和赤兔馬發揮威力,終於殺散敵人,衝出重圍。正好碰到關平和廖化的兩支兵馬趕到,合在一起,守住陣營。可是看看手下將士越來越少了。
關平說:「軍心已經亂了,咱們不能待在這兒。得先占領一座城,暫時守住,等待救兵。」趙累說:「這兒離麥城 (今湖北當陽一帶) 不遠,麥城雖小,還可以屯兵。」關羽想不出別的辦法來,只好往西占領了麥城。從八月中旬水淹七軍打了個大勝仗,到了十一月孤軍占領麥城,已經三個月了,時間不算太短。誰也不明白為什麼成都方面一點沒有消息。是不是因為關羽本來打算單獨消滅曹操,不願意受到別人的牽制?還是因為諸葛亮他們不同意關羽自作主張單獨出兵?反正成都方面並沒派人來,連音訊都沒有。關羽能夠得到的一些音訊,全是從東吳方面傳過來的。那就是陸遜往西打過去了。
漢中王劉備所設置的宜都太守 (宜都在今湖北宜昌) 樊友扔下城池逃了,郡縣的長官和當地各部族的首領都投降了陸遜。陸遜留用了這些長官,還把金印、銀印、銅印分別發給這些部族的首領。接著他打敗了蜀將詹晏等和那些有武裝的秭歸大姓,前後消滅了幾萬人。孫權就拜陸遜為右護軍、鎮西將軍,封為列侯,叫他屯兵夷陵,鎮守峽口 (西陵峽口,在今湖北宜昌一帶) 。陸遜奪下了宜都,麥城的東、南、西三面全是敵人,倒是北面這一路因為曹仁不追趕,還勉強可以繞道。
都督趙累就對關羽說:「劉封、孟達屯兵上庸,趕快派人突圍出去,往西北跑,向他們去求救兵。只要他們能發兵來,就可以守住麥城,等待成都的大軍。士兵們有了這個指望,准能安心守城。」關羽問:「誰能突圍出去?」廖化說:「我去!」關平說:「我幫你突圍,護送一程。」關羽就寫了封信,交給廖化,藏妥了。關平帶著一支騎兵,開了北門出去。一出了城,就有吳兵上來截住去路,被關平殺了一陣。廖化趁著亂勁,殺出重圍,連夜往上庸去了。關平回到城裡,關上城門,不再出戰。
廖化趕到上庸,見了劉封、孟達,呈上關羽求救的信。誰知道廖化天大的希望落了空,他做夢也沒想到劉封和孟達雖然各有各的心思,可是他們在對於關羽不滿意這一點上倒是相同的。他們推託說:「這兒是個山城,四周有不少部族,他們歸附我們還沒多久,並不心服。要是我們輕易出兵,怕連這兒也守不住。」廖化什麼話都說完了,末了,他趴在地下磕頭,腦袋磕出血來。他說:「你們不發兵去,關將軍一定完了!」孟達說:「我們就是出去,一杯水也救不了大火。」廖化氣可大了,罵他們見死不救、豬狗不如,上馬往成都去了。
關羽被圍在麥城,時時刻刻盼望著上庸兵到。可就像石沉大海,音訊全無。趙累說:「現在內無糧草,外無救兵。不如殺出去,回到西川,再作道理。」關羽說:「我也這麼想。」他上了城門樓子,瞭望了一下,又問了問當地的嚮導:「從這兒往北,地勢怎麼樣?」他們回答說:「都是山溝小道,可通西川。」關羽就準備走這條小道。周倉催他動身,說:「請君侯快走,沿路多多保重。我在這兒死守到底。城可破,頭可斷,我決不投降!」有幾個跟著周倉的士兵沖天起誓說:「我們決不投降!」
可是要跑出去也不容易。上次關平幫著廖化衝出去以後,呂蒙下令加緊包圍,把四面城門圍了個風雨不透。他還怕萬一關羽突圍出去,也得有個準備,就跟將士們商議,說:「關羽兵少,如果出來,絕不敢走大路。麥城北邊有條小道可通西川,他要逃走,一定走這條小道。」大伙兒都同意,就請他下令布置。呂蒙叫朱然帶領五千精兵,埋伏在離麥城二十里的北邊山坡上,囑咐他:「關羽的人馬要是過來,不可跟他們作戰,直等他們過去了,才從後面大喊大叫地追殺一陣,讓他們逃去。」他又叫潘璋帶領一千精兵埋伏在臨沮小路上。
呂蒙這麼分頭布置,孫權完全同意。為了進一步打擊關羽的軍心,孫權從江陵派使者到麥城去勸他投降。關羽一聽東吳派使者來,就先跟手下的將士商議怎麼對付他,然後叫士兵讓東吳的使者坐在筐子裡,吊到城頭上來。使者見了關羽,說:「真人面前用不著說假話。將軍統管的荊州九郡全都丟了,漢中王當然不會高興。現在您在這兒內無糧草,外無救兵,麥城也不能再守下去。大丈夫不怕死,死並不難,可是死了怎麼樣呢?吳侯一向敬仰將軍,他願意請將軍仍舊鎮守荊州,不知道將軍能不能歸順吳侯?」
左右將士低著頭不說話,關羽皺著眉頭,慢慢地理著鬍子,半睜著眼睛看了看使者,剛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使者湊上去,說:「將軍有什麼為難之處,儘管說。」關羽挺了挺腰,說:「吳侯總該知道我的脾氣吧。關某一生剛強,不甘屈服。現在兵臨城下,叫我投降,哈哈哈哈,真是沒見過世面的人的想法。要是吳侯真心求和、願意訂立盟約的話,先退兵十里,才有商量餘地。」
使者回去,說關羽願意投降,要求退兵十里,在南門相見。關羽叫人在城頭上豎起長幡和長旗,又做了一些草人扮作士兵排列在城門樓子上。呂蒙果然退兵十里,等候關羽投降。關羽趁著這個機會,帶著關平、趙累他們開了北門,偷偷地向西北逃去。為了避免沿路招搖,留下的幾百個士兵都解散了。跟著關羽一同走的,才十幾個騎兵。初更以後就進了北山,靜悄悄地走了二十多里,只聽見一陣鼓聲,伏兵一齊起來追趕。趙累壓隊對付敵人。他還以為幸虧敵人動手晚了一步,才給他擋住背後的敵人,好讓關平他們向前跑去。他一見敵人不敢再上來,才帶著傷趕上關平他們,繼續前進。他們好像是被獵人追趕著的小鹿,一面快快跑,一面豎起耳朵,四面聽聽動靜。他們逃出敵人的包圍,開始踏上通向西川的小道,往臨沮走去。
這時候已經十二月了,天氣很冷。趙累對關平說:「要是上庸或者成都能有一隊兵馬在這兒接應我們,我們就可以脫離虎口了。」關平賭氣似的說:「咱們不能盼望他們,只能依靠自己了!」說著說著,突然一聲鼓響,東吳的偏將軍潘璋出來截住去路。關羽見了,提著青龍偃月刀過去,大喝一聲「滾開!」好像半空中打個霹靂,嚇得潘璋的馬猛地一蹦,把潘璋顛下馬來,跌了個仰面朝天。關羽不願意多殺人,兩腿夾住赤兔馬,使勁地往前跑。沒防到山路兩邊的伏兵一齊起來,長鉤、套索並舉,赤兔馬被絆倒,栽了個大跟頭,關羽翻身落馬,跌出兩丈以外,連大刀也丟了。他拔出寶劍來,還想殺散敵人,不料一腳踩空,跌到陷坑裡,當時就被潘璋的司馬馬忠逮住了。關平、趙累火速趕來,又被敵人四面圍住。他們拼著命打了一陣。末了,趙累死在亂軍之中,關平打得筋疲力盡,也被逮住。
馬忠、潘璋、朱然他們費了很大的勁,十分小心地把關羽、關平送到呂蒙的大營。呂蒙還想勸他們投降,被關羽罵了一頓。他本來打算把他們押到孫權那邊去,可是江陵離臨沮兩三百里地,誰也保不住半道上不出岔。他就把關羽父子殺了。關羽這年五十八歲。
朱然、潘璋他們到了麥城,用竹竿挑著人頭,大聲嚷著,叫守城的將士出來投降。周倉上了城門樓子,往下一看,果然是關羽、關平的頭顱。他眼睛使勁一睜,眼犄角兒全裂開了,大叫一聲,從城頭上跳下去,摔了個粉身碎骨。麥城也被東吳拿去了。
關羽的那匹赤兔馬被馬忠拿去。呂蒙早就聽說它是匹天下聞名的千里馬,想把它獻給孫權,也可能孫權會賞給他。他這個打算落了空。赤兔馬幾天不吃,咽了氣。大伙兒直嘆息。
這次孫權任用呂蒙,殺了關羽,奪取了荊州九個郡,就在公安開慶功會,大賞功臣,尤其是呂蒙。呂蒙的得意勁兒就不用提了。
與關羽有關的歇後語
關羽過五關斬六將——所向無敵
張飛罵關羽——誤會
關公門前耍大刀——獻醜
關羽斬華雄——馬到成功
關雲長走麥城——大難臨頭
關羽刮骨下棋——若無其事
獻頭
孫權開慶功會,大擺酒席。呂蒙說是有病不能來。這怎麼行呢?宴會主要是為他開的,他要不來,說什麼也沒這個理。孫權特地派了一個極隆重的儀仗隊,有步兵,有騎兵,有官員,有吹鼓手,沿路吹吹打打,把他接了來。呂蒙一到,文武百官都站起來迎接。按功論賞,呂蒙第一,陸遜第二。孫權叫他們坐在自己身旁。大伙兒開始喝酒。孫權說:「我早想得到荊州,今天才得到了。這全是子明 (呂蒙字子明) 的功勞。」呂蒙擺擺手,說:「不敢,不敢!」
孫權接著說:「以前公瑾 (周瑜字公瑾) 雄略過人,大破孟德,開拓荊州。可惜他死得太早,幸虧有子敬 (魯肅字子敬) 接替他。子敬初次見到我,就談論到建立帝王的大事業。這是我平生第一件快事,也是子敬第一個長處。後來孟德接收了劉琮的人馬,興兵南下,幾十萬大軍水陸並進。當時他們都勸我投降。只有子敬駁斥他們,勸我快召公瑾來,把軍隊交給他,終於火燒赤壁,大破孟德。這是第二件快事。後來子敬雖然勸我把一些土地借給玄德,這是他的一個短處,可是這一個短處不足損害他的兩個長處。子明少年的時候,我就知道他有膽量,不怕艱苦。以後他在軍中,用功自學,大有進益。設計定謀可以跟公瑾比一比,就是風度談論比他差點。這會兒破關羽、得荊州,那就比公瑾、子敬更勝一步了。」
說了這些話,他親自斟了一杯酒遞給呂蒙。呂蒙趴在地下拜謝。孫權扶他起來,讓他接了酒杯。呂蒙拿著酒杯,哆里哆嗦地把酒都漾出來,霎時臉色變了樣,扔了酒杯,慢慢地倒下去,兩眼直勾勾的,下巴抖著,不省人事了。孫權和在座的文武百官都慌了手腳,連忙叫手下人把他抬到內室,請官醫治療。呂蒙本來有病,這陣子勞累過度,又過於興奮,突然中了風。可是人們背地裡議論紛紛,很快地就出了傳聞,說關雲長陰魂不散,要他償命。
第二天,呂蒙有了些知覺,可還不能說話。孫權拜他為南郡太守,封為列侯,賜錢一億,黃金五百斤。過了幾天,江東出名的醫生都請到了,可是誰也治不了他的病。爵位還沒封下來,呂蒙已經死了。死的時候,他才四十二歲。
孫權正在傷心的時候,張昭從建業趕來。孫權見他來得這麼慌張,不由得心驚肉跳,急忙問他:「外面出了什麼事兒?」張昭說:「外面沒事兒,事兒出在這兒。主公殺了關羽父子,劉備怎肯甘休?目前他占領西蜀,得了漢中,兵精糧足,聲勢浩大,加上諸葛亮、法正、許靖這班謀士,張飛、馬超、趙雲、黃忠這些大將,他們一得到關羽被殺的消息,必然發兵來報仇。劉備急於報仇,他很可能會跟曹操暫時和解。要是他們聯合起來,東吳怎麼抵擋得了?」孫權連連頓著腳,說:「哎呀!我真是顧前不顧後,沒想得這麼周全。可怎麼辦呢?」張昭說:「我就是為了這件事趕來的。我說,主公不如把關羽的人頭獻給曹操,算是交了差,讓劉備知道東吳殺關羽是曹操主使的。這樣,他必然痛恨曹操。他要報仇,就該發兵去打曹操,不會到這邊來了。」
孫權聽一句,點一點頭。馬上叫人把關羽的人頭裝在木匣子裡,連夜派使者趕路送到曹操那邊去。這時候,曹操已經從摩陂回到洛陽。他一知道孫權打敗了關羽,奪取了荊州,就一面叫徐晃退兵回來,一面表薦孫權為驃騎將軍,領荊州牧,封南昌侯。這會兒見孫權派使者獻上關羽的人頭,他看了看,又是高興又是難受。他原來害怕關羽,關羽一死,他可以安心了;可是他對關羽本來有點好感,現在關羽被殺,自己也老了,近來又是多病多痛的,心中覺得空空洞洞那麼不踏實。他半閉著眼睛,想了想,說:「孫權這小子要我承擔殺害雲長的名義,去跟玄德結怨。」他就故意對關羽的被殺表示同情,叫工匠用木頭雕了個身子,穿上壽衣,跟人頭縫在一起,用安葬諸侯的儀式把關羽葬在洛陽南門外 (就是現在洛陽市關林) ,叫大小官員送殯,自己還親自祭奠。
魏王曹操這麼隆重地安葬關羽,不但叫孫權莫名其妙,這個消息傳到成都,也叫劉備發愣。要說哪,關羽的失敗固然由於自己太大意,平日剛愎自用,心高氣傲,跟手下的部將不能很好地合作共事,可是不能說跟漢中王劉備和軍師將軍諸葛亮毫不相干。水淹七軍的捷報傳到成都的時候,劉備是高興的。後來又聽說關羽把重兵留在後方鎮守荊州,還在江邊設置烽火台,防備周密,劉備更放心了。直到馬良、伊籍到了成都,說糜芳、傅士仁投降了東吳,關羽兵敗,失了荊州,大伙兒都震動起來。糜芳的哥哥糜竺脫去上衣,叫左右把他雙手反綁了,跪到劉備跟前,請他處罰。劉備親自給他鬆綁,安慰他說:「你兄弟的事跟你不相干,你不必介意。」劉備待他跟以前一樣,可是糜竺自己覺得很害臊,悶悶不樂地害了病。
馬良、伊籍來了以後,沒多久,廖化也趕到了,報告劉封、孟達不肯發兵相救。劉備憤恨地說:「這一來,雲長難保了。」他當即派人到閬中去通知張飛會集人馬等候命令。可是遠水救不了近火,只能幹著急。等到消息傳來,關羽父子同時被害,荊州九郡全部失去,劉備聽了,差點昏暈過去。他不但流著眼淚,還不時地哭出聲來。諸葛亮和別的文武百官再三勸慰。他還是吃不下飯,睡不著覺。
劉備十分氣憤地說:「我跟東吳決不兩立!」正在這時候,探子來報,說東吳把關羽的人頭獻給曹操,曹操用安葬諸侯的大禮厚葬關羽。劉備不由得發愣,他不明白為什麼曹操這麼尊重關羽。他問諸葛亮:「這是什麼意思?」諸葛亮說:「孫權要叫大王恨曹操,曹操厚葬雲長好叫大王專恨孫權,不去怪他。」劉備說:「這個仇非報不可,我一定得發兵去征伐東吳。」
諸葛亮苦口婆心地勸劉備別這麼心急。他說:「目前東吳盼望我們去打曹操,曹操又盼望我們去打東吳。他們各有各的鬼主意。大王最好按兵不動,先給雲長發喪。等到孫權和曹操彼此不和,我們才能出兵。」大伙兒全都同意軍師的意見,再三勸告劉備暫時忍耐一下。劉備下了命令,叫大小將士掛孝三天,還拿著關羽的衣冠招魂,在成都城外萬里橋邊做了一座墳,叫衣冠冢。劉備又讓關羽的兒子關興繼承他父親的爵位。
漢中王劉備給關羽發喪以後,又叨念著要發兵去打東吳。可是諸葛亮以下所有的將軍和謀士都認為必須先去探聽孫權和曹操兩家的情況,然後才能決定發兵去打哪一家。消息傳來,孫權不但沒有反抗曹操的意思,反倒派使者向曹操進貢。劉備只好壓住心頭之火,等候機會。
孫權不但向曹操進貢,還上書稱臣,勸魏王曹操順從天命,早日稱帝。曹操拿著孫權的信給大伙兒看,自己理著鬍子笑嘻嘻地說:「這小子要把我擱在爐火上烤嗎?」曹操的心腹左右都說:「漢朝的壽命已經完了。大王功德這麼大,天下的人都仰著頭等著大王做天子,所以孫權遙遠地自稱為臣下。上合天意,下順民情,大王就該登基。難道還有什麼可以懷疑的嗎?」
朝廷大權在曹操手裡,兵權也在他手裡,而且他有大功於天下,自己也並不是不想做皇帝。可是他知道漢室雖然衰落,正統的名義還在。他不怕別的,就怕名義不正,人們不會心服。自己要是冒天下之大不韙 (wěi,「不韙」就是「不是」) ,篡了位,必然會像羽毛擱在爐火上,一燎就完。在他看來,孫權稱臣,請他登基,實際上是成心害他。曹操可不上這個當。他說:「如果天命真臨到了我,那我就是文王了。」 (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還做著殷朝的臣下,他兒子才滅了殷朝做了王,就是武王。)
轉眼就是公元220年 (建安二十五年) 正月,自命為周文王的曹操舊病復發,腦袋疼痛。請醫服藥,沒有多大的用處。這時候,他後悔前幾年殺了華佗,現在這些專治頭疼的醫生一個也比不上他。他乾脆把這些醫生都轟出去,還是自己安心休養休養的好。
建安三神醫
「建安三神醫」指的是華佗、董奉與張仲景。
本是同根生
曹操的病不是像呂蒙那樣突然發作起來的。他在漢中打了敗仗回到洛陽,已經很累了。接著,關羽進攻襄樊,于禁七軍全部被消滅,他的身體就越來越差勁。他一直住在洛陽,還想像在鄴城一樣蓋一所供自己休養的宮殿,就開始起造「建始殿」。
起造建始殿的工匠的頭兒叫蘇越,他要找一棵又高又直的大樹作為棟樑。當地有人對他說:「城外有個潭,叫躍龍潭;潭前有個祠,叫躍龍祠。躍龍祠旁有一棵大梨樹,高十來丈,筆直,頂上枝葉茂盛,遠看像一頂巨大的青龍傘。就怕不容易砍倒。」蘇越走去一看,果然是好材料,做宮殿的棟樑正合適。他得到了曹操的同意,就帶著工匠去鋸大樹。蘇越想儘可能利用木材,打算鋸得低點,先叫工匠刨地,準備齊根鋸斷。大伙兒刨開了地,先砍樹根。被砍的樹根慢慢地滋出粉色的水漿來。大伙兒都納悶兒,說是大梨樹出了血了。誰都不敢再砍。
蘇越向曹操指手畫腳地說了一通。曹操親自去看了一下,果然有淺紅色的血水。當時就有人說:「這棵樹已經幾百年了,裡面有樹神,不能砍。」曹操很討厭這種話。他才不相信什麼樹神。可是他從躍龍潭回來就病倒了。這就難怪底下人說他得罪了樹神。趕到他病得厲害的時候,有些官員還說打醮可以免災。曹操說:「我在軍中三十多年,從不相信怪異。死生有命,何必求神求鬼貽笑大方。」接著他立了遺囑,大意說:現在天下還沒安定,不必遵守古代的制度,安葬完畢就可以除去孝服;將軍士兵屯兵在外的不得離開崗位;各地官吏必須各守各位;入殮要樸素,只需穿上平日的衣服,靈柩葬在高陵 (在鄴城西) ,墳里不得埋藏金玉珍寶。
曹操的一班左右心腹,如曹洪、陳群、賈詡、華歆、司馬懿等一聽到魏王病重,一同到了榻前,等候著最後的囑咐。曹操吩咐手下人把他平日所收藏的名香分給伺候他的一班婦女,囑咐她們:「生活必須勤儉,要多做女紅,做了鞋賣錢,可以自己養活自己。」說了這話,他就不再開口,這幾個心腹大臣急於要知道有關朝廷的大事,所說的文王、武王到底怎麼辦,總該有個明確的指示。曹操連分香、賣鞋這些瑣碎的事兒都詳細說了,可就不談今後的國家大事,好像說:「以後的事你們自己干,我就撒手不管了。」這位一生精明、三國時期傑出的政治家、軍事家、文學家就這麼咽了氣,享壽六十六歲。
曹操死的時候,太子曹丕還在鄴城,洛陽的軍隊失了統帥騷動起來。有人主張把消息壓一壓,暫不發喪。諫議大夫賈逵 (kuí) 認為這麼重大的事情不應當不讓大伙兒知道。大臣們同意發喪,派使者到各地去報喪。
青州兵 (二十八年以前曹操打敗黃巾軍所改編的軍隊) 自作主張地敲著鼓一批批地走散了。大伙兒都說應當馬上禁止他們走動,不服從的就該辦罪,跑了的應當去征伐。賈逵竭力反對,說:「使不得!」他跟大伙兒商議之後,發給青州兵一種證明,憑著證明,青州兵所到的地方就由當地的官員招待他們。一場騷動才安定下來。
不料一波剛平,一波又起,曹丕沒來,曹丕的兄弟曹彰帶著一部分兵馬從長安趕到洛陽。諫議大夫賈逵是辦理喪事的大官,也是洛陽軍營的總管。曹彰就問他:「先王的璽綬在哪兒?」明擺著他是想把曹操的大印接過去。賈逵很嚴厲地回答他說:「一家有一家的長子,一國有一國的太子,先王的璽綬不是君侯您該問的!」曹彰好像鬥敗了的公雞似的,只好把翎毛收起,不敢再爭了。
在洛陽的文武百官把曹操的遺體入了殮,靈柩運到鄴城,由太子曹丕主喪。尚書陳矯說:「應當先請太子即位,免得發生變化。」他們就奉了卞王后 (卞biàn) 的命令,立曹丕為魏王。一天工夫就把即位大禮辦好了。第二天,御史大夫華歆從漢獻帝那邊領到詔書,趕來了。這樣,曹丕就正式地繼承他父親的王位為魏王、丞相,領冀州牧。魏王曹丕尊父親魏王為魏武王,尊母親卞氏為王太后。接著,他任命賈詡為太尉,華歆為相國,王朗為御史大夫,其他大小官員各有升賞。王弟鄢陵侯 (鄢yān) 曹彰和別的王弟等都回到自己的封地去 (曹丕有異母兄弟二十多人) 。只有臨淄侯 (淄zī) 曹植根本沒來。有人告發他,說他整天喝酒,使者去報喪,他不但不哭,還把使者罵了一頓,轟出來了。這打哪兒說起?
原來卞氏生了四個兒子,就是曹丕、曹彰、曹植、曹熊。小兒子曹熊早死;三兒子曹植多才多藝,是個才子;二兒子曹彰很有力氣,武藝高強,喜歡做將軍,因為他鬍子是金黃色的,得個外號叫「黃須兒」。曹操就擔心黃須兒有勇無謀,不敢重用;曹丕才能比曹植差,可是能耍心眼兒。曹操自己是個才子,文學好,早就喜愛曹植,愛他聰明,愛他詩詞歌賦都比別人強。當時的一些名士,如楊修、丁儀和丁儀的兄弟丁廙 (yì) 等都幫著曹植。曹操屢次三番地要立曹植為太子,可是另有一批人,如賈詡、華歆、陳群、賈逵等使著各種花招反對曹植,連宮人和左右伺候曹操的人都得了曹丕的好處,替他說話。曹操也怕袁紹和劉表的下場臨到自己家來 (袁、劉兩家都因為不立長子,兄弟爭位,弄得一敗塗地) ,於是立曹丕為魏太子。
曹丕得到了自己被立為太子的消息,高興得像撒歡兒的小貓,又蹦又跳,他兩手抱住議郎辛毗 (pí) 的脖頸子說:「辛君,您知道我有多麼高興嗎?」辛毗把這話告訴了他女兒憲英。憲英嘆了一口氣,說:「太子是接替君王主持宗廟社稷的,職責多麼重大!接替君王,不能不擔心;主持國家,不能不害怕。應當擔心、害怕的時候,反倒歡蹦亂跳,怎麼能長久呢?魏恐怕長不了啦!」
曹丕還怕地位不穩,想盡各種辦法讓曹操不喜歡曹植。曹植也真是聰明一世,懵懂一時,他自己太隨便,不留神遵守制度。他竟坐著車馬私開司馬門。監視他的人立刻向曹操報告。曹操氣極了,把那個管司馬門的大官定了死罪,殺了。他喜歡曹植的心越來越淡了。俗語說,禍不單行。曹植的媳婦又因為違反制度被曹操殺了。曹操定了一條規矩:他家裡的人不准穿繡花的綢緞衣服。有一天,曹操從高台上往下瞧,瞧見一個穿繡花衣服的女人,冒了火兒。一問,是曹植的媳婦。曹操說她違反制度,叫她自殺了事。打這兒起,曹植更加心灰意懶,天天喝酒解悶,無聊得很。
曹仁被關羽圍攻,連著請求救兵的時候,曹操任曹植為中郎將、征虜將軍,派他去支援曹仁。曹丕和跟著他的一批人著慌了,魏王這麼重用曹植,對太子是不利的。大伙兒設個計,叫曹丕去向曹植道喜。曹丕送酒食去跟他兄弟一塊兒喝酒。曹植本來喜歡喝酒,一喝就喝開了。起先,曹丕給他敬酒,後來向他勸酒,末了簡直逼他喝了。曹植給他灌得爛醉,倒在炕上不省人事。正在這個時候,曹操下令召他去,連催幾次,曹植不能接見使者,不能接受命令。這會兒曹操可真火了,罵曹植酒醉糊塗,自暴自棄。打這兒起,他討厭曹植和跟著他的一班人。幫著曹植的那些人當中,楊修是個頭兒。曹操怕將來可能發生變亂,再說楊修又是袁術的外甥,就借個罪名把他殺了。楊修被殺以後一百多天,曹操死了,曹丕即位為魏王。
魏王曹丕一聽曹植侮辱使者,還喝酒罵人,有失孝子的體統,又聽說丁儀、丁廙還打算造反,要立曹植為王,他立刻派許褚帶著一隊衛兵連夜動身趕到臨淄,把曹植、丁儀、丁廙等都逮住,押到鄴城。曹丕先把丁家兩弟兄和兩家的男丁一概殺光,然後再親自審問曹植。
母親卞太后急得直揉胸膛。曹丕、曹植是一奶同胞,都是她的親生兒子。她把曹丕叫來,流著眼淚對他說:「你兄弟平生喜歡喝酒,脾氣怪僻,性情疏狂,是我平日教養不嚴。你要是能夠體念同胞之情,留他一條性命,我就是死了,也可以閉上眼睛。」曹丕跪著說:「母親放心!三弟的才學我也喜愛,我怎麼能害他呢?我只是警誡警誡他,好叫他改改脾氣。」卞太后這才擦著眼淚進去了。
曹丕出來,坐在大殿上,叫曹植進去相見。曹植趴在地下請罪。曹丕說:「我和你雖然是兄弟,可是照國法,我們是君臣。你怎麼能狂妄自大,蔑視法令制度?父親在的時候,你老拿自己的文章向別人誇耀。我懷疑也許有人替你代寫。今天我要親自考考你:限你走七步,作詩一首。如果你真有才能,免你一死;如果不能,足見你一向欺詐,絕不寬容!」曹植說:「請出題目。」曹丕叫他起來,對他說:「我和你是兄弟,就拿兄弟二人為題,可是不許犯著兄弟字樣。來吧。」
曹植開始邁了兩三步,接著走一步,念一句: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曹丕聽了,掉了眼淚。他母親卞太后從殿後出來,哭著說:「做哥哥的別把你兄弟逼得太緊了!」曹丕慌忙離開席位,說:「請母親放心!」他下了一道命令,說:「植弟是我同胞兄弟,我對天下尚且無所不容,何況兄弟?為了骨肉之親,免他死罪,把他改封就是了。」他就把曹植的封地減少,改封為安鄉侯。
曹丕做了魏王,不像他父親那樣為了顧全名義,對漢獻帝多少還有點忌憚。他威脅漢獻帝可就更厲害了。這個消息傳到成都,漢中王劉備大吃一驚,馬上召集大臣們商議對付曹丕和孫權的辦法。
觀滄海
東漢·曹操
東臨碣石,以觀滄海。水何澹澹,山島竦峙。
樹木叢生,百草豐茂。秋風蕭瑟,洪波湧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里。
幸甚至哉,歌以詠志。
推位讓國
漢中王劉備召集文武百官商議說:「曹操已經死了,曹丕繼承為魏王,威脅天子比曹操更厲害。可恨東吳孫權,還向他稱臣進貢,真是厚顏無恥。我打算發兵先去征伐東吳,給雲長報仇。你們看怎麼樣?」廖化流著眼淚說:「關將軍父子被害,不但因為糜芳、傅士仁投降了敵人,實在也因為劉封、孟達不肯發兵去救。應當把這兩個人拿來辦罪。」劉備心裡同意,他早就不滿意他們了。可是那個地區的情況也實在複雜。要是孟達一變心,房陵、上庸、西城就都保不住。再說上庸在漢中郡,是屬益州的,又不在荊州管轄的範圍內。荊州出了事不能記在益州賬上。諸葛亮也說:「必須妥善處理。太急躁了容易出毛病。」誰知道這兒不發兵去懲辦劉封、孟達,那兒劉封、孟達倒先出了事啦。事情是這麼起來的。
孟達因為沒發兵去救關羽,心裡到底不踏實。劉封又自以為是漢中王的義子,沒把孟達擱在眼裡。兩個人各有各的心事,一直面和心不和的。孟達在這種情況底下,早已有了外心。剛巧他的朋友彭羕 (yàng) 在監獄裡自殺了,孟達同病相憐,決定脫離漢中王,投奔魏王去。
彭羕、孟達這兩個人,原來跟法正、許靖他們在一起,都是劉璋的舊臣。他們認為劉備能夠得到益州,全是他們的功勞,論功行賞,他們的地位應該跟諸葛亮、法正他們一樣高。可是孟達僅僅在副將中郎將劉封底下做個部將,彭羕也不過做個治中從事 (州的助理,管理文書等) 。彭羕是益州廣漢人,他做了官,覺得自己是本地人之上的本地人,比外地人更不必說了。他的神氣勁兒好像誰都不在他的眼皮底下似的。諸葛亮曾經對劉備說:「彭羕這個人狂妄自大,野心不小,恐怕不大肯聽指揮。」劉備對彭羕就疏遠起來了。沒多久,命令下來,把他調出去做江陽太守。
彭羕一聽到要把他調到遠處去,很不高興。他到馬超那兒,約他一同反對劉備。馬超一聽他說話不對勁,就故意對他說:「您的才能大家都知道,主公一向很重視,我以為您應該跟孔明、孝直他們不相上下,怎麼反倒把您調到小郡里去?這不是太叫人失望嗎?」彭羕一點不掩蓋地罵劉備,說:「老東西荒唐透了,還有什麼可說的!」他把嗓音放低了,很有把握地說:「您發動西涼人馬,聯絡孟達,從外面打進來,我發動本地人在裡面接應,奪取益州也不難!」
馬超原來是從西涼歸附過來的,他老有點怕,怕得不到劉備的信任。這會兒一聽到彭羕說出這種謀反的話來,心中大吃一驚,可當時不能反對。彭羕回去以後,馬超立即向劉備告發,劉備就把彭羕下了監獄,讓他自殺。
彭羕被逼自殺的消息傳到孟達那兒,孟達自己知道他的情況跟彭羕一個樣。再說劉封又瞧不起他,跟他不和,他就寫了一封信給劉備,主要是說:我得不到信任,有力沒處用;君臣之間有了猜疑,還不如客客氣氣地早點走開,各奔前程。他寫了這封信,帶著他自己的部下四千多戶投降了曹丕。曹丕十分重用他,封他為列侯。又把房陵、上庸、西城三個郡合併管轄,稱為新城,任命孟達為新城太守,把奪取西南的事情都委託了他。他這個新城太守,實際上只是個空頭銜,因為那三個郡還在劉封手裡。曹丕派征南將軍夏侯尚、右將軍徐晃跟著孟達一同去攻打劉封。孟達還先寫了封信給劉封,勸他投降。
劉封把孟達給他的信撕了,把送信的使者也殺了。可是這有什麼用呢?上庸太守申耽和他的兄弟西城太守申儀都跟著孟達背叛了劉封。劉封孤立無助,打了敗仗,逃到成都,向劉備哭訴。劉備恨他不能跟孟達共事,又恨他不救關羽,罵道:「你有什麼臉來見我?我要是不辦你,怎麼能叫人心服?」劉封還是跪著求饒。諸葛亮一直擔心劉封剛愎自用,不容易管得住,勸劉備不如趁著這個機會把他除了。劉備就叫他自殺。劉封臨死,嘆息著說:「我悔不聽孟子度 (孟達字子度) 的話!」這話傳到劉備的耳朵里,他一查問,才知道劉封撕信和殺孟達的使者,倒也替他流了眼淚。就在這短短的一個時期內,孟達、申耽、申儀三個將軍投降了敵人,彭羕、劉封被迫自殺,房陵、上庸、西城三個郡全丟了。劉備心頭十分惱恨,又因為不斷地替關羽傷心,他就長吁短嘆地害起病來,只好把征伐東吳的事暫時擱下。
諸葛亮安慰劉備,勸他好好休養。可是誰去安慰諸葛亮,勸他好好休養呢?人們只知道劉備因為死了關羽,失了荊州,心裡難受,誰能體會得到諸葛亮的心事比劉備更大,他對於曹丕威脅著漢朝的天下比誰都著急。他老想念著魯子敬,他們是一致主張孫劉聯盟、同心抗曹的知己朋友,可惜魯子敬年輕輕的四十六歲就死了。到了西川以後,總算有個法正可以談談天下大勢,可惜他在劉備做漢中王的第二年也死了,死的時候還比魯子敬死時小一歲,真可惜。他跟右將軍、巴西太守張翼德平日來往比較少。荊州失了以後,前衛的城邑沒有了,張翼德把著西川的大門;魏兵、吳兵他都得提防,就是安撫或者鎮壓當地的各部族也夠他操心了。後將軍黃漢升 (黃忠字漢升) 跟法正同年死了。左將軍馬孟起 (馬超字孟起) 因為全家被曹操殺了,一心想報仇,對劉備倒是忠心耿耿的。將軍當中要數趙子龍見識出眾,可是他多半忙於練兵,不大談論國事。諸葛亮好像感覺到有些孤獨,他的心情就更加沉重了。他布置了內部的事務,一定要做到足食足兵,一面叫張飛提防東吳和曹魏的進犯,一面派探子去探聽鄴城那邊的動靜。消息不斷地從鄴城傳來,叫他坐立不安。原來曹丕正在耍花樣要奪取漢朝的天下。
公元220年秋天七月,魏王曹丕帶著一支軍隊到了故鄉沛國譙縣,正像從前漢高帝回到沛縣一樣,大擺酒席,請故鄉的父老們都來歡聚一番。大伙兒不但有吃有喝,又唱歌,又舞蹈,而且還特別表演了雜技百戲,各種玩樂應有盡有。官吏和父老們一批批地向魏王上壽。酒席越吃越歡,有不少人只恨爹娘沒給他們多生一個肚子。魏王曹丕宣布:免除譙城租稅兩年。大伙兒聽了,歡呼萬歲。一直鬧到太陽下了山,才散席。
僅僅過了一個月,左中郎將李伏上書給曹丕,說:「魏應當代替漢,這是上天的旨意。」他還引用了張魯的一段話說:「從前有人勸張魯去投奔成都,張魯說:『我寧可做魏王的奴僕,也不願意做劉備的貴賓。』可見人心所向了。」李伏一個人開了個頭,別的大臣也跟著上來了,其中最突出的有魏王侍中劉虞、辛毗、劉曄,尚書令桓階,尚書陳矯、陳群,黃門侍郎王毖、董遇等。他們都勸曹丕趕快登基。魏王不答應,勸大臣們別這麼說。
曹丕越不答應,上書的人越多。太史丞許芝,還有御史中丞司馬懿,也都上了書。有一個漢朝的宗室輔國將軍清苑侯叫劉若的,約了一百二十人聯名上書。一次不行,兩次,上書請魏王即位。曹丕還不願意答應下來。到了十月里,幾個重要的大臣,如左中郎將李伏、太史丞許芝、太尉賈詡、相國華歆、御史大夫王朗、尚書陳群等,直截了當地叫漢獻帝放明白點,把皇位讓給曹丕。漢獻帝當初以為曹操一死,他可以自己掌權,壽命也可能長些,就把建安二十五年改為延康元年。哪兒知道這些大臣逼著他下詔書,讓位給魏王。漢獻帝很識時務,反正少說話,多磕頭,錯不了。他就下了詔書,大意說:
從我即位以來到今天,三十二年了。天下動盪,萬民遭殃。漢朝氣數已盡,魏應當代漢。這是天意,也是民意。現在我把玉璽讓給魏王,千萬不可推辭。
曹丕立即推辭,上了個奏章,說自己無德無才,不敢接受玉璽。漢獻帝只好再下詔書。怎麼說呢?好在能寫文章的大臣有的是。大筆一揮,第二道詔書又下來了,大意說:
唐世 (帝堯一代也稱唐世;堯不傳位給兒子丹朱,而傳位給舜) 衰落,天命在虞 (帝舜也稱虞舜;舜不傳位給兒子商均,而傳位給大禹,也稱夏禹) ;虞氏衰落,天命在夏。可見朝代有盛有衰,天命在於有德。歷古以來,都是這樣。請魏王千萬不可推辭。
曹丕還怕後世的人說他篡位,跟華歆他們商議一下,又推辭了。大臣們只好再替漢獻帝起個詔。第三道詔書又下來了,大意說:
天命不在於一個人,帝王不屬於一個姓。從古以來,都是這樣。漢朝氣數已盡,天命不能推辭,人民的願望不能違背。請魏王接受玉璽。
這第三次的詔書照舊被推辭了。接著,這一批捧魏王的人又耍了個新花樣,他們逼著漢獻帝在繁陽 (在許都南七十里) 造了一座高台,叫作「受禪台」 (禪shàn) ,擇個日子,隆重地舉行皇上推位讓國的儀式。讓大臣們和全國的人都知道漢朝的皇位是漢獻帝自願讓給曹丕,而不是曹丕奪過來的。
曹丕受禪登基,稱魏文帝,追尊他父親曹操為武皇帝,改漢延康元年為魏黃初元年。改相國為司徒,御史大夫為司空。任華歆為司徒,王朗為司空。大小官員都有升賞。大赦天下。
十一月,廢漢獻帝為山陽公 (山陽,今河南修武一帶) 。據說,古時候帝堯禪位給帝舜,還把兩個女兒嫁給他。魏國的大臣們告訴山陽公,說他學帝堯就要學得像個樣兒,乾脆把自己的兩個女兒也嫁給曹丕為妃子。這事很快就辦好了。曹丕派人到洛陽建造宮殿,接著就遷都洛陽,改許都為許昌。
公元221年三月,曹丕做皇帝的消息才傳到蜀中,一時謠言紛紛。有的說,曹丕謀王篡位,早把漢帝殺了;有的說,漢帝沒死,可是充軍到什麼山里去了。大伙兒都相信漢帝已經死了,謀王篡位哪兒有不死人的道理?漢中王劉備一聽到這個消息,據說哭了,還哭得死去活來,準備通告天下,大規模地給漢獻帝發喪。
漢獻帝懸壺濟世的傳說
相傳,漢獻帝劉協被曹丕逼迫退位後,他與皇后曹節(曹操的女兒)兩人遠離朝廷的風風雨雨,來到民間,從雲台山上採藥,懸壺濟世,被後人稱為「山羊公夫婦」,成為一段美談。
東征孫權
漢中王劉備下了命令,吩咐文武百官一律穿孝三天,遙遠地對著許都祭祀漢帝,追尊他為孝愍皇帝 (愍mǐn) 。蜀中的一班文官武將都勸漢中王繼承孝愍皇帝即位為漢帝。漢中王當然不能答應。就有不少人耍花樣,說天象顯示了吉兆,禾稻結了雙穗,黃龍在武陽 (今四川彭山一帶) 出現。蜀中官員紛紛上書,勸漢中王順從上天,順從下民,趕快即位,以安天下。
一般的官員上書以後,接著出名的大臣也上書了,其中有太傅許靖、安漢將軍糜竺、軍師將軍諸葛亮、光祿勛黃權等。他們都說:「曹丕篡位,覆滅漢室,殺戮忠良,天地不容。現在上無天子,海內人心惶惶,忠臣義士向誰效忠?大王是孝景皇帝中山靖王之後,在漢中為王,理應繼承孝愍皇帝即位,這是上天的旨意。」劉備不再推辭。他們就訂立禮儀,在成都武擔造了高台,祝告天地,共同立漢中王劉備為皇帝,後來稱為漢昭烈帝,歷史上也叫先主或者漢主。從那年 (公元221年) 四月起,改元為章武元年。大赦天下。
昭烈帝拜諸葛亮為丞相,許靖為司徒,張飛為車騎將軍,立劉禪為太子,娶車騎將軍張飛的女兒為皇太子的妃子,立皇子劉永為魯王,劉理為梁王 (那時候蜀漢並沒占領魯、梁等地,魯王、梁王只是封號,沒有土地) 。
到了七月里,昭烈帝又想起關羽被東吳殺害終究是個大恥辱。關羽已經死了一年零七個月了。劉備早想替他報仇,這一年零七個月的日子真不好挨,他悶悶不樂地曾經害過病。這會兒他做了漢帝,就準備發動大軍去征伐孫權。有一天,昭烈帝在朝堂上向大臣們提議發兵。有一位將軍起來反對,說:「不可,不可!」昭烈帝聽了,很不樂意。一看,原來是翊軍將軍趙子龍,就問他有什麼高見。
趙雲說:「國賊是曹操,不是孫權。只要滅了曹魏,孫權自然服了。現在曹操雖然死了,他兒子曹丕篡位,人心不服。我們應當趁著這個機會,早點去奪取關中,屯兵大河 (黃河) 和渭河上游去征討逆賊,關東的忠臣義士必然帶著糧食,趕著車馬來迎接王師。我們不應當放棄曹魏去跟東吳交戰。」
別的大臣也有出來阻攔的,可昭烈帝都不聽。廣漢綿竹有個名士叫秦宓 (mì) ,因為州郡的長官推薦他去做官,他都推辭了,大伙兒都尊他為處士。秦處士一聽到昭烈帝要去攻打東吳,就上書說明利害。主要是說跟東吳作戰一定沒有好處。昭烈帝怒氣沖沖地說他有意阻撓軍心,把他下了監獄。原來諸葛亮和黃權也都同意趙雲的意見,反對昭烈帝放棄主要的敵人去進攻東吳。昭烈帝一向尊敬這幾位大臣,他們即使說幾句不順耳的話,昭烈帝也能克制自己不去難為他們。他就指桑罵槐,把秦宓下了監獄做個警誡,叫別人不再去反對他。諸葛亮不願意跟昭烈帝當面頂撞,只說秦宓是益州的名士,為了重視文教,請昭烈帝特別寬容他。昭烈帝同意了,把他從監獄裡放了出來,可是以後別的人就不敢不順著昭烈帝說話了。
這麼著,昭烈帝決定發兵東征。他留著諸葛亮輔助太子鎮守成都;留著驃騎將軍、涼州牧馬超和他的叔伯兄弟馬岱鎮守涼州;還有鎮北將軍漢中太守魏延鎮守漢中,擋住曹魏那一頭;派侍中馬良去聯絡武陵五溪的部族 (現在湖南、貴州交界處是古代五溪各部族居住的地方) ,最好能叫這些部族派人馬來幫助蜀漢,至少不要去幫助東吳。這麼布置完了,昭烈帝自己帶著趙雲、黃權、馮習、張南等將軍,率領大軍一同出發。同時派使者去約車騎將軍張飛,叫他帶領兵馬從閬中出發,到江州 (今重慶) 會齊。
張飛正跟昭烈帝一樣,一心要替關羽報仇,這一年多來,脾氣尤其急躁。他跟關羽志同道合,但兩個人待人接物可不一樣。關羽對待士大夫很傲慢,還老瞧不起別的將軍,對小兵他可十分體貼。張飛正相反,對待士大夫很有禮貌,可是對小兵一點也不愛惜,甚至動不動就用鞭子抽打。昭烈帝曾經勸誡他說:「你對手下的人太嚴厲了。他們都是壯士,你打了他們,又讓他們在左右伺候著你。這麼下去,我怕你可能惹出禍來。」張飛聽了,覺得這些話都很對,可就是沒能改。
這會兒昭烈帝派使者去通知張飛征伐孫權,張飛馬上準備帶去一萬兵馬。兵馬出發的前一天,他又發了脾氣,還把帳下的將士張達、范彊抽了幾鞭子。這兩個人氣憤不過,當天晚上趁著張飛睡著的時候,把他暗殺了。他們割下他的腦袋,駕著一隻小船順流而下去投奔孫權。
張飛營里的都督慌忙上表,派使者去見昭烈帝。昭烈帝一聽到張飛營里的都督有奏章送來,就失神似的嘆息著說:「哎呀,翼德完了!」 (表章應當由張飛自上,現在由都督越級上表,就知道張飛一定死了) 看了表文,果然是報凶信的。昭烈帝放聲大哭。大臣們盡力勸慰他。他更加痛恨東吳,把關羽、張飛的仇恨都記在孫權賬上。當時就派將軍吳班帶領閬中的兵馬,按照原來的計劃向東吳進軍。張飛的大兒子叫張苞,早死了,二兒子張紹,還有關羽的兒子關興,兩個少年要求同去殺敵,為父報仇。昭烈帝同意了。兩路大軍在江州會齊,然後水陸並進,浩浩蕩蕩向巫縣 (今重慶巫山縣) 打過去。
警報到了東吳,孫權立刻召集百官,對他們說:「劉玄德即了帝位,率領幾十萬大軍,親自打過來,聲勢十分浩大。怎麼辦?我看不如向他求和,你們看怎麼樣?」大伙兒都慌了,孫權馬上派使者去向昭烈帝求和。
孫權一面派使者去見昭烈帝,一面吩咐部將李異、劉阿他們防守巫縣。這時候,孫權已經遷都到鄂城,把鄂城改名為武昌,諸葛瑾接替呂蒙為南郡太守,鎮守公安。蜀兵已經向巫縣打過來了。諸葛瑾的所在地公安處在巫縣和武昌之間,武昌離公安比公安離巫縣遠。為了爭取時間,諸葛瑾就派使者去見昭烈帝,給他一封信。諸葛瑾也聽說了曹丕篡位,漢獻帝被殺,漢中王即了位,他就稱劉備為皇上。那信上說:
皇上跟關雲長再親也親不過先帝 (指漢獻帝) ;荊州這麼一塊地方,再大也大不過海內 (指全中國) 。誰是最大的敵人?應當向誰報仇?這個道理按說是容易明白的。請皇上三思。
昭烈帝不聽諸葛瑾的勸告,也不答應孫權的求和,這也不必說了。諸葛瑾可因此被人說壞話,受了冤屈。他勸告昭烈帝及早回頭,不要放過曹魏來跟東吳作戰,本來是一片好意。萬沒想到有人秘密地向孫權告發,說現在劉備兵馬多,勢力大,諸葛瑾派心腹去聯絡劉備和他的兄弟諸葛亮,準備投降了。沒過了幾天,外面議論紛紛,都說南郡太守變了心。鎮西將軍陸遜屯兵夷陵,也聽到了這些議論。他馬上上個奏章,擔保諸葛瑾絕無此意,請孫權在別人面前替他分辯。
孫權回了陸遜一封信,說:
子瑜 (諸葛瑾字子瑜) 和我相處多年,情義猶如骨肉,互相有深刻的了解。他這個人,不按道理的事不干,不合禮義的話不說。以前玄德派孔明到東吳來,我曾經對子瑜說過:「您跟孔明,同胞手足,而且做兄弟的跟著哥哥,也合乎道義。您何不把孔明留下?孔明要是留在這兒,我就寫信給玄德向他說明。我猜想玄德是不會不答應的。」子瑜回答我說:「我兄弟已經投了別人,名分都定了。按道義說,也不該心懷二意。我兄弟不留在這兒正像我不到他那邊去一樣。」他這話就好比對天起誓。現在他怎麼會改變呢?上次有人上表給我,那是胡說。我已經把原表封著寄給子瑜,還給了他一封親筆信。我跟子瑜的交情是在心裡,不是別的人所能拆得開的。我知道您很關心這件事,就把您的表章封著寄給子瑜,讓他也知道您的心意。
接著,使者回來,說劉備一點沒有講和的意思,西邊已經打起來了。孫權皺著眉頭說:「唉!玄德不答應講和,江東太平不了啦。」大伙兒正在焦急的時候,巫縣方面來了報告:李異、劉阿他們被蜀漢的將軍吳班、馮習打敗,還敗得很慘;巫縣丟了,秭歸也守不住,蜀漢這一路的兵馬就有四萬多人;還有武陵各部族的首領,聽了蜀將馬良的話,接受了大印,派人馬去幫助劉備。
沒幾天工夫,又來了報告:蜀兵已經進了秭歸。孫權知道求和的希望完全沒了,他就拜鎮西將軍陸遜為大都督,帶著朱然、潘璋、宋謙、韓當、徐盛、鮮于丹、孫桓等將軍,率領五萬人馬,趕去抵抗蜀兵。蜀兵這一路已經夠叫孫權著急了,可他還怕魏文帝趁火打劫,發兵南下。兩路夾攻,那怎麼受得了?他合計下來,只好西拒蜀漢,北投曹魏了。
諸葛瑾——被孫權稱為「神交」
諸葛瑾同孫權談話、勸諫,從不急迫直言,只是稍微表示出自己的傾向,大略道出自己的意圖,點到為止。如有與孫權心意不合時,他便放棄正在進行的內容而轉向其他的話題,漸漸地再借其他事情從頭開始,以對同類事情的看法求得孫權的贊同,於是孫權的思想也往往得到開通。孫權曾在聽到諸葛瑾要投靠劉備的傳聞之後說:「論世上君臣大義,我和子瑜,可以說是『神交』了,不是旁人可以離間的。」
北投曹魏
孫權是能屈能伸的。昭烈帝不讓他求和,他就去投靠魏文帝,自己又稱為臣下,用極謙卑的字句上了一個奏章,派使者到洛陽去朝見魏文帝,還把左將軍于禁帶去,送還給魏文帝。大臣們都向魏文帝賀喜,歡呼萬歲。
魏文帝曾經問過大臣們:「劉備會不會替關羽報仇去打孫權?」大伙兒都說:「不會。蜀是小國,就數關羽是個出名的大將。關羽兵敗身死,國內起了恐慌,哪兒還敢出去攻打別人?」侍中劉曄可不同意這種估計。他說:「蜀雖然弱小,劉備正在發憤圖強,他想用兵來顯示自己的威武。再說,關羽跟他,從名分上說,他們是君臣,從情義上說,好像兄弟一樣。關羽死了,要是劉備不發兵替他報仇,他們的情義就算完了。我想劉備不會這麼幹。」
這會兒孫權派使者來投降,劉曄又有了不同的意見。他說:「孫權不會無緣無故地要求投降,一定是因為國內有了急難,才來投靠我們。他前年殺了關羽,這會兒劉備很可能大規模地向他進攻。他外面來了強大的敵人,內部人心惶惶,又害怕中國 (魏自稱為中國) 。我說趁著他們打仗,我們就向東吳進攻,一定能打勝仗。當今天下三分,中國占十分之八,吳和蜀僅僅各保一州 (吳保揚州,蜀保益州) 。一個靠著大江當作邊防,一個靠著高山當作屏障,有急難互相幫助,這是這兩個小國的好處。現在他們互相攻打,這是天叫他們滅亡。皇上應當趁熱打鐵,立刻發兵,一直渡過江去襲擊東吳。這樣,蜀兵攻打東吳的西邊,我們襲擊東吳的北邊,用不著一年半載,就可以把東吳滅了。東吳一亡,西蜀就孤立,也長不了。」
魏文帝說:「人家已經稱為臣下來投降,我們反倒去襲擊他,這不是叫天下人不來歸向我們嗎?」他不聽劉曄的話,終於接受了東吳的投降,殷勤地招待使者,還感謝他把于禁送回來。于禁的頭髮、鬍子全都白了,面色乾枯,好像有病的樣子,他見了魏文帝直磕頭,又是眼淚又是鼻涕地哭得很傷心。魏文帝拿荀林父和孟明視的故事安慰他 (晉國的大夫荀林父被楚國打敗,晉景公仍舊重用他,後來征伐赤狄有功;秦國的大夫孟明視打了敗仗,被晉國逮去,又放回來,秦穆公仍舊重用他,建立霸業) ,拜他為安遠將軍,叫他休息幾天,再去謁見高陵 (在鄴城西,魏武帝曹操葬在高陵) 。魏文帝跟于禁當面說的比唱的還好聽,可是他預先派人在高陵廳堂的牆壁上畫了關羽打勝仗,龐德憤怒不屈,于禁趴著求降的圖畫。于禁一見,好像被當頭打了一個悶棍。他不恨魏文帝捉弄他,只恨自己沒早點死,又悔又恨,就病死了。
東吳的使者要求回去,魏文帝派太常邢貞為使者帶著詔書到東吳去封孫權為吳王,還給他九種最尊貴的賞賜,就是所謂「九錫」。這是因為魏文帝有他的難處。光是兄弟之間的事,已經夠他操心的了。魏文帝有曹彰、曹植等十多個皇弟,原來都封為侯,這會兒除了安鄉侯曹植減少封地,改封為鄄城侯 (鄄juàn) 以外,其餘各升一級,一概加封為公,還怕他們當中有人不滿意。國內的老百姓哪,也不是容易對付的。這幾年來,遭了旱災,還有蟲災,老百姓受凍挨餓,難過日子。河西 (指黃河以西的廣大地區) 、西平 (郡名,今青海西寧) ,都發生了叛變,還得派軍隊去鎮壓,更不要說還得有強大的軍隊去對付胡人和羌人了。里里外外都有困難,不當家不知道油鹽醬醋貴,在這種情況底下,魏文帝認為還是去拉攏孫權的好,這才封他為吳王,還加了「九錫」。
邢貞到了武昌,東吳的幾個大臣不願意孫權真做曹丕的臣下。他們主張孫權應當自立為上將軍,不應當接受曹魏的封號。孫權為了有利於對付蜀兵的進攻,認為暫時做做曹丕的臣下也無所謂。他對大臣們說:「從前沛公也受過項羽的封號做了漢王。為了應付當前的局面,變通一下,又有什麼不可呢?」他就帶領文武百官到都亭 (在城門內) 等候使者。邢貞進了城門,見到了迎接他的人,自己以為是朝廷的天使,還是仰著腦袋,挺神氣地坐在車上。東吳的大臣們見了,都很氣憤。老大臣長史張昭上去責備邢貞,說:「禮應當互相尊敬,法不能不嚴肅。你這麼妄自尊大,目中無人,難道你看到了江南軟弱,以為我們手無寸鐵了嗎?」邢貞臉紅了,馬上下了車,跟孫權相見。
大伙兒進了朝堂,邢貞宣讀魏文帝的詔書,發給大印,封孫權為吳王。孫權面北拜受。中郎將徐盛見了這個場面,又氣憤又傷心。他流著眼淚對同事們說:「我們不能發憤圖強,捨出性命,為國家奪取許、洛 (許昌和洛陽) ,兼併巴、蜀,以致讓我們的主公彎著身子接受人家的封賞。這不是我們的恥辱嗎?」大伙兒全都掉下眼淚來。孫權可不是這麼想。他有他的主張,也有他自己的忍耐勁兒。他在邢貞面前,顯出很高興的樣子,還大擺酒席招待他,好讓邢貞知道他是很感激魏文帝的。
邢貞回去的時候,在路上對他的從人們說:「東吳的將相這個樣兒,終不會久在人下!」
吳王孫權接著就派南陽人中大夫趙咨 (zī) 上洛陽去拜謝魏文帝。魏文帝覺得很得意,親自接待趙咨,跟他聊聊天兒。他問:「吳王是怎麼樣的一個人?」趙咨說:「英明、厚道、足智多謀,又威武又機智,是個了不起的君主。」魏文帝微微一笑,請他詳細說說。趙咨就說:「他從平常人當中能挑出魯肅,從隊伍當中能選拔呂蒙,這是他的英明;拿到了于禁,不去害他,這是他的厚道;不展開血戰就奪取了荊州,這是他的足智多謀;占據了三州 (荊州、揚州、交州) ,像老虎那樣注視天下,這是他的威武;他能哈著腰歸順皇上,這就是他的機智。」魏文帝點了點頭,又問:「吳王也研究學問嗎?」趙咨回答說:「吳王指揮戰船一萬隻,帶領兵馬一百萬,任用品格高、能耐大的人,他是夠忙的了,可是他稍有一點工夫,就閱讀經史,採取精華,不像書生那樣只知道咬文嚼字、尋章摘句罷了。」魏文帝自己喜歡舞弄文墨,一聽趙咨提起書生尋章摘句,不由得覺得好像是在諷刺他。他也不介意,就又問他:「要是我去征伐吳國,行不行?」這一問,就不像聊天了。
趙咨把臉一沉,說:「大國有征伐的軍隊,小國也有抵禦的辦法!」魏文帝還想嚇唬他,說:「吳國怕不怕魏國?」趙咨回答得挺乾脆,他說:「吳國有一百萬兵馬,又有大江、漢水為城池,何必怕人!」魏文帝聽他說話這麼厲害,知道他是個能人,就和顏悅色地問他:「吳國像大夫這樣的能人有幾個?」趙咨說:「聰明突出的,八九十人,像我這樣的人,那就車載斗量 (多得可以用車載、用斗量) ,數也沒法數了。」
魏文帝很佩服趙咨,叫大臣們好好招待他。不過他只是佩服趙咨口才好,能說大話,可並不相信東吳真有什麼了不起的。沒過了多久,他派使者到東吳,向孫權要求特種的禮物,叫他進貢。他所要求的禮物當中有雀頭香 (就是香附子) 、大貝、明珠、象牙、犀角、玳瑁、孔雀、翡翠、鬥鴨、長鳴雞等。東吳的大臣們見了單子,都火兒了,他們說:「荊州、揚州進貢都有一定的規章。魏要求這些供珍玩的禮品,根本就不合理。我們不應該給他!」
吳王擺擺手,說:「別這麼說。我們西北出了事 (指跟蜀兵交戰) ,何必再得罪人家呢?再說他所要求的這些東西,對我們說來,簡直跟瓦石那麼不值錢,我們有什麼捨不得給的呢?他要求這一類的玩意兒,也可見他的為人了,還能跟他講什麼理呢?」吳王就照單子把這些東西全送了去。
魏文帝收到了這些額外的禮品,果然高興了。當年年底就要封吳王的太子孫登為萬戶侯。吳王上書,說是因為孫登年幼,推辭了。封侯雖然推辭了,還派了吳郡人沈珩 (héng) 上洛陽去謝恩,獻上一些土產。魏文帝一見吳王這麼小心謹慎地討他的喜歡,一定是害怕他,就問:「吳王擔心我向東打過去嗎?」沈珩說:「不擔心。」「為什麼?」「因為訂過盟約,言歸於好,所以不擔心,可是如果魏違背盟約,東吳也有點準備。」魏文帝還想叫吳王打發太子到洛陽來做人質,他故意試探一下,說:「聽說吳太子就要來了,是不是?」沈珩不能說是,可也不好說不是,就說:「我在東吳還沒聽說過這一類的話。」魏文帝點點頭,說他回答得很好。
沈珩回來,正像上次趙咨回來一樣,只覺得魏文帝並不是真正跟東吳和好。他對吳王說:「北方不可靠,訂了盟約,也不一定能遵守。還是靠自己要緊。東南也可以立國,主公應當順從上天,順從下民,改年號,即帝位。」吳王孫權嘴裡不說,心裡同意。可是在這個時候,最緊要的是怎麼樣對付蜀兵。蜀兵又步步緊逼,有不少軍隊已經到了夷陵地界。東吳將士們個個摩拳擦掌,要跟蜀兵大戰一場,比個上下高低。可是大都督陸遜一直按兵不動,誰也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
八陣圖
唐·杜甫
功蓋三分國,名成八陣圖。
江流石不轉,遺恨失吞吳。
守夷陵
昭烈帝也算是個打仗的行家,一輩子在軍營里過生活。他知道要打敗東吳,不能單靠兵精糧足,還需要有旺盛的士氣,將軍和謀士們總得意見一致,同心協力,才能有打勝仗的把握。軍師將軍諸葛亮對於東征孫權,一向不贊成,昭烈帝心裡明白,所以請他留在後方,鎮守成都。翊軍將軍趙雲早就說過:「國賊是曹操,不是孫權。」為了這個緣故,昭烈帝既想帶著他一塊兒去,又不想帶他去。大軍到了江州,張飛已經死了,閬中也沒有人主持,昭烈帝就叫趙雲留下,鎮督江州,作為聯絡前方和後方的中間站。現在跟著他一同進入秭歸的謀士和將軍中間,能拿事的要算治中從事黃權了。
昭烈帝急於要從秭歸出發,再往東進兵。黃權攔著說:「吳人又勇敢又能打仗,萬萬不能小看他們。我們的水軍順流而下容易,退回來可就難了。當中不是沒有危險的。我想了又想,不如讓我做個先鋒往江南進攻,皇上在後面接應,千萬不能自己輕易去冒險。」昭烈帝覺得黃權的話有道理,可是覺得他這麼顧前顧後的,膽子也太小了。他任黃權為鎮北將軍,叫他留在江北,統管江北的軍隊,防禦魏兵,自己率領大軍,由江南進兵。水軍沿江扎了水營,配合岸上的大軍,準備隨時夾攻吳兵;岸上的大軍翻山越嶺,到了夷道猇亭 (猇xiāo;夷道,今湖北宜都一帶) 。
昭烈帝觀察了地形,把陸地的大軍分為兩路,一路埋伏在山谷中,一路聯絡水軍由正面去向敵人挑戰。他這麼三面布置停當,只向東吳挑戰,不再向東進兵。將士們還不明白:他們出兵沒幾個月工夫,就進去了五六百里地,沒碰到太大的抵抗就從江州到巫峽,從巫峽到秭歸,又從秭歸到了夷道,怎麼到了猇亭就停下來了呢?他們哪兒知道昭烈帝的計策:他布置了天羅地網,像漁夫那樣靜靜地等著,單等東吳大軍過來,三路夾攻,要把他們一網打盡。哪兒知道東吳的大都督陸遜按兵不動,不出來跟他交戰。
東吳的將軍朱然、潘璋、韓當、周泰這些人都是打仗的能手,立過大功,有的是孫策的部將,有的還是孫堅手下的人。他們對於年輕的書生陸遜做了大都督這件事,早就不服氣。吳王孫權拜陸遜為大都督的時候,給了他一把「尚方寶劍」,對他說:「有不聽號令的,先斬後奏!」他還說過:「京城裡面的事由我主持,京城以外,一切由大都督做主。」因此,這些將軍們才不敢不聽陸遜的指揮,可是內心裡還是瞧不起他,說他膽小,說他只知道放棄土地,不敢出去拼個輸贏。他們眼看著蜀兵得寸進尺,步步緊逼過來,已經到了夷陵地界,再也容忍不住。大伙兒要求陸遜讓他們出去抵抗一陣。
陸遜對他們說:「敵人兵精糧足,聲勢浩大,再說劉備報仇心切,銳不可當。我們要是不顧前後去跟他硬拼,必然吃虧。打一次敗仗,事小,損失了兵馬,整個東吳沒法再抵抗,那就不堪設想了。我有意讓敵人進來,他們占領的地方一多,不但分散了兵力,而且供應糧草的道兒也就拉長了。還有,就是把他們進攻的年月拉長,只要一年半載地拖下去,遠道而來的蜀兵多消耗糧食不必說了,他們路遠迢迢 (tiáo) 地到了夷陵,行軍已經夠疲勞了。他們急於進攻,我們保存力量,不跟他們打,日子一多,蜀兵一定會鬆懈下來。我們等待時機,到時候就能夠打敗他們。」
將軍們聽了,不好跟陸遜爭論,暗地裡還是摩拳擦掌地要跟蜀兵大幹一場。大都督手下有一個將軍特別勇猛,他是吳王孫權族中的侄兒安東中郎將孫桓。他做了前鋒,帶領一支人馬首先到了夷道,守在那兒。剛巧蜀兵趕來叫戰,他立刻出去對敵,打退了蜀兵,還追殺一陣。沒想到人家是故意引他出來,霎時四面八方全是蜀兵。幸虧孫桓有能耐,拚死殺開一條血路,逃回城裡,再也不出來了。蜀兵圍住夷道,孫桓連夜派人突出重圍,向陸遜求救。陸遜還是按兵不動。
將士們帶著責問的口氣對陸遜說:「孫安東是公族,現在被敵人圍住,為什麼不去救他?」陸遜回答他們說:「夷道城高糧足,安東又得人心,一定守得住,你們不必替他擔心。等到我出兵打敗劉備,安東方面的包圍不去救,也自然解除了。」將士們就說:「那麼就請下令去打劉備。」陸遜說:「那要看情況,現在還不是時候。」
這些將軍當中要數潘璋最粗魯了。他打仗是沒說的,勇猛得很,老立大功,可有個毛病,就是不大遵守紀律。他撇了撇嘴,粗聲粗氣地說:「打又不打過去,救又不去救,就這麼按兵不動,天天待下去,難道劉備自己會跑?請下命令,我拼著命也得轟走劉備!」別的將軍都點了點頭,有的還說:「潘將軍說得對。請下命令,我們這就出去!」陸遜突然把臉一沉,一隻手捏著寶劍的把兒,很嚴厲地說:「劉備天下知名,連曹操都怕他。現在他帶領大軍進入我們的地界,是我們強大的敵人,怎麼也不能小看他。我雖然是個書生,但接受了主上的命令,你們就得服從。主上所以委屈諸君跟著我,就因為我有可取的地方,能夠忍受侮辱,挑得起重擔。我挑著重擔,怎麼能推辭呢?你們都知道軍令如山,千萬不可違犯哪!」
潘璋紅著臉,連忙賠罪認錯,別的人也都低著頭連連說「是,是!」大伙兒這才不敢再言語了。
昭烈帝從巫峽到夷陵地界扎了幾十個大營,供應軍用的和運糧的道兒就有七百多里地。他以馮習為大督,張南為前部督,跟陸遜相持了六個月,陸遜始終不出去跟他交戰,連孫桓被圍都不發兵去救。昭烈帝耐著性子等著等著,一直到了六月底,他再也耐不住了。再說他認為陸遜究竟是個王孫公子,年輕的駙馬爺 (陸遜是孫策的女婿,孫權的侄女婿) ,他仔細探聽了吳軍的情況,將軍們都怪陸遜膽子小,大多不服他的指揮。上次關羽打了敗仗,失了荊州,大半是出於陸遜的計策,可是別說是別人,就是東吳的將士也只知道那是呂蒙的功勞。話雖如此,昭烈帝行軍仍處處小心,他寧可把陸遜當作老練的軍事家看,這才三面布置埋伏,等了他半年,好像釣魚的人屏住氣等魚來上鉤。從一月到六月底,足足等了半年,乖乖,魚兒不上鉤,怎麼辦?
陸遜
字伯言,三國時期吳國政治家、軍事家。孫權帳下大將,曾參與襲取荊州。公元222年,陸遜在夷陵火燒連營擊敗劉備,一戰成名。孫權稱帝後,以陸遜為上大將軍,輔佐太子孫登。終年六十三歲,追諡昭侯。陸遜跟隨孫權四十餘年,統領吳國軍政十餘年,深得孫權器重。他深謀遠慮、忠誠剛直,一生出將入相,被贊為「社稷之臣」。
火燒連營
昭烈帝派吳班帶著幾千人在平地上扎了營,耀武揚威地在吳軍關前叫戰,大聲嚷嚷著要吳兵出來嘗嘗刀槍的滋味。東吳的將士耐著性子,不理他們。有些蜀兵開始罵街,有的甚至脫了衣服,光著上身,乾脆躺在樹底下乘涼。韓當、徐盛、潘璋他們這幾個東吳的將軍見了,氣得直發抖,臉皮都發了青,鼻翅一張一翕地去見陸遜,嚷著說:「真氣死人!」這一回潘璋憋著一肚子的火兒,躲在韓當和徐盛的背後,淨喘氣,不開口。陸遜問:「你們怎麼啦?」
韓當說:「劉備手下有個將軍,叫吳班,他帶著幾千個士兵在平地上紮營,正對著我們。這明明是不把我們放在眼裡。他們還提高嗓門對著我們直罵街,說我們不敢出去,罵我們是膽小鬼,是狗!他們這麼罵下去,我們的耳朵也受不了!」
陸遜點了點頭,又是正經又像開玩笑似的說:「那你們就捂住耳朵,別理他們!」他接著向將軍們解釋,說:「我早就看了地形,蜀兵在平地上紮營的才幾千人,可見前面山谷里全是伏兵。吳班大聲嚷嚷地罵我們,更可見得是要引我們出去。我們怎麼也不能上這個當。蜀兵占領山頭,居高臨下,我們上去進攻,一定吃虧。可是他們翻山越嶺地過來,伏在山谷里騰不出地方來,兵馬又多,擠在樹林子的岩石當間兒,也長不了,到時候,他們只好出來。那時候我自有辦法收拾他們。現在你們必須鼓勵士兵加緊防守,千萬不可疏忽。」將軍們聽了,還是不明白,他們總以為陸遜究竟年輕,膽兒小。
過了三天,蜀兵從山谷中出來,吳兵呆呆地瞪著眼睛說:「險些上了圈套。」陸遜對將士們說:「我所以不聽從諸君去打吳班,就料到劉備有這一招。現在伏兵已經出來,我們就可以偷偷地躲到山谷里去了。」他就派一部分人馬繞到猇亭的後面去。
昭烈帝因為等了半年,叫人上去罵街,人家還是不出來,「安排香餌釣鰲魚」 (鰲áo) 的計策行不通,再等下去,日子越久,耗費的糧食越多,他就叫伏兵從山谷中出來,戰船里的士兵也都上了岸,三路兵馬並成一路,準備過了夏天,到秋季來個總攻擊,就在沿江一帶安營下寨,拿樹木編造柵欄。因為天氣熱、太陽毒,營寨大多扎在低洼的多草木的險要地區,還用樹木連枝帶葉地搭了無數的「涼棚」。
侍中馬良已經從武陵帶著五溪的首領沙摩柯和一支人馬到了。他對昭烈帝說:「樹柵連營,就水歇涼,好是好,可有一件,萬一東吳用火攻,怎麼辦?」昭烈帝說:「如果為了避暑,把軍營扎在樹林子裡不是更涼快嗎?我們離開樹林子,沿江紮營,也是為了防備這一點。現在東吳更不能用火攻了。你想:從北岸燒過來吧,大伏天哪來的西北風?從南岸燒過來吧,他們得先占領南岸的樹林子的南面,要燒先燒樹林子,他們怎麼能夠穿火過來?再說我們的軍營並不挨著樹林子,何必怕火攻呢?」馬良和別的將士們這才放心了。
到了閏六月,昭烈帝還沒發動進攻,那邊陸遜倒先準備動手了。將士們都說:「要打劉備,早就該動手了。現在蜀兵已經進來了五六百里地,相持了七八個月,一切主要的關口要道,他們早已布置了防禦。他們不打過來已經上上大吉了,我們打過去,一定沒有好處。」陸遜說:「劉備老奸巨猾,閱歷豐富。他發兵來的時候,一定考慮周到,我們不能跟他對敵。到了今天,他們在這兒待了這許多日子,一直占不到便宜,士兵疲勞,精神沮喪,他也想不出好主意來。我們要打敗蜀兵,是時候了。」他一面寫信給吳王孫權,說明可以打敗敵人的一些道理,一面派鮮于丹帶領一支兵馬先向連營試探一下,叫韓當和徐盛在後面接應。
鮮于丹帶著幾千人馬偷偷地繞到蜀營附近的地方,突然一陣鼓聲,衝殺過去。萬沒想到他們才沖了一百來步,就被木柵擋住。大伙兒正想拔去木樁,搬開鹿角,蜀兵已經由左右兩旁出來廝殺。霎時,臨近幾個連營里的將軍一齊殺到,吳兵死傷了一大半,鮮于丹再也抵擋不住,拚死逃跑,正碰上胡王沙摩柯從橫里過來,向他射了一箭,中了肩膀。幸虧韓當、徐盛的一支兵馬趕到,救出鮮于丹,帶著殘兵敗將逃回吳營,向陸遜請罪。
陸遜說:「這不是你們的過失,是我要試試敵人的虛實和連營的情況。」韓當說:「蜀兵強大,難以攻破;硬要打過去,恐怕白白損失兵馬。」鮮于丹說:「我們原來想突然攻他一個營,沒想到他們的營寨一個挨著一個,一眨巴眼的工夫,各營一齊殺到,我們只好退回來了。」陸遜說:「我知道攻打連營的辦法了。試了一次,我們就更加有了把握。」
他召集將士們,向他們說明火攻的計劃。首先派韓當帶領五千人馬埋伏在大江北岸;叫朱然率領一萬水軍,船上多伏弓箭手,但等敵人敗退的時候,沿著南岸追擊敵人;叫徐盛、鮮于丹帶領一萬人為前隊,用茅草和松明束成火把,蘸上油脂,每人帶上十來個;叫宋謙和潘璋帶領五千名刀斧手和五千名火箭手埋伏在南岸的樹林子裡,但等三更時分,由樹林子裡衝出去,直奔江邊,火燒連營。
碰巧那天晚上起了東南風,到了半夜,風颳得更大。徐盛、鮮于丹、宋謙、潘璋把人馬分成四隊,順風放火,每隔一營,燒一營,四十多個大營,只點了二十個,就同時起火了。也是昭烈帝一時大意,總以為吳軍屢戰屢敗,不敢過來。他只知道北岸不能用火攻,南岸樹林子裡也不能放火,因為那是自己燒自己。誰知道人家出了樹林子直撲江邊的樹柵連營。沒一會兒工夫,燒紅了半邊天,連江面上全是火光。張南、馮習和胡王沙摩柯都死在亂軍之中,士兵們被射死的、燒死的、擠到江里淹死的,就有一萬多人。將軍傅肜 (róng) 和從事程畿 (jī) ,還有關羽的兒子關興、張飛的兒子張紹,這些人帶領著一部分人馬保護著昭烈帝逃出火網,到了北岸,占領了馬鞍山 (今湖北宜昌一帶) ,臨時守住山口,不讓吳兵上來。
好容易挨到天亮,有幾批敗退下來的蜀兵找到馬鞍山來,人數倒增加了不少,可是沒多久,埋伏在北岸的韓當和率領戰船的朱然都趕到那邊,水陸兩路又展開了血戰。看情況馬鞍山也難守下去,昭烈帝這時候才體會到逆流行船的困難,吩咐程畿傳令下去,叫水軍們扔了戰船,上岸往西逃跑,免得留在那邊的水軍全軍覆沒。昭烈帝在山上往下一望,長江一帶還冒著濃煙,水面上亂七八糟地漂著戰船、器械,還有無數的屍首,差不多把長江堵住了。他嘆了口氣,又是慚愧,又是懊惱地說:「我還真敗在陸遜這娃娃手裡,是天數嗎?」話還沒說完,只見有一批士兵往山上跑。有個將軍報告說:「吳軍放火燒山,請皇上快走。」昭烈帝叫將士們衝下山去。傅肜、關興、張紹他們沖了好幾次,還是沖不出去。蜀兵心慌意亂,簡直像土崩瓦解一樣,又死了不少人。好在那邊樹木不多,一時也燒不到山上來,接著天也黑了,吳軍把馬鞍山四面圍上,紮營下寨,暫時休息一下。
昭烈帝趁著這個機會,準備連夜逃去。傅肜殺出山口,讓昭烈帝先走,自己在後面壓隊。吳軍緊緊追趕,才把傅肜的後隊攔住。傅肜跟吳軍大打一陣,手下的人一個一個倒下去,最後就剩下傅肜一個人了,他可越打越精神。吳兵大聲嚷著說:「投降吧!你一個人拚死也沒用。」傅肜罵著說:「吳狗!大漢將軍哪兒有投降的?」他又扎死了幾個吳人,受了重傷,咽了氣。就因為有這一點工夫,昭烈帝他們才衝出包圍,往西跑去。
程畿到了江邊,吩咐水軍們上岸往西退去,他自己坐在戰船里慢慢地逆流而上。左右對他說:「後面的追兵就快到了,請坐小船快逃吧!」程畿說:「我在軍隊里只知道追殺敵人,在敵人面前逃跑可沒學過。」他也像傅肜一樣,受了重傷,死了。
第二天,吳兵還是緊緊地追趕著。蜀兵到了一個山溝子裡,地名石門,道路挺窄,眼看快給追上了。昭烈帝被逼得沒辦法,吩咐將士們脫去鎧甲,堆在道上,士兵們把軍用的鑼鼓什麼的也都扔在一起,這樣,不但把山道堵住,還把這些東西燒起來。吳兵趕到這兒,過不去。他們只好停下來,把那些正在燒著的鎧甲什麼的撥開,接著追趕。蜀兵沿路有逃散的,有倒在路上的,到後來跟著昭烈帝的才幾百個騎兵了。後面的追兵還沒甩掉,突然前面又來了一隊人馬,攔住去路,大伙兒進退無路,還有活命嗎?
古代戰場上的鹿角
在古代戰場上,鹿角是阻攔馬足的戰具,往往選用鹿角形狀的堅木鋸斷製作而成,長數尺,埋入地中一尺多深。作戰時遍植鹿角木,可以阻攔馬足,使敵人不能前進。「鹿角」在漢代的戰事中曾廣泛使用,三國時大規模用以護城。
退守白帝城
大伙兒正在驚慌失措,不知道應該向前沖還是應該往後退的時候,前面的士兵突然響起了一陣歡呼的聲音。原來這一支軍隊是從江州趕來的,那位大將正是常山趙子龍。他鎮守著江州,沒能跟昭烈帝一塊兒來,可是一直惦記著東邊的情況,經常派人探聽消息。他聽說前方連營七百里,心裡十分焦急。有一天晚上,他看到東方升起一片黃氣,又像火光,又像濃煙,料到前方可能出了岔子,就吩咐部下的將士加緊防禦,自己帶領一部分兵馬借著押運糧草的名義,趕到東邊來。他一到白帝城,正碰到自家的兵馬敗退下來,就放下糧草,火速去救,把昭烈帝接到白帝城,整頓軍隊,布置防禦,守在那兒。昭烈帝把白帝城作為前方的大本營,準備再跟東吳做長期的鬥爭。
昭烈帝進了白帝城,好像老虎從平陽上回到山崗,吳兵不敢過來,早已從石門退回去了。徐盛、潘璋、宋謙等要求陸遜再發大軍追上去,陸遜不答應。他們紛紛上書給吳王,說再追上去,一定可以把劉備逮住。安東中郎將孫桓也來見陸遜,對他說:「前些日子大都督不發兵來救夷道,說實在的,我直怪您。今天才知道大都督調度有方,終於打敗了蜀兵。佩服、佩服!可是已經打了勝仗,敵人敗得那麼慘,為什麼不追上去呢?」陸遜說:「這道理跟曹操不追關羽一樣。要是我們追趕上去,深入蜀地,一定會被敵人鑽空子。」正好吳王孫權派人來問陸遜該怎麼辦。他接到了將軍們要求追擊劉備的奏章,也動了心,能夠把巴、蜀都拿下來,那該多麼好啊!可是他不敢輕易決定,就先問問陸遜。
陸遜約了征北將軍朱然和偏將軍駱統,三個人共同上書給吳王,說:「曹丕召集了將士,外表上說是幫助我們征伐劉備,內心裡另有奸計。我們決定立刻退兵,請主公馬上布置濡須和東北一帶的防禦,千萬千萬!」
陸遜全軍剛剛退回荊州,北面就來了警報:魏兵分三路打到東吳來了。大伙兒都捏了一把汗。魏文帝曹丕一聽到蜀兵樹柵連營七百里,就對大臣們說:「劉備不知道用兵。哪兒有七百里連營可以抵抗敵人的?在高原、窪地或者險阻的地方紮營的,難免不被敵人困住,這是兵家犯忌的呀。我猜想孫權就快有信來了。」過了七天,果然,吳破蜀的消息到了,那時候,他希望東吳的大軍一直往西追上去,還說準備「幫」他們一下。可是他還得等一等,要弄清楚南北兩岸戰爭的情況。八月里,蜀將鎮北將軍黃權到了,魏文帝把他當作上賓接待。黃權原來屯兵北岸。昭烈帝被吳兵打敗,從南岸轉到北岸,退到白帝城,早把黃權的軍隊甩在後面了,黃權被吳軍截斷退路,又不肯投降東吳,他要死裡逃生,帶領手下人投奔了魏文帝。魏文帝高興得了不得,他說:「你離開叛逆的人來歸附我,是不是要看陳平、韓信 (陳平、韓信離開楚項羽投奔漢劉邦) 的樣兒?」黃權說:「我受了劉主的恩待,不能投降東吳,可是回蜀無路,只好投到這兒來。敗軍之將,能夠免死已經夠造化了,哪兒還敢仰慕古人?」魏文帝特別優待他,拜他為鎮南將軍,封為育陽侯。黃權推辭了一番,終於接受了。忽然有個臣下報告說:「從蜀中傳來消息,說黃權的家屬全給劉備殺了。」魏文帝下了詔書要給黃權家發喪穿孝。黃權推辭,說:「千萬別這樣。我跟劉、葛 (劉備和諸葛亮) 推誠相信,他們知道我的心,一定不會殺害我妻子的。」
黃權做了魏鎮南將軍,心裡直希望魏文帝發兵去打東吳。魏文帝也正想發兵去,他先派人去告訴吳王,叫他把太子孫登送到洛陽來做人質。吳王拒絕了。魏文帝火了,就要發兵。謀士劉曄攔住他,說:「他剛打了勝仗,上下齊心,再說東吳憑著長江、大湖作為防衛,不是一下子能夠打得下來的。」魏文帝不聽劉曄的勸告,他吩咐征東大將軍曹休、前將軍張遼、鎮東將軍臧霸率領水軍從廣陵 (今江蘇揚州) 出發,這是第一路;派大將軍曹仁去奪濡須,這是第二路。這兩路都在東線,中間相隔不遠,主要是去牽制東吳的後方。第三路可是主力,這兒有上軍大將曹真、征南大將軍夏侯尚、左將軍張郃、右將軍徐晃等,集中兵力去圍南郡。南郡在東吳的西頭,可是離巫峽還遠得很,要是陸遜的大軍追趕蜀兵到了白帝城的話,那南郡就非給魏兵打下來不可。俗語說:「棋逢對手,將遇良才。」陸遜火速退兵到了荊州,立刻派左將軍、南郡太守諸葛瑾從公安出發,平北將軍潘璋和將軍楊粲從夷陵出發,分兩路去救南郡,自己率領大軍隨後接應。同時,吳王接到了陸遜的奏章,就派建威將軍呂范率領五支兵馬,分水陸兩路去抵抗曹休那一頭,派裨將 (裨將也叫副將) 朱桓率領戰船守住濡須,抵抗曹仁。
就因為陸遜立刻退兵回來,做了準備,才沒讓魏兵占著便宜。從九月到十月,雙方對峙著,各不相讓。可是吳王因為揚越 (也寫作揚粵,五嶺以南到海邊都是揚粵,就是現在廣東地區) 的幾個部族大多還沒平下來,為了對付這些地區的叛變,他只好向魏文帝上書,話說得非常謙卑,央告魏文帝給他個改過自新的機會,還替他的兒子孫登求婚,表示一心歸順的意思。
魏文帝回答得很乾脆,他說:「我和你名分早已定了,誰還高興老遠地派軍隊到江、漢去?你只要叫你的兒子到朝廷里來,他早晨到,我晚上就撤回軍隊。」吳王不願意把太子孫登送去做人質,就決計堅守陣地抵抗下去,自立年號,改元為黃武元年。
魏文帝曹丕一見吳王孫權抗拒命令,親自從許昌到了宛城,催動各路兵馬加緊攻打東吳。
昭烈帝鎮守白帝城,整頓兵馬,準備找機會再跟陸遜干一場,一聽到曹丕大規模地發兵進攻東吳,就寫了一封信給陸遜。信里說:「現在曹賊的大軍已經到了江、漢,我又想到東邊來,將軍看我能不能啊?」吳王和陸遜就因為昭烈帝鎮守白帝城,隨時可以向東過來,一直擔著一份心。這會兒陸遜看了來信,仔細琢磨著每一個字的滋味。他認為:「劉備真要是到東邊來,他絕不會先來通知我,叫我早做準備。可見那只是一種恐嚇。我們在這個時候能夠跟他講和倒是好的,可是要講和也絕不能被嚇倒了之後再去請求。」他就寫了一封回信,裡面說:「你們的軍隊剛打了敗仗,創傷還沒恢復過來,若能互相通使交好,自己還可以彌補損失,哪兒還能用兵呢?如果不仔細合計合計,一定要把留下的這些殘兵老遠地送到東邊來,請原諒我說句不恭敬的話,恐怕他們一個也回去不了。」
陸遜真有兩下子,他一方面不怕昭烈帝的威脅,另一方面為了全力對付魏兵,請吳王去向昭烈帝求和。吳王就派太中大夫鄭泉到白帝城去聘問,送上禮物,向昭烈帝賠不是。昭烈帝正像陸遜所說的那樣,先要彌補損失,恢復元氣,就派太中大夫宗瑋到武昌去回拜。這麼著,猇亭之敗之後半年,就是到了十二月,又跟東吳有使者來往了。
韓信和陳平為何棄項羽而改投劉邦?
劉邦陣營中有大量的人才是從項羽陣營投奔過來的,其中最為著名的當數韓信與陳平。眾所周知,韓信投靠劉邦,主要原因是他屢次給項羽出謀劃策而不被項羽採納,得不到項羽重用。劉邦還定三秦後,繼續率師東向,攻下了殷地。殷地得而復失,項羽因此大怒,準備殺掉之前平定殷地的將領和官吏,陳平亦在此列。陳平害怕被殺,封好項羽賞給他的黃金和官印,派人送還項羽,投奔了劉邦。
託孤
過了年,就是公元223年 (魏黃初四年,蜀章武三年,吳黃武二年) ,曹休、曹仁兩路兵馬碰到了呂范和朱桓的軍隊,起初還占了上風,後來死傷了不少人馬,連將軍也有好幾個陣亡了。這兩路魏兵碰了壁,吃了虧,不必說了。圍攻南郡的曹真、夏侯尚、張郃、徐晃那一路,堪堪快要把諸葛瑾打敗了,突然朱然的大軍趕到,大戰一場,吳兵十分勇敢,沒讓魏兵得到便宜。魏文帝這才聽了劉曄的勸告,傳令退兵,自己也回到洛陽。吳王還得防備著白帝城那一頭,不敢追擊魏兵。他把俘虜都送去,還向魏文帝賠了不是。魏文帝落得表示寬大,不作計較。
吳王打退了魏兵,反倒很小心地向魏文帝賠了不是。他始終害怕蜀漢那邊再來報仇。昭烈帝真把白帝城作為再一次東征的大本營,改名永安。趙雲勸他回到成都去,讓他留在這兒鎮守,昭烈帝不依。他把自己住的地方修理了一下,稱為永安宮,永安就這樣成為蜀漢的陪都了。
昭烈帝還想請諸葛亮也到永安來,可又放心不下成都那一頭。正在這時候,有人向昭烈帝報告兩件大事,一件是洛陽來的,一件是江東來的。
從洛陽來的消息說,魏文帝拜黃權為將軍,還封了侯,聽說還要叫他帶路來打巴蜀。大伙兒很生氣,要求昭烈帝把黃權的家小拿來辦罪。昭烈帝說:「是我對不起黃權,不是黃權對不起我。」繼續把黃權的俸祿供給他的家屬。
從江東來的消息說,孫夫人聽說昭烈帝在猇亭打了敗仗,死在亂軍之中,她更痛恨她的哥哥。孫夫人被孫權接到東吳已經十年了,一直沒開過笑臉。這會兒她一聽到她丈夫陣亡的消息,就坐著車馬到了江邊,望著西岸哭祭一番,突然一跳身,投到江里自殺了。昭烈帝得到了這個信兒,不由得想起她的情義。那要比黃權投降曹丕難受得多了。後來有人替孫夫人在江邊立了祠,叫梟姬祠 (xiāo jī cí) ,直到今天祠里還有副對聯:
思親淚落吳江冷,望帝魂歸蜀道難。
當時昭烈帝因為東征失敗,人馬死傷一大半,又悔又恨,再加上孫夫人投江自殺這一層的悲傷,就更受不了啦。他悶悶不樂,害起病來了。這才決定請諸葛亮到永安來。諸葛亮早就想趕到白帝城去。他一聽到火燒連營的信兒,很痛心地嘆息著說:「咳!要是孝直 (就是法正) 還在,他一定能夠阻止主上東征;即便東征,也必不致打了敗仗。」他一直擔著心,可是一來,成都離白帝城兩千四五百里,實在太遠了;二來,成都後方也不安寧,漢嘉太守 (漢嘉,郡名,今四川雅安一帶) 黃元正在偷偷地招兵買馬,他更走不了。這會兒他接到了昭烈帝的詔書,叫他和尚書令李嚴一同到永安去。諸葛亮叫益州治中從事楊洪小心輔助太子劉禪,又囑咐他注意漢嘉那一頭,加緊防禦。
那年二月,諸葛亮和李嚴,還有兩個皇子魯王劉永和梁王劉理一同到了永安。昭烈帝見了諸葛亮,流著眼淚說:「我沒能聽從丞相的話,後悔也來不及了。近來我老想起我們當年在隆中初次見面的情形,好像還在眼前。想不到這次遭到了挫折,又患了病,我怕壽命不長,不能再跟丞相共事了。」諸葛亮不由得掉下眼淚來,安慰他說:「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千萬不要再添煩惱。請陛下好好休養,恢復健康要緊。」昭烈帝點點頭,又跟李嚴和兩個皇子說了幾句話。醫官怕他太累,就來伺候他,讓他安靜地睡一會兒。以後這幾個大臣和皇子經常進去問候,昭烈帝的病沒見好轉,成都那邊卻出事了。
漢嘉太守黃元聽說昭烈帝病重,諸葛亮也到東邊去了,成都一定空虛,他就造起反來了,首先火燒臨邛縣 (今四川邛崍,邛qióng) ,接著往東打過來。益州治中從事楊洪從心眼裡服了諸葛亮。他奏明太子,派陳忽和鄭綽 (chuò) 兩個將軍去征討。黃元打了敗仗。楊洪料定黃元一定順江 (這裡指青衣江) 東下去投靠東吳,吩咐陳、鄭兩位將軍在南安峽口 (今四川樂山一帶) 布置埋伏等著他。黃元果然走那條道,就活活地被逮住,殺了。
殺了黃元,平了漢嘉,成都又安寧了。成都令馬謖 (sù) 這會兒也到永安向昭烈帝請安。馬謖的哥哥就是侍中馬良。馬良奉命去撫慰五溪各部族,猇亭打了敗仗,歸路斷絕,他也被敵人殺害了。諸葛亮很看重他的兄弟馬謖,推薦他做了成都令。這會兒馬謖趕到永安,見過了昭烈帝和諸葛亮。昭烈帝聽到諸葛亮稱讚馬謖能幹,當時也沒說什麼。第二天,他見諸葛亮獨自進來,就對他說:「馬謖言過其實,不可大用。丞相您要留意呀。」諸葛亮聽了,點點頭,可他不明白為什麼昭烈帝在這個時候評論起馬謖來。
到了四月里,昭烈帝病重了。他叫諸葛亮、趙雲、李嚴等和他的兩個皇子到榻前囑咐後事。他對諸葛亮說:「您的才能比曹丕高出十倍,必定能夠治國成大事。要是阿斗可以輔導,您就輔導他,如果他不行,您就自己做頭兒吧。」諸葛亮聽了,心裡疼得比刀子扎還難受,他哭著說:「臣怎麼敢不全心全意,盡忠盡節?我情願拿死來報答陛下!」昭烈帝對著諸葛亮又是感激又是傷心。他吩咐李嚴代寫遺詔,留給太子。接著叫劉永和劉理過來,叫他們跪在諸葛亮面前,對他們說:「你們必須記住,我死之後,你們弟兄三人要像伺候父親那樣伺候丞相,不得怠慢!」他伸出手來指著趙雲說:「我和你一見如故,患難之中相處到了今天。沒想到我今天要跟你分別了。你是太子的救命恩人,請再照顧照顧他。」趙雲連忙跪下,流著眼淚說:「臣做牛做馬也決不辜負陛下!」
昭烈帝還想對別的大臣囑咐幾句,可是話已經說不上來了。他閉上眼睛,靜靜地掉了兩滴眼淚,晏駕了,享壽六十三歲。
諸葛亮依照昭烈帝的意思,讓李嚴鎮守永安,自己率領百官奉喪回到成都。太子劉禪才十七歲,舉哀行禮,拜受遺詔。遺詔上主要有下面幾句話:
我起初得病,只是下痢,後來又加了別的毛病,就嚴重起來,怕沒法治了。一個人活到五十歲,也不算短命,我已經六十多了,還有什麼可恨的呢?我只是放心不下你們幾個兄弟。你們必須自己勉勵自己。凡是壞事,別以為小就去做;好事,別以為小就不去做!只有德行好,才能叫人心服。你父親德行差,不足做個榜樣。你跟丞相共事,要像伺候你父親那樣伺候他。你和你兄弟必須努力向上,切記切記!
太子劉禪拜受了遺詔,即位,就是後主。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建興,封丞相諸葛亮為武鄉侯,領益州牧。朝廷上的事不論大小,都取決於諸葛亮。諸葛亮開始制定官職,嚴格執行規章制度,有功必賞,有過必罰,有賞有罰,紀律分明。大伙兒正盼著上下一心,克勤克儉,能過著安寧的日子,哪兒知道益州郡 (就是建寧郡,今雲南晉寧一帶) 有個大頭目,造起反來了。東吳和曹魏也都想趁著機會向蜀漢進攻。國內剛遭到大喪,後主又這麼年輕,叫諸葛亮怎麼對付得了?
蜀相
唐·杜甫
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
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鸝空好音。
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
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蜀吳聯合
益州郡有個大族的土霸叫雍闓 (kǎi) ,聽說漢主死在永安,就殺了益州郡的太守,結交了東吳南方的太守士燮 (xiè) ,通過他,投靠了東吳。孫權讓雍闓做了永昌太守 (永昌,郡名,今雲南保山一帶) 。士燮做了東吳的大官,拉攏南中 (南方地區籠統地稱為南中) 酋長孟獲,叫他去聯絡西南各部族起來反抗蜀漢。牂牁 (zāng kē,今貴州遵義一帶) 太守朱褒 (bāo) 、越嶲 (xī,今四川西昌市一帶) 部族的首領高定,都響應了雍闓,同時反對蜀漢。諸葛亮因為剛遭了大喪,不便用兵,而且他決定要聯吳抗魏,不願意跟東吳作對,就好言好語地安撫各部族,把他們反抗的事暫時擱在一邊。
當時就有人反對諸葛亮,說他膽小,不敢出兵。有的人說:「益州、永昌、牂牁、越嶲四個郡同時叛變,這情況多麼嚴重,應當嚴肅處理,怎麼可以馬虎呢?」諸葛亮向這些人耐心地解說。他說:「正因為對邊疆上部族的反抗必須嚴肅處理,我們絕不能在這個時候出兵。」他僅僅封鎖了越嶲的靈關,不讓敵對的人打進來就是了。他專心一意地發展農業,多種糧食,不興土木,不派官差,讓老百姓有個休養的時期。他首先要把老百姓安撫一下,讓他們有足夠的糧食,然後才能用兵。
諸葛亮正在十分困難的日子裡,魏文帝那邊的幾個大臣,也算是當時的名士,像司徒華歆、司空王朗、尚書令陳群、太史令許芝、謁者僕射諸葛璋等,一個又一個地給諸葛亮寫信,說了一些順從天命、適應人事的話,勸他顧全大局,讓魏文帝把益州當作藩屬收下來。諸葛亮不回復他們,可是寫了一篇論文給蜀國的大臣們看,鼓勵他們抵抗曹魏。那篇論文的大意是這樣的:
從前項羽不重德行,雖然占據中原,掌了大權,做了霸王,可是最終身敗名裂,給後世做了警誡。現在的魏還不如當年的楚。自身沒遭到禍害,已經夠造化了,子孫可就免不了。如今有幾個人年齡都不小了,居然奉承偽朝廷,稱頌曹魏,這跟陳崇、張竦 (sǒng) 稱頌王莽的功德,拉攏別人上書,幫著王莽篡位,有什麼兩樣呢?世祖 (漢光武帝劉秀) 最初只帶領幾千個裝備不全的士兵,奮發起來,在昆陽郊外消滅了王莽四十多萬強大的軍隊。要知道拿正理去征討強暴,不在人數多少。孟德 (曹操) 憑著他專使詭詐的本領,率領著幾十萬兵馬,到陽平來救張郃,被打得一敗塗地,自己跑得快,才保了一條命。他丟了漢中,逃回鄴城,他倒深深地知道篡奪君位不行,沒多久,就悶悶不樂地死去了。兒子曹桓 (就是曹丕) 接著篡了位,可是他也長不了。他們這幾個人哪,即使像蘇秦、張儀那樣能說會道,也是枉費心機。有見識的正人君子是不願意這麼幹的。
大臣們聽到了這些議論,都欽佩諸葛亮說得這麼透徹,對敵人的誘惑又拒絕得那麼堅決,大伙兒增加了抵抗曹魏的決心。
廣漢太守鄧芝做了尚書,他認為抗魏必須聯吳,就向諸葛亮獻計,說:「主上剛即位,年紀又輕,國內還沒平靜。我們是不是應該派個大使去跟東吳重新和好?光是回聘一次恐怕是不夠的。」諸葛亮說:「我早就想派人去,可就是找不到合適的人,今天才找到了。」鄧芝急切地說:「那太好了,誰呀?」諸葛亮說:「就是您哪。您明白聯吳的道理,一定能夠完成這個使命。」
十月里,鄧芝到了東吳。吳王孫權已經向魏文帝賠了不是,表示願意和好,這會兒又來了蜀漢的使者,他怕得罪洛陽,不知道該怎麼辦好。鄧芝等了兩天,吳王還不肯接見他。鄧芝上書,說:「我這次來,不單是為了蜀漢,也是為了東吳。」吳王只好跟他相見,對他說:「我不是不願意跟蜀聯合,就怕蜀主幼弱,國家小,現在又有困難,沒有勢力,一旦被魏攻打,就保不住了。」
鄧芝馬上把他的話駁回,說:「話可不能這麼說。大王,您想想,東吳、蜀漢兩個國家,占領了四個州 (指荊州、揚州、梁州、益州) 的土地,大王是當世的英雄,諸葛亮也是當世的俊傑。蜀漢有高山和險要的關口作為鞏固的屏障,東吳有大江、大河作為阻擋敵人的城池,兩個國家聯合起來,唇齒相依,進可以兼併四海,退可以三分天下,這是一定的道理。如果大王甘心做魏的臣下,那麼,魏必然首先要求大王入朝,其次要求太子去做內侍。要是大王不服從命令,他就可以拿征伐叛逆的名義打過來,到那時候,蜀漢也可以趁著機會順流而下。這麼一來,江南地方可就不再是大王的了。」
吳王閉著嘴不作聲,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先生的話對。我應當跟蜀聯合。請先生先回去,隨後我就派使者去訂盟約。」鄧芝辭別吳王回去。吳王可並沒派人去。過了半年多,在公元224年夏天,才派中郎將張溫作為使者到成都去回聘。蜀後主親自接見,諸葛亮更把他當作貴賓招待。張溫自以為是大國的使者,談話之中顯著高傲的神氣。過了兩天,就急著要回東吳去。諸葛亮留不住他,率領百官送行。為了表示對東吳的好意,還在城外擺上酒席。諸葛亮因為還有一個人沒到,連連派人去催。等了好久,還是沒來。張溫好像有些不耐煩,就問:「還要等哪一位?」諸葛亮說:「益州學士秦宓。」
秦宓為了勸阻昭烈帝東征,曾經下過監獄,諸葛亮推薦他為益州別駕 (別駕,官銜,是州刺史的助理) 。這會兒大家等著他。張溫聽諸葛亮稱他為益州學士,嘴裡不說,心裡想:「益州能出什麼學士!」等秦宓一到,張溫很沒有禮貌地問他:「你也學習嗎?」秦宓生了氣,很嚴肅地回答說:「蜀中五尺兒童都學習,何況像我這樣的人?」張溫接著說:「哦,你既然有學問,必然知道天文。可知道天有頭嗎?」秦宓馬上回答說:「有!」「在哪兒?」「在西方。《詩經》里有『乃眷西顧』 (就是回頭往西看的意思) ,可見頭在西方 (蜀在西,吳在東,頭在西方暗示君王在蜀漢) 。」張溫又問:「天有姓嗎?」「有!」「姓什麼?」「姓劉!」「你怎麼知道?」秦宓說:「天子 (天子,雙關,是皇帝的意思,也可說是天的兒子) 姓劉,從這一點推論出來。」
張溫有心要說東方的重要,就故意問:「太陽不是從東方出來的嗎?」秦宓說:「是啊,它到了西方就下去了。」說得張溫不敢再問。他只好說:「益州學士,真有口才,佩服,佩服!」諸葛亮怕他下不了台階,就把話岔開去,說:「今天喝酒,說說笑笑,很有趣味。來,大伙兒再向中郎將敬一杯!」張溫也回敬一杯,就這麼告別了。諸葛亮再派鄧芝到東吳去回拜,也算是送張溫回去。
兩個人到了武昌,張溫先去向吳王孫權報告,接著孫權接見鄧芝,還擺上酒席招待他。喝酒的時候也有說有笑地隨便聊著。孫權一時高興,捋著鬍子,笑呵呵地說:「我們兩國通好,同心同意,要是能夠把曹魏滅了,到那時候,天下太平,兩個國君分別統治天下,不是很快樂的事嗎?」
鄧芝回答說:「天上沒有兩個太陽,一個國家也不能有兩個君王。滅了曹魏之後,還不知道天命歸誰。做君王的發揮美德,做臣下的各盡其忠,那時候,戰爭還剛開始呢。必須統一之後,國家才能夠太平。大王您看是不是?」孫權不由得哈哈大笑,說:「你說得對!你真是個君子,實話實說到了這步田地呀!」孫權很尊敬地請鄧芝帶回些禮物送給後主。自從呂蒙襲擊關羽 (公元219年) 以來,四年了,到了今天 (公元223年) ,才真正恢復了以前諸葛亮和魯肅所主張的孫劉聯盟的局面,兩國經常有使者來往。蜀吳兩國重新聯合,可又惱了魏文帝曹丕。
魏文帝曹丕召集大臣們,對他們說:「蜀、吳聯合,必然要來侵犯中原,還不如我先去征伐。」那時候太尉賈詡已經死了,廷尉鍾繇做了太尉,還有司徒華歆、司空王朗,他們都老了,好像懶得動腦筋,都不說話。另外一個老大臣侍中辛毗,起來反對,說:「目前天下剛安定一些,土地多,人民少,在這個時候動刀兵,我看沒有好處。以前先帝 (指曹操) 屢次三番地發動精銳軍隊去征伐東吳,每次到了江邊,只好回來。現在的軍隊並沒比過去強,現在的東吳也沒比過去弱,要是再像過去那樣出兵,恐怕未必能夠成功。照今天的情形看來,還不如養民屯田,好好準備,十年之後,兵多糧足,然後出兵,一定能夠馬到成功,統一天下。」
魏文帝曹丕正雄心勃勃,十個月都等不及,哪兒能再等十年?他皺了皺眉頭,說:「照你這麼慢吞吞地去做,難道還要把這些叛亂的人留給子孫後代嗎?」辛毗馬上回答,說:「那怕什麼?從前周文王把紂王留給武王,他就是能知道時間。時間沒到,是勉強不了的。」
魏文帝覺得辛毗究竟年老了,說出話來,未免有些迂腐。他當時就決定進攻東吳。
尚書僕射司馬懿獻個計策,說:「東吳仗著長江作為防禦,只要我們有了足夠的戰船,長江也就可以為我們所用了。」
魏文帝完全同意司馬懿的話,造了不少大小戰船。他要親自出征,就特地造了一隻龍船,又高又大,簡直像一座水上的皇宮。公元224年 (魏黃初五年,蜀建興二年,吳黃武三年) 八月,他親自帶領曹真、曹休、張遼、張郃、文聘、徐晃、許褚、呂虔 (qián) 等得力的將軍,水陸並進,浩浩蕩蕩地向東吳進軍。魏文帝這麼御駕親征,家裡怎麼辦呢?要是內部發生叛變,不是全完了嗎?用不著擔心,他信任一個人,就是尚書僕射司馬懿,把他留在許昌,鎮守後方。鎮守後方多麼重要!魏文帝有這麼多的兄弟和子侄,為什麼他不依靠自己人而去依靠一個司馬懿呢?當然,司馬懿有本領,能夠鎮守許昌,可是主要的理由恐怕還不在這兒。
誡子書
三國·諸葛亮
夫君子之行,靜以修身,儉以養德。非澹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夫學須靜也,才須學也,非學無以廣才,非志無以成學。淫慢則不能勵精,險躁則不能冶性。年與時馳,意與日去,遂成枯落,多不接世,悲守窮廬,將復何及!
骨肉猜忌
魏文帝的兄弟很多。大哥曹昂早年在宛城陣亡了。曹操在世的時候,並不是很痛快地就立曹丕為太子。他最喜愛的是環夫人生的那個天才兒童曹沖,字倉舒,其次是曹丕的一奶同胞陳留王曹植,字子建。魏文帝不止一次地說過:「家兄孝廉 (指曹昂) 應當立為後嗣,這是分內之事,誰也沒有話說。要是倉舒 (就是曹沖) 還在,我也沒有天下了。」
曹沖特別聰明,五六歲的時候,他的智慧就超過一般的成人。公元200年 (建安五年) ,曹操表孫權為討虜將軍、領會稽太守。大概在第二年,孫權送給曹操一頭大象。北方人從沒見過這麼大的牲畜,都看得愣了。有的說總有好幾千斤重吧。曹操也想知道這頭大象到底有多重,就叫大臣們想法把它稱一稱。大伙兒嘁嘁喳喳地商量了半天,都說:「這玩意兒沒法稱。一來哪兒有這麼大的秤呢?二來抬也沒法抬。」曹沖瞧了瞧一隻運糧的大船,又瞧了瞧大象,就對他父親說:「把大象牽到一隻空船上,船就往下沉,看船兩邊水的印子到什麼地方,就刻個記號。然後再把大象牽上來,拿別的東西,糧食、石頭都行,裝在船上,裝到刻著記號的地方,再把這些東西一批一批地稱。稱完了,算算這些東西有多重,大象就有多重。」
曹操聽了,高興得把眼睛眯成一條縫。馬上照曹沖的辦法去做,就知道了大象的重量。大臣們都誇獎曹沖,說他是個天才兒童。
曹沖不但天資聰明,而且心眼還好,樂意幫助別人。那時候各地都動刀兵,曹操特別注重法令,刑法很嚴,動不動就把人處死。他有一副馬鞍子擱在倉庫里,沒想到被耗子咬壞了。管倉庫的兩個人見了,嚇得直打哆嗦。他們知道這一下子命就保不住了。他倆商量著叫人把自己綁上去認罪,可是他們又害怕即使這樣也難免一死。曹沖知道了這件事,對那兩個管倉庫的人說:「且等三天,讓我想想辦法看。」
第二天曹沖拿小刀把自己的衣服割了個窟窿,割得好像是耗子咬破的似的。他愁眉苦臉地站在曹操跟前,卻不說話。曹操問他:「你怎麼啦?好像有心事,是不是?」他說:「爹爹您看,我的衣服被耗子咬了。聽說誰的衣服被耗子咬了,誰就不吉利。我怎麼能不擔心呢?」曹操安慰他,說:「這是人家胡說,你別信。耗子懂得什麼呢?」
過了一會兒,兩個管倉庫的人反綁著倆手,跪在曹操跟前,報告說:「主公的馬鞍子被耗子咬了,請主公辦罪。」曹操笑著說:「我家裡孩子的衣服還被耗子咬壞了,何況擱在倉庫里的馬鞍子呢?」他叫左右給他們鬆綁,一句責備的話都沒說。
像這一類幫助底下人免罪或者減輕刑罰的事,前前後後有幾十起。曹操好幾次對自己的臣下說,他要立曹沖為後嗣。沒想到這麼一個好心眼的孩子,才十三歲就死了。曹操哭得非常傷心。曹丕勸他父親別太傷心了。曹操連想都沒想地對他說:「這是我的不幸,倒是你的造化!」說著直流眼淚。曹丕就知道他父親是不願意立他為嗣子的。後來曹操又打算立曹植為太子。為此,曹丕把他的三弟看成了眼中釘。
據說,曹植跟他的嫂子甄夫人同病相憐,彼此挺要好。魏文帝曹丕除了甄夫人和漢獻帝的兩個女兒以外,還愛上了郭氏、李氏、陰氏三個貴人,其中最得寵的是郭貴人。魏文帝住在洛陽宮裡,他把年紀比他大得多的甄夫人撇在鄴中,連面都不見。公元221年,魏文帝說甄夫人口出怨言,借個罪名,逼她自殺。第二年,他立郭貴人為皇后,可是郭夫人沒有兒子。甄夫人有個兒子叫曹叡 (ruì) ,魏文帝很喜愛,就把他交給郭皇后撫養。
魏文帝殺了甄夫人,還不肯放過曹植。卞太后就因為親生的四個兒子 (丕、彰、植、熊) 到這時候 (黃初五年,公元224年) 只剩下這兩個弟兄了,她豁出命去也不准魏文帝殺害曹植。魏文帝像防備敵人一樣地防備著他。骨肉之間的猜忌就不用再提了。
魏文帝另外有個異母兄弟為北海王曹袞 (gǔn) 。他除了看看書,研究研究文學以外,別的什麼都不過問。曹袞為人小心謹慎,據說沒有一點過錯。他手下有幾個人受了感動,上了一個奏章,表揚他的美德。他聽到了,嚇得汗珠像黃豆似的冒出來,責備他們,說:「你們成心害我怎麼著?修身為善是一個人的本分,有什麼可以誇獎的呢?再說我又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你們上表,不是反倒叫我難做人嗎?」
北海王曹袞這麼安分守己地過日子,還怕魏文帝猜忌,那些不很注意自己言語行動的弟兄,更叫魏文帝放心不下了。為了這個緣故,他不能不防備著自己家的人。魏文帝寧可信任司馬懿,把一部分的兵權交給他,叫他留在後方,由他主持朝政大事,自己才放心親自出征。
魏文帝率領大小戰船幾千隻,從蔡水和潁水兩條河進入淮河,到了壽春。九月,大軍到了廣陵。
警報傳到武昌,吳王孫權嚇了一大跳。探子接連報告,說魏文帝拜曹真為大將,自己坐著大龍船已經到了壽春,又往東去了。吳王孫權召集大臣們商議發兵去抵抗,首先得決定誰為大將。有人建議要打敗魏兵,非把陸遜調來不可。孫權當然知道陸遜的能耐,關羽、劉備都敗在他手裡,還怕一個曹真嗎?太常 (九卿之一,管宗廟禮儀的大官) 顧雍說:「不行,不行!陸伯言 (陸遜,字伯言) 鎮守荊州,不可輕易調動。」孫權點點頭,接著又說:「你們看誰最合適?」大伙兒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一時說不上來。安東將軍徐盛說:「我願意去!」孫權很高興地說:「有你去守江南,我就不擔心了。」
安東將軍徐盛暗地裡布置兵馬,防守南岸,把戰船都藏在港口裡。魏文帝上了龍船上層,遠遠地瞭望江南,沒見到一隻船,也沒見到一面旗子、一個人影。他不由得納悶兒,說:「這是怎麼回事?」謀士們說:「兵法虛虛實實,實實虛虛。東吳知道大軍過來,絕沒有不做準備的道理。我們剛到這兒,情況還不熟悉,萬萬不能大意。」
魏文帝知道孫權的厲害,處處小心,生怕中了敵人的埋伏,就說:「是啊,且等一兩天看看動靜。」魏軍把戰船在北岸扎了水寨,準備明天派人到南岸去偵察一下。
當天晚上,江面上起了大霧,船上儘管燒著火把,點著燈燭,可是一閃一閃的火光就像螢火蟲那樣只照著自己的後面,前面迷迷糊糊,什麼都看不見。第二天,江水高漲,還颳起風來。太陽從雲端里硬鑽出來,慢慢地把大霧衝散。魏文帝站在龍船上剛一抬頭,一陣狂風,差點把他的帽子颳去。他整了整帽子,拉緊衣袍,衝著對岸望去,一愣,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對江出現了一座長城,城上旗子飄揚,士兵們拿著的刀槍在太陽光下閃閃發光。龍船上的將軍和謀士見了,不由得睜大了眼睛,吐出舌頭來。探子一個個連著上來報告,說:「從石頭 (指石頭城,在南京市鼓樓區) 到江乘 (縣名,今南京棲霞區一帶) 接連幾百里都有城牆,城上的旗子和士兵多得沒法數。」
魏文帝嘆了一口氣,說:「魏雖然有一千隊騎兵,到這兒也都用不上。江南人物本領這麼大,唉,恐怕沒法把它拿下來了。」
他哪兒知道東吳的大將徐盛趁著晚上起霧,一個命令,把停在各港口的大小戰船全都劃出來,沿江排列著,船上搭成假的城牆和城門樓子,插滿旗子。城上的士兵全用蘆葦紮成,穿上軍衣,拿著刀槍。接連幾百里的一座假連城,就在一個晚上完成。連城外面浮在江面上的全是大戰船。魏文帝親眼看到江南這麼威風,不由得泄了氣,說出沒法把江南拿下來這麼一句話。沒想到話剛說完,暴風越來越大,白花花的浪頭越掀越高,太陽又躲到雲端里去了。不一會兒工夫,只見對面白茫茫一片,大戰船後面隱隱約約還露出城頭和大旗,好像淡墨水畫成似的,較遠的城頭淡得好像快要沒了。
魏文帝坐的那隻龍船,比一般的戰船大,它不大怕浪,可是因為船面太高,一個暴風颳來,險些把龍船刮翻。大臣們慌忙扶著魏文帝下了船艙,接著又是一個大浪,潑得船艙里全是水。龍船在風浪中晃晃蕩盪好像快要停下來的陀螺似的。大臣們趕快幫著魏文帝下了小船逃命。大小戰船跟著都撤回去了。真所謂乘興而來,敗興而歸。東吳守住江南,沒跟魏兵交鋒,就把他們頂回去了。第二年,魏文帝率領水軍又來了一次,到了長江,正趕上大風大浪。他只好嘆息著說:「唉!這是老天要把南北分隔開來呀!」他自己從陸地上逃回去,幾十隻戰船零零落落地占了幾百里水道,費了很大的勁才撤了回去。
建安三曹
「建安三曹」指的是曹操與兩個兒子曹丕、曹植。因為他們父子兄弟三人在政治上的地位和文學上的成就,都對當時的文壇很有影響,是建安文學的代表,所以後人將其合稱為「三曹」。
「三曹」與也是以文學見稱的父子兄弟「三蘇」(蘇洵、蘇軾、蘇轍)齊名。
攻心為上
諸葛亮乘著魏文帝進攻東吳,料定他不能在這個時候來侵犯西蜀,就準備糧草,調動兵馬,打算去征討雍闓。公元223年,雍闓發動叛變,鎮守永安的都護李嚴寫信給他,說明利害,勸他回頭。一連給他六封信,雍闓才回了他一封,說:「我聽說天上沒有兩個太陽,國內沒有兩個君王。現在天下三分,有了三個君王,我遠在偏僻地區,不知道應該歸向哪一個。」他就這麼傲慢地回復了李嚴。益州、永昌、牂牁、越嶲四個郡一叛變,差不多去了蜀漢的一半土地。怎麼叫諸葛亮不著急呢?可是他必須先跟東吳聯和,安住東邊這一頭,才能出兵南征。他沉住了氣,不聲不響地提倡生產,訓練兵馬。這幾年來,蜀地糧食豐收,牛馬也繁殖得快。就在公元225年三月,諸葛亮拜別後主,率領大軍,往南出發。
成都令馬謖做了參軍,送諸葛亮出了都城,又送了幾十里地,還是依依不捨,好像有什麼要緊的事要說似的。諸葛亮很誠懇地對他說:「我跟你同事已經好幾年了,今天更要請你多多指教。」
馬謖回答說:「南中仗著地形險要,離都城又遠,早就不服管了。即使發兵征討,打個勝仗,只怕今天打下來,明天又叛變。以後丞相還得興兵北伐,那時候南中知道我們國內虛空,叛變一定更快。如果用全力把這些部族趕盡殺絕,除了後患,一來我們絕不能這麼殘忍,二來也不是短時期內就能夠做到的。我聽說用兵的道理,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心戰為上,兵戰為下。丞相這次出征,最好叫南人心服,才能夠一勞永逸。」
諸葛亮連連點頭,說:「你說得對!我一定這麼辦。」他請馬謖回去,自己趕路,追上了前面的軍隊。
大軍向越嶲進擊,節節勝利,準備直接去攻打益州郡。雍闓名義上做了東吳的永昌太守,可是他不能到那邊去上任。永昌在益州郡的西邊,永昌的功曹呂凱和府丞王伉 (kàng) 等,殺了幾個響應雍闓的人,跟當地的官吏和老百姓封鎖東邊的關口,不讓雍闓進去,雍闓只好留在益州郡。因此,南征的大軍準備從越嶲去打雍闓。沒想到大軍還在路上,越嶲的首領高定和雍闓窩裡反了,高定的部下殺了雍闓,高定繼續反抗蜀漢。大軍到了越嶲,又把高定殺了。三個叛亂的頭子,一出兵,就去了兩個。
諸葛亮一面鎮壓叛亂的頭子,一面安撫當地的老百姓。他另外又派了兩路兵馬配合大軍進攻益州郡。一路由建寧 (今雲南昆明一帶) 人李恢帶領,從益州進去,一路由巴西人馬忠帶領,從牂牁進去,連自己的一路大軍,三路人馬約定到滇池會齊。
李恢的軍隊進了建寧,各縣反蜀的頭子聯合起來,把李恢的軍隊圍在昆明。那時候,李恢的兵馬少,敵人的兵馬多。他又沒能夠跟諸葛丞相的大軍聯繫上,這一支兵馬變成孤軍了。正在萬分危急的時候,李恢假意地對敵人說:「唉!官兵糧草也沒了。我原來是本地人,離家好多年了,今天能夠回到故鄉,也好。反正我不能再往北去,請你們大伙兒合計合計,還是講和吧。」那幾個頭子知道李恢是本地人,信了。他們撤了圍,安了營,大伙兒大吃大喝,安安定定地睡覺,專等李恢來投降。李恢乘著這個機會,對士兵們說:「大丈夫立功,這是時候了。」士兵們給他這麼一鼓動,大伙兒精神百倍,突然打出去,大敗南人。
李恢這一路打了勝仗,追趕著敵人,越追越有勁,一直追下去,南邊到了槃江,東邊接著牂牁,跟馬忠的那一路軍隊聯繫上了。他們這才知道馬忠也打了勝仗。
馬忠的一路軍隊打進牂牁,採用除暴安良的辦法,專門懲辦惡霸土豪,不傷害當地的老百姓。為了這個緣故,朱褒的士兵有投奔過來的。才半個月工夫,馬忠收服了牂牁,殺了朱褒。
這樣,諸葛丞相南征沒到兩個月,越嶲首先拿下來,永昌已經由呂凱、王伉他們鎮守著,益州、牂牁這會兒又被李恢和馬忠的兩路兵馬收服了。這幾個主要的頭子雍闓、高定、朱褒都被殺了,四個郡全都平定,南征大功告成,不是可以撤兵回去了嗎?沒想到事情就出乎意料,南征大事不但不能結束,好像才開個頭。南人的酋長孟獲召集了雍闓他們的散兵,以抵禦外族侵略、保衛自己家鄉的名義,堅決地抗拒蜀軍。諸葛丞相探聽下來,才知道孟獲不但有萬夫不當之勇,而且意志堅強,不怕任何艱苦,待人接物倒又忠厚,是個出名的慷慨仗義的漢子。他在南方很得人心,連漢人也有很多服他的。因此,諸葛丞相打定主意,一定要想盡辦法把孟獲爭取過來,作為自己的幫手。
孟獲儘管力氣大,手下的人儘管多,可是他一味蠻幹,不會用兵。他打了一會兒,一瞧蜀兵敗下去,就認為蜀兵不是他的對手,不顧前後地直追上去,闖進了埋伏,四周沒處逃,就給逮住了。他被押到丞相大營,自己認為要死了,心裡想著:「要殺就殺,要剮 (guǎ) 就剮,死也得做個好漢,不能丟人現眼。」沒想到諸葛丞相親自給他鬆綁,好言好語地勸他歸順。孟獲傲慢地說:「少廢話!」
諸葛丞相暗暗地囑咐左右布置一下,接著大營外鑼鼓喧天,擺下陣勢。他親自陪著孟獲出去看看,在大營外走了一周,讓他看個夠。完了就問他:「你看這陣營怎麼樣?」孟獲看了一遍又一遍,全是些老弱殘兵,就說:「以前我不知道你們軍隊的虛實,給你贏了一陣,這會兒看了你們的陣營,如果就是這個樣子,不是我說句大話,要贏你也不難。」諸葛丞相笑了笑,放他回去,讓他再做交戰的準備。諸葛亮早就留心孟獲一再瞅著營寨左右和守衛營門口的士兵,料定他准來偷營,當時就布置了埋伏。
孟獲回去,對他手下的勇士們說:「我到了蜀兵的軍營,仔細看了他們紮寨的情況和守衛的士兵,也不過如此,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今天晚上三更時分,咱們暗暗地過去,冷不防地衝到大營去劫寨,一定能夠逮住那個搖鷹毛扇的傢伙。只要把他逮住,別的人就容易對付了。」大伙兒依照孟獲的話準備起來。
當天晚上,孟獲帶領五百名刀斧手,乘著黑夜,偷偷地摸到蜀兵的大營,突然放火為號,點起火把,一聲呼哨,嘩啦啦殺了進去。他們進了營門,什麼阻攔都沒有,一直跑到中軍,卻連一個人的影子都沒碰到,原來是一座空寨。孟獲知道中了計,叫了一聲「哎呀」,回頭就走。五百名刀斧手正想退出來,才一眨巴眼工夫,四外全是火光,不知道有幾千幾萬的蜀兵,好像打魚的大網似的圍上來,網口越收越小,五百名刀斧手死的死,投降的投降。孟獲又給逮住了。
沒多大工夫,天亮了。將士們把孟獲和他的一部分手下人押到另一個大寨里來。諸葛亮早就殺牛宰馬,準備了酒食,招待他們。他問孟獲:「這次你又被我逮住,心裡可服了嗎?」孟獲說:「是我上了你的當,又不是我打了敗仗,怎麼能叫我服呢?」諸葛亮笑了笑,說:「你還不服嗎?我再放你回去,怎麼樣?」孟獲拱了拱手,說:「如果你再放我回去,讓我好好地準備一下,我一定再跟你比個上下高低。要是再給你逮住,我才服你。」諸葛亮又把孟獲他們放了。這還不算,連他們的斧子都還給他們。
孟獲吃了兩次虧,長了見識,再也不敢魯莽了。他帶領著所有的人馬退到瀘水 (金沙江) 南岸,守在那兒。他又重新整頓隊伍,約會了各部族的首領,叫他們供應糧草,補充人馬。各部族的首領一向佩服孟獲,供應糧草,補充人馬,都可以辦到,可是他們很擔心,諸葛亮大軍一到,怎麼辦呢?孟獲對他們說:「我已經知道怎麼對付諸葛亮了。咱們不能跟他硬拼,不能跟他交戰。硬拼一定吃虧,交戰一定中他的詭計。他們老遠地跑到這兒,不說天氣又熱,水土不服,就是運送糧草也有困難。我說他們怎麼也待不長。我們這兒,有這條瀘水可以防守,再在這邊造個土城或者一些土壘。我們只守不戰,看諸葛亮能把我們怎麼樣!」大伙兒都說這個辦法好,就在瀘水渡口築了土城,還多多準備了弓箭、石頭、木棍什麼的。孟獲有了這個對付諸葛亮的辦法,才覺得鬆了一口氣,不太煩心了。
孟獲的計策還真頂事,蜀兵到了瀘水,不能過去。再說這兒的夏天好像比哪兒都熱,五月天的太陽,毒花花地曬得人透不過氣來。動不動就是一身汗,穿上鎧甲,簡直受不了。瀘水兩岸儘是高山,水又急,船又沒有,大軍怎麼能過去呢?有人害怕了,希望早點回去。諸葛亮對將士們說:「要是我們現在回去,不但前功盡棄,而且我們回去以後,孟獲他們必然過來。我們一來,他們走了;我們一走,他們就來。這麼來來去去,哪兒能有安定的日子?要想一勞永逸,只有渡過河去。但願諸君以國家為重,再接再厲,必能立功。報效朝廷,在此一舉。你們看怎麼樣?」將士們一個勁兒地說:「丞相放心,我們聽您的!」
言過其實
漢語成語,意思原指言語浮誇,超過實際才能。也指說話過分,不符合事實。出自《三國志·蜀書·馬良傳》:「先主臨薨,謂亮曰:『馬謖言過其實,不可大用,君其察之。'」
馬謖在劉備手下做官,愛好談論軍事,丞相諸葛亮很看重他。劉備臨死前,曾對諸葛亮說:「馬謖不可重用。丞相要留意才是!」公元228年春,諸葛亮率軍伐魏。他忘記了劉備的忠告,派馬謖去駐守戰略要地街亭,致使街亭失守,伐魏失敗。諸葛亮於是揮淚斬了馬謖。
五月渡瀘
諸葛亮叫將士們分頭紮營,多搭涼棚。為了防備萬一,營寨化整為零,各不相連,即使失火,也容易撲滅。他一面叫士兵們趕快造木筏子和竹筏子,一面派人到瀘水的上游和下游去探測地形,做渡河的準備。瀘水渡口的蜀兵故意大喊大叫,天天用幾十隻木筏子假裝渡河的樣子,到了河中心,一碰到對岸射過來的箭,就立刻逃回來。逃回來以後再去,去了再逃回來,這兒來來去去假裝渡河的才三五千名士兵,其餘的大軍分成兩路,趁著黑夜,暗暗地在上游和下游狹窄地段,紛紛地渡過了瀘水。這兩路兵馬繞遠從後面像鉗子一樣把孟獲守著的土城掐住了。土城、土壘的防禦工程都是對著渡口,背後什麼遮蓋都沒有,怎麼抵擋得了?沒說的,孟獲第三次又被帶到諸葛亮面前。這會兒他可服了吧!他還能說什麼呢?
孟獲可還有他不能心服的理由。他說:「你們這些人詭計多端,天天打渡口,可又不過來。我怎麼知道你們不走近路繞遠道。是我一時大意,沒防備著後路,這可不是你們的本領大。要是你們能夠讓我退到後邊去,只要你們也敢進去,就算我輸了。」諸葛亮又一次拿酒食招待孟獲他們,勸他們顧全大局,讓各族的老百姓能夠過安定的日子,別為了背叛朝廷,逼著老百姓不斷地出壯丁、交牲口、交糧食。他們大吃一頓,臨走都向諸葛亮打個招呼,表示感謝。
將士當中有人說:「丞相的好心眼感化了沒教化的人。」有人說:「宰了他不就結了嗎?幹嗎捉迷藏似的跟他沒完沒了地玩著呢?」諸葛亮告訴他們說:「要平定南方,必須重用孟獲這樣的人。他在各部族的老百姓眼裡是個好漢,氣魄大,威望高。要是他能夠心悅誠服地聯絡南人報效朝廷,就抵得上十萬大軍。幼常 (馬謖字幼常) 說的話一點不假:用兵的道理,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心戰為上,兵戰為下。你們都辛苦了,可是不把他收下來,你們以後還得到這兒來。現在再辛苦點,以後就不必再到這兒來打仗了。」大伙兒都說:「丞相說得對!上刀山,下火海,我們也決不回頭!」
諸葛亮處處小心謹慎,行軍絕不莽撞。他總是先探聽到孟獲他們到了什麼地方,那邊的情況怎麼樣,還得準備足夠的軍糧、馬料、醫藥用品,還有在作戰中消耗最多的箭。好在呂凱、王伉、李恢、馬忠他們早已平定了永昌、越嶲、益州、牂牁,他們就從這些地區不斷地運送糧草和藥物,供應前方。還有將軍郭達帶領一支人馬留在瀘水西邊,起造大爐,專門打箭。據說那個地方後來就叫「打箭爐」。
這一次孟獲可機靈了,他帶著人馬遠遠地離開瀘水,故意要把蜀兵引到不長樹木、不種莊稼的山溝子裡去,別說打仗,就在這「不毛之地」 (這裡指不能種莊稼的土地,不是沙漠地區) ,大伏天中了暑,沒法治;被毒蛇咬一口,沒法治;一到傍晚,瘴氣起來,有毒的蚊子成群出來,聲音好像打雷似的,蚊子多得沒法說,白茫茫一片,好像起了煙霧。瘴氣和蚊子合在一起,真叫厲害,人碰到它准害病,病了還沒法治 (就是現在所說的惡性瘧疾) 。這些情況,諸葛亮都知道了。他早就吩咐醫官配製一種藥面,拿很小的瓶子盛著,行軍的時候每人帶上一瓶。碰到中暑,就把藥面吹到鼻子裡,打幾個噴嚏,病就能好。據說今天我們還在服用的「諸葛行軍散」就是那時候傳下來的方子。另外還有一些藥品,大多是解毒避疫用的。蜀兵有了這些靈丹妙藥,沿路不怕中暑,就在白天行軍,深深地進入了不毛之地,終於找到了孟獲的老窩,在滇池附近的山溝子裡。
離孟獲占領的山溝子還有二十多里地,大軍就駐紮下來。諸葛亮採用當地人民打窯洞的辦法,在山岸上鑿了不少窯洞,使將士們可以在裡面避避熱氣。有了醫藥,有了可以避熱氣的營寨,他們要駐紮多久就駐紮多久。就在不毛之地,也一直保護著運糧的道兒。這時候,諸葛亮已經上了奏章,報告呂凱、王伉他們的功勞,任命呂凱為雲南太守,王伉為永昌太守,馬忠為牂牁太守,馬忠的部將巴郡人張嶷 (yí) 為越嶲太守。其中功勞最大的是建寧人李恢,他拜為安漢將軍,兼任建寧太守。
為了加強兵力,便於收服孟獲,諸葛亮把李恢和張嶷調到大營里做他的幫手,他們兩個人都比諸葛亮更了解各部族的情況和南方的地形。李恢獻了計,在臨近孟獲大營的一條山路上,挖了幾個陷坑,上面鋪著浮土,做上記號,然後由一個小兵扮作諸葛丞相,坐著一輛小車,帶著幾十個騎兵,大模大樣地出來偵察。孟獲手下的將士見了,氣得瞪眼睛、鼓腮幫,硬要孟獲去看個明白。他們說:「他這麼大膽,太瞧不起咱們了!」孟獲仔細望了望,後面沒有兵馬。就憑這幾十個人光天化日地敢來探營,那不是故意拿草棍來戳老虎的鼻子眼兒嗎?再有耐性的老虎也得打個噴嚏。他馬上帶著幾百個壯士,親自帶頭,跑了過去。那幾十個人不是孟獲的對手,保護著小車,回頭就逃。孟獲怕中計,停住了,再瞧個仔細。不料前面那個推車的慌慌張張地絆了一跤,栽個跟頭,小車翻了。孟獲眼瞧著那個搖鷹毛扇的摔了一丈來遠,正在路旁爬著。這一下,他可逃不了啦。
孟獲帶著三五個隨從壯士領頭直奔過去。僅僅跑了一段路,就踩上陷阱,「啪嗒」一聲,栽個跟頭,掉在坑裡。緊跟著他的三個壯士,剎不住腿,一拐彎,都掉在旁邊的坑裡。後面的人一見不對頭,慌忙回頭,不敢再往前跑,可也不願意往後退,就這麼呆呆地愣了一會兒。忽然,一陣鼓聲,山腰裡擁出無數的蜀兵,好像都是從地洞裡鑽出來似的,七手八腳地用繩索和長鉤把陷坑裡的人一個個拖了出來,捆上,推上了車,先走了。那些站著發愣的本地士兵怕中了圈套,再說蜀兵又這麼多,沒法對敵,只好跑回去了。蜀兵也不去追趕,歡蹦亂跳地回到大營。
孟獲和他手下的三個首領都沒放回去。那邊營里議論紛紛,有的人認為這一次凶多吉少,恐怕不能再活著回來了。大伙兒都顯露出沒著沒落的神情。其中也有一些人曾經到過蜀營,受了優待放回來的,心裡都有點怪孟獲不該那麼不講人情。說他脾氣不壞,就是太倔一點。那些從別的部族徵調來的人,更不願意老跟著別人的屁股跑。可是儘管有人三三兩兩地說些抱怨的話,究竟因為沒有領頭的人,誰也不敢提出什麼主張來。
到了第三天,有人主張必須把孟獲救回來,或者去跟諸葛亮講和。大伙兒正商量著派誰去的時候,孟獲和他手下的三個首領都回來了。死沉沉的場面一下子又活躍起來,大伙兒問長問短。他們瞧見回來的四個頭兒,胳膊上或者腳上裹著布,就知道他們受了委屈,氣得瞪眼睛、擰眉毛、扇鼻孔、鼓腮幫。倒是孟獲很直率地說:「我們掉在坑裡,都受了些傷。他們非要把我們這一點擦破的皮肉醫治好不可,就這麼待了三天。」
當時有一個首領趁著孟獲說話並沒露出不樂意的味兒,就請這幾個主要人物進了內帳,勸告孟獲,說:「諸葛丞相屢次三番地饒了我們的性命,我們也不能太不講情義。」另一位首領接著說:「中原最厲害的兩個人要數曹操和孫權了。他們都不是諸葛丞相的對手,咱們怎麼能跟他比呢?請大王想個主意吧。」
孟獲問他們:「你們想去投降,是不是?」他們說:「我們?我們同生同死,大王怎麼著,我們怎麼著。」孟獲挺正經地對這三個首領說:「你們要去投降,好,我就派你們帶領一支人馬去假投降。諸葛亮為人忠厚,一定會信。你們進了蜀營,瞅個機會,放火為號,裡應外合,兩面夾攻,准能打敗蜀兵,逮住諸葛亮或者逮住一員大將,也可以洗刷我們的恥辱。」
三個首領帶領一支人馬,大模大樣地前去投降。這幾個直腸子要想作假也作不像,假投降的把戲怎麼也瞞不過明眼人。李恢和張嶷早就看出來了,他們對諸葛亮說:「他們明目張胆地離開自己的大營,哪兒有這麼投降的?」諸葛亮說:「將計就計,你們去對付吧。」
李恢和張嶷殷勤地招待著這三個人,稱他們為「三雄」,接連三天,大擺酒席,親親熱熱地跟他們聊天,很對勁。大伙兒只恨沒早點認識,還真交上了朋友。「三雄」見李恢和張嶷這麼實心實意地對待他們,真夠朋友,他們沒法把心裡的話擱在肚子裡,不知不覺地把他們的計劃一點一滴地露了餡兒,連孟獲想抓一個大將、洗刷恥辱的話都從包袱里抖摟出來了。張嶷嘴裡不說,心裡可決定自己讓他們逮去,也許能夠叫孟獲早點歸降朝廷。事情已經明擺著了:這方面是知己知彼,百戰百勝,那方面自己還在悶葫蘆罐里悶著,那還不讓蜀兵馬到成功,手到擒來?
到了約定的日子,約定的時辰,李恢放火為號,引孟獲他們進來,張嶷跟著「三雄」殺了出去。引攻進來的中了埋伏,又送到丞相那邊去了,殺出去的沒碰到蜀兵,張嶷故意跺著腳,埋怨「三雄」冤了他,打算逃跑。「三雄」只好帶著張嶷,跟著自己的殘兵敗將回到了南營。營里的士兵聽說三位頭領把諸葛亮手下的大將逮來了,好像天上掉下了餡兒餅似的一窩蜂地擁上來,一看,還沒綁上,他們怕他逃了,七手八腳地把張嶷捆成個大粽子。張嶷咬著牙,皺著眉頭,心裡想:「要是被他們殺了,那該多冤哪!」當時他聽到有人說:「推出去砍了,也算是給咱們的大王報仇!」那三個首領攔住,說:「慢來!先把他下了監獄,讓大王發落。要是大王有個三長兩短,再殺他也不晚。」
三十六計之「反間計」
上面故事中張嶷用了「反間計」,三十六計的第三十三計。在戰爭中,敵方會派間諜來到我方,刺探情報。此時,如果在疑陣中再布疑陣,使敵方的內部產生矛盾,收買或利用敵方的間諜,使其成為對我方有利的人,這就是反間計。反間計的關鍵是以假亂真,造假必須逼真,才能讓敵人上當。
平定南中
沒想到他們的大王第五次又被放回來了。原來李恢一知道「三雄」把張嶷帶走,急得直打自己的後腦勺兒。他怕張嶷遭了毒手,慌忙來見諸葛亮,請他想個辦法去救。諸葛亮說:「你放心,他們不會害他的。可是為了防備萬一,你趕快讓孟獲回去,托他好好地照顧伯岐 (張嶷字伯岐) 。別領他來見我,耽擱工夫。」
李恢見了孟獲,把這些話全跟他說了。孟獲受了諸葛亮和李恢的委託,心頭甜絲絲地樂了樂,拍拍胸脯,請他放心。
孟獲回到南營,一瞧見張嶷綁得像個大粽子,氣兒可就大了。他一面親手給張嶷鬆綁,一面罵他手下的人,說:「你們成心給我丟人是怎麼著?怎麼這麼得罪丞相的大將!真是!」他也學諸葛亮的樣,大擺酒席,給他壓驚。張嶷看風駛船,勸孟獲顧全大局,歸降朝廷。孟獲把頭慢慢地點了點,又慢慢地搖了搖,他可不說話,好像他也願意,可是又好像還有什麼疙瘩沒解開似的。他們就不再談下去了。
孟獲吩咐「三雄」帶領一支人馬護送張嶷回去。張嶷搖晃著腦袋,說:「請大王讓我留在這兒吧!您不回頭,我就沒臉回去。如果您講情義的話,請派人去告訴丞相,說我在這兒很好就是了。」孟獲笑了笑,把他當作貴賓留在營里。
打這兒起,孟獲下了決心,不再跟蜀兵作戰。任憑蜀兵怎麼叫戰,他只是傳令下去,守住壁壘,絕不出去對敵。有時候將士們手癢,要求出去打一陣。孟獲就親自出馬,向將士們千叮囑、萬叮囑:「打了勝仗,不可追趕!追趕過去,准中蜀人的計!」蜀將好容易把孟獲引了出來,蜀兵每打一陣,就敗一陣。孟獲總是笑笑,讓他們耍花招。他們愛怎麼逃就怎麼逃,愛怎麼跑就怎麼跑,他決不追趕。一連十來天,都是這個樣兒,連諸葛亮都沒有主意了。
李恢又獻了個計,把大軍分成五隊,一隊鎮守大營,其餘四隊分成四路,繞到孟獲大營的四周圍,專門截擊從各地運來的糧草。這辦法真頂事,幾天下來,孟獲的軍隊著慌了。又過了幾天,眼看營里快斷糧了。孟獲向張嶷討主意。張嶷說:「要麼借糧,要麼搶糧,別的辦法沒有。」孟獲派使者去見諸葛亮,說:「要是丞相講道義,請借點糧。」李恢接見了使者,對他說:「糧食有的是。明天就先發十萬石擱在陣前。請你們的大王親自出來,大將對大將,比個輸贏。誰要有個幫手,不是好漢。你們贏了,糧食奉送,我們就撤兵回去。」
第二天,果然,蜀兵忙著搬糧食,離開南營不太遠的地方,糧食堆得像小山似的,只有一個將軍騎著白馬,拿著長槍站在那兒。孟獲一看就明白:他是等在那兒準備跟自己比個高低的。孟獲過去,那個蜀將出來攔住,兩個人就打起來了。蜀將不是孟獲的對手,打了幾個回合,往右一拐彎,孟獲趕上,剛轉到糧食堆旁邊,他想到萬不能追,立刻準備回頭,已經踩上了絆馬索,一個跟頭,跌在地下。李恢出來,大聲地傳令,說:「丞相有令:讓孟獲回去,糧食派人來搬。從即刻起,停戰三天。」
孟獲回去,直嘆氣。張嶷對他說:「像丞相那樣耐心地對待大王,從古以來,沒聽說過。我說大王也不能太固執了。」孟獲很直爽地說:「丞相的恩德,我萬分感激。可是,我們南人祖祖輩輩住在這兒。究竟是你們來侵犯我們的土地,還是我們去侵犯你們的土地?你說這叫我怎麼能服氣呢?」
張嶷開誠布公地對他說:「永昌、牂牁、益州、越嶲,早在漢朝的時候就在這些地方設置了郡縣。住在北邊的南人,住在南邊的北人,都是自己人,說不上誰侵犯誰的土地。這次大軍到了這兒,這場風波完全是由雍闓掀起來的。他做了漢朝的官,又去勾結東吳,煽動各族人民反對朝廷,就這麼叫好些地區不得安寧,害得老百姓吃盡苦頭。高定、朱褒這兩個叛亂的頭子,一逮住就處了死刑,滅門三族。為什麼單單對你不這麼辦呢?就因為你並不是叛亂的壞頭頭,你是受了他們的蒙蔽,犯了罪你自己還不知道。丞相知道你是正派人,是個好漢。你是無心作惡,背叛了朝廷。丞相說了:『我相信孟獲一定能夠歸正,我還要他做我的幫手哪!』你說說,到底是你錯了,還是丞相錯了?」
孟獲聽了,十分感動地說:「是我糊塗。丞相這麼對待我,唉,我太辜負丞相了!」他接著又說:「住在這兒的南人、北人,都是自己人。這話對。您不說,我還想不到呢。」張嶷靜靜地聽他說。孟獲低著頭,不說話。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來,很興奮地說:「我要是再不聽從丞相的指揮,就不是人!」張嶷蹺著大拇指誇他,說:「大王真了不起!我這就告訴丞相去,好讓他老人家寬寬心。」
孟獲攔著他,說:「慢著!我一個人歸順還不夠。要是別的部族不同意或者反對我,事情就麻煩了。我打算把我們南方部族的首領都請了來,讓他們再打一仗。到時候,我有辦法叫他們聽我的話。」張嶷怕他出亂子,要他先說個明白。孟獲說:「這是我心裡的秘密,現在不能說,請您也別跟丞相說。」說了這話,他就讓張嶷回去了。
孟獲召集了十幾個部族的頭頭,商議怎麼再跟蜀兵打一陣。他要求這些頭頭親自出馬,跟著他一塊兒上陣作戰。這一來,大伙兒嘁嘁喳喳咬開耳朵了。有的願意去,有的不願意去,有的認為可以再打一下,有的縮著脖子,害怕了。可是誰也不敢提一句投降的話。他們大多都說:「我們願意聽從大王的吩咐!」孟獲說:「有福同享,有禍同當。要封官大家封官,要死死在一起!你們看怎麼樣?」他們都說:「我們聽從大王的吩咐!」
到了第三天,孟獲帶領這一批人一同上陣,打著打著,一步一步地打過去,又被蜀兵引到埋伏圈裡,終於一網打盡,連一個也沒逃了。孟獲他們做了俘虜,被押到大營里來。中軍傳出話來,說:「丞相沒有臉再見孟獲,讓他回去!各地來的首領也都可以回去,再去招兵買馬,你們喜歡什麼時候再來決戰,隨你們的便!」
有不少人跪在孟獲跟前,說:「請大王做主!」孟獲流著眼淚說:「七縱七擒 (七次放回,七次逮住) ,從古以來沒聽說過。丞相對我們仁至義盡,我是沒有臉再回去了!你們說我應該怎麼辦?」
他們一齊嚷著說:「我們聽從大王的指揮!讓諸葛丞相發落我們吧!」
這時候,諸葛亮、李恢、張嶷和別的將士都出來了。諸葛亮伸著雙手,請他們都起來,對他們說:「你們能夠顧全大局,忠於朝廷,這是皇上的洪福,老百姓的造化!」接著又囑咐他們要聽從孟獲的指揮,好好地管理自己人,不可再跟朝廷作對。他們一齊嚷著說:「我們決不再造反了!」他們又是慚愧,又是感激,這才回去了。
有人對諸葛亮說:「丞相好容易平定了南中,為什麼不派官吏來統治,反倒仍舊讓這些頭領去管呢?」諸葛亮很鄭重地回答說:「如果不這樣,就有三個不便。派官吏留在這兒,就得留下士兵,留下士兵,叫他們吃什麼呢?這是一個不便。這次打仗,本地的父兄也有死傷,他們的子弟見到外來的人必然有仇恨。留外地來的人不留軍隊,一定會發生禍患。這是第二個不便。各部族本來經常有殺害自己人的事。要是我們派人留在這兒,一發生兇殺的案件,尤其是殺害他們的首領,人家就會懷疑到我們身上來。各部族的人是不會相信外來人的。這是第三個不便。現在我們沒有官吏留在這兒,就不必駐紮軍隊;不駐紮軍隊,就不必運送糧食。讓各部族的人自己管理自己,就可以叫漢人和非漢人相安無事。」
大伙兒聽了這一番話,都欽佩諸葛丞相想得周到。這麼著,諸葛丞相就任命孟獲他們為蜀漢的官吏,替國家管理各部族的人民。這些首領做了朝廷的官兒,都很高興,紛紛拿出一些金子、銀子、丹砂、生漆、耕牛、戰馬等獻給國家,甚至起誓發咒地保證以後不再違抗命令。
諸葛亮下令撤兵。孟獲他們一定要送一程。送了一程又一程,還是依依不捨的。諸葛亮堅決地囑咐他們回去,孟獲才派了三百名心腹士兵作為嚮導,準備護送蜀兵渡過瀘水。
大軍由滇池出發,經過一段不毛之地,回到瀘水,已經是秋天了。正趕上秋汛發大水,浪高流急,老遠就聽到「轟隆隆隆」悶雷似的聲音。走近岸邊,低沉的悶雷變成了怕人的霹靂,急流打在岩石上,「嘭嘭」「乓乓」,不斷地跳著蹦著。人們說話,只見嘴唇動,可聽不見聲音。流水像萬馬奔騰,直往下沖。什麼也擋不住,什麼也留不下。您只要站一會兒,就會耳聾眼花,好像身子一晃悠,就給大浪吞沒去了似的。好險哪!五月里大軍過來的時候,已經沖走了不少人。那時節只想到過來作戰,渡河好像衝鋒似的前面一批倒下,後面一批上去,誰也不回頭。現在戰爭結束了,誰都希望平平安安地回家去,誰還樂意再跟大風大浪搏鬥呢?為了這個緣故,大軍只好停在南岸,紮營下寨,再作安全渡河的打算。
孟獲手下的人和當地的老百姓紛紛向諸葛亮報告。他們說:「發大水的時節不能渡河,除非先祭祀河神。」將士們聽說祭祀河神就可以渡河,都說:「那容易,祭就祭唄。」諸葛亮才不信河裡有什麼神,可是借著機會向上次死在瀘水的和戰爭中陣亡的將士祭祀一番,在他看來,也是理所應當。他就同意了。接著就問:「怎麼祭?」他們說:「以前也祭祀過。祭祀分三等:頭等祭祀上供,除了黑牛、白羊以外,還得用七七四十九顆人頭;中等祭祀也得用二七一十四顆人頭,最簡單的也得要七顆人頭,就怕不太靈。」
諸葛亮說:「戰爭剛停下來,怎麼能夠隨便殺人呢?」他理理鬍子,皺著眉頭,想了想,說:「好,有辦法。我們準備一些比人頭更好吃的腦袋,舉行一個頭等祭祀吧。」他囑咐伙夫殺牛宰羊,用麵粉塑成人頭,管這種用麵粉做成的「人頭」叫作「饅頭」。用大饅頭祭祀以後,大伙兒精神大發,士氣旺盛。才三天工夫,造了許多木筏子、竹筏子,還用粗麻和竹篾子絞成繩索和篾纜。俗語說眾志成城,一點不假。無數的木筏子、竹筏子、繩索、篾纜,把瀘水兩岸連成一片。孟獲的三百名士兵和當地的老百姓都是造筏子、做繩索的能手,在架吊橋、搭浮橋的活兒中,更非他們幫助不可。大軍渡了河,本地人隔岸相送,然後才帶著蜀兵留給他們的一些牛馬、糧食和藥品,高高興興地回去了。
諸葛亮率領大軍回到成都,就瞧見後主和朝廷上的大臣們早就候在城外迎接了。從三月出發到今天得勝還朝,足有半年多時間。當天晚上,就在宮裡開個慶功會。論功行賞,對陣亡將士的家屬按規定撫恤。南征大事到這兒大功告成。以後儘管還免不了有些糾紛,部族之中也有再發生騷動的,可是南方各部族的首領孟獲始終忠於朝廷,南邊大體上是安寧的。
諸葛亮聯絡東吳,安撫南邊以後,就打算一心一意地從事北伐。他一面讓勞累了的士兵休養一個時期,軍餉、軍糧還得再積聚一些,一面他要仔細探聽探聽曹丕和孫權那兩方面的動靜,再作計劃。
油條的來歷
油條的來歷和古代一位大奸臣秦檜有關,岳飛被秦檜和秦檜妻子害死的消息傳到民間,老百姓非常氣憤,有一個賣麵食的小販用麵粉捏成兩個小人放入油鍋中炸,並取名為油炸檜。老百姓們都很喜歡油炸檜的寓意,爭相購買。隨著購買人增多,小商販就把工序簡單化,把面切成小條然後放進鍋中進行油炸,也就是現在的油條了。
出師表
過了年,就是公元226年 (魏黃初七年,蜀建興四年,吳黃武五年) ,諸葛丞相準備從漢中出兵去進攻北方。為了加強後方,他把前將軍、中都護李嚴調到江州,讓護軍陳到 (姓陳名到) 鎮守永安,屬李嚴統領。這麼調整了一下防衛東邊的將領,叫李嚴兼顧後方,然後再派人去探聽洛陽的消息。
那年五月,魏文帝曹丕住在洛陽宮裡,害了重病,立甄夫人的兒子曹叡為太子。魏文帝早已把甄夫人殺了,怎麼這會兒又立她兒子為太子呢?原來魏文帝殺了甄夫人,就立郭夫人為皇后,把曹叡交給她撫養。曹叡也知道他母親實際上是死在郭皇后手裡的,他可特別小心,把郭皇后當作親娘。他在十五歲那年,跟著魏文帝打獵。魏文帝瞧見兩隻鹿,一大一小,他一箭射去,射倒了那隻大鹿,就叫曹叡射那隻小鹿。曹叡流著眼淚央告說:「皇上已經殺了它母親,孩兒我怎麼忍心再殺兒子呢?」這句話戳痛了魏文帝的心,不由得鼻子一酸,扔了弓箭。他想起了自己十八歲那年在袁家輕輕地撩開甄氏的頭巾,那會兒見到的這麼一個招人疼的姑娘,今天留下了這麼一隻「小鹿」,心裡很不是滋味。他悶悶不樂地回到宮裡,老想著母鹿和小鹿。沒多久就封曹叡為平原王。從那時候起,他有意要把皇位傳給他。
魏文帝病重,立平原王曹叡為太子。中軍大將軍曹真、鎮軍大將軍陳群、征東大將軍曹休、撫軍大將軍司馬懿四個人受了遺詔,做了託孤大臣。魏文帝死的時候,才四十歲。太子即位,就是魏明帝。魏明帝拜鍾繇為太傅,曹休為大司馬,曹真為大將軍,華歆為太尉,王朗為司徒,陳群為司空,司馬懿為驃騎大將軍。
魏文帝病死的消息傳到東吳,吳王孫權乘著魏有喪事,就在八月里親自發兵去攻打江夏郡。江夏太守文聘堅決守城,相持了好多天。東吳的優勢兵力在於戰船,士兵也大多是水兵。他們原來打算在人家沒做準備的時候,突然打過去,可以占到些便宜,所以敢於離開戰船,上岸去攻城。沒料到文聘堅持了這些天,各縣都有兵馬調來,吳兵只好退回去了。
江夏一頭的進攻沒成功,吳王還不肯罷休,他又派左將軍諸葛瑾帶領部將張霸進攻襄陽和尋陽。魏派司馬懿和曹休帶領幾萬人馬趕去抵抗吳兵。司馬懿打敗了張霸,還把他殺了。曹休在尋陽也打了勝仗,殺了東吳另一個將軍。諸葛瑾也像吳王自己一樣,只好退兵回去。
兩次發兵都打了敗仗,「偷雞不著蝕把米」不必說了,國內還起了騷亂。丹陽、吳郡、會稽三個郡里的山民 (就是山越部族) 趁著東吳對外有戰事,起來攻打縣城。官兵少了,他們消滅官兵;官兵多了,他們就退到山上,官兵一走,他們馬上下來。吳王想了個辦法,把這三個郡里的險要地區劃出來,臨時設置一個郡,叫東安郡,任命綏南將軍全琮為太守。全琮治理山民真有兩下子。他首先整頓各縣的官吏,有功必賞,有罪必罰,賞罰分明,緩和了一些民憤。最重要的是不准官吏和豪強欺壓山民。幾年下來,山民反抗官府的行動比較少了。東安郡大體上安定下來。吳王召回全琮,又取消了東安郡。
全琮統治人民的辦法對東吳有利。還有陸遜也上書勸吳王拿恩德去統治老百姓,請他減輕刑罰,減輕稅賦,減少官差。吳王為了鞏固自己的統治,只好採用這種辦法,山民的反抗才慢慢地緩和下來。
就在這一年,東吳鎮守西南方的太守士燮死了。那邊的郡縣離東吳的都城很遠,士燮是蒼梧人,當地的豪強都向著他,勢力很大,差不多已經做了土皇帝。他接受了東吳的封賞,還打發自己的兒子士徽去伺候孫權,也就是作為人質的意思。士燮一死,吳王讓他的兒子士徽做了安遠將軍,兼任南方一個郡的太守,另外派大臣去接替士燮的職位。士徽不讓別人去占領他家的地盤,發動本族的人馬抗拒東吳派去的官員。他哪兒知道東吳的都城雖然離南方邊緣地區仍舊很遠,但是情況變了。那時候,東吳海上的交通相當方便,能夠出洋的大海船就不少,北邊通到遼東,南邊直通大洋。吳王利用戰船、水兵,派兵遣將,很快地由海道到了交州,打了勝仗,滅了士徽一家,平定了南方。
吳王又從交州劃出幾個郡,新立一個州,叫廣州。這一大片地區平定下來,南邊就有不少國家和部族派使者跟東吳來往,彼此贈送禮物。
魏有大喪,新君剛即位,東吳乘著機會進攻江夏和襄陽,遭到了失敗,還得發兵去鎮壓江南三個郡的山民,最後平定了廣州。這些大事,諸葛亮都探聽明白了。也許他像古人所說的那樣,尊重春秋的道義,不趁著人家有喪事去進攻,也許他還得訓練兵馬,準備糧草,反正他沒在這一年出兵。
過了年,就是公元227年 (蜀建興五年) ,諸葛亮囑咐中部督向寵,典宿衛兵尚書陳震,侍中郭攸之、費禕、董允他們保衛宮中,請長史張裔和參軍蔣琬留在丞相府,統管朝中大事。大軍出發之前,諸葛亮向後主劉禪上了一個奏章,上面寫著:
先帝創立基業還沒完成一半,就中途晏駕,現在天下三分, (我們) 益州 (就是蜀漢) 疲弱,這真是危急存亡的關頭!但是侍衛的臣下在裡面不懈怠,忠心的將士在外邊都願意捨死忘生,就因為他們想念著先帝的特殊恩情,要想來報答陛下。希望陛下廣開視聽,多多採取眾人的意見,來光大先帝的美德,發揚志士的正氣,不應當妄自菲薄 (就是自暴自棄的意思) ,只說些淺薄的事情,失去大義,以致阻塞了忠誠規勸的道路。
宮裡和 (丞相) 府里是一體的,賞善罰惡,不該兩樣。如果有做壞事犯法的,或者有盡忠為善的,應當交給主管的官員依法懲辦,論功行賞,顯示陛下處理 (賞罰) 公平、明察,不應當有所偏私,不應當讓宮裡和府里有兩種不同的法令。
侍中郭攸之、費禕和侍郎董允等,這些人都善良誠實,立志忠正,存心真誠,所以先帝把他們提拔起來留給陛下。愚 (從前長輩對晚輩的謙稱) 以為皇宮裡的事情,不論大小,都要問問他們,然後施行,這樣一定能夠彌補缺點和疏漏,這是大有好處的。將軍向寵,性情和行為善良公平,又熟悉軍事,當初先帝試用他的時候,就稱讚他有能耐,因此大家公推他總督御林軍馬。愚以為軍營里的事情,都要先問問他,這樣一定能夠使得行伍中間和和睦睦,好的差的都能安排恰當。
親近賢臣,疏遠小人,這是前漢興盛起來的因由;親近小人,疏遠賢臣,這是後漢衰落下去的原因。先帝在世的時候,每次跟臣談到這些事情,沒有一次不嘆息痛恨桓帝和靈帝的。侍中、尚書、長史、參軍,這些都是堅貞不屈、能夠以死報國的忠臣,希望陛下親近他們,信任他們,漢室興隆的日子就會很快地來到。
臣本來是個平民,在南陽親自耕種,生逢亂世,但求保全性命,並不想在諸侯當中顯露自己。先帝不看我卑賤,反而親自枉屈下顧,三次到草廬之中來看我,向我詢問當時天下大事,我因此非常感激,就答應先帝願意奔走效勞。後來突然遭到顛覆 (指當陽長坂坡) ,在兵敗的時候,在十分危急的關頭,接受了命令 (指奉命去東吳求救) 。到現在已經二十一個年頭了。
先帝知道臣小心謹慎,所以臨終的時候把國家大事託付給臣。受命以來,早早晚晚都擔著心事,嘆息著,恐怕辜負了先帝的託付,損害了先帝的知人之明。所以五月里就渡過瀘水,向不長草木的曠野地區進軍。現在南方已經平定了,兵強馬壯,足夠使用,應當獎勵三軍,往北去平定中原,臣願意竭盡一切力量,清除奸賊,消滅元兇,重新恢復漢室,回到舊時的都城,這是臣所以報答先帝,忠於陛下的本分。至於斟酌情理,掌握分寸, (對陛下) 多進忠言,這是郭攸之、費禕、董允他們的責任。唯願陛下把討伐奸賊、復興漢室的大事交給臣負責,如果不見效,就治臣的罪,上告先帝的神靈;要是缺乏立德修身的忠言,那就責備郭攸之、費禕、董允等的疏忽,指出他們的過錯。陛下也應當為自己著想, (多多) 詢問治國的大道理,聽取正直的言語,深刻地體念先帝的遺詔,那臣就感激不盡了。如今臣就要遠離陛下,就在寫這份表章的時候,不由得流著眼淚,真不知道自己說的是什麼了。
諸葛亮上了《出師表》,率領大軍往北出發,到了沔北陽平關 (也叫白馬城,今陝西勉縣一帶) ,駐紮下來。他屯兵漢中 (蜀國的漢中郡,郡治在南鄭) ,作為進攻祁山 (今甘肅西和一帶) 的前哨根據地。
警報到了洛陽,說諸葛亮派趙雲、鄧芝為前部先鋒,向邊界進犯。魏明帝準備親自率領大軍從斜谷進攻漢中,或者專打南鄭。散騎常侍太原人孫資攔住他,說:「南鄭、斜谷,地勢險要,路上阻礙重重。如果發大軍去征討,就會騷動天下,還不一定打得進去。還不如派大將守住關口,就可以擋住敵人。」魏明帝就派大將軍曹真帶領五萬名騎兵和步兵,鎮守關右,專門抵擋蜀兵那一頭。再派驃騎大將軍司馬懿鎮守荊州和豫州,屯兵宛城,專門抵擋東吳這一頭。果然,諸葛亮那一頭還沒發生大戰,新城這邊反倒先出了事。新城太守孟達,跟諸葛亮有了來往,這跟屯兵宛城的司馬懿有什麼相干呢?
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成語「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意思為勤勤懇懇,竭盡心力,到死為止。諸葛亮忠肝義膽,他「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精神,在封建社會裡被視為臣子的大節而受到推崇,一封奏表能千百年流傳不朽,主要原因就在這裡。
收姜維
孟達原來在劉封手下鎮守上庸,因為沒發兵去救關羽,又跟劉封不和,怕受到處分,就投奔了魏文帝曹丕。曹丕十分高興,封他為侯,馬上重用他,把房陵、上庸、西城三個郡作為一個大行政區,稱為新城郡,讓孟達做了新城太守。那時候,孟達得到了魏文帝的信任,又跟魏文帝的親信尚書令桓階、夏侯淵的侄兒夏侯尚他們很要好,自己雖然是投奔過來的人,倒還不分彼此,心裡很踏實。後來魏文帝、桓階、夏侯尚他們都先後死了,孟達心中不安,別人對他也有了議論。諸葛亮一聽到孟達在魏不得意,就想辦法跟他通信,勸他回來。孟達也給諸葛亮寫了幾封信,答應了,可是得找個機會。等到諸葛亮屯兵漢中,接應的路線更近了,孟達就約請諸葛亮派軍隊去接應。他寫信給諸葛亮,說:「宛城離洛陽八百里,離我這兒一千二百里。司馬懿即使聽到我起兵,他還得向朝廷上表,一來一往,怎麼快也得一個月工夫。到那時候,我這兒已經布置了防禦。再說這兒地勢險要,司馬懿自己絕不會來。他派多少兵馬來,我也不怕。」
諸葛亮接到了這封信,嘆息著說:「唉,孟達這麼粗心,他一定敗在司馬懿手裡了。」果然不出諸葛亮所料,不到半個月,孟達來討救兵,還說:「我起兵才八天,司馬懿的兵馬已經到了城下,怎麼能這麼快呀?」諸葛亮只好派一隊人馬去救新城。
原來孟達跟魏興太守申儀早有意見,申儀風聞到孟達跟西蜀有來往,就秘密地上個奏章。魏明帝還不相信,他囑咐司馬懿留意孟達。司馬懿一面寫信給孟達,說了一番安慰他的話,一面立刻發兵,一天走兩天的路程向新城趕去。因此,孟達起兵棄魏投蜀才八天,司馬懿的大軍已經到了。孟達守住新城,又向東吳求救。沒幾天,東西兩路都來了救兵,可是司馬懿早已派兵遣將,分頭截擊。魏兵擋在漢中和新城的中間,蜀兵不能順利地過去。東吳那一頭也有魏兵擋著。司馬懿親自攻打新城,攻打了十六天,就拿下了城,殺了孟達。司馬懿暫時留在新城。
諸葛亮只好調回救兵,照原來的計劃向祁山進攻。鎮北將軍、漢中太守魏延做了丞相司馬。他向諸葛亮獻計,說:「用不著十天工夫就能把長安打下來。」諸葛亮聽了,還能不高興嗎?他叫魏延詳細說明。
魏延說:「鎮守長安的夏侯楙 (mào) 是個公子哥兒駙馬爺 (夏侯惇的兒子,娶魏王曹操的女兒清河公主為妻) ,年紀輕,對人傲慢。有的人有勇無謀,他啊,沒有謀,膽子又小。只要丞相讓我帶領五千精兵和五千人半個月的糧食,從褒中出發,沿著秦嶺小道往東進去,穿過子午谷往北直上,不過十天工夫,就可以抄到長安。夏侯楙聽到我們突然打進去,他必然扔了長安往東逃。趕到東方再調兵馬進行反攻,至少也得二十幾天。到那時候,丞相的大軍從斜谷大路過來,也到了。兩路會師,一下子就可以把咸陽以西的地區全拿下來了。」
諸葛亮搖搖頭,說:「太冒險了!碰運氣的事我不干。你光從自己這邊著想,難道中原就沒有能人?魏主並不含糊,司馬懿更不能輕視。要是有人出個主意,在偏僻的山溝子裡安下一隊伏兵,不但五千人受害,就是全軍的銳氣可也就傷了。不如從大路行軍進攻隴右,奪到一個郡,就是一個郡。這樣穩紮穩打,步步為營,才是萬全之計。」
魏延還不肯就此拉倒,他說:「丞相從大路進兵,步步為營,固然安全,可是沿路都有敵人,處處都有防禦,要一個一個打下來,那就太費時日了。這麼打法,什麼時候才能平定中原呢?」諸葛亮說:「是啊,那就更不能太急躁了。」他始終不採用魏延的計策。魏延只好悶悶不樂地出了中軍,心裡直怪諸葛亮謹小慎微得太過分了。自己想出了這麼一個好計策,還不肯採用,以後怎麼還能發揮自己的才能呢?
公元228年 (魏太和二年,蜀建興六年,吳黃武七年) ,諸葛亮讓士兵們傳揚出去要從斜谷進兵,直接去打郿城 (今陝西眉縣一帶) ,還叫鎮東將軍趙雲、揚武將軍鄧芝屯兵箕谷 (今陝西漢中一帶) ,作為疑兵,好像諸葛亮的大軍集中在東邊這一路。魏明帝聽到了這一路的消息,就叫曹真把鎮守關右的兵馬都調到郿城,駐紮下來,在那邊防備著蜀兵。諸葛亮可不走那一路。他率領大軍從西路去打祁山。大軍浩浩蕩蕩,真是隊伍整齊,號令嚴肅,行軍攻城,十拿九穩。
魏的將軍和官吏們因為昭烈帝一死,諸葛亮坐鎮成都,幾年來默默無聞,對蜀漢這一邊的防備就大大放鬆了。這會兒諸葛亮的大軍冷不防地到了祁山,遠遠近近都慌了,連關中都震動起來。魏朝廷上的有些文武百官都害怕了,魏明帝卻不著慌,正像諸葛亮說的,他並不含糊。為了安定人心,他故意說:「諸葛亮仗著險要的地勢,躲在漢中,我們不容易打進去。現在他自己出來,這真是我們求之不得的好事。這一次我們一定能夠打敗諸葛亮。」他就發兵五萬,派右將軍張郃為大將,往西去抵抗蜀兵。魏明帝自己也到了長安,還把司馬懿從東邊調來,一同去對付諸葛亮。
諸葛亮順利地進入祁山的時候,魏天水太守馬遵和參軍姜維,另外還有幾個官吏,正在各屬縣觀察。一聽到蜀軍突然打進來,天水郡有不少屬縣紛紛響應,投降了諸葛亮,馬太守這一嚇,非同小可。天水郡治,也就是太守鎮守的那個城,叫冀縣。冀縣偏偏就在西邊,而蜀兵正由西路直往北打,冀縣首當其衝。馬太守就想往東逃到上邽 (guī) 去。姜維不同意,勸他先回冀縣,守在那兒。他說:「如果丟了冀縣,整個天水郡就保不住。」
馬太守沒準備抵抗諸葛亮,倒先防備起姜維來了。他懷疑姜維也像別的屬縣一樣響應諸葛亮,故意叫他回冀縣去。他不能上這個當。可是姜維是個小伙子,力氣大,又是帶兵的,馬太守怎麼也不敢跟他鬧翻,就說:「要麼,你往西,我往東,各走各的,怎麼樣?明天再說吧。」姜維越是不讓他往東走,他就越犯疑。當時沒再說什麼。到了晚上,馬遵背著姜維,自己連夜逃到上邽去了。第二天,姜維不見了太守,就知道他准上上邽去了,自己是他的屬下,不能不聽他的,雖然自己遲了一步,他還是急急忙忙趕上去。等到他到了上邽城下,城門緊緊地關著。姜維大聲地叫門,城門始終不開。城門不開,倒也罷了,城門樓子上的將士還拿著弓箭,很有禮貌地叫他快走,要不然,就要放箭了。
姜維這才知道,人家已經把他扔了。他是天水冀縣人,他不信冀城就不能守。他帶著親隨的士兵再從上邽趕到冀縣。冀縣的軍民人等一見姜維回來,很高興地把他迎接進去,請他去拜見丞相。姜維愣了,連話都說不出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他還不知道冀縣的官吏和將士響應了諸葛亮,縣城早已由丞相司馬魏延接收了。姜維就這麼被自己的人歡迎進去,真是進退兩難,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他還沒定一定神,諸葛亮已經出來了,他對姜維說:「今天我能夠在這兒迎接伯約 (姜維字伯約) ,這是大漢的造化。」姜維從心眼裡感激諸葛亮這麼看重他。就在這一眨巴眼的工夫,想起自己願意幫助太守,太守倒把他扔了,還叫人拿箭射他;自己原來打算抗拒諸葛亮,諸葛亮倒把他當作自己人看待。這麼一比呀,他不由得向諸葛亮跪下去。諸葛亮扶他起來,請他坐下,就跟他談論起國家、政治、軍事等大事來了。越談越對勁,兩個人都覺得遇到了一個知心人。
諸葛亮認為姜維又有學問,又有武藝,真是文武雙全,智勇兼備,而且少年英俊,大有培養前途。他向後主推薦,拜姜維為奉義將軍,封為當陽亭侯。這時候,姜維才二十七歲,正跟自己初出茅廬的時節一樣年齡。諸葛亮心裡的得意不能不向自己人說說。他寫信給留府長史張裔和參軍蔣琬,說:「姜伯約懂得兵法,長於軍事,既有膽量,又有義氣。這個人志氣高,有心復興漢室。我打算叫他早點去朝見皇上。」
諸葛亮有了本地人姜維做幫手,天水、南安、安定三個郡和各屬縣都拿下來了。占領了這三個郡,涼州的邊防更鞏固了。驃騎將軍、領涼州牧馬超在公元222年 (蜀章武二年) 病死了,死的時候才四十七歲。他的從兄弟馬岱接著鎮守西北。這會兒諸葛亮回到祁山大營,不再叫馬岱遙遠地鎮守邊界,把他調到祁山大營里來一同去打關中。就在這個時候,諸葛亮聽到曹魏派張郃帶領五萬人馬來救天水,還有曹真一路扎在郿城,隨時可以會師。他仔細研究情況,料定張郃一定先來爭奪交通要道街亭 (今甘肅天水一帶) 。
當時有不少人都說魏延、吳懿兩個出名的大將可以做先鋒。諸葛亮不同意。他看上了參軍馬謖,交給他兩萬幾千人馬,叫他去守街亭,再三囑咐他,說:「街亭是通向漢中的要道,你要小心守住。最好能多架柵欄,加強壁壘,不讓敵人過來。」馬謖說:「丞相放心。街亭既然是要道,地形必然險要。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我也知道一點兵法,別說一個張郃,就是司馬懿親自來,我也不怕!」
諸葛亮說:「我知道你熟讀兵書,可是千萬不能大意。」他另外派巴西人王平為裨將軍,做馬謖的助手,對他說:「我知道你平生謹慎,特地叫你幫助參軍 (指馬謖) 。這次安營下寨必須守住要道,只要擋住敵人就行,不必出去跟他們交戰。」這麼囑咐完了,才讓馬謖他們往北去守街亭,然後叫魏延帶領一隊人馬往東進軍。
姜維
姜維,字伯約,三國時蜀漢名將。諸葛亮北伐時,姜維不得已投降蜀漢,被諸葛亮重用。諸葛亮去世後姜維逐漸獨掌軍權,率領蜀軍繼續北伐曹魏,姜維北伐總計大勝兩次,小勝三次;大敗一次,小敗一次。後因蜀中大臣多反對姜維北伐,而宦官黃皓弄權,姜維殺之不成,只得在沓中屯田避禍,後司馬昭五道伐蜀,姜維阻擋住鍾會大軍,卻被鄧艾從陰平偷襲成都,劉禪投降。後姜維希望憑自己的力量復興蜀漢,假意投降魏將鍾會,打算利用鍾會反叛曹魏以實現恢復漢室的願望,但最終鍾會反叛失敗,姜維與鍾會一同被魏軍所殺。
失街亭
馬謖帶著王平和兩萬多人馬到了街亭,看了看地形,微微一笑,對王平說:「丞相心眼兒可真多。這兒地形險要,旁邊還有一座山,山上又有樹林子,正可以布置埋伏。魏兵怎麼敢過來?」
王平提醒他說:「丞相說了:這次安營下寨,要加強壁壘,多架柵欄,守住要道,不讓敵人過來。我們一面在要道口紮營,一面叫士兵上山砍木頭,布置柵欄,好不好?」馬謖撇了撇嘴,說:「你別忙。這兒正可以在山上紮營,居高臨下,那要比平地上紮營更有利。」王平只記著諸葛亮要他們守住要道,不同意在山上紮營,就說:「要是敵人四面圍上來,怎麼辦?」馬謖很有把握地說:「敵人圍上來,我們就衝下去。居高臨下,勢如破竹,還怕不能殺退敵人嗎?」
另外有個將軍叫李盛的,他只知道捧馬謖,不願意聽王平的話。他顯著不耐煩的神氣說:「王將軍,你少說幾句行不行?我們的參軍熟讀兵書。你這一點想法,參軍還能不知道?」
王平總覺得不能在山上紮營,他又說:「我看這座山是個絕地。要是敵人斷了我們的水道,沒有水,不打仗也活不了。」馬謖向王平瞪了一眼,說:「你懂得什麼!兵法說:『置之死地而後生。』如果魏兵斷絕我們的水道,難道我們的士兵就不會拚命?一拚命,十個抵得上一百個。還怕沒有水喝?」
將軍李盛還想說:「馬參軍熟讀兵書,是有學問的人。你呀,你還認不到十個字,懂得什麼?」可是他再一想,這話太挖苦人了,就換個口氣,說:「平時丞相行軍還老問問我們的參軍,你怎麼反倒不聽參軍的指揮了?」馬謖就決定在山上紮營。
王平最後央告說:「那麼,請給我一部分兵馬在臨近的地方另外扎個營寨,大軍扎在山上,兩個軍營呈掎角,魏兵過來,彼此可以接應。」馬謖勉強答應了,可是僅僅撥給他一千人馬。王平帶著這一千人馬,在離山十里的地方扎了營寨。馬謖和李盛就把兩萬多兵馬扎在山上。當時畫了地圖,註明紮營的地點,派人送到祁山大營。
「知己知彼,百戰百勝。」這話一點不假。馬謖只聽說張郃去救天水,可不知道張郃的五萬人馬以外,還有司馬懿的十多萬人馬。兩路大軍會合起來,很快地就到了。司馬懿早已探聽明白這邊的情況,就派張郃去對付王平那一路的蜀兵,自己率領大軍連夜趕到街亭。第二天,天一亮,就把馬謖紮營的山頭圍上,在山下布置陣勢,趕緊築起壁壘來。司馬懿帶著十多萬兵馬,還不能馬上跟兩萬兵馬的馬謖交戰嗎?他為什麼還要趕築壁壘,守住陣腳呢?他是個行軍作戰的行家。他要採取少用力、多占便宜的辦法對付馬謖。就下了一道命令:「守住陣營,不准上山;只圍不攻,只守不戰!」
馬謖一見魏兵圍上了山,就下令叫士兵分頭衝下山去,就是他所說的「居高臨下,勢如破竹」。沒想到人家的隊伍動也不動,只是出動全部弓箭手、弩箭手,往上射箭。蜀兵被射死射傷了不少,只好往回退。馬謖不讓他們上來,再一次下令往下沖,就再一次被射死射傷不少,其餘退到山上。就這樣一天當中,沖了十幾次,都被人家頂回來。山下的魏兵越圍越歡,山上的蜀兵越來越慌。山上山下交通被割斷,山上的士兵沒法下山去打水。營里連做飯都不成,兩萬人揭不開鍋,不打自亂,亂鬨鬨地鬧到半夜,紛紛地空手逃下山去,投奔魏營。馬謖和李盛禁止不了。他們還盼著王平來救,可是王平只有一千人馬,光是對付張郃已經不容易了,哪兒還能過來接應?馬謖和李盛只好帶領這支孤軍殺出重圍,往西逃跑,沿路被魏兵截擊,打一陣,敗一陣,敗一陣,逃一陣。兩萬兵馬被殺得就剩下幾千人了。
馬謖的殘兵敗將竟還逃在王平前面。王平才一千人,勉強守住營盤。他叫士兵們拚命打鼓,裝作進攻的模樣。張郃怕他有埋伏,不敢逼上去。他不見張郃過來,就慢慢地退兵回去。張郃見他這麼不慌不忙地退去,怕他是個誘兵之計,不敢追。這麼著,王平的一千人馬,不但一個也不少,沿路還收集了不少馬謖的散兵,挺鎮靜地向陽平關退去。馬謖不見魏兵追來,才透了一口氣,也向陽平關退去。
司馬懿和張郃為什麼不去追趕馬謖和王平呢?為什麼不一直追到陽平關去呢?張郃不敢自作主張,特地來問司馬懿該怎麼辦。司馬懿說:「馬謖、王平一定退到陽平關去。要是咱們沿著這條道追上去,不但陽平關打不進去,而且諸葛亮的大軍必然從祁山向咱們的背後打過來。到那時候,咱們前後受敵,一定吃虧。諸葛亮一聽到失了街亭,他一定退兵。我們向那一路追上去,准能打個勝仗。你不如帶領一支人馬往東去對付趙雲和魏延的軍隊。他們也一定向陽平關退去。他們退兵,你追擊一陣,打贏了也不必窮追,只要把他們的輜重奪過來就是了。我自己帶領大軍去奪西縣 (今甘肅天水西南) 。」
張郃還不明白。他說:「我們為什麼不趁這個機會去收復天水、南安、安定三個郡,反倒去爭奪一個小小的縣城?」司馬懿說:「我已經探聽明白,西縣雖然是個小城,但它是蜀軍屯糧食的地方,而且像街亭一樣,也是通向三個郡的要道。只要奪取西縣,那三個郡用不著打就可以收復。」這樣決定下來,司馬懿就叫張郃往東進兵,叫曹真往北進兵,自己率領十五萬大軍往西轉南進兵。
諸葛亮正在西邊。他自從派馬謖去守街亭,派魏延往東進兵以後,一直不大放心。有一天,街亭那邊派人送地圖來。他拿來一看,正像當頭挨了一棍子似的那麼一愣,當時臉色發白,兩眼發直。過了一會兒,他叫了一聲「哎呀」,連連搖頭、嘆氣。左右見他這個樣兒,連著說:「丞相,丞相,您怎麼啦?」他又嘆了一大口氣,說:「可恨馬謖,不聽我的話,自作聰明,把大軍扎在山上,街亭一定守不住。街亭失守,不但天水三郡去了,連我們這兒也保不住。」大伙兒聽了,好像大禍臨頭一樣,慌忙請諸葛亮快想辦法。諸葛亮立刻派人分頭去向魏延、趙雲、姜維他們傳令,火速退兵,退守陽平關,自己帶領一萬人馬退到西縣,連夜搬運糧食。
倒霉的消息不斷地傳來:街亭失守,馬謖敗得很慘,差不多全軍覆沒,王平帶著殘兵敗將向陽平關退去。這時候,諸葛亮身邊只有吳懿是個大將,帶來的一萬人馬已經分了一半搬運糧草去了,城裡才留著五千士兵,怎麼也沒法抵抗司馬懿的十五萬大軍。他正想扔了西縣退到陽平關去,萬沒想到「飛馬報」接連不斷報告,說司馬懿二十萬大軍離城才二十里了!十五里了!十里了!一班文官聽到這一連串的警報,嚇得背地裡嘚嘚嘚嘚上牙打著下牙。
馬謖失街亭的原因
第一,諸葛亮感性用人。諸葛亮雖知馬謖實戰經驗不及魏延、趙雲等老將,但是抵不住感性最終占了上風,還是派馬謖出守,使得街亭失守。第二,馬謖貪功求快。馬謖在軍中威望不高,他多在帳下同諸葛亮議事,卻無實戰經驗,他本想憑街亭一戰立戰功,於是主動請纓。第三,馬謖盲目輕敵。馬謖一廂情願地打著自己的如意算盤,再加上他對敵人沒有一個合理的判斷,最終因自以為是、盲目輕敵導致街亭失守。因此,與其說街亭的失守是司馬懿太厲害,還不如說是蜀自敗於此。
空城計
諸葛亮上了城樓一望,果然,東北角好像起了風暴,塵土彌天,魏兵正向西縣殺來。諸葛亮要走也來不及走了。他下決心留下。下了決心,反倒精神大發,對手下的人說:「你們都可以放心,魏兵不敢進城!」他立刻傳令下去:城頭上的旗子一律藏起來,軍中不准敲鼓;士兵們不准出來張望,大開四城門,每一個城門口派幾個老弱殘兵灑掃街道,魏兵過來,不可驚慌,不遵守這個命令的處死。
魏軍的前哨到了城下,瞧見城門大開,反倒嚇了一跳,慌忙向司馬懿報告。司馬懿在六十里地外就得到了探子的報告,說諸葛亮留在城裡,兵馬少,力量薄弱。這會兒怎麼不閉門守城,反倒大開城門呢?他不敢相信,要親自看個明白。自己一馬當先到了城下。司馬懿在城下勒住馬,上下左右細細地端詳了一番,越看越起了疑。趕到他一瞧見幾個老弱殘兵安安靜靜地在那兒又是灑水,又是掃地,不由得慌了神。他好像被馬蜂蜇 (zhē) 了一下似的回頭就跑,一口氣跑到中軍,喘著氣下令:「後軍改作前軍,前軍改作後軍,望北山路火速退兵!」
他的部將們問他:「這是為什麼?」司馬懿告訴他們,說:「諸葛一生謹慎。聽說他不肯讓魏延抄出子午谷,直接襲擊長安。這明明是個好主意,就因為他小心謹慎,不肯輕易冒險,即使是好主意,他也不用。這次我們帶領著一二十萬大軍,浩浩蕩蕩地過來,他能不知道嗎?現在四個城門大開,打掃街道,這明明是誆 (kuāng,欺騙的意思) 我們進去。他不安下埋伏才怪!咱們可別上他的當。我料想不但城裡,恐怕這一帶地區也布置了伏兵。咱們火速退兵,我還怕晚了一步哪!」說了這話,他就繞遠往北山退去。
諸葛亮在城樓上一見魏兵退去,才擦了一把冷汗,呵呵大笑。他對吳懿說:「司馬懿怕我有伏兵,我料到他不走大路,一定繞著北山逃去。你趕快帶領三千人馬到北山去候著,但等魏軍過去一半,就在山谷里擂鼓吶喊,不可出去交戰。如果敵人扔了輜重,你們就直接運到陽平關去,不必再到這兒來。」接著,諸葛亮下了命令,叫西縣的老百姓一千多戶跟著軍隊搬到漢中去,免得被魏兵殺害。
吳懿帶著三千人馬抄小道趕到北山。司馬懿還真繞遠沿著北山退去。忽然聽到後面打鼓的聲音像打雷似的響著,也不知道有多少人馬大叫大嚷地追了上來。司馬懿早就料到蜀兵在這一帶有埋伏,這會兒他們真追上來了。魏兵慌忙扔了輜重,沒頭沒腦地逃跑。吳懿的士兵只是擂鼓吶喊,不去追趕。等到魏兵去遠了,他們才搬運魏兵的一部分輜重回到陽平關去。
這時候,諸葛亮已經到了陽平關,馬謖、李盛、王平、魏延、趙雲、鄧芝、姜維、馬岱等各路兵馬也陸續到了。諸葛亮問過了馬謖、李盛、王平和從街亭退回來的士兵以後,馬謖承認了自己的過錯。各路將士聽了,都把牙齒咬得咯咯直響,痛恨馬謖和李盛不聽丞相的指揮,以致許多郡縣得而復失,前功盡棄。諸葛亮吆喝一聲,先把將軍李盛砍了。他對馬謖說:「我要是不把你辦罪,全軍不服。」他就把馬謖下了監獄。
馬謖在監獄裡給諸葛亮寫了一封信,說:「丞相平日待我像自己的兒子一樣,我也把丞相當作父親。這一次是我犯了死罪,但願丞相能夠想念『殺鯀用禹』的故事 (相傳鯀治水失敗,舜帝把他殺了,又用鯀的兒子禹去治水) ,我死了也可以閉上眼睛了。」他寫了這封絕命書,就自殺了。他哥哥馬良死的時候才三十六歲,馬謖死的時候也才三十九歲。
諸葛亮親自祭祀馬謖,還抹著眼淚哭得很傷心。當時在場的士兵都掉了眼淚。諸葛亮依法懲辦了馬謖,可是很好地照顧他的家小,還把他的兒子當作自己的兒子看待。
裨將軍王平幾次勸阻馬謖,在退兵的時候還能夠收集散兵,安全地壓隊回來,不愧為大將的風度。諸葛亮特別表揚了他,拜他為參軍,升為討寇將軍,封為亭侯。
諸葛亮問鄧芝,說:「街亭退兵,將士逃命,前隊顧不到後隊,幾乎全軍覆沒。箕谷退兵,將軍沒傷一個,士兵也沒失散,連軍用物資都沒損失。這是怎麼回事?」鄧芝實話實說:「全靠子龍親自在後面壓隊,將士們整隊地退回來,一個都沒損失,軍用物資一點也沒拋棄。」諸葛亮嘆息著說:「可見用兵在人,不在兵馬多少。」他見到趙雲把軍用物資都帶了回來,連做軍衣的絹帛也都有富餘,就吩咐趙雲把這些東西分給將士作為賞賜。趙雲卻不同意,他說:「軍隊沒打勝仗,為什麼要有賞賜呢?請把這些東西藏在倉庫里,到冬天給士兵們做軍衣吧。」諸葛亮從心眼兒里喜歡趙子龍。
諸葛亮又對將士們說:「這次出兵失敗,固然由於馬謖不服從命令,可是我自己用人不當,也推不了責任。」他就上表自己彈劾 (hé) 自己,請後主罰他降級三等。趙雲也請求處分,請丞相在表上附上幾句。
後主劉禪接到了表章,問蔣琬、費禕該怎麼辦。他們說不如依了丞相,暫時降職。後主就把諸葛亮降職為右將軍,行丞相事 (辦丞相的事,但是去了丞相的官銜) ,把趙雲降一級,改為鎮軍將軍,打發蔣琬拿著詔書到漢中去見諸葛亮。
諸葛亮見了蔣琬,辦完了公事,就跟他一塊兒喝酒、談天。蔣琬說:「從前楚王殺了成得臣,晉文公高興了。現在天下還沒平定,您殺了有才能的人,豈不可惜?」諸葛亮流著眼淚說:「孫武子所以能夠戰無不勝,在於紀律嚴明。現在四海分裂,我們北伐的軍事才開始,要是廢了紀律,怎麼能去征伐國賊呢?」說著又哭了,還哭得很傷心。蔣琬安慰他,說:「馬謖已經死了,丞相何必過於難過呢?」諸葛亮說:「我想起先帝在白帝城曾經叮囑我,說:『馬謖言過其實,不可大用。』這次果然應了先帝的話,我痛恨自己在用人方面沒能像先帝那樣精明。我想起了先帝,不由得傷心起來。」
蔣琬也嘆息了一番。他勸諸葛亮回到成都去。諸葛亮搖搖頭,說:「我奉命出來討賊,怎麼能半途而廢呢?」蔣琬見他堅決不肯回去,就建議說:「是不是需要再加些兵馬?」諸葛亮又搖了搖頭,說:「我們的軍隊在祁山、箕谷的時候,都比賊軍多,而不能破賊,反倒被賊所破,毛病不在兵少,在於錯用了人。現在我打算減少一些士兵,省去一些將軍,自己檢查過錯,要做到賞罰分明,不再犯過去犯過的錯誤,對於未來的事特別小心,這樣,也許能夠加強力量。要不然,兵馬再多,有什麼用呢?但願從今以後,諸公在朝廷里多多指出我的缺點,大伙兒同心協力,發憤圖強,這樣,大事可以成功,國賊可以消滅,我們踮著腳盼著,大功告成的日子一定會到。」
蔣琬聽一句,點一點頭。他回去以後,諸葛亮留在漢中,著手考察有功勞的人,給予獎勵,哪怕一點點的小功勞也不抹殺,表揚壯烈陣亡的將士,安撫他們的家屬。他把這次失敗的責任自己承擔下來,讓大伙兒知道自己的過錯。然後踏踏實實地訓練兵馬,鼓舞士氣。提倡生產,厲行節約。全體將士都受了感動,把這次的失敗看作是自己的事,準備將來立功,報效朝廷。
楚殺得臣而文公喜
成得臣是楚國的一位傑出的軍事人才,在一次戰鬥中敗給了晉文公,按照慣例兵敗當殺。可是楚王沒有這樣做,晉文公感到楚王留下的是自己的勁敵,所以坐立不安。在後來的城濮之戰中,晉文公退避三舍,楚軍大敗,成得臣兵敗被逼自殺,晉文公聞聽大喜。
圍攻陳倉
蜀兵退到漢中,留在那兒。諸葛亮整頓軍隊,積聚糧食,一有機會,就再出兵北伐。魏兵趕走了蜀兵,大部分的軍隊也都撤回去了。曹真收復了安定等三個郡,他認為諸葛亮看到了這次的失敗,以後不會再從祁山過來,再要出兵的話,八成先來奪取陳倉。他就叫太原人將軍郝昭帶領一隊兵馬鎮守陳倉,囑咐他把城牆修理一下,加高加厚。他自己到了長安,保護著魏明帝回到洛陽。
蜀漢這一頭被打退,魏明帝渡過了一個難關,沒想到東吳那一頭又使了個計,叫魏兵吃了敗仗,連大司馬兼揚州牧曹休也喪了命。東吳的鄱陽太守周魴 (fáng) 假裝得罪了吳王孫權,堅決要棄吳投魏,跟大司馬兼揚州牧曹休私通消息,約他發兵去接收鄱陽郡。曹休率領騎兵步兵共十萬名往皖 (也叫皖城,今安徽潛山一帶) 去接應周魴,幫他反抗吳王。魏明帝接到了曹休的奏章,又叫豫州刺史賈逵向東關 (就是濡須口) 進兵。兩路並進,不但要接收一個郡,還可以就手再奪些地盤。
曹休的兵馬從壽春出發,沿路一點阻擋都沒有地一直經過夾石,到了石亭 (在潛山縣東北) ,就鑽進了人家早已布置好的羅網裡。鄱陽太守周魴是按照吳王孫權的主意,使的是個假投降的計策。吳王親自到了皖城,拜陸遜為大都督,朱桓、全琮為左右都督,各帶三萬人馬,三面埋伏。曹休的兵馬一進來,就被圍住了。魏大司馬曹休做夢也沒想到東吳鄱陽太守周魴是請他來挨揍的。他還以為自己人馬多,挨得起揍。哪兒知道一陣打下來,就像一個人被當頭砸了一悶棍,兩腿一軟,晃了晃就倒下了。等到他緩醒過來,嚇得沒頭沒腦地跑,哪兒還敢還手?
曹休捧著腦袋逃到夾石,已經死了一萬多人。牛、馬、騾、驢拉的輜重車,連同糧草、軍資、器械什麼的全扔了,可還是沒能逃出東吳的包圍,夾石西北的去路也都被擋住了。東南有追兵,西北沒退路,眼看全軍就將覆沒。正在萬分危急的時候,救兵到了。這支救兵,殺散截擊曹休的一股人馬,擋住追趕上來的東吳大軍,把曹休這一路的殘兵敗將救了出去。
曹休這兒壓根兒來不及派人去求救,這救兵是打哪兒來的呀?原來曹休從壽春發兵直往皖城以後,魏明帝就叫賈逵帶領前將軍滿寵、東莞太守胡質等幾萬人的軍隊往東去跟曹休的軍隊會合,由皖城去奪取東關。賈逵發兵以後,就聽到曹休已經往皖城去了。他料到東吳的軍隊一定集中在皖城,大司馬曹休孤軍深入,必敗,就吩咐各隊兵馬水陸並進,走了兩百多里地。他在那邊逮住一個東吳兵,盤問下來,才知道曹休中了計,果然打了敗仗,東吳還派兵在夾石截斷曹休的歸路。將士們聽到了這個消息,慌了神。有的還說:「已經知道中了計,咱們可不能再送上門去。」
賈逵對他們說:「東吳知道大司馬後面沒有接應的軍隊,才敢大膽地追上來。我們火速行軍趕到夾石,突然打過去,東吳必然退兵。」他們就加速行軍,迎頭趕上去。到了夾石附近,在山口要道上,豎了不少旗子,留著一部分士兵來回打鼓,作為疑兵。其餘的大隊人馬迎頭打擊吳兵。吳兵突然碰到了這麼一支生力軍,後面又有大軍,左右山頭都是旗子,打鼓的聲音震動了山谷,不知道這裡埋伏著多少魏兵。他們不敢窮追,只好回頭了。賈逵就這麼占領了夾石,拿出一部分糧食和軍資供應曹休的軍隊。曹休這才重新編排隊伍,退了回去。
曹休這個跟頭已經摔得夠瞧的了,可是賈逵救了他的命這件事更叫他受不了。原來他仗著自己是曹家的宗室,一向瞧不起賈逵。早在魏文帝時代就老說賈逵壞話,不讓魏文帝升他的官職。這一次這個冤家對頭居然救了他的性命,還拿出糧食、車輛什麼的救濟了他一無所有的軍隊,他心裡這份害臊和懊惱就像炭火燒他脊樑那麼難受。他回到揚州廬江 (魏占領的揚州只有九江、廬江兩個郡,其他江津要害地區大多都給東吳占領著) ,上書請罪。魏明帝因為他是宗室,沒把他辦罪。曹休又是羞又是恨,一肚子的鬱悶沒處發泄,在脊樑上長了個毒瘡。沒幾天工夫,他被毒瘡折磨死了。魏明帝讓滿寵接替他統領揚州。
魏軍在東邊打敗仗的消息傳到漢中,諸葛亮又探聽到魏軍大多還在東邊,關中虛弱,就打算再一次出兵北伐。朝廷上的大臣們都說,蜀軍剛在祁山打了敗仗,元氣還沒恢復過來,怎麼能再去攻打別人呢?諸葛亮又向後主上了一道表章,大意說:「先帝一直認為漢室和漢賊不兩立,王業不能偏安,所以囑咐臣征討漢賊。像先帝那麼英明,估量臣這點才能,就知道臣去征伐漢賊,敵人要比我強。但是,不去征伐,王業也要滅亡,與其坐著等候滅亡,還不如發兵去征伐。所以他才毫不猶豫地囑咐了臣。臣自從接受命令那天起,睡也不安心,吃也沒滋味。可是要出兵北伐,先得去平定南方。因此,那年五月大熱天,渡過瀘水,深深地進入不毛之地,兩天吃一頓飯。這並不是臣自己不愛惜自己,為的是王業不可偏安在蜀都一個角落裡,所以甘心冒著危險,不怕困難地去執行先帝沒完成的志願。有些人不了解這個意思,認為這麼做是失策的。現在賊子在西邊已經夠疲累的了 (指郡縣、祁山的魏兵) ,在東邊又打了敗仗。兵法中說向敵人進攻要趁他疲勞的時候。現在正是進攻的好機會。」末了,他說:「臣鞠躬盡瘁 (cuì) ,死而後已,至於成功還是失敗,那就不是臣所能預料的了。」
後主接到了這個奏章,當然又批准了。諸葛亮就率領五萬兵馬打出散關,兵圍陳倉。陳倉的守將郝昭早就做了準備。可是守城的才一千多點人,怎麼對付得了幾萬人的攻打呢?沒想到郝昭有勇有謀,知兵善戰。他在上半年就把城牆加高加厚,準備了足夠的弓箭和糧食,任憑蜀兵怎麼攻打,也沒能夠把陳倉打下來。
諸葛亮派一個郝昭的老鄉叫靳詳 (靳jìn) 的去勸降。郝昭在城樓上大聲回答說:「魏家的法令,您是熟悉的,我這個人,您也是知道的。請回報諸葛先生:能攻就攻,不能攻就退,別的就不必多說了。」靳詳只好回到大營,把郝昭的話說了一遍。諸葛亮再叫靳詳去勸告他,說:「雙方兵力相差太遠了,何必白白地遭到破滅呢?」郝昭回答得挺乾脆,他說:「話嘛,上次已經說定了。我是認識你的,可是箭不認識你。」說著他就對著靳詳拉滿了弓。靳詳只好低著頭回來了。
勸降沒有盼頭,諸葛亮下令攻城。城上的箭和石頭像下大雨和雹子似的下來,蜀兵占不到便宜。魏的救兵一時可也來不了。蜀兵又利用雲梯和撞車攻城。可是人家也做了對付的準備。雲梯一接近城牆,城上的火箭就「呼呼呼」地射來,雲梯著了火,梯子上的人有給燒死的,也有給摔死的。撞車一到城門口,自己先給撞壞了:郝昭叫士兵用繩索拴著不少大石磨,就在城門口懸著。撞車一到,石磨砸下來。「呼啦啦」一聲響,一輛撞車被砸碎,「呼啦啦」二聲響,第二輛撞車又翻了。
蜀兵又想出了兩個攻城的辦法來,一個是填壕溝,一個是挖地道。他們把城下的壕溝用土填起來,只要有一段壕溝填滿,變成了平地,他們就可以直接去爬城。郝昭就在城牆裡面再築一道牆。末了蜀兵就在城下挖地道,直通城裡。郝昭馬上叫士兵在城裡挖一條深溝,把城外通進來的地道攔腰截斷。這麼一邊攻城,一邊防守,日日夜夜打了二十多天,雙方還僵持著。到了這時候,魏大將軍曹真已經派將軍費耀發兵來救陳倉了。
魏明帝還不放心,他叫張郃去抵抗諸葛亮,正像上次他在街亭打敗馬謖一樣。魏明帝親自到了河南城 (在洛陽城西) ,擺上酒席,給張郃送行。他說:「將軍此去,一定馬到成功,就怕晚了些。等到將軍趕到,恐怕諸葛亮已經得了陳倉了吧。」張郃料到諸葛亮大軍遠道而來,糧食一定供應不上。他扳著手指頭算了算,說:「等到臣到了陳倉,諸葛亮大概已經走了。」
果然,不出張郃所料,陳倉圍攻了二十多天,諸葛亮正擔心糧草供應不上,又探聽到東路的大批魏國救兵眼看就快到了。他只好下令退兵。他秘密地囑咐魏延在退兵的時候要這麼這麼辦。
這邊一退兵,那邊就追上來了。魏軍的先鋒——大力士王雙,帶領著新到的一支魏兵,步步緊逼,追著蜀兵。王雙眼看前面的蜀兵打著旗子,唱著歌,不快不慢地走著。王雙追得急些,他們跑得快些;王雙追得緩些,他們跑得慢些。王雙不耐煩了,催動兵馬殺奔過去,自己夾在中間,前後指揮。剛轉過山腰,一陣鼓響,大將魏延從樹林子裡殺了出來。王雙只道蜀兵在前面,沒提防攔腰裡還有敵人。他回頭一看,還沒看明白是誰,就被魏延一刀劈下,連肩膀帶腦袋都給砍下來了。魏兵一見主將被殺了,又不知道樹林子埋伏著多少敵人,連滾帶爬,回頭就逃。魏延帶著一支精兵倒追過去,殺了一陣,然後才壓著後隊緩緩地回到漢中。
《後出師表》
《後出師表》,一般認為是諸葛亮的作品,《後出師表》是《前出師表》的姊妹篇。這篇文章立論於漢魏不兩立和敵強我弱的嚴峻現實,向蜀漢後主劉禪闡明北伐不僅是為了實現先帝的遺願,更是關係到蜀漢的生死存亡,不能因有些大臣的不同看法而有所動搖。全文以議論見長,傳達出作者一股忠貞壯烈之氣。
吳王稱帝
二次北伐大軍回到漢中,休養了一個多月,就到了新年 (公元229年,魏太和三年,蜀建興七年,吳黃龍元年) 。諸葛亮這會兒不想遙遠地去打安定或者陳倉,他要首先奪取幾個臨近的郡縣,就派部將陳式進攻武都 (今甘肅成縣一帶) 和陰平 (今甘肅文縣一帶) 兩個郡。魏雍州刺史郭淮從東邊發兵去救。諸葛亮早就料到這一步,親自率領一支軍隊冷不防地襲擊郭淮,把他的軍隊打得落花流水。郭淮只好逃回雍州。諸葛亮就這麼打下了兩個郡,安撫當地的兩個部族 (氐部和羌部) ,派將士留在那邊鎮守,自己又回到了漢中。
後主下了一道詔書,大意說:「街亭那次的戰役是由於馬謖的過錯而遭挫折,您一定要把責任自己承擔下來,還堅決要求降級。我不好違背您的意見,只好聽從了。去年出兵,打了勝仗,殺了王雙。今年出兵,趕走了郭淮,安撫了氐、羌,收復了兩個郡,顯揚了朝廷的威信,您這個功勳就不小。現在恢復丞相的職位,請不要推辭。」
諸葛亮官復原職,滿朝文武都像透了一口氣那麼痛快。大伙兒不由得想起跟諸葛亮同時要求降級的那位鎮軍將軍趙雲趙子龍來了。沒想到就在這一年,他害病死了。諸葛亮傷心得沒法說。後主劉禪早就聽說過趙雲兩次救了他的命。這麼一個救命大恩人死了,怎麼能不哭呢?他要追封趙雲,叫大臣們商議給他一個稱號,表示尊榮。姜維他們商議下來,尊他為順平侯。他的大兒子趙統繼承爵位,二兒子趙廣也做了將軍,跟姜維在一起。
諸葛亮第三次北伐,得了武都、陰平兩個郡,又做了丞相。消息傳到東吳,東吳的將士們也都眼紅,勸吳王興兵伐魏,奪取中原。吳王也正想著上次叫周魴使了一個假叛變的計策,消滅了曹休的一支軍隊,可東吳並沒有擴張地盤,還不如蜀漢一出兵就得到了兩個郡。他心裡一直打算打到揚州去收復壽春和廬江兩個郡。這會兒聽了將士們的鼓動,就先派人去探聽大江北岸的動靜。
大江北岸還沒探聽到什麼重要的消息,大江南岸倒出了驚人的新聞了。東吳的文武百官紛紛上書,要求吳王登基稱帝。孫權早有這個想頭,就怕一旦做了皇帝,曹魏絕不肯放過他。因此,他對魏在名義上經常處在從屬的地位。可是多少年來,一直保持著又是稱臣,又是不受管束,又是接受魏的封賞,又是分庭抗禮、刀兵相見,這麼一個不三不四的局面。這幾年來,情況可不同了。魏不但沒有東征西討、統一中原的計劃,反倒在東邊和西邊屢次受到打擊,只能一邊抵禦,一邊退卻,根本沒有回擊的力量。吳王孫權看清了這種形勢,才大膽地做了皇帝,改黃武八年為黃龍元年,追尊父親孫堅為武烈皇帝,母親吳太夫人為武烈皇后,哥哥孫策為長沙桓王,立王子孫登為皇太子。
吳主孫權拜陸遜為上大將軍,顧雍為丞相,讓諸葛瑾的兒子諸葛恪 (kè) 、張昭的兒子張休做了太子的師傅。這時候,張昭已經七十三歲了。他上朝祝賀吳王稱帝。吳主把東吳能有今天的主要功勞歸給周瑜。張昭也想說幾句頌揚功德的話。他剛舉起朝笏 (hù) ,做著發言的姿勢,動了動嘴唇,卻沒說出話來,吳主就笑了笑,叫他別說了。吳主說:「要是當年我聽了張公的話,到今天只能做個要飯的啦 (指赤壁之戰) 。」這句話說得張昭直冒冷汗,連耳朵帶脖子全紅了。他趴在地上直認錯。吳主請他起來,叫他別介意。張昭因為年老多病,上書要求退休。吳主封他為婁侯 (婁,縣名,今江蘇崑山) ,食邑萬戶。又過了八年,張昭在八十一歲那年死了。
諸葛恪是諸葛瑾的長子,從小聰明。他六歲那年,跟著父親參加宴會。孫權因為諸葛瑾臉長,成心跟他開玩笑,叫人牽來一匹毛驢,替它相面。相了一會兒,拿白粉在毛驢臉上寫了「諸葛子瑜」四個大字。大伙兒見了,笑得前俯後仰,有的為了討孫權的好,故意捧著肚子好像已經笑得透不過氣來似的。諸葛瑾覺得很彆扭,又不能發脾氣,只好讓人家把自己當作逗樂的玩意兒了。六歲的諸葛恪跪在孫權跟前,要求讓他寫兩個字。孫權拿筆交給他。他就添上兩個字,合成「諸葛子瑜之驢」這麼一句話。在場的人從心眼兒里稱讚他的聰明。孫權高興得哈哈大笑,輕輕地拍了拍他的後腦勺兒,就把那匹驢賞給他。
這會兒吳主囑咐諸葛恪和張休輔助太子。其他文武大臣都有升賞。接著就打發使者到成都向蜀後主建議,互相尊為皇帝。後主召集大臣們商議這件事。他們大多認為漢是正統,魏是篡位的,吳自稱為帝,對大漢來說,是大逆不道的行為,怎麼還能跟他來往呢?
蔣琬說:「咱們還是去問問丞相。」後主就派人到漢中去問諸葛亮。諸葛亮說:「孫權早就想做皇帝了。我們所以不把他當作敵人是為了要他幫我一手去拉住曹魏。如果跟他斷絕來往,必然加深仇恨。這麼一來,不但還得加強東邊的防衛,而且先得跟東吳決戰,占領了東吳之後,才能夠再打算去收復中原。目前東吳的人才還不少,他們的將軍和丞相又都彼此和睦,不是一朝一夕能把東吳打得下來的。如果在東邊駐紮軍隊跟東吳對峙著,那麼,我們東邊的軍隊坐著等老,北面的賊子倒得了好處。這不是上策。從前孝文皇帝很客氣地對待匈奴,先帝也曾經很客氣地跟東吳聯盟。這都是為了長遠的利益暫時採取的一種變通辦法。現在東吳派使者來,跟我們結成聯盟,我們出兵北伐,就不必顧到東邊,魏要防備東邊,就不敢把軍隊都調到西邊來,這對我們就大有好處。」
經過諸葛亮這麼一解說,大伙兒才認為應當變通一下,跟東吳結成聯盟。後主就派衛尉陳震為使者帶著禮物去回拜吳主,祝賀他上了尊號。吳主建議跟漢訂立盟約,約定滅魏之後,孫劉兩家平分天下:豫州、青州、徐州、幽州歸給東吳,兗州、冀州、并州、涼州歸給蜀漢。此外,還有一個司州,以函谷關為界,西邊屬漢,東邊屬吳。陳震同意回去請示。
那時候,魏、蜀、吳三分天下。魏地最大,除了上面所說的蜀、吳打算平分的九個州以外,魏還有荊州、揚州、秦州、雍州四個州的一部分,一共十三個州。東吳占領荊州、揚州、交州、廣州、郢州 (郢yǐng) 五個州,其中荊州和揚州還跟魏各占一部分。蜀的土地最小,原來只有一個益州,後來把益州分成益州和梁州,再加上涼州和交州的一部分,勉強也算是四個州。
吳主跟漢約定平分天下以後,因為不必再擔心西邊,就遷都到建業,留著上大將軍陸遜和別的一部分大臣輔助太子孫登鎮守武昌,上大將軍兼管荊州。又因為揚州的豫章、鄱陽、廬陵三個郡接近荊州,再說那邊的山越還老發生叛亂,因此,這許多地區的軍政大事,全由陸遜總督。
吳主老想往北擴張地盤,可是魏在東面從廣陵、壽春、合肥起,往西直到沔口、西陽、襄陽都駐紮著軍隊,從東到西,形成一條鞏固的防線,叫吳主很難伸展。諸葛亮曾經說過:「孫權不能打到江北去,正像曹魏不能渡過漢水奪取江陵一樣。」吳主就利用沿海的特殊條件,大量地建造海船,向東、南、北三面發展。
東吳的大海船往北直通遼東,跟魏遼東太守公孫淵 (公孫康的兒子,公孫度的孫子) 經常有來往,建立了南北的海上交通,有了買賣關係,彼此都有好處。公孫淵在名義上是魏的太守,實際上從他祖父公孫度起,經過他父親公孫康,到他自己,三輩都保持著一個半獨立的地位。因此,陸地儘管不通,航海倒很方便。東吳的馬匹大多都是由遼東方面供給的。魏明帝明明知道,卻沒辦法。
東吳的大海船往東,發兵占領了離臨海郡 (今浙江南部) 兩千多里的海島,島上也有幾萬戶人家。海船往南直到珠崖 (今海南省) ,在那邊設置了郡縣。海船往東南到了夷洲 (今台灣) 。吳主還要把這些島上一部分的居民移到大陸上來,為的是增加戶口,進行耕種。陸遜和全琮都反對這麼幹,一來因為這些部族的風俗習慣跟漢人太不相同,生活、管理都有困難;二來島民搬了地方,水土不服,容易害病。他們說:「桓王 (指孫策) 創立基業的時候,士兵還不到一個旅 (古時士兵五百人為一旅) 。現在江東人口很多,士兵並不缺少。如果從一千里,甚至一萬里以外的海島上把各部族的人當作俘虜帶到陸地上來,這是利少害多的事,請皇上三思。」可吳主沒聽他們的。
東吳和蜀漢訂了盟約,遷都到建業,不向西過來,有時候倒向海上去發展,諸葛亮就不必再為東路操心了。他在南鄭西邊沔陽地方造了一座城叫漢城,在南鄭東邊成固地方造了一座城叫樂城。漢城、樂城兩座新造的城大大鞏固了北伐前哨的根據地,然後再準備出兵。哪兒知道諸葛亮還沒出兵,魏明帝倒派大司馬曹真和大將軍司馬懿率領兩路大軍打過來了。諸葛亮決定守住緊要的關口等著他們。
朝笏
朝笏是古代君臣朝會時拿在手裡的狹長板子,也稱手板,用玉、象牙或竹片製成,用以指畫和記事。從商代開始到明代,朝官上朝都要執笏。周代禮制規定,諸侯上朝執牙笏。到明代,規定四品以上官員執牙笏,五品以下官員執木笏。執笏到清代時期始廢。
木牛流馬
大司馬曹真自從收復南安、天水、安定三個郡以後,還想去打漢中。公元230年 (魏太和四年,蜀建興八年,吳黃龍二年) ,他上了一個奏章,大意說他要從斜谷進兵,如果再有別的將軍從另一路出發,兩路並進,一定能夠打個大勝仗。魏明帝同意了,另外叫大將軍司馬懿從漢水經過西城打過去,到漢中跟曹真的軍隊會齊。可是有人不同意這麼辦。
司空陳群反對說:「從前太祖 (指曹操) 到陽平進攻張魯,收割了當地的豆子和麥子補貼軍糧。張魯沒打下來,軍糧已經不夠了。現在沒有豆子、麥子可以收割,軍糧沒法補充,運糧大有困難。再說斜谷地勢險惡,道路狹窄,進兵、退兵都不方便。路上轉運糧草、軍需,必然會遭到截擊。這種情況不可不再考慮。」
魏明帝認為陳群說得有理,就不讓曹真去。曹真又上了一道奏章,建議由子午道那邊進兵。陳群又說那條道兒不好。魏明帝不知道究竟哪條道兒好,就下了一道詔書,叫曹真再跟陳群商議商議,曹真自作主張,拿著這道詔書,叫司馬懿照原來的計劃發兵,自己率領大軍走了。
漢丞相諸葛亮探聽到曹真、司馬懿兩路進兵,料定他們一定到成固那邊會齊。他就把大軍駐紮在成固,等著他們。好在那邊剛造了兩座城,結實得很,城裡又儲藏著足夠的糧草,要守多久就能守多久。又因為東邊的防禦可以放鬆一點,就叫江州都督李嚴帶兵兩萬,趕到漢中來,讓他兒子李豐為江州都督,接替他父親守在那邊。
諸葛亮做了準備,等候魏兵打過來。誰知道等了一個多月,魏兵卻沒來。不是不來,是來不了啦。那年秋天下大雨,連著三十多天下得沒個完,山洪暴發,棧道斷絕。曹真帶領大軍從長安出發,走了一個多月,子午道還沒走出一半。幸虧魏太尉華歆和別的幾個大臣上了奏章,說天時不好,不該進兵。魏明帝才下了詔書,叫他們退兵回來。司馬懿為人機靈,他藉口天下大雨不便行軍,早就中途停下了。這會兒接到了詔書,很方便地就回去了。
魏兵不能過來,諸葛亮倒叫魏延往西去招撫羌人。這麼一來,就跟雍州刺史郭淮打了一仗,把他打得一敗塗地,再也不敢出來了 (這一仗算是第四次北伐) 。
第二年 (公元231年) 春天二月里,諸葛亮第五次出兵北伐,圍攻祁山。這次供應糧食和軍用物資採用一個新的辦法,就是不用大量的牛馬,而用一種一個人拉的雙輪小車,人們管這種小車叫「木牛」。用木牛運糧,可以節省畜力、人力,而且因為車身小,分量輕,周轉靈活,適宜于山谷小道。
「木牛」確實比牛馬或者一般的軲轆車輕巧得多,可是山溝子裡的小道一碰到下雨,被水沖壞,哪怕僅僅沖壞一段,或者小道上左右不平,就沒法行車。諸葛亮和幾個專做木工的士兵從一個人拉的雙輪小車上想主意,試了好多次,居然讓他們發明了一種一個人推的獨輪小車。那種小車只要有道,任何小道,不管多窄,人走得過去,車也推得過去。他們管這種獨輪手推車叫「流馬」。
督運糧食是非常重要的事,諸葛亮特地叫驃騎將軍李嚴負責辦理。這兒一邊用「木牛」「流馬」運糧,一邊把軍隊集中到祁山。警報早就到了洛陽。
大司馬曹真這時候因病回到洛陽,不能出征。魏明帝只好派大將軍司馬懿屯兵長安,指揮將軍張郃、費曜 (yào) 、戴陵、郭淮等去抵抗蜀兵。沒有多少日子,曹真死了,他兒子曹爽繼承他父親的爵位為列侯。司馬懿可就掌握了軍事大權。他派部將費曜、戴陵帶著四千精兵留在上邽,守住後方。其餘的兵馬都往西去救祁山。
張郃認為救祁山用不著這麼多兵馬。他建議,是不是可以讓他帶領一部分兵馬駐紮在雍縣和郿縣,作為接應。司馬懿回答他說:「照你的辦法把大軍分成前後兩隊,你帶領後隊作為接應,我帶領前隊出去作戰。要是前隊能夠對付蜀兵的話,那你的辦法很好。可是我擔心我們全部人馬不一定能打敗敵人,要是再把軍隊分成前後兩隊,力量分散,那就更不行了。」這麼著,司馬懿沒聽張郃的話,他集中兵力去救祁山。
諸葛亮一聽到司馬懿集中兵力親自到祁山這邊來,他偏偏不跟他交鋒。當時分了一部分兵馬給王平留在祁山,轉攻為守,自己帶著魏延、姜維他們率領大軍抄小道往北直上去打上邽。鎮守上邽的兩個將軍費曜和戴陵,不知道天高地厚,馬上出去應戰。兩軍一碰頭,立見分曉。四千精兵,再精也不過四千。不出來,還可以守,一出來交戰,差不多全部被消滅。幸虧雍州刺史郭淮領兵趕到,把兩位將軍和一些敗兵救了出去,逃回城裡,再也不敢出來了。
上邽城門緊閉,像死一般地靜。好在城牆結實,蜀兵也不容易打進去。城外有一片好莊稼,正趕上麥收時節。蜀兵老實不客氣,趕緊收割麥子,能割多少是多少,那要比木牛流馬運送更省事。郭淮他們不能出來爭奪麥子,可是他們早已派「飛馬報」去向司馬懿求救了。
司馬懿的大軍趕到上邽東邊,就碰上了魏延和姜維的軍隊。司馬懿立刻下令紮營,挑了險要的地區布置壁壘,吩咐將士們守住陣腳,只許放箭,不許出戰。蜀兵幾次進攻,都被射退。魏延、姜維他們只好收兵回營。以後蜀兵天天出來叫戰,魏兵只是加強防守,決不出戰。諸葛亮不能老待在那兒天天消耗糧食,就在五月里下令退兵,退到鹵城。
司馬懿一直不出來交戰。這會兒瞧見蜀兵退去,他倒要打了。張郃攔著他,說:「蜀兵老遠地跑來,希望快打,我們守住陣地,日子一多,遠來的敵軍糧食供應不上,只好退兵。祁山那邊知道我們的大軍來了,將士們守城的決心一定更堅,祁山就能保住。我們就在這兒屯兵,讓諸葛亮有個忌憚,我料定蜀兵只好退回去。他們退兵一定做了準備。如果我們追上去,逼著他們大戰一場,我們就算打個勝仗,也沒有好處。我怕這不是老百姓的願望。」
司馬懿不同意張郃的主張,很簡單地說了一句「全軍追上去吧」,心裡可很不是滋味兒。司馬懿率領大軍追到鹵城,可又不出戰,只是扎了營,掘了壕溝,守在那兒。蜀兵天天到司馬懿的軍營外叫戰、罵街,一天到晚高聲嚷著說:「膽小鬼,出來吧!」「腦袋縮在甲殼裡,不害臊嗎?」
魏營里的將士們幾次三番要求出去打一仗,司馬懿高低不答應。其中有兩個將軍,一個叫賈栩 (xǔ) ,一個叫魏平,實在耐不住了。他們直截了當地對司馬懿說:「明公害怕蜀兵像害怕老虎一樣,給天下人笑話怎麼辦?」司馬懿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他實在害怕諸葛亮,又因為張郃曾經跟諸葛亮作戰出了名,他幾次獻計,都被司馬懿拒絕,彼此都有點彆扭。司馬懿追了上來,又不跟人家作戰,將士們在背後笑他,他已經不太舒服了。賈栩、魏平的話更叫他難受。
末了,他同意交戰,就給張郃一萬人馬,叫他去救祁山,自己帶領大軍正面對付諸葛亮。
張郃
張郃,曹魏大將。早期參加鎮壓黃巾起義,後屬冀州牧韓馥為軍司馬。袁紹取冀州後,張郃率兵投歸,因破公孫瓚有功,升中郎將。後在官渡之戰中投降曹操。此後,隨曹操攻烏桓、破馬超、降張魯,屢建戰功。231年,奉司馬懿之命領兵追擊蜀軍,至木門道中箭身亡。張郃戎馬一生,以用兵巧變、善列營陣、長於利用地形著稱。
木門道
諸葛亮早已吩咐魏延、高翔、吳班等在鹵城左右埋伏著,天天等著司馬懿出來,好像打獵的安排了陷阱等候著野獸掉下來一樣。這會兒司馬懿讓那兩個急於要打的將軍帶著兵馬衝殺過去,天天叫戰的蜀兵反倒不出來了。他們守住陣營,只有前排的士兵用連弩弓抵抗魏兵。那連弩弓是諸葛亮的發明創造,箭是鐵制的,長八寸,每發射一次,十支箭同時出來,要比一般的弓箭厲害得多了。魏兵好幾次衝殺過去,都被連弩箭射回來。他們每沖一次,地下都會留下一大批像刺蝟似的屍首。等到魏兵的衝勁沒了,蜀兵「唰」的一聲,突然殺過去。司馬懿慌忙叫賈栩、魏平去頂一頂。頂管什麼用?魏兵各自逃命,哪兒有路就往哪兒跑,哪邊沒人就往哪邊躲。魏延、高翔、吳班三路伏兵同時出來,殺得魏兵不知道死了多少。蜀兵打了個大勝仗,身穿普通軍衣的小卒子不算,高一級穿鎧甲的魏兵就殺死了三千多名,此外,還得到了黑色的鎧甲五千套,鑲角的弩弓三千一百張。
賈栩、魏平到底比一般的士兵機靈,他們一看自己頂不住蜀兵,早就保護著司馬懿,逃出包圍,先回大營了。司馬懿咕嘟著嘴,直怪部將們不聽他的指揮,一定要出來交戰,以致打了敗仗。打這兒起,他叫將士們捂住耳朵,不聽蜀兵的叫戰、罵街,只是堅守營壘,無論如何也不再出戰了。
張郃那一路還沒走了多遠,就聽說司馬懿大軍打了敗仗,還敗得很慘。他只好退兵回來,跟司馬懿的大軍合在一起,守住陣地。他們只是用弓箭對付蜀兵的進攻,就這麼又相持了十多天。
諸葛亮十來萬大軍遙遠地跑來,在上邽、鹵城一帶跟司馬懿已經相持了快四個月了。司馬懿死也不再出來,諸葛亮沒法。不打不要緊,可有一件事耽擱不得,十萬士兵每人每天吃二斤糧,四個月一百二十天,就得兩千四百萬斤。一個人拉的「木牛」小車至多不過運糧幾百斤。糧食的供應慢慢地顯得不怎麼富裕了。
諸葛亮正在為難的時候,那個負責供應糧食的李嚴 (已經改名為李平) ,打發參軍狐忠和督軍成藩兩個助手趕到鹵城,傳達李平的意見,請諸葛亮趕緊退兵回去,別的話一句也沒提。諸葛亮問他們是怎麼回事,他們都說不知道。諸葛亮考慮了一下,認為李平總不會無緣無故請他退兵的。這麼一推想,準是運糧有了困難。糧食要是供應不上,大軍也不能再待下去。他叫狐忠、成藩先回去告訴李平,這兒馬上撤兵。一面派人傳令,囑咐圍攻祁山的王平把軍隊撤到成固,一面派魏延帶領一萬人馬外加一千名弓箭手先到木門道 (今甘肅天水西南) 埋伏著。然後自己率領全部兵馬堂堂皇皇地離開鹵城。
蜀兵突然退去,司馬懿還不敢相信。他派人去察看,探聽蜀兵往哪條道兒走。察看下來,果然,鹵城內外見不到一個蜀兵。再探聽一下,才知道他們都往木門道那邊逃了。司馬懿呵呵大笑。他說:「這回真退兵了。誰敢追上去?」將士們因為上次受了窩囊氣,臉上太不好看,這會兒蜀兵逃回去,落得追趕一陣,就說立不了大功,臉上也風光風光。因此,大伙兒搶著說:「我去,我去!」只有張郃來個「死魚不張嘴」。司馬懿挑著眼角向他瞧了瞧,說:「怎麼啦?將軍的意思是……這一次又不應該追?」
張郃說:「兵法上有句話說,圍城必須開一條出路,撤回去的軍隊不可去追。」司馬懿用鼻子哼了哼,說:「將軍的膽子也太小了吧。」張郃鬥氣似的說:「我上過多少次戰場,從來不敢落後。要追就追,怕什麼?」司馬懿馬上高興地說:「好!將軍做先鋒,我跟在後面。只要兵馬多,不怕諸葛亮使什麼詭計。咱們就追上去吧!」說著,他叫張郃帶領一萬兵馬為第一隊,自己帶領三萬兵馬跟在後面為第二隊。
張郃一馬當先,一點阻擋都沒有地直追上去。遙遠地瞧見蜀兵的後隊亂糟糟地跑著。沒費多大工夫,就追上了壓隊的大將魏延。魏延邊打邊退,張郃步步緊逼。追了一程,他怕中計,立刻勒住馬,往前瞧瞧。他還不放心,親自上了高崗,觀察一番。往前望去,只瞧見魏延帶著幾千人在那兒壓隊,沒瞧見諸葛亮的大軍。要麼大軍已經走遠了,要麼沒走這條道,反正前面才幾千個人。他往後一望,塵土灰沙飛得半天高,司馬懿的大軍正跟上來了。他這才放心地又追上去。
張郃瞧見魏延還在前面磨蹭著,這不是引他進去嗎?他仔細望了望,不像。魏延正忙著叫將士們把鎧甲、刀槍、做飯的銅鍋什麼的扔在道上,要把道路堵死,不讓魏兵過去。張郃最後才決定追上去。好在鎧甲什麼的並不太多,魏兵到了,把這些東西往兩旁一踢,就過去了。魏延跑進木門,回頭一瞧,張郃還追著,他慌了神兒,他那匹馬亂蹦亂跳,險些把魏延摔了下來。張郃看得真切,往後一招手,魏兵跟著他進了木門道。道兒越來越窄,兩旁是山岸,上面還有樹木。他怕這兒有埋伏,正想回頭,突然一陣鼓響,高岸上的連弩箭就像下大雨似的直倒下來。張郃的右腿先中了一箭,翻身落馬,接著,他跟別的將士一樣,很難說究竟中了幾箭。魏兵的後隊一看前隊逃回,主將被殺,慌忙回頭,又被魏延的兵馬追殺一陣。司馬懿趕到,接應著,放過敗兵,擋住魏延。他怕自己也中了埋伏,急忙退回。魏延也不再追趕,帶著自己的兵馬回去了。
諸葛亮回到漢中,查問李平叫他退兵的詳細情況。李平故意裝出吃驚的樣子,反問說:「軍糧很充足,為什麼就回來了?」原來李平因為今年夏末秋初雨水多,山道運糧不便,他怕軍糧供應不上,就耍個花招叫狐忠和成藩去勸諸葛亮退兵。這會兒又想把退兵的過錯推給諸葛亮,還故意含糊地說狐忠、成藩可能沒說清楚。諸葛亮不願意在這兒跟他分辯,就回到成都去了。李平又怕後主責備他,就上了一個奏章,說丞相退兵是個計,要把敵人引出來,然後消滅他們。他想用這種話蒙住後主。
諸葛亮到了成都,把李平的前後奏章和信件拿出來核對一下,就知道他居心不良,要把自己的過錯推給別人,以致前後言語顛三倒四。李平沒有話說,情願領罪。諸葛亮直嘆氣,很傷心地上了一個奏章,把李平廢為平民,放逐到梓潼郡 (今四川梓潼) 。李平這件事跟他兒子李豐無關,李豐仍舊做著江州都督。
諸葛亮又一次整頓內政,動員農民增加生產。朝廷減少官差,減輕稅賦。同時,訓練兵馬,製造運糧的小車,還在斜谷口加強防禦,修了倉庫,把軍糧陸續先運過去,準備三年以後,再一次出兵北伐,非把長安打下來不可。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的意思是在出兵之前,要先準備好糧食和草料。用來比喻做某件事情之前,要提前做好準備。糧草是軍隊打勝仗的保障,如果沒有糧草,無論戰略多好,士氣多麼強盛,都無法勝利。諸葛亮曾多次率領蜀軍攻打魏國,儘管他有超人的軍事才能,但最後都因糧草耗盡而撤兵。一個軍隊行軍打仗,只有準備足夠的糧草,士兵才會有力氣,才能打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