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隱小志 · 歷代沿革
靈隱自東晉咸和年間理公創建以來,已歷一千六百餘年,歷代紛更,幾經興廢,至今依然寺貌莊嚴。當其初創、佛法未盛,一切規制,僅具雛形,到靈隱遊覽的人,一定不多,所以到宋智一法師住寺,能夠嘯聚群猿而自稱猿父。其後梁武信佛,曾賜田給靈隱寺,靈隱的規模必有可觀。唐陸羽《靈隱寺記》云:
晉宋已降,賢能迭居,碑殘簡文之辭,榜蠹稚川之字。榭亭巋然,袁松多壽,繡角畫拱、霞暈於九霄,藻井丹楹,華垂於四照。修廊重覆,潛奔潛玉之泉,飛閣迢嘵,下映垂珠之樹。風鐸觸鈞天之樂,花鬘搜陸海之珍。碧樹花枝,春榮冬茂,翠嵐清籟,朝融夕凝。
陸羽,唐肅宗時人,當時靈隱寺的空前盛況,不難想像而得。會昌法難,寺毀僧散,其後雖稍興復,僅具規模。直到吳越王錢鏐,命延壽禪師重行開榻,建僧房五百餘間,賜名靈隱新寺。忠懿王繼之,建房宇一千三百餘間。迴廊自山間左右,繞至方丈,真可謂洋洋大觀了。
宋真宗景德四年改靈隱寺為靈隱山景德寺。天禧五年又改景德寺為景德靈隱寺。仁宗天聖二年,章懿太后賜莊田及錢。皇祜元年賜御繡《觀音心經》二卷,及迴鑾碑飛白黃羅扇等御用之物。慶曆中,丞相韓琦、參政歐陽修等奏賜契嵩所著書入藏。蘇軾知杭州,補書唐白居易所書冷泉二字後亭字。南宋建都杭州,高宗紹興五年,改名為靈隱山崇恩顯親禪寺。孝宗乾道三年二月,詔每年於四月初八佛誕日賜帛五十匹。八年賜瞎堂禪師直指堂印,改法堂為直指堂。寧宗嘉定午間,評定浙江禪院,以五山為冠首,而餘杭的徑山第一,靈隱次之,淨慈又次之,寧波的天童又次之,育王第五。當時有人為靈隱寺鳴不平,其實大可不必。因為靈隱寺產業豐饒,信施山積,自然使寺僧趨向於苟且偷安,明田汝成所著的《西湖遊覽志余》中,所記靈隱當時許多不如法的事情,可以為證。理宗賜書「覺皇殿」三字易大雄寶殿,又賜書「妙莊嚴域」四字及千佛贊等。閻妃矯旨奪寺中菜園建集慶寺為其先人的功德院,稱賽靈隱,今已廢。
元武宗至大元年,覺皇殿蠹朽傾頹,住持正傳損資與平章張締重修,至仁宗皇慶元年落成。順帝至正己亥,寺毀於兵,癸卯,住持輔良始建方丈室、伽藍堂。
明太祖洪武十七年,住持慧明建覺皇殿成。永樂元年善才增塑佛像及諸供具。宣德五年閏十二月覺皇殿災,九年住持曇瓚建左右翼門,又住持良價建覺皇殿,復還1日觀。正統十一年,玹理建直指堂,堂額為張即之所書。隆慶三年全寺毀於雷火,止余直指一堂。時海寇紛擾,寺僧德明等圖復興而力不足。萬曆十年,吏部尚書張瀚及司寇陸光祖命寺僧迎如通任住持,至即講經,信施很多。後十一年冬開始重修,經五年落成。大殿仿唐式,用平頭柱四十八、石柱十六,改覺皇殿為大雄寶殿。又就彌勒閣舊址建三藏殿,其後為直指堂,又後為方丈,方丈左為妙應閣,右為選佛齋,張瀚又為之記。208年,司禮太監孫隆重修,於三藏殿中置輪藏以奉藏經,計六百三十八函。輪藏之左為藥師燈藏,計四十九燈。輪藏之右為水陸像藏,總一百二十五軸。崇禎十三年,寺中又遭回祿,僅存大殿、直指堂及轉輪殿。
明清年間,靈隱僧眾已擴充為二十四房。「房」的制度就是把各院落分作私人產業,一切收支及招收徒眾等事,外人都不得干與,而靈隱住持,則由各房公舉,隱然自成一部落,而道風就無從談起了。清初,有一個豁堂禪師自幼在靈隱出家,受戒後,歷參名師,得法於三峰藏禪師,靈隱各房舉為主持。但當時的靈隱形成「苔寮蘚壁」的破敗狀況,豁堂自名其居的房屋為「破堂」。正在這個時候,具德和尚在揚州開堂說法,請豁堂去領眾,因此相知很深。順治五年冬,豁堂回靈隱,即建議公請具德和尚為靈隱寺住持,重興古剎。寺眾震具真德和尚的德望,都表贊同。六年春具德和尚入院,即謀規復,歷十八年百拱千櫨,金碧丹黝,為東南之冠。計完成七殿:天王殿(高七丈)、大雄寶殿(高十三丈五尺)、輪藏殿、伽藍殿、五百羅漢堂(五十四間)、金光明殿、大悲殿。十二堂:祖堂、法堂(高七丈二尺)、直指堂(高六丈七尺)、大樹堂、東禪堂、西禪堂、東戒堂、西戒堂、齋堂、客堂、擇木堂、南鑒堂。四閣:華嚴閣、聯燈閣、梵香閣、青蓮閣。三軒:面壁軒、青貌軒、慧日軒。一林:玉樹林。三樓:響水樓、看月樓、萬竹樓。以及雙桂室、香積廚、圃室、浴室、各寮房公所等。雖曰重興,實同開創。張岱西湖夢尋卷上云:
具和尚為余族弟。丁酉歲,余住候之,則大殿方丈,尚未起工。然東邊一帶閟閣精藍,凡九進,客房僧舍百十餘間。香積廚中,初鑄三大銅鍋,鍋中可煮米三石,食千人。具和尚拊鍋示余曰,此弟十餘年來所掙家計也。飯僧之眾,亦諸剎所無。午間方陪余齋,見沙彌持赫蹄送看,不知何事。弟對沙彌曰,命庫頭開倉,沙彌去。及余飯後出寺門,見有千餘人蜂擁而來,肩上擔米,頃刻上廩,米斛無聲,忽然竟去。余大駭異,問之和尚,和尚曰,此丹陽施主每歲致米五百擔,水腳挑錢,纖悉自備,不許飲常住勺水,七年於此矣。余為嗟嘆,因問大殿何時可成?和尚對以明年六月為弟六十,法子萬人,人饋十金,可得十萬,則吾事濟矣。逾三年而大殿方丈俱落成焉。
張岱的記載,當系事實。靈隱自經具德和尚整頓而積弊盡除,古風重振,當時皆稱為「東南第一山」。不過飲水思源,我以為還應歸半功於豁堂禪師,否則具德和尚縱有絕大神通,怎能施展之於靈隱山呢!
繼具德者為晦山,未出家時與吳梅村同筆研,頗有文名。李闖破京,崇禎殉國,他即焚書慟哭,披剃於千華老人處,依具德和尚習戒律及禪宗,當過幾個大叢林的方丈,著《鍛煉禪人說》十三篇,為諸方所欽仰。主持靈隱後,不改故常,建飛來峰牌坊、具德和尚慧日塔院、普同塔三座,以補未備。康照二十八年,帝南巡,到靈隱寺遊覽,主持諦暉,奏對稱旨,帝親書雲林二字給他,即改寺名為雲林。後來在三十八年、四十二年、四十四年康熙又三至靈隱,都有記游之詩。雍正十一年六月頒帑金五百兩、齋僧二千人。乾隆初,住持巨濤,嗣法諦暉,博涉群書,為當代朝野所重。當時光祿少卿揚州汪應庚來游靈隱,與巨濤一見契合,即捐資重修大雄寶殿及其他殿、堂、閣、軒、樓、亭等數十處,又補飾五百羅漢,修理合澗橋、龍泓洞,鷲峰徑等,從乾隆六年十月到九年十月,經歷三個年頭,用費二萬餘兩。
乾隆於十六年、二十二年、二十七年、三十年、四十五年、四十九年,六游靈隱,都有詩記游,刊刻於石,現在還立在寺前御碑亭中。四十一年,布政使徐恕與司道各府,因靈隱寺宇,年久失修,捐款修葺。又以寺僧五百餘人,食用浩繁而向無田產,全靠募化居民齋飯,以資餬口,因使靈隱寺僧就近帶管天竺,用天竺的香火錢,補靈隱齋糧的不足。這個辦法得到朝廷核准,永遠遵守。四十四年,因靈隱天竺同一住持,顧此失彼,難以兼全,乃恢復分管舊制,而令天竺每年津貼靈隱齋糧銀二千兩。這個辦法,據說到民國以後才取消。
嘉慶二十一年秋,寺毀於火,工程浩大,恢復不易,事為朝廷所知,特賜帑金一萬兩重修,當地的督府司道也首先倡捐,得銀一萬一千兩。道光元年,汪大臨倡義請商綱增捐,共得銀十萬七千兩,存庫備用。當時的住持儀謙,也向浙東西紳士勸募,前後亦得萬兩左右。三年,運司宋如林請發存項,大興土木,又遴選董事負責領款,及購買木石磚瓦各項,悉心經理。遭毀殿宇,次第修復。歲久傾圯的天王殿羅漢堂,按照舊式,一律鼎新。不料頭山門又在那時為鄰火所毀,董事們在捐資重修之外,又買其旁的民居加以拓展,前繚以牆,旁界以弄,比以前更為壯觀。這次的修復工程,開始於道光三年的七月七日,落成於八年的四月十六日,共用銀十三萬七千餘兩。十四年夏,阮元為浙江巡撫,刻朱熹、翁方鋼等集成,議藏靈隱,因建靈隱書藏,又廣集世典儲藏其中,用唐人「鷲嶺郁迢蟯」詩字編號,選靈隱寺僧玉峰、偶然二人,按照所訂的條例管理,使能永守,阮元自為之記。其時寺中所藏,尚有宋明教契嵩禪師的上堂槌、寶達照佛鏡、白沙床,宋孝宗賜直指堂印,范仲淹所遺床,秦檜齋僧鍋,龍文拜石(石長八尺,闊六尺,龍鱗隱見石中),沈周飛來峰圖,靈隱山畫卷,程嘉燧冷泉亭圖,李流芳西湖臥遊畫冊,冷泉紅樹圖,宋天聖八年賜杭州靈隱山景德靈隱禪寺牒,以及董其昌、密雲、三峰、諦暉、巨濤、陳鵬年,翁方鋼、朝高望、王時敏、張照、梁同書、白松鱗、石輯玉等人墨跡。咸豐十年,太平軍入杭州,寺又被毀,僅存天王殿及羅漢堂。偶有流落人間,如沈周《靈隱山書卷》,我曾於南京某展覽會上見到過,當然不可能復還寺中。
自此以後,住持靈隱者,由貫通而昔徵,而心融,而慧明,而卻非。貫通是天竺法鏡寺僧,住持之後,修建聯燈閣、大寮、庫房等房屋,光緒三十四年圓寂。昔徵揚州人,出家鳳林寺,住持十年,銳意整頓,因得到盛宣懷的護持,於宣統二年重建大雄寶殿,仍高十三丈五尺。建殿木料本系清官向美洲所買,用以修理頤和園的,因時局不靖,南運杭州,修建靈隱。民國六年(公元l917年),又建大悲閣。心融在住持期間,沒有什麼建樹。民國九年(公元1920年)以後的住持慧明足禪宗尊宿,脫略著稱,全寺事務均由監院卻非料理。民國十九年(公元l930年)慧明示寂,卻非繼任,修建翠薇亭、春淙亭,不久天王殿亦用水泥鋼骨翻造落成,寺貌煥然一新。民國二十五年(公元1936年)冬,羅漢堂不戒於火被毀,前代所遺之物,現在只有天王殿中木刻韋陀像而已。民國二十六年(公元l937年)十一月,日本軍國主義的侵略軍進入杭州,難民麋集在靈隱天竺,紅十字會設難民收容所於靈隱,收容難民五六百人,不易維持秩序。客堂、伽藍殿,東山門及梵香閣,都因難民夜半失火被焚。幸寺僧奮力搶救,沒有波及大殿、天王殿。當時卻非處境非常困難,就去上海暫避。自此以後,寺中境況更窘,常常無米為炊。這種情況,一直延續到抗戰勝利才告結束。卻非返寺後,雖雲退居,而仍主持寺務,1948年冬圓寂。
解放之初,即1949年7月,大殿正梁及一根二八公尺長的木柱遭白蟻蛀空折斷,大殿正中部分倒塌,佛像壓毀。1952年夏,由民政廳組成「杭州市靈隱寺大雄寶殿修復委員會」主持修復工作,由政府撥款,用鋼筋水泥施工,到1954年底完工。接著,就修理大佛像後面的海島和左右兩旁的諸天與圓覺。關於重塑大佛像的問題,有人主張恢復原塑三尊,有人根據國外佛教寺廟的習慣提出只塑一尊。經浙江省人民委員會報請國務院核示,國務院電示云:「泥塑貼金像一尊。」當時有許多佛教徒認為泥塑不能經久,樟木可就地取材,經報請省人民委員會批准改用木雕貼金,工程則由中央美術學院華東分院負責,該院即於1956年製成石膏稿樣陳列在大殿上徵求意見。當時周總理正在杭州,看到大佛的石膏稿樣,當場指示說:「佛像的腳應露出,腿部須放大,頭髮要用羅釘式,各方面須符合佛教傳統。」修復委員會遵照周總理的指示,修正了定稿,即用樟木進行雕造。佛身淨高9.1公尺,背光,中嵌七佛,高1.96公尺,全部彩畫貼金。蓮座高3公尺,貼金。須彌座高2.5公尺,貼金彩畫並用,石台重行雕刻安裝,高2公尺。佛像上懸寶蓋,彩畫垂旒,高2.48公尺。從這樣的高度說,可以認為是我國最大的木雕坐式佛像,不過佛頭和佛手,施工中間改用「脫胎」工藝,用夏布上漆製成。前後用款共達四十四萬餘元,充分體現了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各級政府,貫徹宗教信仰自由政策的具體措施,得到全國佛教徒的衷心擁護。
十年浩劫之初,即1966年8月26日,一股破四舊的狂風震撼著靈隱寺,當時浙江大學數千名學生迅速行動起來,趕往靈隱寺,守護在天王殿前,不讓要砸靈隱寺的人進去,並呼籲全省工農兵給予支援。接著雙方就開展激烈的辯論,一直到二十七日清晨兩點左右,省委一個人來傳達當時「中央文革」的電報,說什麼「靈隱寺是否保護,由群眾自己決定」,這對要砸靈隱寺的人以極大的鼓舞,但浙大的學生和前來支援的工人、農民,聲勢浩大,不使對方得逞,一直守護到八月底,我們敬愛的周總理在百忙操勞之中,得知靈隱寺有被破壞的危險,發來「靈隱寺暫加封閉」的電報,才使靈隱寺得以保存下來。現在凡是知道這一事件經過的人,沒有一個人不對周總理表示感激和愛戴。「四人幫」被粉碎後,靈隱寺又由政府撥款修理,國內外遊人絡繹不絕,也都對周總理同聲感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