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與心 · 重申魂魄鬼神義
中國民族傳統文化中,獨不自創一宗教。中國人亦無與其他民族同樣之靈魂觀。此兩事乃有甚深關係。中國人獨於人心有極細密之觀察。中國人常以性、情言心。言性,乃見人心有其數千年以上之共通一貫性。言情,乃見人心有其相互間廣大之感通性。西方希臘人好言理性,此僅人心之一項功能而止。中國文化之最高價值,正在其能一本人心全體以為基礎。中國古人常兼言「魂魄」。《左傳》樂祈曰:「心之精爽是謂魂魄。」是魂魄亦指人心言。故曰「心魂」,又曰「心魄」。又曰驚魂、斷魂、銷魂、傷魂,又曰詩魂、遊子魂。此諸「魂」字,顯皆指人生時之心。《水經注》:「瞰之者驚神,臨之者駭魄。」《本草》:「安神定魄。」張耒詩:「蕭森異人境,坐視動神魄。」《雲笈七籤》:「主管精魄謂之心。」此證凡諸「魄」字,亦皆指人生時之心。劉向《新序》:「龍降於堂,葉公見之,失其魂魄。」此「魂魄」字,明亦指當時之心。
中國人又常以心、身對言,而心更重於身。故亦每分心為二。有附隨於身之心,有超越於身之心。中國人重其後者,不重其前者。《左傳》:「子產曰:『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陽曰魂。』」此處魂魄字,即指人生時之心知。《小戴禮》:「形既生矣,神發知矣。」人之心知,其先乃附隨於人之身軀而始有,故子產曰:「人生始化曰魄。」魄即指人之心知之附隨於人身者。呱呱墮地即知饑寒,此皆魄之所為。《史記》:「酈食其家貧落魄,無以為衣食業。」無衣食之業則饑寒交迫,「落魄」猶言失其心知。惟其所失落,乃屬體膚饑寒之知。又如言病魄、醉魄,皆有關於人身。《雲笈七籤》:「載形魄於天地,資生長於食息。」言形魄,亦猶言體魄。《左傳》:「趙同不敬,劉康公曰:『天奪之魄。』」不敬,乃屬體之失形,故曰天奪之魄。故知中國「魄」字乃指人心之依隨於形體者而言。
知己之飢,斯亦隨而知人之飢;知己之寒,斯亦隨而知人之寒。人之饑寒屬於人之身,不屬己身,而己亦知之,此乃人心超越於身之知。中國古人稱此曰「魂」。江淹賦:「黯然銷魂者,惟別而已矣。」傷離惜別,乃屬人心之一種情感。親朋之身,離別遠去,與我身若無關。故知傷離惜別,乃屬一種超越身體之知。劉勰《文心雕龍》:「形在江湖之上,心存魏闕之下,神思之謂也。」此種神思乃屬魂,非屬魄。惟此種知屬後起,由附隨於身之知發揚開放,乃始有之。子產曰:「既生魄,陽曰魂。」如知飢知寒,其心幽於一身,故曰陰。由此發揚開放,乃能視人之饑寒一如己之饑寒,此心能超越己之形體以為知,斯其知乃始光明照耀,故曰陽。
《左傳疏》:「附形之靈為魄,附氣之神為魂。」形是各別所私,氣則共通之公。魄之所知屬私,故僅曰「靈」。魂之所知,超於私而屬於公,故異其名曰「神」。此兩語分別魂魄兩字極明晰。宋儒黃勉齋曰:「耳目之所以能視聽者,魄為之也。此心之所以能思慮者,魂為之也。」魏鶴山曰:「人只有個魂與魄。人記事自然記得底是魄。如會怎地搜索思量底,這是魂。魂日長一日,魄是稟得來合下怎地。如月之光彩是魂,無光處是魄。」此兩人言魂魄,亦皆就人心功能與其作用言,而魏氏言之尤深湛。由此可知,中國古人言魂魄,自先秦下迄南宋之末季,無不指言人生前之心知。惟有依隨於身與超越於身之別。魂、魄之分即在此。
魏伯陽《參同契》有曰:「陽神日魂,陰神月魄。魂之與魄,互為宅室。」月因日光以為光,故月屬陰,日屬陽。己飢己溺,此屬形魄之知。人飢人溺,乃超越己之形體以為知。古人以前一種知歸之形,乃是魄之所知。後一種知歸之神與氣,則屬魂之所知。惟魂知仍必附隨於魄知,故曰「互為宅室」。惟魄知人所易有,如伊尹知民饑民溺,猶己飢己溺之,由是而樂堯 舜之道。堯 舜之道在己身外,此等知乃屬神氣之知。堯 舜之道之在天地間,亦如神與氣之充盈無不在。人若惟己身之知,則人道將暗塞不彰,故屬陰。超越己身之知,乃可使人道光昌,故屬陽。然如伊尹之知樂堯 舜之道,乃必附隨於伊尹當身之知以為知,是亦「互為宅室」也。
《小戴禮》:「魂氣歸於天,形魄歸於地」,此乃言及人之死後。人之生前,知飢知寒。及其死後,形歸於地,魄亦隨之歸於地,不復有饑寒之知矣。魏鶴山有云:「魂散則魄便自沉了。今人說虎死則眼光入地,便是此理。」虎視眈眈,其眼光何等有神氣!但虎死不復視,其眼光亦隨之入地了。惟超越形體之知,則不隨形體以俱沒。如見父知孝,見兄知弟,此等知,屬於陽,屬於魂,乃不隨形體同歸失落。亦如大氣之運行於空中,此等知亦常散播人間,表現於每一人之形體。《詩》曰:「孝思不匱,永錫爾類。」如堯 舜與周公之知孝父母,此等知乃不隨身俱歿。後人之知孝父母者,不絕繼起,乃若與舜、周公同一知,而且會不斷引伸發揚。如舜之孝瞽叟,父母感格,其事尚在舜之一家。及周公孝文王,繼志述事,影響及於天下。此下孝的故事,日益擴大普遍,而其影響所及,亦成為無微不至。故一人之死,乃死其身,死其附隨於身之知。而別有超越其身之知,則可不死常在,而且引伸變化莫測。故曰:形與魄則歸於地,魂與氣則歸於天。人之生,不僅有身,乃亦有氣。不僅有魄,乃亦有魂。人之死,魄隨形埋歸於地,魂則隨氣散播於天。古人之魂氣,仍可常在,流傳於後世千萬年之下,故曰歸於天。
《左傳疏》:「魂魄雖是性靈,但魄識少而魂識多。」此明以魂魄說為人之性靈。如知饑寒是人性,知孝弟亦屬人性。人心有靈能知,即其性。但知饑寒,必隨身亡失。抑且飯而飽,即失其飢之知。衣而溫,即失其寒之知。至於知孝弟,不因得父母歡心即失其知。抑且其身既沒,其知猶存,並能綿延長存於千百世之後。此亦即「魄識少,魂識多」之意。
《易系傳》:「精氣為物,遊魂為變。」如言精誠、精識、精靈,亦言人之心知。沈約《神不滅論》:「精靈淺弱,心慮雜擾。」言精靈亦猶言心慮。氣則猶言形,物者萬物,人為萬物之靈,亦一物也。「精氣為物」,猶言合心與身而為人。逮人之死,乃有不隨人之身以俱死者,是為魂。魂亦心知,乃已超越人身,不隨俱滅,乃若能離此死人之體而游於太空,又隨後人之身而復活,故曰「遊魂為變」。如舜之孝,變為周公之孝,又變為閔子騫、曾參之孝,又變為千百世下千萬人之孝。凡此人文社會之文化傳遞,演進無極,皆是此遊魂之為變。《小戴禮》亦曰:「體魄則降,知氣在上。」知氣即遊魂也。
若從人生論轉入宇宙論,如《淮南子》云:「天氣為魂,地氣為魄。」此謂人身之魄,屬於地氣。人身之魂,則屬於天氣。此亦猶言魄屬陰,魂屬陽。但所從言之微異其辭,不必拘說。庾開《神論》謂:「天地者,陰陽之形魄;變化者,萬物之遊魂。」此一說更超豁。天地亦僅屬一形體。若就形而下之具體平面觀之,則天地亦只是陰陽之形魄;若就天地之無窮變化言,則皆萬物之遊魂為之。如此則不僅人類有魂,即推之萬物亦各有魂。只從每一物之生命言,若僅見有形魄,各限於其體;若從萬物大生命言,則此大生命乃貫徹流通於每一小生命之內,而各成其為遊魂之轉變也。
老子稱魂魄為「營魄」,有曰:「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註:「營魄,魂魄也。人載魂魄之上得以生,當愛養之。喜怒亡魂,卒驚傷魄。」陸機詩:「迨營魄之未離,假余息於音翰。」又曰:「營魄懷茲土,精爽若飛沉。」註:「經護為營,形氣為魄。經護其形氣,使之常存也。」此言形魄知饑寒,魂之為知,則知所以經營護衛之方。魏鶴山雲「魄主受納,魂主經營」是也。《雲笈七籤》:「形骸以敗散為期,營魄以更生為用。」此皆沿用老子「營魄」字,然亦明指魂魄,非有他義。魂魄可分為二,故老子繼之曰「抱一」。有附隨於身之知,有超越於身之知,老子意,二者不當分離。然又曰:「能嬰兒乎?」又曰:「為腹不為目,歸真反璞。」蓋以人文演進,主要在人之心,而尤主要者,則在人心之魂。老子之意,則在預戒其偏進之為害也。
如上所述,凡中國古籍言及魂魄,皆指其人生前之心知言。惟魄乃附隨其身之知,魂乃超越於身之知,此乃其主要之區別。及人之既死,所謂鬼神,亦隨其生前之魂魄而異。《易系傳》:「精氣為物,遊魂為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小戴禮》:「宰我曰:『吾聞鬼神之名,而不知其所謂。』孔子曰:『氣也者,神之感也。魄也者,鬼之感也。合鬼為神,敬之至也。』」此處氣字即指魂,魄字即指體。中國古籍言魂常兼言神。《莊子》書:「解心釋神,莫然無魂。」《後漢書·樊宏傳》:「令臣魂神,慚負黃泉。」李端詩:「沉病魂神濁,清齋思慮空。」是也。言鬼則多指魄。王充《論衡》:「人死,精神生天,骸骨歸土,故謂之鬼。鬼者歸也。」骸骨指身言,斯魄亦隨之歸土也。《關尹子》:「明魂為神,幽魄為鬼。」又曰:「靈魂為賢,厲魄為愚。」又曰:「升魂為貴,降魄為賤。」可見人生兼有魂有魄,死乃為鬼為神,皆指人生之功能與變化,非實有其物,如世俗所想像也。
盧仝詩:「海月護羈魄」,羈魄猶言羈魂,乃言旅人之心神也。溫庭筠詩:「冤魄未歸荒草死」,冤魄亦猶言冤魂,然已在其人死後。可見魂魄字,生前死後皆可用。而此兩詩皆用「魄」字,不用「魂」字。不僅為字音平仄,亦因羈旅之與戰場死者,皆因身而言魄,更為妥愜也。張泌詩:「莫把羈魂吊湘魄。」湘魄指其沉湘之屍,羈魂乃指羈旅者之心情。此皆見詩人用字之斟酌。羈魂指生者言,湘魄指死者言,尤證魂魄字生死皆可用,而中國古人之魂魄鬼神觀,亦可隨處而得所證明矣。
亦有人死而確見其為鬼者,如春秋時鄭人之相驚以伯有,子產釋之曰:「人生始化曰魄,陽曰魂,取物精多則魂魄強,是以有精爽至於神明。」《史記》張晏注引此曰:「匹夫匹婦強死者,魂魄能依人為厲。」朱子釋之曰:「死而氣散,泯然無跡者,是其常。道理怎生有托生者。是偶然聚得氣不散,又怎生去湊著那生氣,便再生。然非其常也。」又曰:「遊魂游字是漸漸散。若是為妖孽者,多是不得其死,其氣未散,故鬱結而成妖孽。」又曰:「人有不伏其死者,所以既死而其氣不散,為妖為怪。如人之凶死,及僧道既死多不散。若聖賢則安於死,豈有不散而為神怪者乎?」可見人死曰鬼,鬼者歸也,乃言其無此物。至世間確見有鬼,中國古人亦不否認,不謂絕無其事,只謂是一種偶然變態,非事理之常而已。
朱子又曰:「天地間一個公共道理,更無人物彼此之間,死生古今之別。若以我為主,則只是於自己身上認得一個精神魂魄有知有覺之物,即便目為己性,把持作弄,到死不肯放舍,謂之死而不亡,乃是私意之尤者。」此番言論,極為豁達開通。凡認人生前死後,有一靈魂轉世,又或認死後靈魂可上天堂享樂,皆所謂私意之尤。故為悲觀論者,乃謂人世是一罪惡,必有末日之審判來臨。為樂觀論者,則務求發展物質,供人身享受,以為人生進步端在此。此皆不識天地之大公理,與夫人類大生命之意義也。
世界各宗教中,與中國傳統文化對於人生觀念之較接近者,厥為印度之佛教。佛教亦無靈魂觀。《魏書·釋老志》稱其要義,謂:「生生之類,皆因行業而起,三世識神常不滅。」此言「識神」,略如中國人言人生前之魂。然中國人言魂不言轉世,而佛教則言識神流轉,於是有輪迴;此則與中國人之人生傳統觀念大異。朱子又曰:「乾坤造化,如一大洪壚,人物生生,無少休息,是乃所謂實然之理。不憂其斷滅也,今乃以一片大虛寂目之。而反認人物已死之知覺,謂之實然之理,豈不誤哉!」此論專是針對佛教而發。人類生前之心,有能得人心之同然者。此為由心返性,即孟子所謂「盡心知性,盡性知天」,亦可謂之由人合天,是即由每一人生前之小生命轉進到人類繼繼繩繩萬世不絕之大生命中,而何復有斷滅之憂!而人類此一短暫渺小之小生命,乃能寄存於大生命中,隨以俱前,此可謂之至神。故小生命歸入天地自然則謂之鬼,升進到大生命中而變化無盡則謂之神。中國古人之鬼神觀,亦惟如此而止。
朱子又曰:「聖賢所謂歸全安死者,亦曰無失其所受於天之理,則可以無愧而死耳。非以為實有一物,可奉持而歸之,然後吾之不斷不滅者,得以晏然安處乎溟漠之中也。」此論可以指斥其他民族所抱之靈魂觀。至於佛教,則並求此三世流轉之神識歸於涅槃滅盡,以免輪迴之苦。此雖與其他民族所抱之靈魂觀若有不同,而其同歸於挾持私意,違反自然,則一也。
蘇子由有曰:「精氣為魄,魄為鬼,志氣為魂,魂為神。《禮》曰:『體魄則降,志氣在上。』眾人之志,不出於飲食男女之間,與凡養生之資。其資厚者其氣強,其資約者其氣微,故氣勝志而為魄。聖賢則不然。以志一氣,清明在躬,志氣如神。故志勝氣而為魂。眾人之死為鬼,而聖人為神,志之所在異也。」依蘇氏言推之,凡務於物質之發展,競求資生之厚者,其氣強,一時若不可侮,而終不免使人生流入鬼世界。中國古人重魂輕魄,務求人人聖賢化,使人生如在神世界。而其氣之不免趨於微弱,亦所當戒。故老子必曰「抱一」,魏伯陽言「魂魄互為宅室」,而《小戴禮》亦必曰「合鬼與神」也。孔子適衛,告冉有先富之,繼以教。《管子》書言:「衣食足而後知廉恥,倉廩實而後知榮辱。」惟此衣食倉廩亦當有節制,非可如近代西方之自由資本主義,一意向物質享受、財貨富利作無限之競爭。此乃中國傳統文化一主要精義所在,古今一貫,乃迄最近世而變。然其為禍為福,為失為得,亦可不待久而知。殷鑑不遠,即在當前之西方而可證。
中國民間,復有言神仙一項。朱子曰:「氣久必散。人說神仙,一代說一項。漢世說安期生,唐以來不見說了,又說鍾離權、呂洞賓,而今又不見說了。看來他也只是養得分外壽考,然而久亦散了。」是朱子對神仙傳說,亦如其對言鬼厲,言托生轉世;社會有此傳說,盡不加否認,但明其非常道耳。《論語》:「子不語怪力亂神。」又曰:「敬鬼神而遠之。」正亦此意。君子修其常,小人道其變。惟變終必歸於無,此即是鬼。常自可通於久,此即是神。在神通悠久之中,亦自可包含有怪力亂神;而怪力亂神,終不能神通悠久。中國文化要旨即在此。
既言鬼神,自有祭祀。孔子曰:「祭神如神在。吾不與祭,如不祭。」此處只言祭神,不言祭鬼。鬼屬體魄,已降於土而歸於無,自無可祭。故人之所祭皆屬神。雖一庸人,當其生,若碌碌無所表其異,然其於子女,生之育之,撫之翼之,生前既心相通,死後必神相感。故古者不墓祭,獨奉神主以供祭祀。神主即死者生前神魂所棲。死者之魂,何以能棲於此木?此乃父母子女心相感而若見其如此,所以謂之神。古有神主,無神像。像屬形,已為鬼,然見像可以增思,故後世終不廢。要之父母之死,其在子女心中即神也。故曰「己不與祭如不祭」。
朱子亦曰:「所謂鬼神者,只是自家氣,自家心下思慮才動,這氣即敷於外,自然有所感通。」又曰:「奉祭祀者,既是他子孫,畢竟只是一氣,所以有感通之理。」由此言之,祭祀必兼重所祭與其主祭者。思慮未起,鬼神莫知。若主祭者漠不動心,何從召其所祭者來享?然則鬼神豈不仍在活人心中乎!故曰:「神不歆非類,民不祀非族。」即山川之神,古人亦只祭其在己境內者。魯人只祭泰山,不祭嵩、華之岳。若或祭之,嵩、華岳神亦不來享。民族文化必尊傳統,其要義即在此。
王充《論衡》有曰:「天下無獨燃之火,世間安得有無體獨知之精?」又曰:「天地之性,能更生火,不能使滅火復燃。能更生人,不能令死人復見。」王氏此言,乃主世間無鬼,卻不能論世間無神。鬼以體魄物質言,神則以魂氣精靈言。今姑以火為喻。火本非物,乃是一種燃燒作用。然燃燒起於一物,乃可蔓延及於他物。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人心亦然。心非物,然心之作用,則可起於一心而蔓延及於千萬年億兆人之心。從中國人言之,此種心作用,屬魂,不屬魄;乃神,而非鬼。惟不能憑空起火,亦必憑於物。故中國人常兼言魂魄鬼神。《莊子·養生主》亦曰:「指窮於為薪,火傳也,不知其盡也。」薪即指此有涯之生,火乃指此無窮之生。薪為鬼,火則其神也。薪乃生之奴,火則生之主也。《莊子·外篇》又曰:「古人之書,乃古人之糟魄。」不知古人之書,乃古人精魂所寓,非糟魄也。今人讀莊周、王充之書,尚若與此兩人同坐而可上下其議論,則古人之意,何不可以言傳?惟讀古人書,貴能心知其意。若自心為糟魄,則亦無奈古人書何也。
(原載一九七五年六月一日、二日《聯合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