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與心 · 漫談靈魂轉世

錢穆 《靈魂與心》
中華民族沒有和其他民族一般的靈魂觀念,遂使中華民族有與其他民族特異之宇宙觀、人生觀,而形成其文化之特異演進,此層大堪注意。佛教東來,亦沒有靈魂觀,但其「業識輪迴論」,實與其他民族之靈魂觀,有可會合之處。或其「業識輪迴論」,即從其他民族之靈魂觀中脫胎而來,亦未可知。此層有待深究原始佛學者,作進一步之研討,此不詳論。 若如其他民族所言,人生前有靈魂,死後仍有靈魂,則與佛教理想涅槃真空之終極境界相違異。故佛教雖言投生轉世,卻不採靈魂轉世之說。但其說「業識」,乃與其他民族言靈魂仍是小異大同。至於中華民族之傳統觀念,則認從宇宙界產生人生界,人生來自自然,亦回歸自然,人生與自然之中間,更無另一存在。故每一人之生與死,只是一自然,其過程則全在人文界,遂以造成中華民族惟一看重人文精神之一項特出的文化傳統。但自佛教傳入,投生轉世之觀念,亦在中國社會中盛行,而靈魂觀念,亦藉此滲入,惟在高級智識分子中,則視此為俗說。 靈魂轉世,是否真有其事,迄今尚不易得一確否之定論。猶憶在民國初年,余方弱冠,報載安南某地,一嬰孩能自言其前世,乃係中國 山東省某縣某村某姓,其家有妻有子女。安南方面曾致書山東某縣,囑加查詢,均系實情。其時我淺見寡聞,深憾中國方面沒有派人去安南更作查詢。此後才知西方社會,如此等事,不斷有考訪紀錄,至今益盛。靈魂轉世,固尚未能信其必有,但亦不能疑其必無,此事尚待研窮。但有一層可斷言者,此等事,就中國傳統文化言,乃與人生正道不相容。 即如那安南孩子,彼既不能重返山東,仍為人父,但也不能在安南某家中安分做一孩童。直要等他年事日長,把前世記憶全忘了,才能歸到人生正道上來。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鍾。做這一世人,便該專心一意在這一世做此世的人,不應再記憶著前世。靈魂是靈魂,人是人。那靈魂既已投進人生界做人,便該安分守己徹頭徹尾做此世的人,不該還牽涉到那未為人前之靈魂那一面去。 人生短短百年,而靈魂則可以無限轉世。中國社會迷信傳說,前世兩人是冤家,這一世卻成為夫妻父子,正是一方對另一方報仇索冤。如此則靈魂界便來擾亂了人生界。耶穌教信有靈魂,所以耶穌教人該把愛上帝之心來愛父母。正因這一世彼是我父母,上一世,下一世,又不知是何關係。人生只如萍水相逢,靈魂則只與上帝有關係。但在中國,人只在此一世做人,更無前世、來世。彼則正是我此一世之父母,在彼亦並無前世、來世。彼之為我父母,天長地久、獨一無二。我不盡孝,機會一失,百身莫贖。此身則只是此身,此世亦只是此世,人生可貴正在此。 又如佛家之說輪迴,亦幸而只是一宗教信仰,其事秘密不為人知,並亦無從追究、證實。否則其父若前世是一豬,其母前世是一狐狸,其子前世是一狼,其女前世是一蛇,試問此世如何成得一家庭?親戚鄉黨社會相知識人,或其前世是偷,是盜,是殺人犯,是流氓惡霸,如是等等,幸而不自知,又各不知,否則試問又何以相處?故真信輪迴,還是出家為僧是第一正道。真信靈魂,則還是如西方中古時期始較是近理生活。惟有中國儒家提倡一套孝弟忠恕人生大道,安分守己,樂天知命,但究竟與宗教信仰靈魂、輪迴諸說,有其不相融洽處。 今再問,亞當、夏娃偷食禁果,謫降為人,此兩人則是先有靈魂,後始為人。其他人類,全由他兩人衍生而出,應不是在天堂里早有此幾十億靈魂絡續貶謫下地。佛說由人造業而有輪迴,則亦非在未有人類前,早有輪迴定局。故人不造業,則歸涅槃世界,超出輪迴,還於第一義空。在此方面,佛說是可交代了。但業何由始,佛家也只能說無始。而且,如豬如狐狸如狼如蛇,禽獸亦不能不造業輪迴。若佛法大行,有福德智慧的,逐漸超出輪迴,而其他眾生,不易超脫。佛又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眾生不超脫,佛也不超脫。如是則此輪迴,不僅無始,亦將永無終極。真超脫的,也只是些自了漢。又說到靈魂,若靈魂只在人生界,由人生而始有,則是否每一人定有一靈魂,死後上天堂,下地獄,或再轉世為人。此層亦還得再究。 男女交媾受孕,只是一自然現象,似乎並不是有一靈魂趁在此時來投胎,而是為懷孕十月胎胞脫離母腹、呱呱墮地時,此另一靈魂乃始投入此嬰孩身上轉世為人。似乎一般靈魂轉世說,只是如此。則試問每一人生時,是否定由一靈魂轉世?今姑承認有靈魂轉世,但究是極稀有之事,不知幾萬生命中,偶有一靈魂轉世之現象出現,究不能以一推萬,說每一人都是靈魂轉世。人生是一常,靈魂轉世是一變。今日人類知識所能承認者,似乎最多亦只能到此為止。 而且此另一靈魂之前世記憶,明是一客體;而此新生嬰孩,始是此生命之主體。客體附進此主體,終將為此主體所克服而消失其存在。故凡靈魂轉世,不久後,凡屬前世記憶,必全歸消失,那豈不是此另一靈魂也等於消失了。此後乃有此嬰孩之正常生命,亦有此嬰孩之正常心智。如前述民初那一安南小孩,勢必逐漸忘卻其為中國 山東某縣某鄉某老人,而確切明白其自己之身世,與對於四圍父母以次家庭、鄉里、國家、民族等種種之關係,此嬰孩乃始自有其生命。今無端被一中國 山東某縣一老人之剩餘生命侵入此嬰孩之生命中,而反客為主。此如一盜寇其入,屋中主人受其脅迫,暫時失卻自由。這一現象實在要不得,故說其與人道不相容。今若承認此安南嬰孩此下之生命乃是中國 山東某縣一老人生命之延續,則整個人生皆將為之改觀。只有末日清算,始是此世界正當之歸宿。 故說靈魂與生命不同。此安南嬰孩之生命,乃自其父母媾精時孕育而來。靈魂則是生命過程中一種心智意識作用,附隨於生命,而不即是生命。當五十萬年乃至一百萬年前之原始人類,與近代人可謂同具有生命,但其心智意識則大不同。那時人,是否已有如後代人死後靈魂上天堂或下地獄等想像,自難懸揣。在其時,猿猴與人類生命至相近,是否遠猴亦有靈魂?佛家之輪迴論,認定生命只是一業,常此輪迴,只入涅槃乃得無生。則一切螻蟻蝗蝻,凡屬生命,皆有作業,應皆在此輪迴中。此一輪迴勢將成為極端複雜,無可究詰。但盡說螻蟻蝗蝻亦有生命,有作業,有輪迴,卻不可謂其亦有與人相同之靈魂。此雙方之信仰,又是誰真誰偽,誰可信誰不可信? 今只謂靈魂是生命中一種心智意識,而又自我觀甚強者。如禽獸眾生,亦可謂其有某種心智意識作用,但並不有甚強之自我觀。似乎生命階級愈高,則自我觀愈強,而人類之自我觀尤為最強,乃有所謂個人尊嚴。然若謂人生界之前後,尚有靈魂界,則人生界實如一戲台,靈魂界則如其後台。演劇者皆從後台化裝出演,演畢仍歸後台卸裝。台前演戲,全非真我,全部人生,那得認真?帝王將相,聖賢豪傑,全屬臨時扮演,何嘗有自我尊嚴可言?悲歡離合,啼笑歌哭,台下為之感動,台上人寧不自知其虛假?一俟歸至台後,便全沒有這會事。若人生界背後果有一靈魂界,則全部人生,百萬年曆史傳遞,豈不只如在演戲?此與人類所持有之自我尊嚴感,實不相容。耶穌說:凱撒事由凱撒管,上帝事由他管。人生界全屬凱撒事,靈魂界始屬上帝事。故凡屬宗教信徒,則必具謙卑之德,亦必備出世之情。而中國傳統文化精神,則徹頭徹尾以人文為本位,靈魂觀自所不能接受,而宗教亦不能由中國人自創。 今縱謂靈魂轉世有其事。惟首當辨者,靈魂乃人生以後事,非人生以前事。換言之,乃是有了生命乃始有靈魂,並非有了靈魂乃始有生命。中國古人言魂魄,即在生命後,不在生命前,與其他民族所信之靈魂有不同。近代西方人研究靈魂轉世,似乎偏重在考驗其事之真偽,即靈魂轉世事究否可信。今即信其確有,亦當繼續追問何以有此事發生,即何以在人世間突有此靈魂轉世之現象?卻不當認為凡屬人生,均系靈魂轉世。換言之,即當問其人死後,何以有此靈魂遊蕩,而遂得投胎轉世?卻不能認為每一人死後,皆有一靈魂遊蕩,以待投胎轉世。 即如民初山東某縣某老人投胎安南轉世復生,即當注意查考此一山東老人之生前種種,研究其何以有死後之靈魂遊蕩,更重要於詢問安南某嬰孩之一切。惜乎近代從事靈魂學者,關於靈魂轉世事,多側重其後一節,卻不著重其前一節。 中國人言鬼魂,似乎頗知注重其前一節。如言其人驟死,如冤死、溺死,或自縊死,或突遭強暴死,往往易有鬼魂出現,正命死者則否。推此言之,靈魂轉世,亦是一特殊事項。或其人生前自我觀太強,故其死後,尚留一番記憶。用中國古語言之,乃是一時魂氣未散,偶著嬰孩新生之體,遂有靈魂轉世之現象。此亦猶如鬼魂出現,縱謂有此事,但只偶然,非常然,不當作過分之解釋。 中國人看重生命,更看重群體之大生命。惟群體大生命,即在各別自我之小生命上表現。果無各別自我之小生命,即不見有群體大生命。尤其是歷史文化人生,苟無群體大生命,即不能有各別自我之小生命。各別自我之小生命,附著在各別自我之身。群體之大生命,則寄存於家國天下。如一人在家庭中,知孝知弟,必其自我之小生命乃與家庭大生命融凝合一,不見有甚大之分別。家之在國,國之在天下,亦然。其相互間關係,中國人稱之曰「禮」。禮字即如體字,只非一身之小體,乃一共通之大體。身之小體有心,此大體亦有心,孔子稱此心曰「仁」。孔子曰:「克己復禮為仁。」此即是要把關切各別自我小生命之心擴大轉移到共通群體之大生命上去。每一人在家中,不能只顧其自我小己生活,不管一家人生活。若其視一家人生活,亦如秦人之視越人,肥瘠痛癢,漠不關心,其人即是不孝不弟,不仁無禮,一自私自利,只知有自我觀,而又自我觀過強,成為一不知大體之小人。 曾參乃一孝子。其父杖之,「小杖則受,大杖則走」。在曾子心中,不僅顧及自己,亦顧及其父。其父必有不快於彼,乃持杖擊之。若是小杖,於己體不至有大損傷,逃避,將使其父心更不快,故忍痛受了。若其父持大杖,可使己身受重傷,或使其父事後生悔,亦使自己在重傷中不能孝養其父,所以只得逃避不受。可見曾子心中,不僅顧慮到自己,也顧慮到他父親。父與己,如在一體上考慮。此之曰孝,亦即是仁。孔子曰:「為仁由己。」父親打他,其事或不仁;但他斟情酌理,走避,或忍受,便沒事,卻即是歸於仁了。可見仁道貴在由己來做。若專要別人做,則父要子孝,子要父慈,相互間成一相爭局面,那裡猶見有仁?故孔門講仁道,一面要「克己」,一面要「由己」,全放在己身上。儒家看重自我尊嚴,應能把小我融入大我中乃有,絕非僅有自我觀者所能了解其中之意義。 中國人看重此仁道,亦即是人道,而同時又即是天道。天生人,不生一各別自成之人。換言之,人則絕不能各別自成。如男必配女,夫婦為人倫之始。亞當必與夏娃同時降生。故人倫即是天理。天為至尊,亦必配地。故說「一陰一陽之謂道」。若使有天無地,便也不成道。又說:「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知大始,坤作成物。」有始不能沒有成。《易》卦分陰陽,又分長幼。有了大人,必有小孩。必待有此陰陽長幼之別,乃始成人道,同時亦即是天道。若在人生以前有靈魂,靈魂是否也必分男女?若靈魂亦分男女,亦該有長幼,如是則靈魂界亦宛同於人生界,天堂亦無異於塵世。若使靈魂界更無男女長幼,須待投入塵世乃有,則靈魂界實已屈從於人生界,天堂反而屈從了塵世,這裡似又說不通。中國人言人生,則直從天地大自然說起,不須先構想一上帝與靈魂。 但人自有生,往往易造成一自我觀。人生亦不能無此一自我觀,只不宜太過分。如生必有死,而認為我實未死,仍有一靈魂存在,而且此靈魂又遠在我生前,遠至我死後,長與天地同在。或自我觀太強之人,更易生此種想像,亦易信受他人此種想像。西方社會自我觀太強。希臘人越洋經商,拋妻別兒,風濤險惡,異地生疏,全賴自我一人,若向茫茫不可知之前途單槍匹馬奮進,乃易於引生一種強烈的自我觀。中國自古便成一農業社會,生於斯,長於斯,老於斯,葬於斯,人生與土地結不解緣。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又與天時氣候結不解緣。而且夫耕婦饁,子牧牛,女守家,五口百畝,通力合作,融成一生活體。每一人之自我觀,不會太強烈。而且深深體會到其小我生命之上自父祖,下傳子孫,其家庭、墳墓、宗祠,皆可為之作證。因此不易信受單獨一靈魂輾轉來往於斯世之想法。 中國人亦言神仙長生不死。但神仙不死,仍從身生命起念。既重身生命,亦不免要從群體大生命中脫出。此較接近莊 老道家出世思想。孔子儒家之生活理想,則徹頭徹尾在群體中。孔子曰:「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曾子曰:「任重而道遠;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孟子曰:「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任有大小,而總是有一責任存在。人身小生命,乃以其所屬之群體大生命為責任。責任既重,死了方卸責。百年的身生命,已覺路途夠遙遠了,總該有一卸責之時。范仲淹為秀才時,即以天下為己任,「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那樣的心理習慣,在其生命過程中,長知有家國天下,卻像不知有己。己身小生命,只像一擔子,擔子上挑的,乃是家國天下群體大生命。試問他小生命終結,死了,生前重擔放下,儻使死後有知,生前的心智意識尚有存留,他所留戀不忘的,豈不還是那擔子,還是那擔子上所挑的一切?因此在中國社會上聖人、賢人死了,應沒有靈魂轉世之事。其他民族所抱的靈魂觀,由中國聖賢看來,好像人生重擔,只該由他一人挑,只知有己,不知有人,絕不是「克己復禮」之道。 今再說,由宗教講來,靈魂降世乃是犯了罪來受懲罰。由一般世俗來看,靈魂入世,乃如旅客漫遊,相互間既是素不相關,一旦聚首,逢場作戲,各尋一番快樂而止。西方中古世紀後轉出文藝復興,不能說沒有這番心理。大都市乃至資本主義由此踵起。尋快樂引起打架,打架後還只是尋快樂。稍可作為警戒的,一面是死後之地獄,一面是生前之法堂。此百年的短暫人生,真覺無意義,意義只在永久長存的靈魂界。但天地生人,卻又偏偏不生他成為一完整人,只生他或男或女的成一半面人。於是人生唯一意義,好像只在男女戀愛上。但戀愛、結婚、離婚,亦只是各人自由。自由之上,更無其他道義可言。及其生男育女,又只是另一靈魂轉世,與夫婦雙方各無關係。所以自我觀,即個人主義,會繼漲增高,而個人尊嚴,則反而低落了。個人主義下之個人尊嚴,亦只是各別尊嚴他自己,誰也不會來尊嚴誰。不像中國人講人倫,父慈子孝,乃是子尊其父,父嚴其子。兩人合挑一擔子,你得尊嚴我,我得尊嚴你。否則那擔子會挑不起。此則是講道義,不是講自由。 近代西方,自然科學興起,生物學、生理學、心理學,都插不進一靈魂觀。他們說是上帝迷失了,其實也是靈魂迷失了。但近代西方之靈魂學者,同樣以自然科學方法來作研尋。據所報告,似乎不能一概否認靈魂轉世之確有其事。但據中國人舊說,仍是一種魂氣不散,偶發的現象,亦如冤鬼為厲一般,卻可與整個宇宙觀、人生觀無關。不能只據此等事,便認在人生界以外另有一靈魂界。而在中國人傳統的人生理想、人生修養上,則縱使每人生前有此一靈魂,每人死後仍有此一靈魂,亦貴在能消化此靈魂歸入人生,來善盡其人生道義。而此生前死後之一靈魂,則寧可置之不問,把它忘了。即如你上台演戲,該一心一意和台上其他角色共同演出一好戲,卻不要只想後台。此是人生大藝術,亦是人生大道義。孔子「不語怪力亂神」,又曰「敬鬼神而遠之」。既不定要否認,卻不表其重視。若套用耶穌的話來說,不如說上帝事由耶穌管,世間人生界一切事,還是由孔子管,比由凱撒管,會好得多。 (原載一九七五年六月四日、五日《中華日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