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記通論輯本 · 內則

此「內」字兼男女而言。篇中於「二十而冠」曰「內而不出」,則即此「內」字義也。此篇足與曲禮相輔而行,曲禮之文精練,內則之文鬱勃,皆三代之遺也。篇中多詳飲食之制,或者因是而少之,非也。此正教孝之大者也。王制云:「六十非肉不飽」。孟子曰:「七十非肉不飽」。蓋六十、七十,氣血已衰,必藉此血肉之物以補虛益羸,是肉食誠不可離,而求盡其燔炙膾切調和烹飪諸法,以悅其口而養其體者,端有賴於子若婦矣。至於稻米漿飲餌粢之屬,其揀擇方法又不待言也。檀弓「菽水盡歡也」之說,此墨者以薄為道,不可訓世。詳本篇。使示以內則之篇,能無憮然自失者乎?昔孟子論曾子為養志,曾元為養口體。要之養志大孝也,養口體亦小孝也。苟但以菽水為養,曾養口體之不若矣。雖然養志與養口體皆曰「必有酒肉」,則養志亦必藉養口體以見,而此篇為教孝之大,又何疑哉?首(「首」字,原誤作「昔」,今徑改。)源子讀內則至「父母唾洟不見,冠帶垢,和灰請漱;衣裳垢,;足垢?和灰請澣;衣裳綻裂,紉箴請補。五日,則燂湯請浴,三日具沐,其間面垢,燂湯請,燂湯請洗」。而又曰:「若飲食之,雖不耆,必嘗而待;加之衣服,雖不欲,必服而待;加之事,人代之,已雖弗(「弗」字下原有「與」字,衍,今刪。)欲,姑與之,而姑使之,而後復之。」曰:「嗟乎!此真孝經也。」世有為人子者,能竭其力如此哉!能視聽於無形與聲如此哉!世傳孝經率膚語爾,世人貴耳賤目,循名忘實類如此。不孝壯失父母亦非幼矣,回念實愚無知也,及稍有知,而父母已不逮事,讀內則一篇,輒不覺其淚之淫淫也。亦願世之讀內則者,及父母之存,毋忽焉。凡內則所言事父母之事,皆人情之所最難而不肯為者。夫為人所難能,斯所以為孝也。予嘗欲摘取內則,去其非事親之文以為孝書,俾人人習讀,是固皆切實可行,非同膚詞泛說,雖不能盡法,然必有以感發其天良而不能自己者,此其為益良非淺矣。第世無從予,如何如何?即以是為孝經,亦奚不可者?宋人於禮記摘取大學,予摘取內則,未知孰為優劣也?(卷五一,頁一-三) 後王命冢宰,降德於眾兆民。 首二句乃後人妄加也,其文義與本篇絕不相類,此正如後世文章家作冠冕冒子,自是後人見識,古人決不為此也。蓋緣篇中多詳飲食之制,周禮冢宰皆剽竊之,而後之崇尚周禮者,妄加於首以見與內則相符合耳,今為拈出,將來巨眼者自能辨之,必不以愚言為謬也。燕義首章亦與此同,說詳彼處。又鄭氏因周禮司徒掌教,冢宰不掌教,故謂此「後王」為「諸侯」,「冢宰」為「司徒」兼職,作如是之曲解。不知周禮飲食諸官,正屬於冢宰,鄭意不及耳。後儒徒辨其釋「後王」「冢宰」之謬,更不知其種種之由也。(卷五一,頁三-四) 子事父母,雞初鳴,咸穎漱,櫛縰笄總,拂髦紳,搢笏。左右佩用,左佩紛帨刀礪小觿金燧,右佩玦捍管遰大觿木燧,偪屨?冠緌纓,端著綦。 「紛帨」,鄭氏謂:「拭物之佩巾。」固是,但於「紛」字不加詳。按:顧命「玄紛純」,孔注云:「紛,即組之小別。」則「組」亦織類,「紛帨」謂「組織之帨」云爾,後儒疑為二物。陳用之謂:「自巾言之謂之紛,自拭物言之謂之帨。」陳可大謂:「紛以拭器,帨以拭手。」皆臆說。郝仲輿謂:「紛即帨。」尤混。「觿」,鄭謂:「象骨為之。」按:上古制物多用牛角,故字從角,至三代始用玉。今世傳古玉小觿多有之,未有象骨為者。玦有數種:一為平時所佩,以取決斷之義。莊子曰:「佩玦(「玦」字,原誤作「決」,今徑改。)者,事至而斷。」是也。一為著於右手大指弦開弓體者,即詩「決拾」之「決」,其制又別,今世傳古玉名「指機決」是也。一?,以為大戴記曰:「得玦乃去。」其所指乃今世傳古玉如環而中斷者是,其物俗又名「裂」也。此是以上二「玦」非「裂」也。「裂」則不當佩矣。「捍」,未詳。鄭謂:「即決拾之拾。」恐臆說。「管」,未詳。鄭謂:「筆彄。」尤無據。按:「彄」,說文:「弓弩端,弦所居也。」非筆所用,且古未有筆,筆即刀也,不知其所謂筆者,刀乎?抑毛穎乎?。?亦未詳悉也。「遰」,未詳。鄭謂:「刀」,未有言「遰」者。郝仲輿謂「遰」「?」,即曰「?」亦未可信。經傳言「刀●」通。按:「遰」音「逝」,「●」音「位」。郝必以「●」音「彘」故云耳。尤可笑。「金燧」「木燧」,皆取火物,其金燧又可鑑容,但必用二燧,未詳。鄭執周禮司烜「夫遂取明(原敓「明」字,今徑補。)火於日」,遂以「金遂」為「夫燧」。不知周禮「夫燧」即襲內則「木燧」也。詳本書。且周禮亦謂:「夫遂取明火於日,鑒取明水於月,以其祭祀之用。」與此「取火以供日用者」不同,安得牽合之?皇氏因附會為「晴用金燧,陰用木燧。」按:論語「鑽燧改火」,但言「木燧」,則陰晴皆用可知。若是,又何必金燧耶?(卷五一,頁五-七) 婦事舅姑,如事父母。雞初嗚,咸穎漱,櫛縰,笄總,衣紳。左佩紛帨刀礪小觿金燧,右佩箴管線纊,施縏?,大觿木燧衿纓,綦屨。 「縏」「鞶」通。按:下云:「男鞶革,女鞶絲。」「鞶」本以皮為之,後用絲,又作「縏」。「纓」有二:曲禮云:「女子許嫁纓。」此「纓」是笄上所垂之飾,即如男冠緌纓也,此許嫁之纓也。此雲「衿纓」,下雲「男女未冠笄者,衿纓」,此衣之纓也。女子未嫁、已嫁,及男童皆有之。鄭氏謂此為「示系屬」,主許嫁之纓言,非矣。故陳用之駁之,以為「許嫁之纓,既嫁夫說之,無所復用」,是也。陳可大謂「纓為香囊」,尤誤。下雲「男女未冠笄者,衿纓,皆佩容臭」,即今「香囊」也。使「纓」為「香囊」,則「容臭」又是何物乎?(卷五一,頁九) 由命士以上,父子皆異宮。昧爽而朝,慈以旨甘,日出而退,各從其事,日入而夕,慈以旨甘。 「父子異宮」,鄭氏曰:「崇敬。」其說未明。從來解者皆以為「父與子異宮」,非也。古人聚族而居,凡疏者異宮,親兄弟皆同宮,無異宮者,況父子乎?此所云「由命士以上,父子皆異宮」者,以命士以上,其祿豐厚,宮室可廣,兄弟之子繁多,凡為父子者,皆得異宮以處。故曰:「父子皆異宮也。」謂「父子皆異宮」,實則為兄弟異宮,父子同宮耳。彼誤認為父與子異宮者,昧「皆」字之義矣。又按:喪服:「世父母,叔父母;傳曰:昆弟之義無分,然而有分者,則辟子之私也;子不私其父,則不成為子。故有東宮,有西宮,有南宮,有北宮。異居而同財。」此正明「父子皆異宮」之義。註疏執禮解禮,多不合。此宜執儀禮為解,而顧昧之,何耶?張子厚雖亦引此為說,然其旨仍是前說也。命士以上,昧爽時有朝君之事。此雲「昧爽而朝」,亦是立個方法如此,及凡非朝時,及家居者言耳。(卷五一,頁一三-一四) 在父母舅姑之所,有命之,應唯敬對。進退周旋慎齊,升降出入揖游,不敢噦噫嚏咳欠伸跛倚睇視,不敢睡洟;寒不敢襲,癢不敢搔;不有敬事,不敢袒裼,不涉不撅,褻衾不見里。父母唾洟不見,冠帶垢,和灰請漱;衣裳垢,;?和灰請澣;衣裳綻裂,紉箴請補綴。五日,則燂湯請浴,三日具沐,其間面垢,燂燔請足垢,燂湯請洗。少事長,賤事貴,共帥時。 「不有敬事,不敢袒裼」,玉藻曰:「裘之裼也,見美也。」即此「袒裼」之義。謂有敬事,始裼以見美,否則父母之前,不敢為容飾也。曰「袒裼」者,連袒為辭耳。朱仲晦謂:「父母之前不敢袒裼裸裎。敬事,如習射之類。」按:「習射」不可謂「敬事」,且安有人子袒裼裸裎於父母之前,而煩告誡者哉?(卷五一,頁一七-一八) 男不言內,女不言外。非祭非喪,不相授器。其相授,則女受以篚,其無篚,則皆坐奠之而後取之。外內不共井,不共湢浴,不通寢席,不通乞假,男女不通衣裳,內言不出,外言不入。男子入內,不嘯不指,夜行以燭,無燭則止。女子出門,必擁蔽其面,夜行以燭,無燭則止。道路,男子由右,女子由左。 「男子入內,不嘯」,鄭謂:「嘯為叱,嫌有隱使也。」疏謂:「如有奸私,不以言語,顯使人但諷叱而已。」陳可大曰:「嘯為異聲,駭人之聽聞,故家庭之間不可。鄭讀嘯為叱,不如本字為是,如有非禮舉動,安得不叱以儆之?」愚按:「不嘯」不過謂「不可異聲,駭人之聽聞」,此義已足。鄭說固非,陳說亦有誤處。「嘯」為蹙口出聲,不定為高聲也。後世雲「長嘯」,乃始長而高矣。鄭改為「叱」者,必誤以「嘯」為「高聲也」。陳駁鄭,謂「不可改」,為「如有非禮,安得不叱以儆之」,鄭所謂「叱」者,乃隱使人也。陳誤認為「呵叱」之「叱」,又足笑也。(卷五一,頁一九-二○) 子婦有勤勞之事,雖甚愛之,姑縱之,而寧數休之。子婦未孝未敬,勿庸疾怨,姑教之,若不可教,而後怒之,不可怒,子放婦出,而不表禮焉。 「子婦孝者敬者」,此提語,謂「子婦孝者敬者」當如下文所云也。又對下「子婦未孝未敬」而言。鄭氏解為「恃孝敬之愛」,殊迂。既逆與怠矣,父母尚以為孝敬而愛之乎?「表」,外示之意。「不表禮」,謂不外示以禮貌也。(卷五二,頁一) 父母有過,下氣怡色柔聲以諫,諫若不入,起敬起孝,悅則復諫;不說,與其得罪於鄉黨州閭,寧孰諫。父母怒不說,而撻之流血,不敢疾怨,起敬起孝。 論語數言耳,將來寫得鬱勃淋漓如許。(卷五二,頁三) 父母有婢子若庶子庶孫,甚愛之,雖父母沒,沒身敬之不衰。 「婢子」,鄭氏謂「所通賤人之子」,非也。「婢子」,即女婢之通稱。曲禮:「自世婦以下,自稱曰婢子。」左傳:「秦穆姬曰:若晉君朝以入,則婢子夕以死。」檀弓:「陳干昔曰:使吾二婢子夾我。」是也。此婢子乃是父母平日憐愛之傳婢,沒後無子而弗嫁者也。謂此婢子及庶子、庶孫此三種人,俱為父母所甚愛,雖父母沒,必沒身敬之不衰焉。若庶子之母,自為庶母敬之,不待言矣。即父妾之無子而弗嫁者,敬之亦不待言矣。自古正室之外,凡所生子不論妾婢皆名庶子。經傳從未聞於庶子之下,別有婢子一等也。曾是既有子,而尚稱其母為婢者乎?母以子貴之義安在矣!且如其說,本文何為列婢子於上,庶子於下乎?無一可通。嗟乎!鄭以閭閻細民,不知禮義之稱,而以解先賢之禮,真足貽笑千矣!(卷五七,頁三-四) 子有二妾,父母愛一人焉,子愛一人焉,由衣服飲食,由執事,毋敢視父母所愛,雖父母沒不衰。 家庭瑣事寫得委曲如許,文心精妙,不獨立義之嚴正也。此等不必定有其事,皆寫意法。此與上「不欲食,必嘗而待;不欲衣,必服而待」皆人情之所最難而不肯為者,能之,所以為孝也。(卷五二,頁四) 子甚宜其妻,父母不說,出。子不宜其妻,父母曰:「是善事我。」子行夫婦之禮焉,沒身不衰。 郝仲輿曰:「此章之言未免少偏,如舜之父母未必說二女,則將出之乎?若婦犯淫、妒諸惡,縱容之,亦禮之不衰乎?」予謂此執禮以求之之過也。記文之意只是矯人情之私妻子而不顧父母者,讀之不覺通身汗下。此言其常,若其變則自別有以處此,豈得油乎?(卷五二,頁四-五) 父母雖沒,將為善,思貽父母令名,必果。將為不善,思貽父母羞邕,必不果。 此「孝弟為仁之本」腳註也。(卷五二,頁五) 舅沒則姑老,家婦所祭祀、賓客,每事必請於姑,介婦請於冢婦。舅姑使冢婦,毋怠不友無無禮於介婦。舅姑若使介婦,毋敢敵耦於冢婦,不敢並行,不敢並命,不敢並坐。 「不友無禮於介婦」,承上「毋」字言,謂冢婦不可恃其尊,而不友愛以無禮於介也。「毋敢敵耦」,即領下「三不敢」之義。鄭氏以「敵耦」為「掉磬」,非。陳可大以「敵耦」為「欲求分任勞逸」,而以下「三不敢」另講,亦非。(卷五二,頁六) 凡婦,不命適私室,不敢退。婦將有事,大小必請於舅姑。子婦無私貨,無私畜,無私器,不敢私假,不敢私與。婦或賜之飲食衣服布帛佩帨●蘭,則受而獻諸舅姑,舅姑受之則喜,如新受賜,若反賜之則辭,不得命,如更受賜,藏以待乏。婦若有私親兄弟將與之,則必復請其故,賜而後與之。 一賜而曰「如新受賜」,曰「如更受賜」,曰「請其故賜」,描摹工妙。「佩帨●蘭」,貼婦人用物亦雅。(卷五二,頁八) 適子庶子祇事宗子宗婦,雖貴富,不敢以貴富入宗子之家,雖眾車徒舍於外,以寡約入。子弟猶歸器衣服裘衾車馬,則必獻其上,而後敢服用其次也;若非所獻,則不敢以入於宗子之門,不敢以貴富加於父兄宗族。若富,則具二牲,獻其賢者於宗子,夫婦皆齊而宗敬焉,終事而後敢私祭。 「子弟猶歸」,疑有誤字,不必強解。(卷五二,頁九) 飯:黍、稷、稻、罪、白黍、黃粱,稰、穛。膳:膷、臐、膮、醢、牛炙。醢、牛胾、醢、牛膾、羊炙、羊胾、醢、豕炙、醢、豕胾、芥醬、魚膾、雉、兔、鶉、鷃。 「飯」一段,孔氏執周禮膳夫:「六穀食醬」,是天子禮;以此「黍」「稷」「稻」「罪」,為諸侯禮。不知周?。」六食有「麥」「禮乃襲後「牛宜稌」之文,不足據。詳後。「膳」一段,與儀禮公食大夫陳設次第略同,惟「膮」「牛炙」間,多一「醢」字,故鄭氏以為衍。按:此以內則名篇,本訓門內法則,首詳「子婦事父母舅姑」之節,次詳「飲食之制」,所以養親者。雖其中不無天子、諸侯、大夫、士、庶之不同,然記者亦但舉此為訓,使凡子婦之養親者,雖不必備具,或於其中取法焉,要亦聖王之所不禁也。若篇名公食大夫,其義自別,不可執以證此。內則、儀禮孰為前後?固不可考,大抵後人雖用前人之文,然其立義則各有。在後人第依其義以釋其文可矣,何必改此以從彼乎?自此下言「飲食之制」,鄭、孔執滯用周禮,妄釋者尤多,逐段詳辨於下。(卷五二,頁一二) 飲:重醴,稻醴清、糟,黍醴清、糟,罪醴清、糟,或以酏為醴,黍酏、漿、水、醷、濫。酒:清、白。羞:糗餌、粉酏。 鄭、孔執周禮酒正、漿人以解此文,不知皆周禮襲此也。酒正、漿人二職,以「四飲」屬「酒正」,以「六飲」屬「漿人」。「四飲」:一曰「清」,即此「重醴清糟」之「清」也;不言「糟」者,意以王禮不去糟,後夫人各有清糟,見酒正、漿人二職文。取其與此別也。二曰「醫」,即此「醷」也,以音近亦取別也。三曰「漿」,即此「黍酏」也。「六飲」:一曰「水」,即此「水」也。二曰「漿」,即此「漿」也。三曰「醴」,即此「重醴」也。四曰「涼」,即此「濫」也,以音近亦取別也。五曰「醫」,即「醷」也,說見上。但「四飲」即「六飲」中之四,彼意欲分為「酒」「漿」二職,故變此文之六以為十,但不知「漿人」何以取「六飲」中之一為名?而「酒正」中何以又有「漿」?其中錯互重複,無聊填湊之狀,顯然可見,然則執周禮以解禮記者,不亦可以已乎? 酒分清白二種,清言其質,白言其色也。周禮酒正襲此變為三,酒以清為「清酒」,別立「事酒」「昔酒」二名,杜撰迂僻。鄭氏因以「事」「昔」二酒釋此「白」字,不獨二不可合一,且「白」何以為「事」「昔」?「事」「昔」何以為「白」?可笑殊甚。「糗餌粉酏」,周禮籩人襲此為「糗餌粉餈」,易「酏」為「餈」,亦取音近;而移「酏」字於醢人「羞豆」曰:「酏食糝食。」鄭乃以此文為脫「餈」字;而於「酏」字則以醢人「酏食糝食」為證,謂當為「餰」;又轉合於內則「饘酏」及「狼臅膏,以與稻米為酏」之「酏」。據鄭之見,於周禮之合者合之,其不合者便為脫為誤,則一周禮足矣,余不可盡廢乎?予謂禮因註疏而亡不誣也。陸農師曰:「糗餌,籩人所謂糗餌。粉餈,醢人所謂酏食。言糗餌則餈可知,言粉酏則糝可知」。此又執周禮以調和禮記,其於鄭亦魯、衛之間也。然猶賴此等說,禮記得以不廢,則較鄭為優耳。(卷五二,頁一四-一五) 食,雉羹;麥食,脯羹、雞羹;?食:蝸醢而折稌、犬羹、兔羹;和糝不蔞。 鄭氏曰:「目人君燕食所用也。」此執周禮」「麥」當?食醫「六食」,故以上「飯」一段「黍」「稷」「稻」「罪」為諸侯,此有「為天子。然前後又多與周禮不合,則似諸侯。故於此處但曰「人君」,以為為天子可。於後言諸侯者,曰「一十六物,似皆人君燕所食也」,以為為諸侯可。其含糊兩端如此。(卷五二,頁一七) 濡豚,包苦實蔞;濡雞,醢醬實蓼;濡魚,卵,醢醬實蓼。腶修、蚳醢、脯羹、兔醢、麋膚、魚醢、魚膾、芥醬、麋腥、醢?醬實蓼;濡、醬、桃諸、梅諸、卵鹽。 「卵醬」,鄭氏謂:「卵,讀為鯤;鯤,魚子。」蓋以鳥卵不可為醬,魚子乃濕生非卵生故耳,其實未必然也。後儒竟釋「卵醬」為「魚子醬」,不考鄭改字之由,益陋矣。按:「卵醬」疑「卵鹽」為之,故名與。古人食物多與今人殊,五味皆兼,如「苦」乃「荼」也,「蔞」味亦非止辛。周頌:「予又集於蓼。」此辛苦之菜,故以為多難之喻。下云:「夏多苦。」觀此則今人罕食苦,止食四味耳。鄭氏曰:「自蝸醢至此一十六物,似皆人君燕所食也。其饌則亂。」孔氏曰:「似皆人君燕所食也者,按周禮掌客云:『諸侯相食,皆鼎簋十有二』,其正饌與此不同。其食臣下,則公食大夫禮具其文,與此又異,故疑是人君燕食也。雲其饌則亂者,按上陳庶羞,有『膷、臐、膮』,有『牛炙、牛胾』。始雲『羊炙,豕炙』,而依牲大小先後而陳。此則先雲『雉羹』,後雲『脯羹』;又先雲『雞羹』,後雲『犬羹』,不依牲之次第。又飯食在簋,醢羹之屬在豆,是上下雜亂,故云:其饌則亂也。」按:此為人子養親之禮,鄭、孔不知,以天子諸侯比儗,固己不殊說夢,且於其為周禮所襲用者,皆得以牽合伸其論說,其為周禮所遺,又與儀禮不合者,便不能通之,辭窮若此,則何為矣?(卷五二,頁一八-一九) 凡食齊視春時,羹齊視夏時,醬齊視秋時,飲齊視冬時。凡和,春多酸,夏多苦,秋多辛,冬多咸,調以滑甘。牛宜稌,羊宜黍,豕宜稷。?,犬宜罪,雁宜麥,魚宜 孔氏曰:「依經方:『春不食酸,夏不食苦,秋不食辛,冬不食咸。四時各減其時昧。』此與經文及鄭注『多其時味以養氣』不同者。經方所云:『謂時氣壯者,減其時味以殺盛氣。』此經所云:食以養人,恐氣虛羸,故多其時味以養氣也。」按:世無兩是之理,食以養人為主,皆取其補虛助氣,何分壯老?且飲食之道,順之則益,違之則損,若謂壯者宜殺盛氣,不必養氣,則壯者幾何不逆其衛生之宜,而致病且死哉!假如依其說,春時,老少共食一處,其於酸味,老者不但(「但」字下,原誤衍「不」字,今刪。)食,而且多之;壯者不但不多,而且不食,有是事理乎?以理揆之,記云:「多食。」注云:「多其時味以養氣者。」是也。經方之言非也。孔又曰:「此云:『牛宜稌,犬宜罪。』而上雲『折稌,用犬羹』者,此據尊者正食,上據人君燕食,以滋味為美故也。」按:記文前後之說不同,此疑從兩處之文采入,正不必為之曲解。然觀一篇之中而異同若是,則執他經以求盡同者,亦可以已矣。周禮食醫襲此文,易「視」為「?」。「牛宜稌」六句,大抵謂「穀食、肉食相宜之法」。自周禮襲之,註疏便以為「天子之食」,而以黍、稷、稻、罪為「諸侯之食」,非也。(卷五二,頁二○-二一) 春宜羔豚膳膏薌,夏宜腒鱐膳膏臊,禾宜犢麛膳膏腥,冬宜鮮羽膳膏膻。 凡肉乾者,皆名「腒」;魚乾者,皆名「鱐」。鄭氏謂「腒」為「干雉。」孔氏曰:「士相見禮云:『冬執雉,夏執腒。』故知腒為干雉」。按:士相見禮「腒」字蒙上「雉」而言,自應屬「雉」,他處之「腒」,豈猶屬「雉」耶?如此釋經,亦為不善變矣。「羽」者,凡羽族皆是,亦不獨雁。鄭獨以為「雁」者,又豈以雉為士所執,雁為大夫所執耶?皆可笑也。「膏」之「薌」「臊」「腥」「膻」,俱未詳。鄭氏謂:「牛膏薌,犬膏臊,雞膏腥,羊膏膻。」按:後雲「羊冷毛而毳膻,犬赤股而躁臊」,以「臊」屬「犬」,「膻」屬「羊」,似合。然後以「豕」為「腥」,非雞也;以「牛」為「●」,非薌也,又不合。則以為牛犬雞羊者,似未確然也。鄭氏曰:「八物四時肥美,為其大盛,煎以休廢之膏,節其氣也。」孔氏曰:「八物得四時之氣尤盛,為人食之弗勝。」按:禽獸之肉皆足養人,故人食之,何為大盛?何為有食之弗勝者?苟食之弗勝,不如弗食矣。且「腒鱐」乃乾物,又何為得時氣,肥美而大盛乎?尤不可通。孔疏鄭「休廢之膏」以「牛」「犬」「雞」「羊」,本五行傳「土」「金」「木」「火」,謂:「春宜羔豚膳膏薌者,春為木王,牛中央土;木克土,木盛則土休廢,故用休廢之牛膏。」下仿此。按:以「薌」「臊」「腥」「膻」屬「牛」「犬」「雞」「羊」尚未確然,見上。若以「牛」「犬」「雞」「羊」屬「土」「金」「木」「火」,尤不合也。「思」「言」「貌」「視」何以應「牛」「犬」「雞」「羊」?傳語固自無稽。今鄭孔之說,其謬有三:傳以「豕」應「聽」,屬木;此則春宜豚,又食土(「土」字,原誤作「水」,今徑改。)畜以生木,何也?一謬也。且祇四物,於五行闕水,何可配屬?如其說,亦當補一條云:「豕北方水,土克水,土盛則水休廢,宜用休廢之豕膏。」而且四時皆宜用之,何以不言也?二謬也。又其說當云:春木盛,木克土,土衰故食土畜之膏以助之,今雲木盛,用休廢土畜之膏,正相反。下仿此。三謬也。方性夫曰:「春木用事之時,脾土有所不勝,故以牛薌之土氣助養脾也。」此反鄭說而正之,與愚所駁第三謬正同,然其說當乎?亦非也。於五行則闕水,於五臟則闕腎,腎獨不當養乎?其謬與鄭等耳。周禮庖人襲此文,易「宜」為「行」,「鮮」字作「?」字(卷五二,頁二一-二三) 脯,麋鹿田豕?牛修,鹿脯,田豕脯,麋脯,,皆有軒,雉兔皆有芼。爵,鷃,蜩,范,芝栭,菱,椇,棗,栗,榣,柿,瓜,桃,李?,梅,杏,楂,梨,姜,桂。 按:「修」「脯」「軒」皆醃漬物之名;大概長者為修,大而重者為脯,薄而輕者為軒。鄭氏謂:「軒讀為憲;憲,藿葉切也。」孔氏,非但為脯,又可生食。大切為軒。」其說皆非。蓋由於誤解下「肉腥細?謂:「麋鹿田豕者為膾,大者為軒」之文也。下文謂:「凡肉腥之物,細切者可以為膾,大切者可以為軒。」今鄭孔認為「切之細者名為膾,切之大者名為軒」,故誤以「軒」為「切為大切耳」。下文又曰「野豕為軒」,與此「田豕皆有軒」正同。其「野豕為軒」承上「麋鹿魚為菹」之文,鄭於此不能通其說,又曰:「軒,菹類。」按:「醃漬菜」名「菹」,後因以「醃漬肉之濕者」為「菹」。「軒」乃「醃漬之干者」,則「軒」正是「菹類」,其解為是。然則前謂之「為切為大切者」誤可知矣,不然一「軒」字豈有兩義乎?又:按少儀曰:「牛與羊魚之腥,聶而切之為膾;麋鹿為菹,野豕為軒。」而「聶而不切」謂「大切也」;「切」謂「細切也」。則「聶」乃是「大切」,而「軒」之「非大切」明矣。此言禽獸、昆蟲、諸果、草木之類,凡三十一物,皆詔子婦事親以奉飲食者所宜知也。第天子可備用,庶人不可備用耳。故下有「大夫燕食」一節,略以明大夫士庶之羞焉。鄭氏執周禮膳夫「羞用百有二十品」,謂此為「人君燕食所加庶羞。疏謂「人君」為「諸侯」。周禮『天子羞用百有二十品』,記者不能次錄」。以己之誤反咎記者,不亦冤乎?(卷五二,頁二四-二五) 大夫燕食,有膾無脯,有脯無膾。士不貳羹胾,庶人耆老不徒食。 「燕食」,燕居之常食也。鄭氏以「燕食」為「饗禮」,豈有大夫燕賓而膾脯不備者乎?孔氏曰:「士不貳羹胾,謂士燕食也。若朝夕常食則不二(「不二」,原誤作「下雲」,今徑改。)。羹食,自諸侯以下至於庶人無等。」又豈有士常食得貳羹胾,而燕賓反不得貳者乎?余說見後「羹食」下。(卷五三,頁一) 膾:春用蔥,秋用芥豚;春用韭,秋用蔞。脂用蔥,膏用薤,三牲用藙,和用醢,獸用梅。鶉羹,雞羹,鴽,釀之蔞。魴鱮烝,雛燒,雉,薌無蓼。 之調和食物也。鄭?芥,辛菜,用之即如蔥獨以「芥」為「芥醬」,蓋上雲「魚膾,芥醬」,不知此總論「膾」,非單屬「魚」也,鄭之附會類此。(卷五三,頁二) ,狼去腸,狗去腎,狸去正脊,兔去?不食雛去丑。?尻,狐去首,豚去腦,魚去乙, 凡雲「不食」、雲「去」者,其「不利人」?與「不堪食」兩義皆在內。鄭氏皆以為「不利人」,非,後儒皆從此推說殊鑿。「不食雛固美矣,然猶不食雛,他物可知。」此又近戒殺之說,非記文意。「乙?」,陸農師謂:「」,爾雅云:「魚腸謂之乙。」此說甚明。鄭氏謂:「東海鰫魚有骨名乙,在目傍,狀如篆乙,食之鯁人不可出。」此頗附會,且本文但言魚,不言何魚也。(卷五三,頁二-三) 牛夜鳴則庮,羊泠毛而毳膻,狗赤股而躁臊,鳥皫色而沙鳴郁,豕望視而交睫腥,馬黑脊而般臂漏,雛尾不盈握,弗食,舒鴈翠,鵠鴞胖,舒鳧翠,雞肝,鴈腎,鴇奧,鹿胃。 「泠」「零」通。「泠毛而毳」,謂羊毛零落而細。「腥」,如字,鄭改為「星」,非。其改之意,想以上「春宜羔豚」一節,以「腥」屬「雞」,此以「腥」屬「豕」,因其不合,故改耶!「庮」「膻」「臊」「腥」「漏」皆古文字法。周禮易「漏」為「螻」,無意義,鄭反據之謂:「漏當為螻,如螻蛄臭。」尤不通。周禮內饔襲此文,易「郁」為「狸」,「望視」為「盲胝」,「漏」為「螻」。(卷五三,頁四) 肉腥細者為膾,大者為軒,或曰麋鹿魚為菹,為辟雞,野豕為軒,兔為宛脾,切蔥若薤,實諸醢以柔之。? 「大者為軒」與「野豕為軒」,「軒」字同義,蓋菹類也,言切之大者可以為軒,說見前「牛修」下。鄭氏於「大者為軒」,則曰「大切」;於「野豕為軒」,又曰「菹類」。其以「軒」為「大切」,非也;以「軒」為「菹類」,是也。鄭又於「細者為膾」曰:「膾者必先軒之,所謂聶而切之也。」以「聶」證「軒」,即謂「軒為大切之意」,非也。於「麋鹿魚為菹」「野豕為軒」,曰「菹軒聶而不切」,即謂「軒為菹類之意」,是也。或曰:「以下乃少儀之文,則知少儀在內則之前。」以上言飲食之制,凡宜食不宜食之物,乃造作煎和之法,多有不可詳者,又有不合於今者。蓋古今異制,土地異俗,食性異宜,或有然也。然不可詳而必求詳之,則鑿;不合於今而必牽強以為說,則違心矣。(卷五三,頁五) 羹食,自諸侯以下至於庶人無等。大夫無秩膳,大夫七十而有閣,天子之閣,左達五,右達五,公侯伯於房中五,大夫於閣三,士於坫一。 前雲「士不貳羹胾」,此雲「羹食,自諸侯以下至於庶人無等」,畢竟兩說有礙。此疑從兩處采入,不必曲解。天子、諸侯廟制,皆有東西房及東西夾室。知諸侯有東西夾室者,公食大夫「立(「立」字,原誤作「豆」,今徑改。)於東夾南,......宰東夾北」是也。大夫、士皆東西房,說見禮器「天道至教」下。但無夾室。下「妻將生子,居側室。」指大夫士言,此「側室」非「夾室」也。廟制若此,正寢可知。爾雅云:「無東西房有室曰寢。」陳用之曰:「其文對廟言之,則廟寢也。」此文謂「天子之閣五,左、右達各五」者,在於「左、右夾室」也。「公侯伯於房中五」者,公侯伯雖有夾室,但以閣之五分,設於東西房中,漸近也。「大夫於閣三,士於坫一」者,蒙上言,皆在東西房可知。孔氏「諸大夫於夾室」,誤也。豈諸侯不得於夾室,而大夫反得於夾室乎?此誤本於鄭氏曰:「大夫言於閣,與天子同處。」又謂「士於室中為土坫」,此既不知為房,又未敢直言夾室,而但曰室中,其含糊可見。「閣」,木為之,有門。「坫」,土為之,猶爵之坫。陸農師謂:「凡閣皆用坫。」非。大夫七十始有閣,士為坫,則無閣。陸謂「士亦有閣」亦非。(卷五三,頁七) 凡養老:有虞氏以燕禮,夏後氏以饗禮,殷人以食禮,周人修而兼用之。凡五十養於鄉,六十養於國,七十養於學,達於諸侯。八十,拜君命,一坐再至,瞽亦如之,九十者使人受。五十異粻,六十宿肉,七十貳膳,八十常珍,九十飲食不違寢,膳飲從於游可也。六十歲制,七十時制,八十月制,九十日修,唯絞紟衾冒,死而後制。五十始衰,六十非肉不飽,七十非帛不暖,八十非人不暖,九十雖得人不暖矣。五十丈於家,六十杖於鄉,七十杖於國,八十杖於朝,九十者,天子欲有問焉,則就其室以珍從。七十不俟朝,八十月告存,九十日有秩。五十不從力政,六十不與服戎,七十不與賓客之事,八十齊喪之事弗及也。五十而爵,六十不親學,七十致政;凡自七十以上,唯衰麻為喪。凡三壬養老皆引年,八十者,一子不從政,九十者,其家不從政,瞽亦如之。凡父母在,子雖老不坐。有虞氏養國老於上庠,養庶老於下庠;夏後氏養國老於東序,養庶老於西序;殷人養國老於右學,養庶老於左學;周人養國老於東膠,養庶老於虞庠,虞庠在國之西郊。有虞氏皇而祭,深衣而養老;夏後氏收而祭,燕衣而養老;殷人冔而祭,縞衣而養老;周人冕而祭,玄衣而養老。 自「凡養老」至此六章,除「不坐」一章外,王制與此同,論見王制,以註疏皆詳於彼也。(卷五三,頁一一) 凡養老,五帝憲,三王有乞言。五帝憲,養氣體而不乞言,有善則記之為惇史。三王亦憲,既養老而後乞言,亦微其禮,皆有惇史。 「亦微其禮」,鄭氏鄭謂:「依違言之,求而不切。」若然,是以虛偽從事矣,可乎?孔氏曲解「不切」,以為「不偪切」,非也。陳可大直解「亦微其禮」為「不誠切以求之」,忘本文而從鄭,尤可笑。孫文融曰:「微其禮者,蓋以為餘事,所重仍在憲。」得之。此一章言養老,辭義古奧,而王制獨無之,故知以上王製取內則也。(卷五三,頁一二) 淳熬煎醢,加於陸稻上,沃之以膏曰淳熬。淳毋本段「毋」字,皆誤作「母」,今徑改。煎醢,加於黍食上,沃之以膏曰淳毋。 「陸稻」,未詳。孔氏謂:「陸地之稻。」郝仲輿駁之,謂:「稻烏有陸種者?」是也。然自解「陸」為「乾燥」,歷「陸」則不通矣。「毋」,鄭氏謂:「讀為模;模,象也,作此象淳熬。」甚迂。按:凡煎膏味厚者為母,從其中所出味薄者為子,故曰淳毋。(卷五二,頁一三) 炮,取豚若將,刲之刳之,實棗於其腹中,編萑以苴之,塗之以謹(「謹」字,原誤作「墐」,今徑改。)塗,炮之,塗皆干,擘之,濯手以摩之,去其皽,為稻粉糔溲之以為酏,以付豚煎諸膏,膏必滅之,雊鑊湯以小鼎薌脯於其中,使其湯毋滅鼎,三日三夜毋絕火,而後調之以醯醢。 此節但言「炮豚」一物。「將」,如字,謂若刲之刳之,須實棗於腹也。雲「若將」者,以見未刲刳前,宜備棗以實之也。鄭氏欲強合周禮膳夫「八珍」之數,以「將」為「牂」,詳後。謂此節言「炮豚」「炮牂」二物,謬妄殊甚。觀下雲「以付豚」,何以不言「付將」?且前後皆言「羊」,下節即言「搗珍:取牛羊」,此何以獨為「牂」?且不為「牂」而為「將」,此亦淺鮮易見其謬妄者。而世儒以其所言合於周禮「八珍」之說,遂漫不加察,至今貿貿焉從其說,無敢異者,可嘆也。「薌」,即上「薌無蔞」之「薌」,鄭謂:「使之香美。」亦非。(卷五三,頁一四) 之肉必韌,每物與牛若一?搗珍:取牛羊麋鹿捶,反側之,去其餌,孰出之,去其皽,柔其肉。 「餌」即上「為稻粉糔溲之以為酏,以付於肉」者,亦即下「稻米二肉一,合以為餌」是也。鄭氏謂:「筋腱。」殊杜撰。「餌」之非之筋腱皆可食,古自與今同,何必去之乎?「筋腱」,不辨自明,且牛羊麋鹿?孔氏曰:「餌,筋腱也者。以經雲『去其餌』,又『去其皽』,『皽』既(「既」字,原誤作「即」,今徑改。)為『皮莫』,則『餌』非復是『皮莫』,故以為筋腱。」如疏說使下無「去其皽」之文,則又必以「餌」為「皮莫」矣,可笑哉!是疏之說要亦不得已而從之爾,其每為注之供狀如此。郝仲與解「餌」不誤,然謂:「餌,干肉;熟則去餌。」又非也。下雲「孰出之」,則此承「捶,反側之」句,肉固未嘗孰也。蓋餌易熟,肉難熟,餌煎熟,即去其皽也。鄭若死油「去」字解,所以誤耳。(卷五三,頁一五-一六) 為熬:捶之,去其皽,編萑布牛肉焉,屑桂與,皆如牛羊。欲濡肉,則釋而?姜,以酒諸上而鹽之,干而食之。施羊亦如之,施麋施鹿施煎之以醢,欲干肉,則捶而食之。 鄭氏曰:「此七者,周禮八珍,其一肝膋,是也。」孔氏曰:「七者謂:一淳熬,二淳模,三、四炮取豚若牂,五搗珍,六漬,七熬。雲其一肝膋,則糝下肝膋也。但作記之人,文不依次,故在糝下陳之。」按:鄭執周禮膳夫「珍用八物」之文,以此章妄合其數,最為可笑,後世皆承其謬誤而罔覺也。此章亦不過列敘飲食之制,與前數章等並未嘗以此章為「八」,亦未嘗以為「珍」也。自周禮襲此為「八珍」之說,其「珍」字即取文中「搗珍」「珍」字也。若記文果以「八」為「珍」,何以竟無其說?且何為獨以「搗」雲「珍」,而他處不雲「珍」乎?不必辨而可明者。但周禮所取之八,今不可知其意,姑以數按之,亦不合。如一淳熬,二淳母,三炮豚,四搗,五漬,六熬,「熬」即上「淳熬」之「熬」,即此見記文初無分別也。七糝,八肝膋,九酏,則為九,而非八。如鄭意,又以「糝」與「酏」合,醢人「糝食酏食」,謂「羞豆之食」不在其數,則為七而非八,於是無以合之,乃以「將」字作「牂」字,增一「炮羊」以為八焉,其妄誕欺世如此。說見前。郝仲輿不從鄭「炮羊」之說,並連「糝酏」以為八,駁鄭謂:「若糝酏非珍,乃豆羞之實,然則珍豈不薦之豆乎?」其說若是,但自列其數仍是九而非八,且墮周禮及鄭氏之雲霧不淺也。孔氏又因「肝膋」在「糝」下,反冤作記之人,文不依次。嗟乎!自周禮有「八珍」之文,鄭氏牽合於內則,後之解內則者,無不逐段詳列其數,甚至有以為錯為脫者。即此而觀禮經殘闕,不幸又有周禮以亂之,始於鄭氏誤信周禮,繼以諸儒誤信鄭注,其相沿致誤至於如此,禮雖欲不亡,何可得哉?故曰:禮亡自漢至今矣!(卷五三,頁一六-一八) 糝:取牛羊豕之肉,三如一小切之,與稻米,稻米二肉一,合以為餌煎之。 鄭氏以此節並下取稻米節強合周禮醢人:「糝食酏食。」不知周禮正襲此也。孔氏又曰:「此先陳糝食者,亦記人不次。」冤哉!(卷五三,頁一八) 故妾雖老,年未滿五十,必與五日之御。將御者,齊,漱澣,慎衣服,櫛縰笄總,角拂髦,衿纓綦屨。雖婢妾,衣服飲食,必後長者。妻不在,妾御莫敢當夕。 「必與五日之御」,男子五日一接婦人。「與」音預。鄭氏謂:「此為諸侯禮,五日御九女?。」附會謬說也。「妻不在,妾御莫敢當夕」,鄭謂:「避女君之御日。」尤謬。蓋既以上分別夫人以下,兩兩而御、則是當夕矣。於此說不去,故又為此謬解也。又鄭於此以「當夕」為「女君之御日」,而於小星之詩又引此文謂:「凡妾御於君,不當夕。」尤自露破綻如此。(卷五四,頁三) 妻將生子,及月辰,居側室,夫使人日再問之,作而自問之,妻不敢見,使姆衣服而對至於子生,夫復使人日再問之,夫齊,則不入側室之門。子生,男子設弧於門左,女子設帨於門右。三日,始負子,男射女否。 孔氏曰:「妻既居側室,則妾亦當然。」按:側室,妻暫居也,妾則常居也,何必言乎?(卷五四,頁六) 國君世子生,告於君,接以大牢,宰掌具。三日,卜士負之,吉者宿齊朝服寢門外,詩負之,射人以桑弧蓬矢六,射天地四方,保受乃負之,宰醴負子,賜之束帛,卜士之妻,大夫之妾,使食子。 按:桓六年左傳:「子同生。接以大牢,卜士負之,士妻食之。」此與同。鄭氏謂:「接為捷,捷,食其母。」甚迂。杜注謂:「世子生,以大牢之禮接見之。」亦未然。按:生子得以接續宗祀,故名接,其禮用大牢以饗祀。下雲「接子擇日」,是也。「詩」,孔氏謂:「持也,以手維持。」其說是。儀禮少牢「詩懷之」之「詩」亦同。鄭氏訓為「承」,未然。陸農師指為斯干之詩。方性夫謂:「使明詩者負子,期於能言。」皆鑿甚。按:賈誼新書論懸弧之禮曰:「東方射東,南方射南,中央射高,西方射西,北方射北。」其說猶近理。此以中央為天地,夫射天則是商武乙也,而可訓乎?(卷五四,頁八) 凡接子,擇日,冢子則大牢,庶人特豚,士特豕,大夫少牢,國君世子大牢,其非冢子,則皆降一等。 上雲「三日」,文在「接以大牢」之下。蓋指下「士負之」以下諸事也。解者皆以「接子」亦為「三日」,則與此處「擇日」矛盾矣,於是為之斡旋,是自誤也。(卷五四,頁九-一○) 三月之末,擇日翦發為鬌,男角女羈,否則男左女右。是日也,妻以子見於父,貴人則為衣服,由命士以下,皆漱澣,男女夙興,沐浴衣服,具視朔食,夫入門,升自阼階,立於阼西鄉,妻抱子出自房,當楣立東面。 「夫入門」,此寢門也,故有阼階。鄭氏因上節言「妻生子,居側室」,謂此為「側室門」,非也。下文「妻遂適寢」,謂「復夫之燕寢」,與下「妾遂入御」同。不可誤油為以前在側室也。(卷五四,頁一一) 姆先,相曰:「母某敢用時日祇見孺子。」夫對曰:「欽有帥」。父執子之右手,咳而名之。妻對曰:「記有成。」遂左還,授師子,師辯(「辯」字,原誤作「辨」,今徑改。)告諸婦諸母名,妻遂適寢。 「執子之右手」者,即下「子能食食,教以右手」之意。(卷五四,頁一二) 夫告宰名,宰辯告諸男名,書曰某年某月某日某生而藏之,宰告閭史,閭史書為二,其一藏諸閭府;其一獻諸州史,州史獻諸州伯,州伯命藏諸州府。夫入食如養禮。 「諸男」對上「諸婦」言,猶男婦同族尊卑皆該之。下之「諸母」指「慈母」「乳母」之類也。註疏以「諸婦為同族卑者之妻,諸母為尊者之妻」,又以「諸男為舉其卑者,卑者尚告,則告諸父可知」。如其說,上何以列「諸母」於「諸婦」下?此又何以舉「諸男」而遺「諸父」?皆是自作漏闕耳。(卷五四,頁一三) 適子庶子見於外寢,撫其首咳而名之,禮帥初,無辭。 鄭氏於上節謂「人君見世子於路寢」;於此節「適子庶子見於外寢」謂「外寢,君燕寢也」;於下節「妾將生子。三月之末,見於內寢」,謂「內寢,適妻寢也」。孔氏曰:「宮至之制;前有路寢,次有君燕寢,次夫人正寢。卿大夫以下,前有適室,次有燕寢,次有適妻之寢。但夫人燕寢,對夫人及適妻之寢及側室,為在外。故鄭前注云:外寢,君燕寢也。」註疏說是。陸農師謂:「內寢為適寢,外寢為路寢。」以鄭謂「外寢」為「燕寢」為非。然則適庶既見於路寢,世子亦見於路寢可知,不將混而無別耶?故辨之。(卷五四,頁一五) 公庶子生,就側室。三月之末,其母沐浴朝服見於君,擯者以其子見,君所有賜,君名之。眾子,則使有司名之。 上節「適子庶子見於外寢」,此又言「公見庶子」者,既加詳其禮,又以見「庶子自名」「眾子使有司名之」之不同也。「眾子」,孔氏謂:「眾妾之子。」非也。陸農師曰:「經有世子,有適子,有庶子,有眾子。適子,世子之母弟,眾子,庶子之弟。」此說甚明。(卷五四,頁一八-一九) 由命士以上及大夫之子,旬而見,冢子未食而見,必執其右手,適子庶子已食而見,必循其。 鄭氏謂:「旬為均。」非。朱仲晦謂:「旬如字。別記異聞,不待三月。」亦非。此承上言,謂由命士以上及大夫之子既見之後,自此每旬而見。蓋有慈母及食母之類,示有期也。若下士及庶人,則妻自養子,其見無期,不必言矣。(卷五四,頁二二) 冢子未食而見,必執其右手,適子庶子已食而見,必循其首。 此謂天子諸侯見子之禮也。舊以上「由命士以上」三句合此為一節,所以於「旬而見」之文,從來不得其解,今正之。「未食」「已食」,當如孔氏謂:「與後夫人禮食之前後。」郝仲輿以「食」為「朝食」。按:上言卿大夫見子,具視朔食,豈有天子諸侯反未朝食而行見子之禮乎?(卷五四,頁二三) 六年,教之數與方名。七年,男女不同席,不共食。八年,出入門戶及即席飲食,必後長者,始教之讓。九年,教之數日(「日」字,原誤作「目」,今徑改。)。十年,出就外傅,居宿於外,學書計,衣不帛襦?,禮帥初,朝夕學幼儀,請肄簡諒。 「內而不出」,以尚未有室,未理男事,常宜在家之內,勤學而不出也。「出」,如負笈從師、經營四方之類,又非「出就外傳」之「出」也。(卷五四,頁二五) 十有五年而笄,二十而嫁,有故,二十三年而嫁,聘則為妻,奔則為妾。凡女拜,尚右手。 鄭氏曰:「婉,謂言語也。娩之言媚也。媚,謂容貌也。」其謂「婉為言語」,謬。按:孔氏曰:「按九嬪注云:『婦德貞順,婦言辭令,婦容婉娩,婦功絲枲。』則婉娩合為婦容,此分婉為言語,娩為容貌者,鄭意以此上下備其四德,以婉為婦言,娩為婦容,聽從為婦順,執麻枲以下為婦功。」如疏之說,鄭於「婉」字兩處作兩解。但欲遷就本文,不顧所解字義,前後矛盾,其不足憑如此。「奔則為妾」,如從媵,或買之,未有六禮,聞命即往趨焉,謂之奔。左傳「疲於奔命」,是也。非是自往而奔,如所謂「淫奔」者。鄭氏曰:「妾之言接也,聞彼有禮,走而往焉,以得接見於君子。」此誤以「奔」為「淫奔」也。聞彼有禮,女子何以知其然?且以有禮之人而與淫奔之人合,安在其為有禮乎?又收皋逃亡之身,犯大律,其可笑如此。(卷五四,頁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