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記通論輯本 · 王制
說者多以周禮、王制、孟子三書並言,為之較量異同,此無識之士也。乃有信周禮疑王制,甚至有信周禮、王制疑孟子者,尤無識之甚者也。王制非周禮可比,孟子又非王制可比;出於王莽、劉歆之書,寧足敵漢文令博士所集之書;漢文令博士所集之書,又寧足敵孟子之書耶?又曰:「王制所言皆周制也,其與孟子異者,以其故易孟子之文故耳;其與周禮異者,則以周禮本非周制也。」鄭氏解王制,盡舉而歸之於夏、殷;朱仲晦解孟子,則又以其與周禮、王制異,而疑之而闕之,何哉?
按:史記封禪書云:「文帝使博士諸生剌六經作王制。」唐陸氏、孔氏皆謂出盧植所云,未悉其由來也。
「王制雖采剌群言而成,然其中之文有同有異,其義有得有失。」茲特詳為明辨雲。(卷一九,頁一-二)
王者之制祿爵:公侯伯子男,凡五等;諸侯之上大夫卿、下大夫、上士、中士、下士,凡五等。
按:周室爵祿之制,孟子有之,然謂:「諸侯去籍,僅聞其略。」漢博士去孟子又數百年,且經秦火,豈反得聞其詳?此義固夫人知之矣。故其言「爵祿」,大率依仿孟子,其與孟子異者耳,非有他義也?,愚必以孟子為正,為之詳別其下,然其所以與孟子異者,皆是欲避雷同之,知此可盡免紛紛之疑矣。
此取孟子之文而小異之也。孟子曰:「天子一位,公一位,侯一位,伯一位,子男同一位,凡五等。」王制去「天子」分「分」「男」為二,亦凡五等。孟子曰:「君一位,卿一位,大夫一位,上士一位,中士一位,下士一位,凡六等。」孟子言「臣」,王制言「諸侯臣」;孟子連「君」為六等,王制去「諸侯」為五等,凡此皆與孟子異也。然上何以不連言「天子」合「子男」為五等,而「諸侯臣」之爵,即「王臣」之爵,下何以不言「王臣」,而言「諸侯臣」?且以不連言「諸侯」為六等?也。然而?其如此者,所以避雷同之辭異則義亦異,而是非出焉矣,故必當以孟子為正。
今按:後儒解此節,牽合王制以從孟子者,曲說也;反以王制為正者,悖見也。如孟子首言「天下之爵」,列「天子」與「君」亦為一位,以見先生制爵與群臣共天下而不自私之心,今去之,則失其義矣。陳用之曰:「此言制爵之法。孟子言班爵之法,制出於天子,故不必言天子,班首於天子與君,故兼天子與君言之。」按:「制爵」即所以為「班」,「班」即出於所「制」,「班」「制」二字有何分別?此曲說也。徐伯魯曰:「天子制禮,君與臣異,則王制為長。」,此悖見也。又如孟子以「子男」同祿,故亦同爵,曰「同一位,列為一等」,王制分為二等,未免近混。方性夫曰:「孟子以『子男』合為一,此則離為二者,蓋彼所言者,位之等;此所言者,名之等。」按:孟子言「一位」,此不言者,文從省耳,安得泥孟子「位」字,而於此添一「名」字乎?此曲說也。又如王制不言「王臣」之爵,言「諸侯臣」之爵,下又言「王臣」之祿,前後參差,亦較孟子為疏。孔氏曰:「王朝之臣本是事王,今王制統天下,故不自在其數,謂制統(「制統」,原誤作「統制」,今徑改。)天下之君及天下之臣,取君臣自相對,故不取王臣也。」按:先有王臣而後有天下之臣,若不取王臣,何以通明爵制?且下言「王臣」之祿,何以又不取君臣相對乎?周希聖曰:「王朝之臣入則為公卿,出則為公、侯、伯、子、男,而其祿又同,故言五等之,君則兼之矣。」按:「出」「入」本無常法,非可舉以為論爵祿之制,內外相維安得雲「言外則兼內」乎?此皆曲說也。(卷一九,頁七-九)
天子之田方千里,公侯田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不能五十里者,不合於天子,附於諸侯曰附庸。
此取孟子之文而易「地」字為「田」字也。孟子曰:「天子之制,地方千里,公侯皆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凡四等。不能五十里,不達於天子,附於諸侯,曰附庸。」今王製取其文而易「地」字為「田」字,亦所以避雷同也。
陳用之謂:「祿以田為主,以其制祿,故雖地亦謂之田。」此解近之。乃有好為穿鑿者,實以「田畝」為解,如:陳可大則與孟子全異矣;季明德且以孟子之「地」而亦為「田」矣;葉少蘊又牽合乎周禮矣,皆足惑世,故辨之。陳氏曰:「天子以下,皆言田而不言地者,以地有山林、川澤、原隰、夷險之不同,若限以地里,而不計田裡,則井地不均,穀祿不平矣。」按:後章言「田」之實數,曰「山陵林麓川澤溝瀆城郭宮室塗巷,三分去一」,不知此所云「天子之田千里者」,已三分去一乎?抑未乎?如未三分去一,則「天子之田」僅為六百餘里,而不得謂之千里;既謂「實田」,必已三分去一矣,則「天子之地」又為一千三百餘里,而不得謂之千里。若是,不與孟子之文全相剌繆乎?且「井地不均,穀祿不平」,為有國者禁毫強兼併而言,若先王畫地分封之初,豈為是乎?又曰:「田數有二:分田之里以方計,如方里而井是也;分服之田以袤計,如二十五家為里是也。」不知此雲「天子之田」者,以方計耶?以袤計耶?季氏曰:「三分去一之說本王制,然考之孟子:『天子之制,地方千里,不千里不足以待諸侯。』則畿內天子之地當實田,田既損除,用必不足。故王制於此亦言方千里云云,而不言地。」按:此謂孟子之「地」當為王制之「田」者,屈孟子以從漢儒,殊為悖妄。且千載而下,重代古人憂乏用,又可笑也。葉氏曰:「周官大司徒言『諸公之地,封疆方五百里,下至諸男,猶方百里』,與此制異者。周官合山林川澤而言,則謂之『地』;王制止於可食之地,則謂之『田』。以其地方五百里,而去山林川澤,取其可食者半,則是附庸在其中;以其田方百里皆可食之地,而山林川澤不在焉,則是附庸在其外。由此觀之,周公斥大九州島島之界,公侯之國蓋有增多附庸,而百里、七十里、五十里之制亦無增損,然百里、七十里之國其大足以兼附庸,五十里之國小不足以兼附庸。故司徒之職言『諸子之地,封疆方二百里,其食者四之一』,是去山林川澤而其一,應於實封五十里;『諸男之地,封疆方百里,其食者四之一』,乃止於二十五里,不應實封之數,何也?則疑諸男為附庸之國,此周司徒所以列於殷以備五等,而其實則附庸也。」按:此說竊周禮司徒先鄭之注,最為牽合無理據。雲五百里去山林川澤可食者半,則為二百五十里,附庸在其中,除應得一百里,附庸乃有一百五十里,不幾末大於本乎?又謂諸子地二百里,其食者四之一,固合五十里之數,然王制諸男亦五十里,周禮則一百里,如其四分之一,僅得二十五里,又不合於五十里之數,於是疑周禮為附庸,然終以王制明分子男與附庸,則謂王制諸男為殷禮焉。嗚呼!豈有王制公侯伯子皆言周,而男獨言殷乎?即三尺之童亦知其謬矣!已上三說皆誤,以「田」字實作「田畝」解故至此。然則實王制偶易孟子之一字使然耳,君子立言固不可不慎哉。
若鄭氏之說,則又異是。其言曰:「此地殷所因夏爵三等之制也。殷有鬼侯、梅伯,春秋變周之文從殷之質,合伯子男以為一,則殷爵三等者,公、侯、伯也。異畿內謂之『子』。周武王初定天下,更立五等之爵,增以『子』『男』,而猶因殷之地,九州島島之界尚狹也。周公攝政致太平,斥大九州島島之界,制禮成武王之意,封王者之後為公,及有功之諸侯,大者地方五百里,其次侯四百里,其次伯三百里,其次子二百里,其次男百里。」按:鄭解王制皆以與周禮不合,故執周禮之說而以王制為殷禮,此其謬之始見者也。其謂夏殷爵三等者,元命苞云:「周爵五等,法五精;春秋三等,象三光。」說者因以為文家爵五等,質家爵三等。又禮緯含文嘉云:「殷爵三等,夏亦三等。」皆緯言不經之說。疏駁緯書為不可用,可為有見。又引武成「列爵惟五,分土惟三」,以證鄭(「周」字,原誤作「鄭」,今徑改。),武王初定天下之說,則誤。蓋鄭不見古文也。又謂「殷爵惟公侯伯三等」,然以殷有箕子、微子,則曰:「異畿內謂之子。」不審何以知「子屬畿內采地之爵」乎?即曰「屬之畿內」,何以遂不得列於公侯伯乎?又桓十一年,公羊傳云:「鄭忽何以名伯子男一也?」何休云:「春秋變周之文從殷之質,命伯子男以為一。」何休之說亦屬乖違。若公羊之意本謂合「伯子男」皆稱「子」,此自成說。鄭引證之意,乃是謂合「伯子男」皆稱「伯」,說同而義不同,不可通矣。鄭本欲執周禮「五等之爵」「五等之土」為主,而以王制為殷制,然王制「土為三等」與周禮異,「爵為五等」與周禮同,於是介於殷與周之間,而曰:「武王初定天下,更立五等之爵,增以子男,而猶因殷之地,九州島島之界尚狹也。」如此乃得伸其周禮之說,其用意可謂巧矣。豈知周公於武王相去幾何?而遽能斥大武王時地界,使百里而為五百里,七十里而為三百、四百里,五十里而為百里、二百里,雖稚子亦不信之矣。王介甫曰:「王制封國三等,古者九州島島之地以及四海之內莫不各有君長,苟斥而大之,而增百里至五百里,則所絀廢削滅非一國也,此於人情似不合也。且孟子之言何可廢也?孟子之言乃與魯人之言不同,此時魯已不知其始封之大小,又子產一同之言與孟子合,則五百里之言亦不足信也。」按:介甫本信周禮以致誤天下,此亦能辨之,則周禮之荒誕為何如,又足哂也。(卷一九,頁一二-一六)
天子之三公之田視公侯,天子之卿視伯,天子之大夫視子男,天子之元士視附庸。
此取盂子之文而與之皆差一等也。孟子「天子之卿受地視侯」,此言「視伯」;孟子「大夫受地視伯」,此言「視子男」;孟子「元士受地視子、男」,此言「視附庸」,然皆當以孟子為正。孟子不言「公」者,巳將「公」屬於五等,而不屬於六等。周初「上公」皆出封,其在內者,不過留相王室,故不言也。若言「公受地視公」,亦失言之法矣。「附庸」既不達於天子,自不列天子「公侯伯子男」四等之內,故曰「元士受地視子男」。若曰「視附庸」,則天子班祿於天下者凡四等,而班祿於王朝者反五等,何其參差不倫乎?要之王制以「天子之卿視伯,大夫視子男,元士視附庸」,如此則內外齊等,孰不知之不知孟子以「卿之宜視伯者」而「視侯」,以「大夫之宜視子男者」而「視伯」,以「元士之宜視附庸者」而視「子男」,以「中、下士視附庸」自不言可知,皆升一等為言者。蓋天下之勢,在外者恆易重,在內者恆易輕,惟以此制祿則內外常得其平,且使內者亦樂於出,外者不憂於入,而人情亦均矣,此內外相維之正法。若夫為「強幹弱枝」之說,以機權測聖心者,猶未足語此耳。自平王以後,外之勢日重,內之勢日輕,尾大之勢成,而王室寢微矣,然後知先王之制為不可易也。嗚呼!漢之博士諸生似未喻此,又奚怪夫後世之儒?反是王制而心疑孟子哉!
其曲解此文以合孟子者有三家:陳用之曰:「周官有卿而無三孤與上大夫,是孤與上大夫同為六卿。故上大夫之為卿,則受地不過七十里,此王制所謂『天子之卿視伯』也。孤之為卿,則受地有至於百里,此孟子所謂『天子之卿受地視侯』也。孟子又曰『大夫受地視伯』者,言『上大夫』也。『附庸』雖不能五十里,總大率而言之,亦可謂之五十里,此所以或言『元士視子男』,或言『元士視附庸』。」按:王制本言「卿」,今必改為「大夫」,以湊合孟子「大夫視伯」之說;孟子王制本同言「附庸不能五十里」,今必曰「亦可謂之五十里」,以湊合孟子「元士視子男」之說。嗚呼!何其妄與?葉少蘊曰:「入而與王論道為三公,出而居六卿則為大夫,是公卿大夫士固有相同者也。故三公與六卿其田同視公侯,卿與大夫其田同視伯,大夫與元士其田同視子男及附庸。」此說合「公卿大夫」而為一,益混。陸農師曰:「此與孟子所言各差一等,非不同也。孟子言『受地』爾,蓋天子之卿之田視伯,即受地視侯,他放此。」按:謂「視伯即視侯」,是以上所言「公侯田方百里者,三分去一,而為田七十里也。」然記文均一言「田」,此既以「天子之三公之田」為「實田」,上何得又以「公侯田方百里者」為「非實田」耶?(卷一九,頁一八-二○)
制:農田百畝。百畝之分:士農夫食九人,其次食八人,其次食七人,其次食六人,下農夫食五人。庶人在官者,其祿以是為差。
此取孟子之文也。孟子分「上」「上次」「中」「中次」「下」為五等,此但以「上」「次」「下」為五等,所以避與孟子雷同也,然而稍混矣周禮則為三等,與此又異,所以避與孟子、王制雷同也。孔氏強執周禮以解曰:「司徒上地家七人,中地家六人,下地家五人,凡三等。鄭注云:『自二人至十人為九等。一家男女七人以上,則授之上地,所養者眾也;男女五人以下,則授之下地,所養者寡也;止以七人、六人、五人為率者,舉中而言也。』如鄭言,上地家七人者,謂中地之上家;六人者,謂中地之中家;五人者,謂中地之下;以此推之,下地之上家四人,下地之中家三人,下地之下家二人,則上地之上家十人,上地之中家九人,上地之下家八人,是有九等。此經地惟有五等者,大司徒所云『農夫授田實有九等』,此經據准庶人在官者之祿最下者五人,故從上農夫至五人而已。」按:鄭注周禮三等附會為九等者,欲以包孟子、王制之五等而陰合之也。其為說固謬,孔氏又引周禮鄭注以釋王制,是承其謬也。陳用之又承之而為說曰:「周官『上地家七人,中地家六人,下地家五人』,則農夫之差三等而已。此則五等者,先王之於民,養之欲其富,保之欲其庶,故家七人者,必授以九人之上地;家六人者,必授以七人之中地;下地則以地稱人而巳。」如其說,下地家五人者,亦當授以六人之中地矣,然於五人之下地,推說不去,則曰「以地稱人」,其辭遁如此。又曰:「鄭氏謂『自二人以至於十為九等』,則是『二人』『三人』『四人』,下地之三等也;『五人』『六人』『七人』,中地之三等也;『八人』『九人』『十人』,上地之三等也。孟子、王制舉『上中地』而不及『下』,周禮舉『中地』而不及『上』『下』,然周禮言『上地』『中地』『下地』,而孟子、王制或言『上次』『下次』,孟子無下次。或言『上』『中』『下』,王制「上」「次」「下」。是九等之地在其中矣,孰謂各舉其偏哉!」此說既屈孟子、王制以從周禮,又屈孟子、王制、周禮以從鄭注。噫!禮書之言其悖如此,誤世者不淺矣!(卷一九,頁二二-二四)
諸侯之下士視上農夫,祿足以代其耕也。中士倍下士,上士倍中士,下大夫倍上士;卿,四大夫祿;君,十卿祿。次國之卿,三大夫祿;君,十卿祿。小國之卿,倍大夫祿,君十卿祿。
此取孟子之文也。於孟子「大國」一段,從卑逆敘至尊,而田祿之積者愈明;於孟子「次國」「小國」二段,刪繁並歸於簡,而卿祿之異者特著,大見手法必如是之避雷同而後乃可也。程正叔曰:「孟子之時去先王未遠,載籍未經秦火,然而班爵祿之制巳不聞其詳,令之禮書皆掇拾於灰燼之餘,而多出於漢儒一時之附會,奈何欲盡信而句為之解乎?」愚謂「謂王制不必句為之解」是已,然諸儒之執周禮以解王制者可不辨乎?屈孟子以從王制者更可不辨乎?必芟除其謬說,而後王制之真面目見矣,王制之真面見,而後亦可不必句為之解矣。又曰「已上皆王製取孟子之文」,愚謂既有孟子,則王制之言可廢。(卷一九,頁二六-二七)
次國之上卿,位當大國之中,中當其下,下當其上大夫。小國之上卿,位當大國之下卿,中當其上大夫,下當其下大夫。
此取左傳成三年,臧宣叔之言也。按:上雲「諸侯之上大夫卿,下大夫,上士,中士,下士,凡五等」,此又有「中卿」「下卿」之名,與上「諸侯之臣,五等」牴牾。又其言「小國有上、中、下卿」,亦與下「小國:二卿」牴牾也。(卷一九,頁二八)
其有中士下士者,數各居其上之三分。
鄭氏曰:「謂其為介,若特行而並會也。」黃叔暘駁之曰:「士皆有職,豈有為介而行,空國而出乎?」是矣。鄭又曰:「此據大國而言,大國之士為上,次國之士為中,小國之士為下。士之數,國皆二十七人,各三分之,上九,中九,下九。」孔氏疏以為「各居上三分之二」,胡邦衡駁之曰:「先儒謂『居上三分之二』,據經只雲『居其上之三分』,並不雲『三分之二』。又前雲『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豈亦是大國士為上,次國士為中,小國士為下。」亦是矣。然其為說曰:「士之數,各二十七人,三分之,上士之數居大半,中士、下士之數各居上士之三。」亦非也。後章「三等侯國」皆雲「上士二十七人」,如其說,不與後相違背乎?方性夫曰:「言三等之國,止曰『上士二十七人』,則知中、下之士,諸侯之國或有或亡矣。故以其有言之,其有者,一有一亡之辭也。三分者,三分而等之也。上士二十七人,中、下之士與之為三分焉,則合焉而八十一士矣。『數各居其上之三分』,猶言各與上為三分也。」按:上雲「中士倍下士,上士倍中士」,何得雲「或有」「或亡」?且以「各居其上之三分」為「各與上為三分」,語義亦不協。陸農師曰:「後言『上士二十七人』,未有中士、下士之數,故此言之『三分』,分字讀如去聲,謂若上士二十七人,則中士、下士各八十一人。」此說似可通,然天子之中、下士其數不知幾何?記文未詳「天子中、下士之數」,反詳「侯國」,終有未曉。(卷一九,頁二九-三○)
天子之縣內,方百里之國九,七十里之國二十有一,五十里之國六十有三,凡九十三國;名山大澤不以鸐,其餘以祿士,以為間田。
此一章三段,「凡四海之內」一段為畿外,「天子之縣內」一段為畿內,「凡九州島島」一段總結之。自註疏而下,諸儒所解致為繁多,如牛毛繭絲不易析理。大抵鄭氏執周禮之說,而以畿外一段為殷制,畿內一段為夏制,其說固非矣。諸儒多駁鄭而或以為皆三代地制,又或執周禮之說以強通為周制者,亦非也。然諸儒止知駁鄭,後儒又止知駁前儒,反不察記文之是非,則是循其流而忘其源也。今先取諸儒駁記文之說節錄之,而附以鄙見於後,以俟來哲之參稽雲。王介甫曰:「九州島島之地今可以見,若皆以為國,則山川沮澤不可以居民,獨立一君,孰為之民乎?此蓋去古久遠,書籍散亡,自孟子時已不得周家班爵祿之詳,況於焚書之後,漢文之世乎?」楊敬仲曰:「公羊說殷三千諸侯,周千八百諸侯;孝經說亦云周千八百諸侯,此或據古志而雲。漢博士求其說而不獲,遂為之說曰:『四海之內九州島島,州方千里。州,建百里之國三十,七十里之國六十,五十里之國百有二十,凡二百一十國。八州,千百八十國。』又『天子之縣內,方百里之國九,七十里之國二十有一,五十里之國六十有三,凡九十三國。合為千七百七十三國。』以應周千八百諸侯之數。」又曰:「諸侯之建不知其所自始。人群生天地之間,皆有血氣,不能以無欲。欲則爭,爭則圖,斗則傷,傷則殺。其天地之美,稍公且正者,則足以服其比鄰,比鄰歸之凡百取平焉。則五有長,十有長,百有長,千有長,其德愈大,所服愈廣,是故有小國之君,有大國之君。其為君為長者,地醜德齊莫能相尚,其間有聖人出焉,舉天下咸歸服之,是為帝為王。夫所謂為君為長者,皆諸侯也,大小多寡之數,豈得而預定?既弗克預定矣,則又豈能新立法更易之、增損之,以合王制所言之數耶?雖有更世易代,武王克商,滅國五十爾,余率因其舊,則周所封建亦不多矣。」朱仲晦曰:「封國之制,漢儒之說只是立下一個算法,非惟施之當今不可行,求之昔時亦有難曉。且如九州島島之地,冀州極闊,河東、河北皆屬焉;雍州亦闊,陝西五路皆屬焉;若青徐豫則疆界有不足者矣。設如夏時封建之國至商革命之後,不成地多者卻其國以予少者,如此則彼必不服,或以生亂。又如周王以原田與晉文,其民不服至於伐之,蓋世守其地不肯遽從他人。」又曰:「建國必因山川形勢,無截然可方之理。」石樑王氏曰:「天子縣內以封者,或三分之一,或半之,又除山川城郭塗巷溝渠,則奉上幾何?」李氏曰:「此以九州島島千七百七十三國,未必皆實數也。故春秋之世見於經者九十餘國,而吳楚與焉,疑其無如是之多也。」按:已上諸儒之說,猶皆未得要領也。記文所言地理之數,頗為錯雜不齊,周章無定,今欲斷其事理之是非,必先考求其文義,文義得而事理之是非自見矣,亦可不必辨矣。「凡四海之內」為一段,「天子之縣內」為一段,其篇末記者亦作兩段,文自釋之。今必合篇末之文並論,而後此兩段之文可明,學者合前後觀之可也。「凡四海之內」一段言畿外八州之制。天下九州島島,王畿居中,其外八州,州各方千里;畫為百區,區方百里,是為方百里者百。此以開方之法推之,千里合之萬里,所謂百里開方者也。封公侯方百里之國三十,去三十區,尚餘七十區,是方百里者七十也。此下伯子男之國,又變言此七十區為區方千里,此以再倍開方之法推之,千里合十萬里,所謂千里開方者也。伯七十里之國,開方四百九十里,一區建七十里之國二,尚餘二十里;凡六十國,共去二十九區四十里,尚餘四十區六十里。此餘數仍以百里開方者言。子男五十里之國,開方二百五十里,一區建五十里之國四,凡百二十國,共去三十區,尚餘十區六十里。此餘數仍以百里開方者言。以是為附庸間田。「天子之縣內」一段,言畿內一州之制。百里之國亦以百里開方者言,七十、五十里之國亦以千里開方者言,今按:記者之言所以如此者何也?蓋其意謂以「地」言,則禹貢之「九州島島」,孟子「海內之地」,方千里者九,其數固不可增減矣。以「祿」言,則孟子「天子千里,公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四等之地」,上既取而述之,其數亦不可增減矣。以「國」言,則當時古志有周千八百國說見鄭注。又欲合之而不可少矣。於是欲以「四等之地」,分之於九千里之中,厘而為千八百國之數,然誠有所甚難計數,推之是必畿外八州,每州為二百一十國,畿內一州為九十三國,如是乃得千七百七十三國之數。既得千七百七十三國之數,而其於千八百國之數亦所差無幾,而可合其說矣。故其謂畿外每州千里,凡百里之國三十,七十里之國六十,五十里之國百有二十,大國少而小國多者,亦欲便於以一州為有二百一十國也。然而猶有所不能合,何則假如開方之法,千里而為萬里,從橫四達盡之矣,此恆法也。使皆以此言之,則百里之國三十,去三千里矣;七十里之國六十,去四千二百里矣;五十里之國百二十,去六千里矣,如是共有一萬三千二百里,其數且溢於萬里之外,更於何處得有餘地可為附庸間田耶!於是不得已,又以七十、五十里之國,以再倍開方之法言之,千里而為萬里,萬里而為十萬里焉,以是參錯其間,使地不增而自多,里不減而各足,而寔則縮小之以湊合其正余之數。至三等所余之地,既於「百里之國」下曰「其餘方百里者七十」,是以百里開方者言矣。七十、五十里之國之餘地,不便更以千里開方者言,故亦同百里之國雲,作者之意如此。雖然試以實數稽之,公侯之國固各得百里矣;伯七十里之國,二國合於百里之內且有餘焉,於是三分中除去一分,寔得四十六里有奇;子男五十里之國,四國合於百里之內,是於十分中除去其半,寔得二十五里。若然,伯國尚不及子男之數,子男僅得其半且不及附庸之數,大國自多,小國愈少,名存寔亡,斯豈先王分封之意乎?且均此地也,何以倏而十倍之數算?倏而以百倍之數算?又倏而仍以十倍之數算?如是之錯雜不齊,周章無定,是其徒事巧於紐合,而不顧其說之荒誕也。諸儒作文為解者,既昧於此,其能疑而辨者,固不為無見,然終不知其所以然,猶之乎弗得也。今察出記者之意昭昭如是,則其言之不足為典要明矣。而自註疏以下紛紛爭主為何代之制者,不亦可以群息其喙哉!(卷一九,頁三四-四○)
天子百里之內以共官,千里之內以為御。
「百里以供官」則過約,「千里以為御」則過侈,皆非允當。(卷二○,頁一)
千里之外,設方伯。五國以為屬,屬有長。十國以為連,連有帥。三十國以為卒,卒有正。二百一十國以為州,州有伯。八州八伯,五十六正,百六十八帥,三百三十六長。八伯各以其屬,屬於天子之老二人,分天下以為左右,曰二伯。
王制皆刺群言而作,前後所言不必符合,如上言畿外「公」「侯」「伯」「子」「男」,此言「屬長」「連帥」「卒正」「州伯」,不知又本何書而雲?故絕不相同。陳用之曰:「古之官,有常名,有異名,外而『公』『侯』『伯』『子』『男』,此常名也;及寄以連屬之法,則為『屬長』『連帥』『卒正』『州伯』,此異名也。」此曲說,不足辨。然「州伯」「二伯」則有之,曲禮「九州島島之長,入於天子之國曰牧」,即此「州伯」也;「五官之長,曰伯」,即此「二伯」也。又詩周南召南及公羊傳「自陝而東,周公主之;自陝而西,召公主之」之說,即此「天子之老二人,分天下以左右,曰二伯也」。鄭氏以「州伯」屬殷,謂「唐虞及周皆曰牧」,又以「二伯」屬周。其謂「周曰牧」者,據周禮雲「八命作牧」也;其以「二伯」屬周者,據周禮雲「九命作伯」也。若然,則以殷之州伯屬於周之二伯,斯可矣?不為笑資乎?(卷二○,頁三)
千里之內曰甸,千里之外,曰采曰流。
按:禹貢「五日裡甸服,五百里侯服,五百里綏服,五百里要服,於百里荒服」,是謂「五服」。洛誥(按洛誥無「五服」之文,「五服」在得誥。)有「侯」「甸」「男邦」「采」「衛」,亦謂「五服」。夏周服數之可徵信者惟此。周禮職方氏以洛誥「五服」增「蠻」「夷」「鎮」「蕃」為「九服」;又大行人易「蠻服」為「要服」,以「夷」「鎮」「蕃」為「九州島島之外,世壹見」,其餘「六服」每歲壹見,故又有「六服」之名,悉不足據。此雲「千里內曰甸,千里外,曰采曰流」,「甸」「采」見於禹貢、洛誥,「流」則未聞。其餘服又皆無之,此或出他書,或文有脫誤;皆不可知,可置勿論,而諸儒必欲附會牽合之,甚無謂也。其執禹貢以解者,鄭氏曰「流」:「謂九州島島之外。禹貢荒服之外,三百里蠻,二百里流。」陳用之曰:「『采』則禹貢所謂『侯服之百里采』也,『流』則禹貢所謂『荒服之二百里流』也。『侯服』近,故舉其內者,則凡服之在內者可知。『荒服』遠,故舉其外者,則凡服之在外者可知。」劉原父曰:「此據『綏服居中』而言。『內千里』『外千里』,則五服可知。『采』亦當作『菜』,聲誤也。」劉孟治曰:「荒服之內有流。王制自千里之『甸』直言及於二千里之『流』。」其執周禮以解者,孔氏曰:「千里之外,謂規方千里之外,若於王城五百里之外,以殷制言之,中國方三千里耳。採取美物故曰采,周則王畿之外,面別三千里採取美物,則大行人六服所貢物是也。」馬彥醇曰:「均是采也,而周官之於貢,有祀、嬪、器、幣之異者,有遠近之差也。」已上諸說皆於本文毫無交涉,可不辨自明,載之以見牽附之謬耳。又陳可大曰:「尚書之於六服,或言『侯』『甸』而不及『采』『男』『衛』,或言『侯』『甸』『男』『衛』而不及『采』,與此『甸』『采』『流』同。」按:尚書敘事之文,故可略舉以為說,記文摭述典故,安得亦爾?此又曲說也。(卷二○,頁六)
天子: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
鄭氏曰:「此夏制也。明堂位曰『夏後氏官百』,舉成數也。」按:鄭以周官三百六十,故不謂之周明堂位;殷官三百,故亦不謂之殷,而獨謂之夏。不知彼言「百」,此言「百二十」,而猶曰「舉成數」,謬矣。石樑王氏曰:「唐虞稽古建古惟百,夏商官倍。注獨引明堂位謂『夏官百』,非也。」按:尚書周官乃偽書,不足據。且鄭未見,尤失考。
按:「三公」之名見於老子,「九卿」之名見於考工記。周禮不列「三公」正職,惟散見之文中。尚書周官列「三公」於「六卿」之前,其「九卿」則周禮、周官皆無之,而「六卿」則王制又無之,是「九卿」者,或當為周制也。以周禮、周官皆偽,而考工記乃周時之書也。後儒皆不識「九卿」主何官?或謂合「三少」「六卿」為九。「三少」「六卿」見於周禮、周官,皆不足據。又「司徒」「司馬」「司空」即三公也,不可又列於「六卿」,說詳下節及古文尚書周官。(卷二○,頁七-八)
大國三卿皆命於天子,下大夫五人,上士二十七人。次國三卿,二卿命於天子,一卿命於其君,下大夫五人,上士二十七人。小國二卿皆命於其君,下大夫五人,上士二十七人。
按:前章雲「小國之上卿,位當大國之下卿,中當其上大夫,下當其下大夫」,則是小國亦有「上」「中」「下」之卿,此雲「小國二卿」,與前牴牾。後章雲「小國之卿一命」;此雲「皆命於其君」,與後牴牾。蓋博士泛乘禮文為之,故其言不同如此。鄭氏曰:「小國亦三卿:一卿命於天子,二卿命於其君。此文似脫誤耳。」鄭之意則不因與前後牴牾而雲,蓋執周禮言之也。「太宰職:設其參,傅其伍」,「參」謂「三卿」,「伍」謂「五大夫」,小國亦同,故曰「小國亦三卿」也。「大司馬......大國三軍,次國二軍,小國(「國」字,原誤作「卿」,今徑改。)一軍,皆命卿為之」,故曰「一卿命於天子」也。若是,則據周禮以改禮記,益妄矣!又其於上段「天子三公」既言「夏制」,此處不得再言「周制」,故亦不言為何代制,而孔氏不喻鄭意,反從更之以為夏制。蓋以上段「天子三公」,鄭雲「夏制」,又以下段「大國之卿,不過三命」,亦不合周禮故也。然又曰:「冢宰云:『設其參,傅其伍。』鄭云:『參謂三卿,伍謂五大夫。』周禮五等國,悉三卿,五大夫,二十七士,與此同。且曾子問是明當時周法而雲『國家五官』,則五大夫。」觀孔此說則又不能堅其為夏制之說矣。其矛盾又如此。吁!鄭孔過信周禮,即此以觀兩人周章回惑之狀,亦可想見矣。又鄭云:「或者欲見畿內之國二卿與?」此則無聊遷就之辭耳,而宋儒乃以為實然。李氏曰:「畿外舉大國、次國以見小國,畿內舉上卿以見大夫。」陸農師曰:「小國二卿皆命於其君,此非脫誤,著畿內之國二卿耳。上言畿外,下言畿內,亦互相挾。」此二說殆又揚鄭之波也。又曰:「崔氏曰:『大國三卿者,依周制而言,謂立司徒兼冢宰之事,立司馬兼宗伯之事,立司空兼司寇之事。』故左傳雲『季孫為司徒,叔孫為司馬,孟孫為司空』,此是三卿也。」以此推之,故知諸侯不立「冢宰」「宗伯」「司寇」之官也。大夫何以五人?謂司徒之下置小卿二人:一小宰,一小司徒;司空之下置小卿二人:一小司寇,一小司空;司馬之下惟置一小卿,小司馬也。故何休注公羊云:「古者諸侯有司徒、司空、上卿各一,下卿各二,司馬事省,上、下卿各一。」愚按:何休又注公羊年公羊傳云:「天子有大司徒、大司馬、大司空,皆三公官名也;諸侯有司徒、司馬、司空,皆卿官也。」其說是第不能通其說於「九卿」「五大夫」之下,故注襄十一年,又有此說,而崔氏從而附會之,悉臆說也。蓋「天子三公」為「司徒」「司馬」「司空」,「九卿」即如王制所言「大宗」「大樂正」「司寇」,及曲禮所言「六大」「五官」之類。若冢宰則三公兼之,諸侯三卿亦「司徒」「司馬」「司空」,五大夫亦如上所言「九卿」諸官,但今不可明考。其「小國二卿」,「五大夫」以二司屬二卿,餘一司亦大夫為之,不然三司當缺何一司乎?太抵「公」「卿」「大夫」是「爵」,「三」「九」等是「數」,「司徒」等是「官」,爵數自是爵數,官名自是官名,凡司徒以下之官,天子有之,諸侯亦有之,大國諸侯有之,小國諸侯亦有之,不若是,諸侯無以為國矣。第其爵數則有異耳。自周禮以「冢宰」「司徒」「宗伯」「司馬」「司寇」「司空」平列為「六官」,而古文尚書周官因襲其說,至今遂不可動搖矣。又周官以「三公」列「六官」之前,不知「三公」即「司徒」「司馬」「司空」,安得又為「六官」乎?牧誓有「司徒」「司馬」「司空」,即諸侯三卿,後人第見侯國之官止於此,所以又有諸侯無「者也。吁!周之官制散佚於他經傳間有可考者?傳?冢宰」「宗伯」「司寇」之說,皆是以,而自偽周禮、周官一切浠亂之,古義淪亡,世人之耳目蔽錮久矣。其說並詳古文尚書周官。又曰:「此文所言諸侯卿大夫似合周制,但謂『小(「小」字,原作「二」,今徑改。)國:二卿』與上『小國之上卿』一段,謂小國有三卿者,原自牴牾。有謂大國三卿皆命;次國二命一不命;小國二卿皆不命。」夫諸侯之臣皆王臣,合則皆命,何獨以小國而不命?又何獨以次國而一命一不命?尤不無可疑。宋儒曲解之,有謂:「受命於天子為隆,受命於其君為殺。」不知所謂「隆」者,隆大夫乎?抑隆諸侯乎?自必曰:「隆諸侯也,以其大國皆命而知之也。」然如是,則天子得以操其權,掣其肘,反不若小國之黜陟自由矣。命是爵命,固非,天子擇其人,然用其人則必請命於天子,黜其人亦然,故曰:二國不得黜陟自由。豈可謂之隆乎?因此又有謂「控制大邦,優假小國」者,然聖人立制之初,必不以機權待下如此也,皆非確義。(卷二○,頁八-一二)
天子使其大夫為三監,監於方伯之國,國三人。
據「方伯」者,天子選於二百一十國之中而任之也。其德隆,其位尊矣。乃以三大夫監之何與?按:書序大誥有「三監」之說,舊以為管蔡霍監武庚,此得無取而附會為說耶。(卷二○,頁一四)
天子之縣內諸侯,祿也;外諸侯,嗣也。
「縣內諸侯」世祿而不嗣位,「外諸侯」得嗣位。鄭氏分「縣內諸侯」為「賢」,「外諸侯」為「有功」,其說是。但「縣內諸侯」止屬「卿大夫」言,復雲「大夫不世爵」即此,且單言「大夫」不言「卿」矣。孔氏乃謂「畿內公卿大夫」,非也。公爵非有大勳勞者不得為,如周召為公,雖皋相王室,自有封國,子豈不嗣乎?但記文內外諸侯之稱義本不甚明,所以郝仲輿疑之曰:「畿內諸侯不得賜爵,畿外諸侯享國繼世,是使內臣不如外臣也。如謂內諸侯不皆賢,外諸侯豈盡賢乎?」苟不得斯旨,鮮有不如郝氏之疑者矣!又如內官世祿,外官世爵,先王不過揆天下之理與勢使之,初不能盡計其後之流弊也。而後儒於內諸侯不得世爵,必舉春秋「譏尹氏、武氏仍叔」為說,謂「卿既世襲,權移於下,馴至三家專魯,六卿分晉,則內諸侯不世官之制,先王防微杜漸之意深矣」。不知此僅見得一邊,若春秋以後,外諸侯侵卻王室以底於亡,不又是先王之?耶!宋儒解禮全務膚辭蔓衍,而不歸於理,率此類也。(卷三○,頁一六-一七)
制:三公一命卷,若有加,則賜也,不過九命。次國之君,不過七命。小國之君,不過五命。「卷」音「●」,古本反。
鄭氏曰:「虞夏之制,天子服有日月星辰。周禮曰:諸公之服,自袞冕而下,如王之服。」按:記文雲「三公一命卷」者,謂公本八命,加一命,則服袞也。故周禮司服襲之曰:「公之服,自冕而下,如王之服。」鄭因信以為周制,其又雲「虞夏之制,天子服有日月星辰」者,蓋因典命有「上公九命(「命」字,原作「章」,今徑改。),衣服(「服」下原衍「章」字,今刪。)皆以九為節」,故以「虞十二章之制」,去「日月星辰」,杜撰為「九章」以合之,其說最為乖謬,世儒巳多不信而辨之,不更詳贅。
按:記文前以公侯為大國,伯為次國,今又以侯為次國,亦參差。(卷二○,頁一九-二○)
大國之卿,不過三命,下卿再命,小國之卿與下大夫一命。
鄭孔以上「三公」「次國之君(「君」字,原作「命」,今徑改。)」「小國君」合於典命,以為周制,又以此「小國卿之命」不合於典命,以為夏殷制。夫均此王制之文也,倏而言周倏而言夏殷,所謂雖童稚亦不信之矣。陸農師謂:「周禮『小國再命』,此雲『一命』,蓋言『畿內小國之卿』如此,與上『小國二卿,皆命於其君』同。鄭氏謂『或者欲見畿內之國二卿與』是也。」李氏謂:「大國所謂諸侯之國,小國則所謂庶方小侯之國。」此二說又欲牽合周禮而強同之,蓋亦巧言之儔也。(卷二○,頁二一)
凡官民材,必先論之。論辨然後使之,任事然後爵之,位定然後祿之。
「任事然後爵之,位定然後祿之」,其實自「任事」以後即「爵之」,「爵之」斯「祿之」矣。「然後」欴辭以見「慎重」之義,不必油定為解。孔氏疏檀弓「仕而未有祿者」,引此「位定然後祿之」之文為證,不知彼言「仕」而「不受祿」者,如所謂「賓師之位」,若平常之仕,無祿何以勸士乎?「爵之」通卿大夫士言,陳可大第謂:「爵以一命之位。」其說淺陋拘狹,亦誤油其辭而云然耳。(卷二○,頁二二)
爵人與朝,與士共之。刑人於市,與眾棄之。是故公家不畜刑人,大夫弗養,士遇之塗弗與言也。屏之四方,唯其所之,不及以政,示弗故生也。
「爵人」「刑人」二義,即孟子「國人皆曰賢,......皆曰可殺」之意,士亦當為眾,此特變文耳,實作「士」字解便滯。「示弗故生也」,疑有脫誤字,似謂「不欲其生也」。鄭氏謂「不畜刑人,......屏四方」,即「虞書五流,五宅。周則墨者使守門,劓者者使守積」。按:「公家不畜刑人」與公羊傳「君子不?使守關,宮者使守內,刖者使守囿,近刑人」之說同,自是正論,此謂周制無疑,周禮則以刑餘戮邕之人,分屬五者之守,最為乖謬。此春秋侈肆之主所為,豈可為法?然亦偶用之,不一一盡如周禮雲也。至謂此以周以前之制,夫雲「士遇之塗弗與言,且屏之遠方,不欲其生」,其嚴絕之如此,周家乃悉取而置之宮苑關津積貯要地,不啻心膂之任,何其與前代之制大相剌謬耶?必不然矣!孔氏因以為「爵人於朝,刑人於市,亦皆殷法。周則爵人特假祖廟而拜授之」,舉洛誥為說。「有爵者,刑於甸師氏」,舉周禮為說。夫冊命周公,此系大事,自應特祭文武之廟,若授一卑爵,定不必爾,且「朝廟」一體,雲「廟」亦自該「廟」也。又謂「諸侯爵人因嘗祭之日」,引祭統「一獻,君降立於阼階之南」云云。按:祭統此文上雲「古者明君」,孔若主非周制之說,恐又以「古者」為夏殷矣。周禮甸師氏之言必不可據,且「刑人於市」亦大概言之,豈必定此有爵者而舉此為證耶?尤可笑也。(卷二○,頁二三-二四)
諸侯之於天子也,比年一小聘,三年一大聘,五年一朝。
此取左傳之文而小異之也。按:昭三年左傳:「子大叔云:文、襄之霸也,其務不煩諸侯,令諸侯三歲而聘,五歲而朝。」又昭十三年左傳:「叔向云:明王之制,諸侯歲聘以志業,間朝以講禮。」云云。按:此周制本三年一朝,其後晉文、襄欲不煩諸侯,故簡為五年一朝。但子太叔語無「比年一小聘」句,「三歲而聘」亦無「大」字,此必春秋後人據晉文、襄之制為說,又增以「小聘」之文,而漢博士采之以為周制耳。然則此是諸侯朝霸主之法,乃以為諸侯朝天子乎?且聘者諸侯使大夫相問之名,起於春秋之世,周初亦無諸侯聘者,況以為諸侯聘天子乎?諸侯有朝天子無聘天子也。鄭氏曰:「此大聘與朝,晉文、襄霸時所制。」此說是。又曰:「虞夏之制,諸侯歲朝;周之制,侯、甸、男、采、衛、要服六者各以其服數來朝。」此說非也。堯典「五載一巡狩,群後四朝」,是謂巡狩之年,諸侯朝於方服之下;其間四年,四方諸侯各一朝,非謂四方諸侯每歲朝?也。若其周禮六年六服遞一朝之說,不足據也。(卷二○,頁二六-二七)
五月,南巡守至於南嶽,如東巡守之禮。八月,西巡守至於西嶽,如南巡守之禮。十有一月,北巡守至於北嶽,如西巡守之禮。歸,假於祖禰,用特。「假」音「格」。「禰」,乃禮反。
此取虞書之文而增益之也。「五年一巡守」恐亦是周治虞制,如虞書雲「格於藝祖(「藝祖」,原誤作「祖藝」,今徑改。),用特」,此亦云「格於祖禰,用特」。觀洛誥「文王騂牛一,武王騂牛一」正合,則知虞、周有同制也。若十二年一巡守,此偽周禮周官之說,不足據。詳古文尚書周官(卷二○,頁三四-三五)
天子將出,類乎上帝,宜乎社,造乎禰。諸侯將出,宜乎社,造乎禰。
「上帝」,天也。鄭氏謂「五德之帝,所祭於南郊者」,妄也。(卷二○,頁三五)
天子無事與諸侯相見曰朝,考禮正刑一德,以尊於天子。
此取穀梁傳文也。隱十一年,滕侯、薛侯來朝。傳曰:「天子無事與諸侯相朝,正也。考禮修德,所以尊天子也。」(卷二○,頁三六)
天小賜諸侯樂,則以柷將之,賜伯子男樂,則將之。諸侯,賜弓矢然後征,賜鈇鉞然後殺,賜圭瓚然後為鬯未賜圭瓚,則資鬯於天子?以。
賜「弓矢」「鐵鉞」,然後淂「征」「殺」,此衰世之事,非盛王之制也。史記文王囚羑里,紂釋之,賜弓矢鈇鉞使得征伐,此必當時有此(此處原重「當時有此」四字,誤衍,今刪。)說,而史記采之以為說耳,然其事非寔也。文王大聖人,必不以美女文馬逢君之惡,自求苟免。即雲其臣為之,文王豈不知而聽之耳?且所求者釋罪耳,既釋之矣,又賜之弓矢鈇鉞使得專征,揆之情理,亦所必無也。駸駸乎三分有二之勢,紂豈不知之?以紂為荒淫則可,以紂為愚騃則未也。若夫文王伐崇伐密,見之於詩。當時以鄰國而伐之不恭,其或受命於天子;或請於天子;均未可知,然借曰:「文王受賜專征也。」自古及今如文王之得專征,而終恪守臣節者,能有幾人?而可於有道之世預立其制曰:「賜弓矢然後征,賜鈇鉞然後殺乎?」今以周之賜臣者證之:平王賜晉文公秬鬯一卣,彤弓盧弓一,彤矢盧矢百,馬四匹;襄王賜晉文公大輅戎輅之服,彤弓一,彤矢百,●弓矢千,秬鬯一卣,虎賁三百人,漸而侈矣。其弓矢之賜,則皆以諸侯強大,征伐有功而賜,非賜而後得征也,非可並論。則夫「賜鈇鉞」則從未有聞者,以周之季世,卑事諸侯尚無之,而謂殷紂之世已有乎?謂周世立其制乎?吁!自當時好事者為「西伯得專征」之說,而因之貽夫春秋桓、文之悖逆,漢世篡莽之篡弒,其害不可勝言矣。管仲曰:「五侯九伯,女寔征之。」此假召公命太公之言,當時止為摟諸侯以伐諸侯張本誇大其辭耳。彼召公亦人臣,何以得命太公征伐耶?孔子曰「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此不易之常經,諸侯即有征伐,亦必天子命之,暫假事權,事畢則已,非常法也。後儒誤信記文,又為之拘牽比儗,尤屬失禮。疏引崔氏謂晉文。「雖受弓矢,不受鈇鉞,不得專殺,故執衛侯歸之於京師。」夫衛侯無大罪惡,即使晉文受鈇鉞,安得殺之乎?公谷以晉文所為,春秋惡之,而況殺耶?孔氏曰:「魯無弓矢之賜,陳恆弒君,孔子請討之者,春秋之時,見鄰國篡逆,亦得與征伐。」按:孔子請討,自是正義,即不必春秋之時亦宜然也。然則「賜弓矢然後征」之說,又未為確論矣。又曰:惟「賜圭瓚然後為鬯」,此是周時之制。蓋本江漢詩「厘爾圭瓚,秬鬯一卣」為說。又以文侯之命雲「賜秬鬯一卣」,則圭瓚自在其中可知。禮器雲「諸侯相朝,灌用郁鬯」,此後來之僣用者。(卷二○,頁三七-三九)
天子命之教然後為學。小學在公宮南之左,大學在郊。天子曰辟雍,雍侯曰頖宮。
鄭氏曰:「此大學、小學,殷之制。」孔氏曰:「鄭知然者,以下文『殷人養國老於右學,養庶老於左學』,則左學小,右學大。此雲『小學在公宮南之左』,故知殷制也。」其說皆鑿謬。夫以「在公宮南之左」即為「左學」,何知「在郊」者即為「右學」乎?則「右學在公宮南之左」,又何以知「郊在公宮南之右」乎?是其徒事臆測而無所稽也。且「辟廱」「頖宮」皆為周制,豈有方言殷又言周而不別以時代者?又此所言乃「諸侯之學」,下文殷人「右學」「左學」乃「天子之學」也,以是為證,尤失考矣。
「天子辟廱」取大雅「鎬京辟廱」為說也。「諸侯頖宮」取魯頌「既作泮宮」為說也。昔人謂「辟廱」「頖宮」皆非學名,極論其妄,甚是。詳見詩大雅、魯頌。(卷二○,頁四一-四二)
天子將出征,類乎上帝,宜乎社,造乎禰,禡於所征之地。受命於祖,受成於學。出征,執有罪,反,釋奠於學,以訊馘告。
「類」「禡」取詩「是類是禡」。「執以罪,反」以下取詩「執訊獲丑」及「在頖獻馘」為說也。然此節疑非一處之文,故「受命」二句言「祖」不言「禰」。「執有罪,反」以下第取詩說,又不及「祖」「禰」與「社」,解者必為之處處補襯,無謂。(卷二○,頁四四)
天子諸侯,無事,則歲三田。一為干豆,二為賓客,三為充君之庖。無事而不田,曰不敬;田不以禮,曰暴天物。
此取穀梁傳文也。桓四年,公狩於郎。傳曰:「春曰田,夏曰苗,秋曰搜,冬曰狩。四時之田用三焉。惟其所先得,一為干豆,二為賓客,三為充君之庖。」故此亦云「歲三田」。鄭氏曰:「三田者,夏不田,蓋夏時也。周禮:春曰搜,夏曰苗,秋曰甐,冬日狩。」鄭據周禮以周為四時田,故取緯書之說,以三時田屬夏制,不知周制正用三時田也。考之公、谷與王制皆合,則周禮謂「四時田」者妄可知矣。公羊傳曰:「春曰苗,秋曰搜,冬曰狩。」此列三時,穀梁列四時者,古有是說故左傳亦云,然而穀梁下文即有「用三」之語,公羊無「用三」之語,而止列三時,一也。孔氏曰:「又鄭釋『廢疾』云:歲三田,謂以三事為田,即下一曰(此處誤衍「即下一曰」四字,今刪。)干豆之等。休之言當以證為正雲。」觀此孔巳將鄭之別說不用為正,而後儒反全遵鄭何耶?穀梁之文猶可強解作「三事」,若公羊則明列「三時」而無夏,而王制「歲三田」,自謂「一歲三田」,果如鄭之別說以「三田」為「以三事為田」,則「歲」字不為閒文乎。(卷二一,頁一-二)
天子不合圍,諸侯不掩群。天子殺則下大綏,諸侯殺則下小綏,大夫殺則止佐車。佐車止,則百姓田獵。
疏引熊氏曰:「天子四時田獵皆圍,但不合耳。若諸侯雖春田不圍,夏秋冬皆得圍,亦不合耳。故曲禮雲『國君春田不圍澤』。此諸侯是畿內諸侯,為天子大夫者,故曲禮雲『大夫不掩群』。」按:如其說,本文「天子」下當有「四時」二字,又「諸侯」上當有「內」字,且無下上言「天子」下即言「大夫」者,其中又當有「諸侯」一句,豈一一皆漏乎?執禮解禮,其弊如此。余說詳曲禮。「下大綏」「下小綏」,周禮大司馬取以為「旗弊」之說,「佐車」大司馬(「馬」字,原誤作「司」,今徑改。)取以為「乃設驅逆車」之說,故田仆又雲「掌佐車之政,設驅逆之車」,是也。鄭執周禮解此不誤,但不知周禮襲此耳。然「旗弊」「弊」字用意過深,「驅逆」之意全失古意,皆足見其為偽也。(卷二一,頁三-四)
獺祭魚,然後虞人入澤梁。豺祭獸,然後田獵。鳩化為鷹,然後設罻羅。草本零落,然後入山林。昆蟲未蟄,不以火田。不麛,不卵,不殺胎,不殀夭,不覆巢。
前雲「天子歲三田」,此雲「豺祭獸,然後田獵」。曲禮雲「士不取麋卵」,內則雲「秋宜犢麛」,下雲「韭以卵」,此雲「不麛,不卵」,皆不合。(卷二一,頁六)
冢宰制國用,必於歲之杪,五穀皆入然後制國用。用地小大,視年之豐耗。以三十年之通制國用,量入以為出。
「用地小大,視年之豐耗」,註疏皆平列說,非。蓋用平地小大校之,則所入之多寡可以觀年之豐耗也。「以三十年之通制國用」,說見下。(卷二一,頁六)
祭用數之仂。喪,三年不祭,唯祭天地社稷,為越紼而行事。喪用三年之仂。喪祭,用不足曰暴,有餘曰浩。祭,豐年不奢,凶年不儉。
「喪,三年不祭」,或謂「三年宜祭」;「唯祭天地社稷為越紼而行事」,或謂「亦不宜越紼行事」,致辨紛紛。郝仲輿曰:「按:喪、祭皆大,禮皆至祭;禮則祭為重,情則喪為切。如以情,三年不祭可也;如以禮,郊社越紼未為不可,而說者疑之?嘗觀周書顧命成王初喪,嗣君冕服受命,見諸侯於內朝,受圭幣乘黃,而後釋冕,反喪服。此非周公之禮與?則祭天地越紼於何不可?」此說可謂通達矣。
程正叔曰:「古人居喪,百事皆如禮,雖廢祭祀可也。今人百事皆如常,特於祭祀廢之,則不若無廢為愈也。」按:儒者論古各主一說,固自無妨,第謂今人居喪百事皆如常,其立說則有弊,不可為訓。人子於親喪,其哀本出至情,不假強飾,聖人又制為喪禮,使之百事皆變易其常,而後情文備至,固不以古而隆,不以今而替也。今憤世俗之有不孝者,百事皆如常,遂謂不若無廢祭祀為愈,是以禮分今古,預料喪禮惟古人能行,今人不能行矣。若是何不並喪禮而廢之?吁!古禮具在也,後世皆有君師之教也,固可晏然而聽世之居喪者,百事皆如常乎!今欲其不廢祭祀而目之以百事皆如常,則是堅其百事如常之心,而必不可反於百事皆如禮矣!且以此百事皆如常之人,而這之以祭祀,又安貴有此祭祀哉!
按:僖二十三年左傳曰:「卒哭而祔,祔而作主,特祀於主,嘗、蒸、禘於廟。」「嘗」「蒸」「禘」,四時吉祭也,與此「三年不祭」之說異。據葬後亦可祭,左傳說似長。
「暴」,急也;即下「無六年之畜曰急」之意。「凶年不儉」,雖似曰凶年用凶年之仂,然或引雜記「以下牲」之語,恐未然,二處語意不同,不必強合也。(卷二一,頁七-九)
國無九年之蓄曰不足,無六年之畜曰急,無三年之蓄曰國非其國也。三年耕,必有一年之食;九年耕,必有三年之食。以三十年之通,雖有凶旱水溢,民無菜色,然後天子食,日舉以樂。
此取穀梁傳文也。莊二十八年,臧孫辰告糴於齊。傳曰:「國無九年之蓄曰不足,無六年之蓄曰急,無三年之蓄曰國非其國。」按:「三年耕,必有一年(此處原作「一年年」誤衍一「年」字,今刪。)之食;九年耕,必有三年之食。」此是立個式樣,必須「以三十年之通」而計之,故曰「以三十年之通」。蓋天道雖不可知,然其間或一二年一見;或五六年一見;通計之者:三年內外必有一年之災,故三年當有一年之食;三倍推之,九年當有三年之食;又三倍推之,二十七年當有九年之食,三十年者,舉成數也。苟一二年一災,則三年不能有一年之食者有之,五六年一災則三年不止於一年之食者有之,惟於三十年之中,通計有九年之災,則亦通計有九年之蓄,於是隨時取給災多者,雖盡用之,不患不足。災少者,即存皋之,不妨有餘。故曰:「以三十年之通,有旱乾水溢,民無菜也。」上節所謂「以三十之通制國用」者,其亦如此。(卷二一,頁一一)
天子七日而殯,七月而葬。諸侯五日而殯,五月而葬。大夫、士、庶人,三日而殯,三月而葬。三年之喪,自天子達。
此取左傳之文而增益以為說也。隱元年傳曰:「天子七日而葬,同軌畢至;諸侯五月,同盟至;大夫三月,同位至;士踰月,外姻至。」故此以為「天子七月而葬,諸侯五月而葬,大夫、士、庶人三月而葬」。又因以「殯日」同其「葬月」之數,而為「天子七日殯,諸侯五日殯,大夫士、庶人(「士、庶人」,原誤作「三日人」,今徑改。)三日殯也」。其不言「士踰月葬,踰日殯」者,又因士喪禮、虞禮本是「三日而殯,三月而葬」,故不得言之。然則大夫與士同,未免混矣;且兼庶人言,大夫與庶人同,尤混矣。孔氏曰:「左傳雲『大夫三月,士踰月』,此摠雲『大夫士三月而葬』者,其實大夫三月者,除死月為三月;士三月者,數死月為三月,正是踰越一月,故言踰月耳。」此說陳氏集說巳駁之,不復贅。大抵左傳之說,第以其某某至而言,未必足為葬期之成法。其言「士踰月」既與喪禮牴牾,而其言「天子、諸侯葬期」,亦不無可疑。何則?葬後為虞,虞後為卒哭,人子同此哀,哀同此哭,何以天子卒哭如是之遲?士庶人卒哭如是之蚤?人有崇卑,豈哭有隆殺與?所以雜記又(此處原誤衍一「又」字,今刪。)有「卒哭之期」,亦難通,說見彼文。至於五日、七日不殯,不獨夏時必不可行,即餘三時亦有未便者,此亦可疑也。(卷二一,頁一一-一三)
庶人縣封,葬不為雨止,不封不樹,喪不貳事,自天子達於庶人。喪從死者,祭從生者。支子不祭。此節分為四段,共詳於下。
陳用之曰:「縣封,縣棺而下之封士(「士」字,原誤作「土」,今徑改。)而痊之。」方性夫曰:「封之名雖一,然有所謂『掩坎之封』,有所謂『積土之封』。若檀弓言『縣棺而封』,即『掩坎之封』也;若禮器言『邱封之大』,即『積土之封』也。此言『不封』亦『不積土』而巳。」按:此二說為兩「封」字分解,是已。然雲「不封」終有可疑。上古「不封不樹」,周世日趨天文,何獨庶人猶掩坎而不得積土?不使數世後之子孫悉不知祖宗?乎?故曰可疑也。「不為雨止」,亦因春秋書「敬嬴定公之葬,雨,不克」,而左傳以為「禮」,故以為庶人則當不為雨止,而與諸侯異也。
陳用之曰:「天子崩,王世子聽於冢宰三年,則喪不貳事,亦不特庶人而已。」愚按:「喪不貳事」句本不連上「庶人」句,皆解者之自誤也。且自「天子」句更不連下「喪從死者」二句,何也?「喪從死者,祭從生者」,此禮如中庸所言大夫士則可,若繼世為天子及創業而王者,喪祭皆用天子之禮,豈得猶雲「喪從死者,祭從生者」乎?故以「喪不貳事」句連上「庶人」句既誤,以「自天子」句連下「喪從死者」二句亦誤也,今特正之。(卷二一,頁一四)
天子七廟,三昭三穆,與大祖之廟而七。諸侯五廟,二昭二穆,與大祖之廟而五。大夫三廟,一昭一穆,與大祖之廟而三。士一廟,庶人祭於寢。
今以此節分為三項:一廟制,一昭穆之親,一昭穆之位,逐項詳之。如左所謂「廟制」者,鄭氏謂「此為周制」,是也。記禮者皆周末秦漢間人,凡其所言自屬周制,鮮有及於周以上者,有之則必冠以時代,故以此謂「周制」為是。凡禮器、曾子問、穀梁、家語、荀卿所言「七廟」皆同。若夏殷「廟制」,經傳既無明文,不可考也。鄭又謂「殷則六廟,夏則五(「五」字,原作「六」,今徑改。)廟」,此據命決諸說,全不在信。所以王子雍別立為異說以排之,謂「凡七廟者皆不稱周?禮緯稽命征室」,意謂夏殷皆然,故偽古文尚書咸有一德曰:「七世之廟,可以觀德。」則殷亦儼然七廟。此出蕭手改易呂覽中所引商書「五世之廟」語。說詳古文尚書本篇。是其謂夏、殷七廟者,亦不可信也。所謂「昭穆之親」者,王子雍謂:「文、武不在常廟之數。三昭三穆,是高祖之父及高祖之祖廟為二祧,並親廟四,是也。」鄭氏曰「七者,大祖及文王、武王之祧與親廟四」,此說非。朱仲晦述鄭意而闡明之,其言曰:「謂后稷始封,文、武受命而王,故三廟不毀,與親廟四而七(「七」字,原作「四」,今徑改。)。武王初有天下之時,后稷為大祖,而祖紺居昭之北廟,太王居穆之北廟,王季居昭之南廟,文王居穆之南廟,猶為五廟而已。至成王時,則祖紺祧,王季遷,而武王祔。至得王時,則大王祧,文王遷,而成王祔。至昭王時,則王季祧,武王遷,而得王祔。自此以上,亦皆且為五廟,而祧(「祧」字,原作「祔」,今徑改。)者藏於太祖之廟。至穆王時,則文王親盡當祧,而別以有功當宗,則別立一廟於西北,而謂之文世室。於是成王遷,昭王祔,而為六廟矣。至共王時,武王親盡當祧,而亦以有功當宗,故別立一廟於東北,謂之武世室。於是得王遷,昭王祔,而為七廟矣。自是以後,則穆之祧者藏於文世室,昭之祧者藏於武世室,而不復藏於大廟矣。」按:如此憑臆說,禮則亦何難?但謂「文、武在三昭三穆之中」,不知此制定於文武乎?抑定於周公乎?如謂定於文武,未有預立其制,詔子孫曰:「勿祧吾廟也。」如謂定於周公,則文、武方在祖禰四親廟之中也。然定於共王乎?又未聞其有制禮之名,而為此七廟之制也。且謂「文武當祧,而以有功不祧」,自此而下,設又有大功者崛起,必不可祧,將易其制為八廟乎?抑去其四親之一,而仍為七廟乎?則謂「文武在三昭三穆之中」者,不可通矣。況本文雲「三昭三穆」,明是順下之詞,不當有文武在內也。至於「文世室」「武世室」乃明堂位不經之言,不足為據,說詳本篇。又謂「藏祧主於二世室」,尤杜撰。所謂「昭穆之位」者,從來有兩說:一為張氏璪。鄭氏未詳何名。何氏洵直。之說;一為陸氏佃之說。今先節錄各說於前,其後則申以鄙論焉。張氏曰:「周制王季為昭,文王為穆,武王為昭,成王為穆,則所謂父昭子穆也。然則王季親盡,其廟既遷,武王自右而上,從王季之位,而不嫌於尊文王,何也?蓋昭穆以定位也。武王既為昭矣,則其位在左,自為尊卑而無與於文王之穆也。又四時常祀,各於其廟,不偶坐而相臨,此其所以進居王季之位,而不嫌於尊文王也。及乎合食於太祖之廟,則王季、文王更為昭穆,而世次雖遠,不可謂無尊卑之序矣。蓋禮有三本,而祖者類之本。故孫常從祖而不從父,武王常從王季而為昭,成王常從文王而為穆,所以『廟制』『世次』並行而不相害。今若以王季親盡毀廟,文王自右而左居昭位,武王自下而上居穆位,及合饗之祭(「祭」字,原作「際」,今徑改。),而文王復為穆,武王更為昭,則是一身既為昭矣,又有時而為穆;既為穆矣,復有時而為昭,不惟亂昭穆之名,又考之經傳無所據矣。且生而居處,沒而殯葬,以至祔祭入廟,為屍賜爵,皆孫從祖而不從(「不從父」,原作「不居父」,今徑改。)父。所以昭穆常用世次,奚至於廟次獨不然乎?」鄭氏曰:「王季(「季」字,原作「祭」,今徑改。)之時,以大王為穆,至惠王時,歷十八君而謂之穆;文王之時,以王季為昭,至惠王時,歷十八君而謂之昭。宮之奇曰:『大伯、虞仲、大王之昭。虢仲,虢叔,王季之穆。』大伯、虞仲者,大王之子;虢仲、虢叔者,王季之子。大王於『廟次』『世次』為穆,故謂(「謂」字,原作「為」,今徑改。)其子為昭;王季於『廟次』『世次』為昭,故謂其子為穆。武王時,廟次以文王為穆,得王時,廟次以武王為昭,至襄王之世,亦謂其子曰:『文王之昭,武王之穆。』周大夫富辰既言之矣,曹伯之臣候儒又曰:『曹叔振鐸,文之昭也。先君唐叔,武之穆(「穆」字,原誤作「論」,今徑改。)也。』襄王距文王之時,無慮十有八世,景王之子恭王距襄王又七世而遠,定四年,衛大夫(「夫」字,原敓,今徑補。)祝駝之言猶曰:『曹,文之昭;晉,武之穆。』由此論之,昭常為昭,穆常為穆,雖百世無易也。」何氏曰:「說者謂『父昭子穆,何常之有』?其意以謂『廟次與世次不同,故昭穆遷徙無常位』。不知廟次(「次」字,原誤作「又」,今徑改。)與世次一也。說者引魯語曰:『工史書世,宗祝書昭穆,知廟次昭穆與世次異。』臣以為不然。工史所書者,帝系世本之屬;宗祝所書者,几筵表著之位;自其譜牒則謂之世,據其班秩則謂之昭穆,此離而言之者也。又楚語曰『宗廟之事,昭穆之世』,此合而言之者也。既曰『昭穆之世』,則廟次昭穆果與世次不同乎?」此一說也。陸氏曰:「昭穆者,父子之號;昭以明下為義,穆以恭上為義。方其為父則稱昭,方其為子則稱穆,豈不膠哉?張璪、何洵直是昭常為昭,穆常為穆;左不可遷於右,右不可遷於左;既為昭矣,有又時而為穆,是亂昭穆之名,此說非也。苟為昭者不復為穆,為穆者不復為昭,則是昔常事父為之者;今雖有子不得為父,苟復為父,則巳為是亂父子之名,可乎?如以王季為昭,文王為穆;武王為昭,成王為穆;得王為昭,昭王為穆。其後穆王入廟,王季親盡而遷,則王文宜自右而左居昭位,武王宜自下而上居穆位,成王、昭王宜居昭位,得王、穆王宜居穆位,所謂父昭子穆是也。說者或以左傳:『大伯、虞仲,太王之昭。虢仲、虢叔,王季之穆。』『管、蔡、郕、、晉、應、韓,武之穆也。』又以書稱『穆考文王』,乃謂『文王世次居穆?霍,文之昭也。,武王世次居昭。王季親盡而遷(「遷」字,原誤作「親」,今徑改。),則武王入王季之廟為昭,文王仍為穆,得王入武王之廟為昭,成王仍為穆,穆王入康王之廟為昭,昭王仍為穆』。即是觀之,子復為昭,父更為穆,尊卑失序,亂昭穆,非禮意。竊以為世次與廟制不同,世次無遷法,而廟制親盡則移。蓋周自后稷至文、武十有六世,此世次也。世次自不窋為昭,鞠陶為穆,推遷而下至季當昭次,文王當穆次。故左傳以世次推之,則昭生穆,穆生昭,而太伯、虞、晉、應、韓,於周為穆。杜預所謂以世次?仲、管、蔡、郕、霍,於周為昭;虢仲、虢叔、計,是也。王者世次雖歷無窮,而廟祀七世禮有迭毀,如王季親盡而遷,則昭穆移易;有如文王今弗與王季對而對武王,則父道在文王,武王宜居穆廟。豈可不即七廟分定昭穆,而欲仿先儒遠攀世次,令文王廟常為穆,武王廟常為昭乎?至於酒誥所謂『穆考文王』,則如詩之『昭考』『烈考』云爾。且孫從王父之說,本施於祔。故禮曰「從祖●食」。●廟與遷廟異,遷則不得謂之從也。祭統曰:「昭穆者,所以別父子遠近長幼親疏之序。故有事於大廟,則昭穆咸在而不失其倫。」若昭常為昭,穆常為穆,則子或壓父,尊卑失序,豈所謂「不失其倫也」?此一說也。今以愚按之,二說皆未然也。若從張、鄭、何三氏之說,則謂「昭常從昭,穆常從穆」,如祖紺、王季、武王三昭,得王入則祧祖紺,升王季、武王,而康王居武王之廟穆不動;大王、文王、成王三穆,昭王入則祧大王,升文王、成王,而昭王居成王之廟昭不動。所謂「子復為昭,父更為穆,尊卑失序,誠有然已」,此固必不可通。若從陸氏之說,從來祖考相承,廟次應同世次,不當廟次自廟次,世次自世次。又如左傳所稱大王之昭,王季之穆,文之昭,武之穆等語,果以昭穆一定不移,廟次與世次無別者,不然所謂文之昭者(「文之昭者」,原作「之文昭者」,今徑改。),以文為穆而昭其子也;今文有時而為昭。武之穆者,以武為昭而穆其子也;今武有時而為穆。然則歷久而猶稱文之昭,武之穆者,何耶?而謂「廟次」與「世次」果不同耶?借曰:「廟次與世次不同也。」稱「世次」者,何為必以昭穆言?即此亦可瞭然矣,則其說仍有難通也。然則昭穆之位果何?若曰:「廟次依世次(「次」字,原敓,今徑補。)而定,世次依廟次而稱。」「廟次」「世次」自當合一,必無有二之理,其謂不同者,妄也。蓋三昭三穆之制,定於周公,行於成王,當時祖紺為昭,大王為穆,王季為昭,文王為穆,武王為昭,迨成王崩而為穆,其時適當六廟整齊,制度已畢,不復更益,故後之稱「世次」者,一準乎成王時。周公初定昭穆之稱,與夫得王時方六廟整齊,所以有昭穆之稱耳。其後得王崩,始入成王之廟,祧祖維,而昭穆一變矣。以文、武言之,文王居穆者,居昭;武王居昭者,居穆。至祧大王時而昭又不變穆,文王仍居穆,武王仍居昭。凡三易而遷六廟已盡於是所藏祧主之廟若文武自別立廟。與合食太祖之如祖紺、太王王季文王武王成王六世,一依得王時之廟次,而世次自同。則所謂「廟次之昭穆者」,此也;所謂「世次之昭穆者」,亦此也。故後世昭穆之稱,既本於成得時之昭穆,又本於「合食大廟,永永不變之昭穆」而雲。而其六廟遞遷之,或變,或不變者,不與焉,以其為暫而非常法也。故曰:「廟次與世次合一也。」若國語云:「工史書世,宗祝書昭穆。」紀世者,本史職;紀昭穆者,本祝職,此一事而兩用者。又云:「宗廟之事,昭穆之世。」此則單以廟中而言,前儒各見一隅不能通達。主「昭常為昭,穆常為穆」者,油昭穆之名,而紊父子之序,豈可為訓?主「昭復為穆,穆復為昭」者,固得之矣,舉以左傳諸說則不能達;而始以「廟次」「世次」不同為解,亦混而失理也。又曰:「祭法雲『適士二廟』,而此雲『士一廟』,取左傳『降殺以兩』為說,故不雲『二廟』,而亦但云『士』也。」此疑附會鄭氏曰「謂諸侯之中士下士名曰官師者上士二廟」,是則然矣。然舉上可知中下,未有舉中下以知上者也。郝仲與曰:「大夫祭不得越禰祖,士庶人則並王父母不得祭。」豈人情乎?此說非也。大夫以下廟制雖遞減,而祧者仍祭,非不祭也。或奉祀於適寢群主合享,與後世祠堂之制相似。祭法「墠鬼」說雖為不經(「經」字,原誤作「輕」,今徑改。),然亦云「官師一廟,......王考無廟而祭之」可見矣。但鄭氏於「官師一廟」注云「祖禰同廟」,則又謬。廟無二主,自天子至士庶皆然。所以定其廟制之數,若數主可合一廟,則又如後世祠堂之制,雖千百主一廟足矣,何必為之定其廟數哉?(卷二一,頁一七-二五)
天子諸侯宗廟之祭:春曰礿,夏曰禘,秋曰嘗,冬曰烝。
按:四時祭名,諸經傳於「秋」「冬」皆無異,惟「春」「夏」則不同。王制「春曰礿,夏曰禘」,祭統同此,一說也。郊特牲及祭義皆雲「春禘」,此一說也。天保詩云「禴祠烝嘗」,桓八年公羊傳雲「春曰祠,夏曰礿」,周禮同,皆無「禘」名,此一說也。禮言不同蓋如此,然人亦未有異說也。自周禮為「春祠,夏礿」之說,而異說乃起矣。如鄭氏以王制為夏、殷祭名;以郊特牲「春禘」「禘」字為誤,當為「礿」;又以祭義「春禘」為夏、殷禮。陳用之以郊特牲、祭義為夏禮。馬彥醇以王制為虞、夏禮。虙氏以王制、祭統為殷禮,郊特牲、祭義夏禮。陸農師謂:「春可以謂之礿,亦可以謂之禘;夏可以謂之禘,亦可以謂之礿。」吳幼清謂:「春、夏祭名皆記者之誤,礿當為祠,禘當為禴。」凡此諸說,或以禮記諸篇所言為前代禮;或以為誤;或改其字以從周禮,則皆溺於周禮之故也。
愚按:「礿」「禘」「嘗」「烝」當是周禮,其周禮「祠」「礿」「嘗」「烝」乃殷禮也,何也?「禴」「祠」「烝」「嘗」之詩在於文武初,其時或尚未行「禘禮」,故舉前代之禮為言耳。若「禘」則始於周,祭法謂「虞、夏、殷皆用之」,未然。後儒因詩與周禮無「禘」,遂謂「禘」非時祭,亦未然。
諸侯不當用禘,此以天子諸侯連言,非是。說俱詳於「天子犆禘」節。(卷二二,頁二-三)
天子祭天地,諸侯祭社稷,大夫祭五祀。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五嶽視三公,四瀆視諸侯。諸侯祭名山大川之在其地者。
「五祀」之名由來已久。月令謂:「戶、?、中溜、門、行。」又曲禮「天子、諸侯、大夫,皆祭五祀」,此雲「大夫祭五祀」,即曲禮之「五祀」。蓋雲「天子祭天地」,自得「兼祭社稷、五祀」可知雲;「諸侯祭社稷」,自得「兼祭五祀」可知,而其名亦即月令之名也。自祭法增「司命」「泰厲」為七祀,屬之天子;又有「三祀」「二祀」「一祀」,其說皆不經。鄭氏獨信為周禮,而以曲禮所言為殷禮,又欲以此之所言為周禮,故謂此「五祀」為「司命、中溜、門、行、厲」,以合於祭法「諸侯之五祀」。又謂:「此祭謂大夫有地者,其無地祭三祀。」是其以祭法「諸侯之五祀」,強合於此處「大夫」;以祭法「大夫之三祀」,撰出一「無地之大夫」而屬之,其譸張惑亂可勝道哉!又曰「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諸侯祭名山大川之在其地者」,此取僖公元年(所引見僖公三十一年,作「元年」者,誤。)公羊傳曰:「天子有方望之事,無所不通。諸侯山川有不在其封內者,則不祭也。」(卷二二,頁四-五)
天子諸侯祭因國之在其地而無主後者。
「因國」本左傳「晏子曰:爽鳩氏始居此地,而後季萴因之」之「因」。(卷二二,頁八)
天子犆礿,祫禘,袷嘗,祫烝。諸侯礿則不禘,禘則不嘗,嘗則不烝,烝則不礿。諸侯礿犆;禘,一犆一袷(「袷」字,原作「礿」,今徑改。);嘗祫,烝袷。
王者之祭曰「禘」。「禘」,帝也;祭帝之稱。喪服小記雲「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大傳同。按:周之始祖所自出本帝也,故曰「禘」。爾雅云:「禘,大祭也。」若「祫」之名,惟見於曾子問「祫祭於祖」「七廟五廟無虛主,虛主惟祫祭」及王制其文言「天子諸侯三時之祫」而已。又文二年經云:「大事於太廟。」杜預以「大事」為「禘」,是也。惟公羊傳云:「大事者何?大祫也。毀廟之主,陳於太廟,未毀廟之主皆升,合食於太祖。」然小記之稱「禘」,謂「以其祖配之」者,即是合「毀廟」「未毀廟」之主而配之也。故韓詩外傳雲「禘取毀廟之主皆升,合食於太祖」,是也。則公羊之雲亦即是「禘」。第其時魯未必「禘其祖之所出」,故公羊特變文以起例爾。是知「袷」即「禘」之別名也。賈逵、劉歆謂「一祭而二名」。孔氏曰:「左傳無『祫』文,『祫』即『禘』也;取其敘昭穆謂之『禘』,取其合群祖謂之『祫』。」諸說皆是。但王者得以祭帝,故謂之「禘」。諸侯不得行「禘」,則以「袷」屬諸侯為宜。然曾子問以「袷」兼天子言者,因虛主為說,故以「七廟」「五廟」連言,不得油也。總之天子大祭惟此「禘」,春秋諸侯如魯與晉所行者亦此「禘」。惟文二年經有「大事」之文,公羊因而別名為「祫」,且雲「五年而再殷祭」,則儼若「禘」與「祫」為二者,於是後之言「禘」與「祫」者,始皆以為二矣。
自有公羊傳文而以「禘」與「祫」為二者。緯書云:「三年一袷,五年一禘。」其雲「三年」者,即本公羊以文二年「大事為祫」之說也。其雲「五年」者,即本公羊五年「而再殷祭」之說也。於是韋玄成議禮謂「一禘一祫」矣。趙伯循謂「以其祖配之」,僅是始祖?之又?,張純陳奏直據緯書,以及鄭氏作注,且,不合群祖,此言「禘自禘也」。如是則使子孫不得見祖宗之源遠,祖宗不得見子孫之流長,於祖宗之精神隔絕不通,殊非所宜。而廟堂之上,寥寥兩主,群昭群穆咸不在,又何以稱大祭乎?後儒信公羊之說,謂之「大祫」,此言「祫自祫也」。於是有以為「禘」大於「祫」者,此馬融、王肅、孔晁據逸禮而雲也。有以為「祫」大於「禘」者,此鄭氏據公羊而雲也。有以「禘」為「三年喪畢之祭」者,此杜預據春秋而雲也。「禘」「祫」本三年喪畢之所有事,何也?以喪三年不祭也。春秋閔二年:「吉禘於莊公。」左傳云:「速也。」公羊云:「吉者,未可吉者也。」穀梁云:「喪事未畢而舉吉祭,故非之也。」是吉禘者,本非所宜行。左襄十五年,「晉人曰:以寡君之未禘祀」,亦同此義。諸儒不達,遂以「禘」為「三年喪畢之祭」,此誤解春秋「吉禘」二字也。於是有「以吉禘列干大禘之外,別為一禘」者;又有謂「新君即位,新主入廟審諦昭穆,為此一禘不再禘」者,皆瞽說也。禘應於太廟,而雲「莊公」者,此春秋沿襲之失。有以「祫」為「三年喪畢之祭」者,此鄭氏據公羊而雲也。若士虞禮雲「哀薦祫事」,此言「三虞」之禮,分「祫事」「虞事」「成事」以為辭耳,不足之為據。即曰:「喪畢而祫,豈葬畢而祫耶?凡此諸說皆非也。
即王制所云「天子犆礿,祫禘,祫嘗,祫烝」,亦本公羊而雲也。公羊以「大事」為「大祫」,故王制特舉「祫」義為言,而以「祫」配入「禘」「嘗」「烝」三祭之中,不知可曰「祫嘗」「祫烝」,而不可曰「祫禘」,何也?「嘗」「蒸」惟合群廟,「禘」為大祭,不止於合群廟,且「禘」其祖之所自出也。則「禘」自該「祫」,何必又雲「祫禘」乎?若夫「礿」「禘」「嘗」「烝」自為天子每歲四時之祭。夏者,大也;百物壯盛,致享得豊,故於此時行「禘」而以為大祭。明堂位云:「季夏六月,以禘禮祀周公於太廟。」今四月也。雜記云:「七月日至,可以有事於祖。」今五月也。祭統亦云「夏禘」,則「禘」在夏可知。「禘」既在夏,則每歲行之,又可知所謂「大祭」者,此也;所謂「時祭」者,亦此也。自王制特舉「祫」義為言,而以「祫」配入「禘」,於是後之言「祫」者又以為二,言「禘」者又以為二矣。
自有王制此文而以「祫」為二者,楊氏復。曰:「祫祭有二:曾子問云:『祫祭於祖,則祝迎四廟之主。』王制云:『天子祫嘗、祫烝。』此時祫也。公羊傳:『公毀廟之主,陳於太廟,未毀廟之主皆升,合食於太祖。』此大祫也。」陳用之曰:「有三年之祫,有時祭之祫。時祭之祫,小祫也;三年之祫,大祫也。」不知「祫」無有二。「祫」者,合也;合「毀廟」「未毀廟」之主而名也。時祭既合之矣,三年而又合之何為乎?三年之合有加於此時祭之合乎?曰「無加也」,無加何以分大小也?凡此諸說皆非也。陳又曰:「小祫止於未毀廟之主,大祫則及於毀廟之主。禮記曰:『周旅酬六口。』又曰:『祫於太廟,祝迎四廟之主。』夫天子旅酬止於六屍,諸侯迎主止於四廟,非小祫而何?」按:「旅酬六屍」,此禮器文。孔氏曰「大祫多主而惟六屍者,先儒與王肅並云:『毀廟無屍,但有主也。』」又陸農師曰:「周九廟而旅酬六屍,蓋言成、得之世,文、武親未盡猶在七廟之數,此時祭何必大祫?」此說是。又按:「祫祭於祖,則祝迎四廟之主」,此曾子問文。迎主止四廟者,其毀廟之主,藏於太廟故也。以「禘」為二者,鄭氏據周禮「春祠、夏礿」,則「禘」別為「殷祭」,此以「禘」為「大祭」也。以王制「春礿、夏禘」為「殷禮」,此以「禘」為「時祭」也。陳用之曰:「殷禮春礿、夏禘,而五年之禘為大禘。詩頌長發『大禘』,是也。周禮春祠、夏礿,而五年之禘不稱大禘。詩頌雝『禘太祖』,是也。」此即祖鄭說,其引詩序為證,又誤。詩序以長發為「大禘」以雝為「禘太祖」,前儒多辨其非。楊氏曰:「長發詩但述玄王以下不及所自出。」何玄子曰:「周人禘嚳,以后稷配之。」今雝詩無及於嚳稷者,且篇末又以文母為言,於禘何與?馬端臨曰:「大傳所謂『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大禘也。祭義所謂『春禘秋嘗』,王制所謂『天子祫禘』,時禘也。」不知「禘」無有二。王制所言之「禘」,即「大禘」也。大傳所言之「禘」,即「時禘」也。中庸「禘嘗」之義,乃撮取四時中二祭為言。所以取對「郊社」。曾子問亦云:「嘗禘郊社。」祭統亦云:「莫重於禘嘗。」僖三十三年左傳云:「烝、嘗、禘於廟。」則「禘」即在「時祭」之中,而非別有「大禘」明矣。夫「禘」必以「時舉」,若謂「時舉」者便非「大禘」,則「大禘」必將不以「時舉」而後可乎?凡此諸說皆非也。王制此一節可疑者五:「禘」不當加以「祫」名,一也。「諸侯不當有禘」,此雲者祗緣見春秋諸侯用「禘」故耳。二也。又「礿則不禘」四句,謂「諸侯歲闕一時之祭」,亦有難通。下雲「士有田則祭,無田則薦。庶人春薦韭,夏薦麥,秋薦黍,冬薦稻」云云,夫士無田與庶人亦皆得薦,豈諸侯反不得四時祭乎?鄭無以通之,則謂:「虞夏諸侯歲朝,廢一時祭。」此不惟虞書「群後四朝」之文,非如此解,若道遠之國有須經數時者,又不止之廢一時矣,則將如何?此豈可通!又因此文通謂「諸侯歲闕一祭為不禘」,不知曰「禘則不嘗」。又曰「禘,一犆一祫,則禘自可知」,何得云然乎?三也。「禘一犆一祫」,「禘」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豈有「犆」者?亦緣見春秋:「吉禘於莊公」。左傳雲「禘於武公(「公」字,原誤作「宮」,今徑改。)、僖公、襄公」,故云耳。不知魯之用「禘」以得祀文王之故,不過用天子之禮樂,亦如歌雍舞俏之類已耳。而「禘」之義則已失之,故有「不禘其祖之所自出,而但合毀廟未毀廟之主於太廟」者,又有「不於太廟,而於群廟」者,皆不足為據。四也。天子曰「犆礿,祫禘,祫嘗,祫烝」,諸侯曰「礿犆,禘祫,嘗祫,烝祫」,其文與天子倒,不知何意?鄭氏謂:「天子先祫而後時祭,諸侯先時祭而後祫。」若然,既有「礿」「禘」「嘗」「烝」四時之祭,又有「大祫」在此三時祭之先後,不惟誤分「祫」與「時祭」,且祭不欲數,安有一歲之中如是之數者?必不可通。陳用之以其不可通又謂:「天子言『犆礿』,諸侯言『礿犆』;天子言『祫禘』『祫嘗』『祫烝』,諸侯言『嘗祫』『烝祫』,此特變文而巳,非有異也。」若然,直是稚子之以文為戲耳,豈煌煌談典制之文而如此乎?五也。
鄭氏曰:「天子諸侯之喪畢,合先君之主於祖廟而祭之,謂之祫。後因以為常。魯禮:三年喪畢,而祫於太祖。明年春,禘於群廟。自爾之後,五年而再殷祭,一祫一禘。」按:文二年公羊傳云:「大事者何?大祫也。」何休云:「又從僖八年數之知為大祫。」傳又云:「五年而再殷祭。」何休曰:「三年祫,五年禘。」又禮緯亦云:「三年一祫,五年一禘。」按:鄭皆本公羊何休傳注及禮緯為說,前巳臚列其非矣,然亦不勝辨,惟一說可以直破其妄,故附於後。據公羊之意,謂僖八年,秋七月,禘於太廟。從此以後,「三年一祫」數,則十一年祫,十四年祫,十七年祫,二十年祫,二十三年祫,二十六年祫,二十九年祫,三十二年祫,文二年祫也。「五年一禘」數,則從僖八年禘,十三年禘,十八年禘,二十三年禘,二十八年禘,三十三年禘,文五年禘。則文二年正當「祫」,故知經「大事為祫」矣。不知從僖八年數之,則十一年祫,十三年禘,隨次而下至僖二十三年,當並為「禘祫」,何得雲「五年而再殷祭」也?公羊之說既非,而鄭之非,可不攻而自破矣。(卷二二,頁九-一五)
天子社稷皆大牢,諸侯社稷皆少牢。大夫士宗廟之祭,有田則祭,無田則薦。庶人春薦韭,夏薦麥,秋薦黍,冬薦稻。韭以卵,麥以魚,黍以豚,稻以鴈。
孟子曰:「惟士無田,則亦不祭。」此多「大夫」或俱以失位言則可耳。黃叔陽謂「大夫士無功德而未賜圭田者」。然則大夫竟不得祭乎?此謬解也。
前雲「庶人祭於寢」,此雲「大夫士無田則薦」,則大夫士且有不得祭者,況庶人乎?要之祭為總名。王制摭拾禮文,故語多不一,不得油也。
凡庶人之薦,蓋以韭長適當卵育,稻豋適當鴈來,取時物之相配,其它意亦相似。方性夫以陰陽相配,甚鑿。以麥黍屬南方之谷,為陽;稻屬西方之谷,為陰。夫麥黍正屬西方之谷,稻正屬南方之谷。若以成熟之時,則秋薦黍,黍亦屬西也。(卷二二,頁一八)
諸侯無故不殺牛,大夫無故不殺羊,士無故不殺犬豕,庶人無故不食珍。庶羞不踰牲,燕衣不踰祭服,寢不踰廟。大夫祭器不假,祭器未成,不造燕器。
「大夫祭器不假」,此說是。禮運以「大夫祭器不假,為非禮」,非也。皇氏以「有地」「無地」大夫別之,未確。按:曲禮「無田祿者不設祭器」,前雲「大夫士有田則祭,無田則薦」,則無田祿者始無祭器,安得竟謂大夫不當有祭器乎?曲禮又雲「士寓祭器於士」,則士亦得有祭器矣。又曰「祭器未成,不造燕器」,與曲禮「祭器為先,養器為後」義同。(卷二二,頁二○)
古者:公田,藉而不稅。市,廛而不稅。關,譏而不征。林麓川澤,以時入而不禁。夫圭田無征,用民之力,歲不過三日。田裡不粥,墓地不請。
此章皆取孟子之文而以言周制也。「古者」雲者,乃秦漢時人稱周之辭。「公田,藉而不稅」,即孟子「助者,藉也」之義。鄭氏因孟子「殷人七十而助」,便為殷制。不知孟子不又曰「雖周亦助乎」?「市,廛而不稅。關,譏而不征。林麓川澤,以時入而不禁」,即孟子「市,廛而不征。關,譏而不征」,及述文王洽岐之政曰「關市譏而不征,澤梁無禁」,是也。鄭氏謂「周禮國凶札則無門關之徵」,其意亦欲以此市關不稅、不征為殷制。果爾,殷家何寬,周家何酷耶!且此為文王之政,焉有文王定其制,而周公敢改之乎?「夫圭田無征」,「夫」字或為「余夫」,脫「余」字。「余夫」與「圭田」,即孟子「卿以下圭田五十畝,余夫二十五畝」而雲,「無征」足補孟子所未備。鄭又謂「此即周禮載師之士田以任近郊之地,稅什一」,其意亦欲以此「無征」為殷制,不知孟子告滕文公為國,皆述周家分田制祿之法,至以殷制而引大田之詩,曰「雖周亦助」,則其前後皆言周制自可知,豈有「圭田」「余夫」獨為殷制乎?夫周之卿以下,圭田皆無征,而鄭必謂「士田有徵」,何也?孔氏曰:「殷政寬厚重賢人,周則稅之。」嗟乎!周家以忠厚立國,故開基八百年,為前古後今之所無,奈何誣之至此乎?此固鄭執禮解禮之謬,而實周禮之誣周以啟之也。
孔氏以「用民力,歲不過三日」,強合周禮均人「豐年,公旬用三日;中年,公旬用二日;無年,公旬用一日」之說,又以此為周制。何王制所言,倏殷倏周若此乎?周禮「公旬」「旬」字本是「十日之旬」。鄭注周禮欲牽合王制以「旬」作「均」,亦無周禮上「均人」如是,而下「均」字又作「旬」字者,大抵鄭孔解禮記本意,未嘗不欲以為周制,凡周禮之不合而可以強合者,亦必強合之;其必不可強合者,乃始以為殷制而已。又曰「用民之力,歲不過三日」,嗚呼!此先王不忍人之心,不忍人之政也。周禮重征繁役,悉亂世之政,後儒反執之以解禮,其貽害後世有不可勝言者,可勝嘆哉!(卷二二,頁二一-二二)
司空執度度地,居民山川沮澤,時四時。量地遠近,興事任力。凡使民:任老者之事,食壯者之食。
周之官制,周禮既偽,而尚書周官又偽,皆不足據。賴有王制略敘「冢宰」「司徒」「司馬」「司空」諸職,尚足見當時官制什之二三焉。後人反因周禮、周官而疑王制,非所謂顛倒見乎?或曰:「前於祫禘之說多不謂然,茲獨官制而信之,何耶?」曰:「祫禘之說蓋本春秋時沿者而言,故多疑互,若夫官制即春秋、戰國尚多與周初未甚變更,漢初去古未遠,博士必有考據,而以較夫王莽時之周禮,東晉出之周官,相越萬萬矣。向來習聞習見之耳目,得此為之頓易,則此篇之傳好古尚論者其亦曷可少哉!各職俱詳論其下。」按:「司空」之名見於虞書。堯時以平水土為亟,故首命禹宅百揆而兼其職。周制多本於虞,是以王制亦首敘「司空」焉。自周禮以「司空」為掌邦事,而以度地居民之政屬之「司徒」。蓋其意欲以「司徒」配「地官」故耳。然於「司空」更無可言,則不得不闕之,譸張為幻紊亂巳極。致後人又以考工(「工」字,原作「功」,今徑改。)記續補,不知考工記本六工之書,與「司空」了無干涉,後世之人竟不知「司空」專職為何事矣,得此尚見「司空」之真面目也。此謂「平水土,安居民」為「司空」之職,首言取丈尺之度,度地方為城邑井疆以居民也。因地之山川沮澤,因天之四時,於是量地遠近,制為城邑井疆,使民興事任力,而其所使民者,又寬其勞,厚其糈有如此。(卷二二,頁二四-二五)
凡居民材,必因天地寒暖燥濕,廣谷大川異制。民生其間者異俗:剛柔輕重遲速異齊,五味異和,器械異制,衣服異宜。修其教,不易其俗;齊其政,不易其宜。
上言「度地居民」,謂「定其城邑井疆」;此言「凡居民材」,謂「定其民居宮室」。觀下總敘「中國、夷、蠻、戎、狄,皆有安居、和味、宜服、利用、備器」,可見「凡居民材」即上「凡官民材」,「材」字不必油解。言凡所以居民材者,必因天地寒暖燥濕,廣谷大川異制。如寒者墐塞之,暖者疏通之,燥者處之以低,濕者處之以高,又因川谷之勢而為之,凡此皆異制也。而民生其間亦異俗,因而性情、五味、器械、衣服皆異齊、異和、異制、異宜矣。但在修其教,不必易其俗,齊其政,不必易其宜耳。鄭氏謂「居民材」為「使其材藝堪地氣」,非也。人生於寒地,自能堪寒;生於暖地,自能堪暖,豈必待上之人擇其材藝堪地之氣寒暖者,而使之居寒居暖乎?陳可大因鄭釋「材」為「材藝」有所難通,又謂「居為儲積。材為日用所須之物。如氈裘可以備冬,絺絡可以備暑,車以行陸,舟以行水」。若是,又與下「衣服、器械」復,亦非也。(卷二二,頁二八)
凡居民,量地以制邑,度地以居民。地、邑、民、居,必參相得也。無曠土(「土」字,原作「士」,依今本改。),無遊民,食節事時,民咸安其居,樂事勸功,尊君親上,然後興學。
按:虞書命禹作司空,繼以命棄播百穀,又繼以命契作司徒。此言「地、邑、民、居相參。斯無曠土、遊民,然後興學」,故下接「司徒」之事。蓋仿虞書為言,尚存古意,不若周禮之顛倒黷亂也。已上言「司空」之職。(卷二二,頁三二)
司徒修六禮以節民性,明七教以興民德,齊八政以防淫,一道德以同俗,養耆老以致孝,恤孤獨以逮不足,上賢以崇德,簡不肖以絀惡。
虞書云:「百姓不親,五品不遜,汝作司徒,敬敷五教在寬。」王制本此為言,易「五」數為「七」。按:「司徒」本主「教」,周禮以「司徒」為「地官」,故全雜入「司空」之事,甚謬。又按:「司徒」主「教」,「教」者,教以人倫也;人倫即禮也。故此先言「禮」,後言「教」,若大宗則掌其儀文,大史則掌其典冊耳。故周禮謂「宗伯掌邦禮」者,亦謬也。(卷二三,頁二)
命鄉,簡不帥教者以告。耆老皆朝於庠,元日,習射上功,習鄉上齒,大司徒帥國之俊士與執事焉。不變,命國之右鄉,簡不帥教者移之左,命國之左鄉,簡不帥教者移之右,如初禮。不變,移之郊,如初禮。不變,移之遂,如初禮。不變,屏之遠方,終身不齒。
註疏執周禮解此者有二謬:「鄉」,鄉之有司也。註疏以「鄉」為「鄉大夫」,又以「遂」為「遂大夫」,皆合周禮,於「郊」則無可言,曰「此亦鄉大夫臨之」,一謬也。「習射上功,習鄉上齒」,即「鄉射」「鄉飲酒禮」。謂自元日始皆於鄉之庠習之也。註疏:「周禮州長『射於州序,在州學』;黨正『酒以正齒位,在黨學』。謂初時耆老聚會於庠學,黨擇元日州學習射,「黨學」「習鄉」各在一處,不得同日。」若是,則有「庠學」「州學」「黨學」三學矣。支蔓殊甚,更不知「州」何以必習射?「黨」何以必習鄉耳?二謬也。
此文凡四不變,三初如禮。蓋「元日」是一年,「三不變」「三如初禮」是二年至四年,「不變乃屏之遠方」是五年,然不寔下年數,亦大?言之耳。鄭氏又執學記「九年大成」以解此文,於「每年」之下加以「中年」;「中年」者,間一年也。於「不變,屏之遠方」下已足「九年」之數,又不復雲「中年」;孔氏為之說曰:「九日限極,不須雲『中年』也。」鄭孔執禮解禮,率合無理如此。果爾,亦當以王制所言為「七年,小不成;九年,大不成」矣,豈非笑資乎?
又雲王制或言「司徒」或言「大司徒」,一也。「司空」「司馬」「司寇」等官同其雲「大」者,必以後以諸侯有此等官,故加天子以「大」字別之耳。周禮之分大小皆非古制。方性夫曰:「此言大司徒,則知上所言司徒者,兼小司徒也。蓋欲俊士執事以激群眾,非大司徒躬率之不可。然則上文修六禮七教諸事,又可不必大司徒躬率。」即如此解經,觸著成礙矣。王制「樂正」分「大」「小」,其「司徒」則有「大」無「小」,足證「司徒」等官「大」字者非「小」矣。(卷二三,頁五-六)
命鄉,論秀士,升之司徒,曰選士。司徒論選士之秀者而升之學,曰俊士。升於司徒者,不征於鄉;升於學者,不征於司徒,曰造士。
「學」,國學也。「升之學,曰俊士」,鄭氏曰:「可使習禮者。」夫既升於學,其人豈僅能習禮而已乎?此附會書傳「適子二十入大學」之文,不可從。
「升於學者,不征於司徒,曰造士」,升於學者,本是俊士,但自此「不征於司徒」,而為樂正所造之士,故又曰:「造士,其升於司徒者。」「不征於鄉」二句,只是帶說連類以明之之義,與「曰造士」意不貫。已上言「司徒」之職。(卷二三,頁八-九)
將出學,小胥,大胥,小樂正,簡不帥教者以告於大樂正。大樂正以告於王。主命三公九卿大夫元士皆入學。不變,王親視學。不變,王三日不舉,屏之遠方。西方曰棘,東方曰寄,終身不齒。
此本虞書「命夔典樂(「樂」字,原作「學」,今徑改。),教冑子」為言。說者謂「即宗伯之大司樂」,固不足據;又有據王制謂「大司樂不當屬宗伯,當屬司徒」,亦非也。典樂在虞為九官之一,故知亦不屬於司徒也。上言「賤者必四不變,然後屏之」;今貴者二不變,而即屏之,豈貴者反嚴於賤者哉?不然也。王制掇拾群書,其言故多不合,後儒猶欲執禮解禮,不亦惑乎?或謂「鄉遂為三年大比之時,國子為九年大成之後」,亦臆意。(卷二三,頁一三-一四)
大樂正論造士之秀者以告於王,而升諸司馬,曰進士。
若以大樂正為即周禮宗伯之大司樂,則大司樂為中大夫,豈以司徒貴卿不得告於王,而反籍此中大夫乎?非可知矣。蓋大樂正即虞廷典樂之官,所以教冑子者,國學人材是其專這,故得告於王,而司徒不復與與耳。已言「樂正」之職。(卷二三,頁一四-一五)
大夫廢其事,終身不仕,死以士禮葬之。
司徒教養之,司馬爵祿之,二者相參焉。周禮司馬有司士一條,正襲其意,後人遂得藉口以釋此文耳。(卷二三,頁一七)
有發,則命大司徒教上以車甲。
此又言司徒與司相參之事也。但司馬雖任進退爵祿,然軍政乃其本職,王制所言正似略,豈示治世右文而左武之意與?已上言「司馬」之職。(卷二三,頁一八)
凡執技論力,適四方,臝股肱,決射御。凡執技以事上者:祝史射御醫卜及百工(「工」字,原誤作「上」,今徑改。)。凡執技以事上者:不貳事,不移官,出鄉不與士齒。仕於家者,出鄉不與士齒。
此言技人之事,不知何屬?(卷二三,頁二○)
司寇正刑明辟以聽獄訟,必三刺,有旨無簡不聽。附從輕,赦從重。
按:「刺」字從刀,以刀卻牘書名於簡曰「刺」。「三刺」者,覆按獄辭凡三以求其情,其或但有旨意而無核實者不聽也。「刺」之為「殺」,又別一義。自周禮大司寇襲此「三刺」為說,曰「以三刺斷庶民獄訟之中:一曰訊群臣,二日訊群吏,三曰訊萬民。聽民之所刺宥」,而鄭氏引之為證。今按王制「三刺」,使果如其「訊群臣」諸說,寧有不自疏明之理?且「刺」與「訊」又絕不同,周禮以「刺」為「訊」甚屬乖異,然終以「刺」字無著落,則曰「聽民之所刺宥」。既以「刺」為「訊」,又以「刺」為「殺」,何周章至此耶?說者曰:「刺而謂之訊者,訊之然後刺故也。」夫所謂「訊」者,必虛其中而聽之,凡「刺」與「宥」皆先無所主方可,豈可先以「刺」為主乎?且其於司刺職則直雲「壹刺曰訊群臣」矣,則又豈物訊之然後刺乎?繆亂如此,而鄭注王制必以周禮實之,千載人群相信,從無有疑而辨者,良可嘆也!
「無簡不聽」,本呂刑語。「附從輕,赦從重」,亦本尚書「與其殺不酣,寧失不輕」及「省災肆赦」之義。(卷二三,頁二一-二二)
凡制五刑,必即天論,郵罰麗於事。
「即天論」,即皋陶謨「天討有罪」及呂刑「非爾惟作天牧」之意。「麗於事」,即呂刑「惟時苗民匪察於獄之麗」之意。
鄭氏曰「即或為則,論或為倫」,亦近是。但於下「父子君臣」義復。郝仲輿以「天」字句絕,亦非。(卷二三,頁二三)
凡聽五刑之訟,必原父子之親,立君臣之意以權之。意論輕重之序,慎測淺深之量以別之。悉其聰明,致其忠愛以盡之。疑獄,●與眾共之;眾疑,赦之。必察小大之比以成之。
「疑獄,●與眾共之;眾疑,赦之」為一義,「必察小大之比以成之」為一義;「比」,猶例也;所以比例成獄,與上義不蒙,然郄聯下節。此曰「以成之」,下曰「成獄辭」,是也。自孔氏誤解,以為「此言雖疑而赦之,不可直爾而赦,當必察舊法輕重之例以成於事」。夫既已赦之矣,又雲「不可直爾而赦,當必察按」云云,以誤解書之故而立意殘酷,使人遵其言而用之,其不造福於斯民甚矣。諸家多仍其誤,惟陳可大曰:「比,猶例也;小者有小罪之比,大者有大罪之比,察而成之無往非公也。」其說與上不蒙,得之。(卷二三,頁二四)
成獄辭,史以獄成告於正,正聽之。正以獄成告於大司寇,大司寇聽之棘木之下。大司寇以獄之成告於王,王命三公參聽之。三公以獄之成告於王,王三又,然後制刑。
鄭氏以執周禮謂「正」為「鄉師之屬」,「棘木」為「左右九棘之位」,以「一宥曰不識,再宥曰過失,三宥」曰遺忘」,解此三「又」,皆非也。「正」何以知是「鄉師之屬」?周禮「左右九棘」附會此「棘木」之下為說也。「又」當作「宥」,是已。「三宥」即如文王世子所言「三宥」之意,不必定以三事寔之,且其以為「不識」「過失」「遺忘」,尤有可議。王制所言是「聽訟,察小大之比。成獄辭,以來史以成告於正,正以成告於大司寇,大司寇以成告於王,王命三公參聽。三公又告於王」,如此詳慎,豈尚有「不識」「過失」「遺忘」之淺顯易見者而不知「宥」,直待王始「宥」之乎?周禮之誣說不可用明矣。使「三刺」「三宥」果皆如周禮所言,王制何以隱而不以示人?即不明於此,亦當明於後。如「六禮」「七教」之類,乃必待周禮一一詳釋之,則又是禮記為經,周禮為傳耶,可笑也。
究之「三宥」之說亦有可商。先王行法以誠實為主,疑獄合宜詳慎再三;至於果有確當其罪無可疑者,亦豈必如是乎?是徒為虛文,而啟人主市恩於已,委過於下之心矣。(卷二二,頁二六-二七)
凡作刑罰,輕無赦。刑者侀也,侀者成也,一成而不可變,故居子盡心焉。
「輕無赦」即無輕赦,乃倒裝字法;謂輕易為赦,則民多犯法,故不可也。若雲「雖輕不赦」,其言則峻刻矣。(卷二三,頁二八)
凡執禁以齊眾,不赦過。有圭璧金璋,不粥於市。命服命車,不粥於市。宗廟之器,不粥於市。犧牲不粥於市。戎器不粥於市。用器不中度,不粥於市。兵車不中度,不粥於市。布帛精麤不中數,幅廣狹不中量,不粥於市。奸色亂正色,不粥於市。錦文珠玉成器,不粥於市。衣服飲食,不粥於市。五穀不時,果實未熟不中殺,不粥於市。關執禁以譏,禁異服,識?,不粥於市。木不中伐,不粥於市,禽獸魚異言。
「命服,不粥於市」,則他服可粥矣。雲「不中殺,不粥於市」,則「時熟」「中殺」者,可粥矣。又?五穀不時,果食未熟,鳥獸魚雲「衣服飲食,不粥於市」,不可曉。孔氏以為與珠玉連文,據華美者言,此為飾說耳。已上言「司市」之職。(卷二三,頁三一)
五十養於鄉,六十養於國,七十養於學,達於諸侯。八十拜君命,一坐再至,瞽亦如之。九十使人受。
鄭氏以「國」為「國中小學」,「學」為「大學」者,因下文「殷人養國老於右學,養庶老於左學」,遂附會上文「小學在公宮南之左,大學在郊」,而因以此「國」為「國中小學」,「學」為「大學」也。不知「右學」「左學」絕不合「小學在公宮南之左,大學在郊」之文,而「小學」「大學」又絕不合「養於國,養於學」之文,皆牽合無謂。且此文明分「國」與「學」為言,豈得謂「國」亦為「學」乎?按:「養於鄉」「養於國」猶「杖於鄉」「杖於國」之義,「養於學」即下文「養於庠、序、學、膠」諸義耳。(卷二四,頁四)
五十始衰,六十非肉不飽,七十非帛不暖,八十非人不暖,九十,雖得人不暖矣。
此與孟子「五十非帛不暖,七十非肉不飽」之文不同。「非人不暖」之人,當這之人子與。(卷二四,頁六)
五十杖於家,六十杖於鄉,七十杖於國。八十杖於朝,九十者,天子欲有問焉,則就其室,以珍從。
「九十,天子有問」,方性夫曰:「前言巡守之禮曰:『問百年者,就見之』,而此言『九十者』,何也?彼之所言則一國之老,又不必有爵者,故其禮為殺;此之所言則天下之老,惟有爵者而已,故其禮為備。」按:此說亦未悉。此所問者,問其道德及政事;彼所問者,但問其年耳,非僅謂「有爵」與「無爵」也。(卷二四,頁七)
七十不俟朝,八十月告存,九十日有秩。
「告存」,謂每月遣人告問而撫存。孔氏謂「告問存否」,非也。(卷二四,頁七)
五十不從力政,六十不與服戎,七十不與賓客之事,八十齊喪之事弗及也。
「五十不從力政」,其義是周禮鄉大夫「國中以七尺以及六十,野自六尺以及六十有五,皆征之」,此苛政,不可用也。又祭義雲「五十不為甸徒」,則未六十即不與服戎矣。其說不同。陸農師曰:「祭義『五十不為甸徒』,即此所謂『不與力政』,雖不為『徒』,猶以為『士』,是未免服戎之事也。」此曲說。(卷二四,頁八)
五十而爵,六十不親學,七十致政。唯衰麻為喪。
「五十而爵」與曲禮「艾,服官政」同,或以為「士」,或以為「大夫」也。鄭氏必謂「命大夫」者,以王制為殷法,殷則士無爵故也,不可從。「不親學」,或謂「不能備弟子之禮」;或謂「以前未學,至六十始親學,晚矣,故不親學」。二說未知孰是。(卷二四,頁九)
有虞氏養國老於上庠,養庶老於下庠。夏後氏養國老於東序,養庶老於西序。殷人養國老於右學,養庶老於左學。周人養國老於東膠,養庶老於虞庠;虞庠在國之西郊。
鄭氏曰:「皆學名也。異者,四代相變耳,或上西,或上東。」按:鄭注惟此數語是,其餘之說,皆附會前「小學在公宮南之左,大學在郊」之文也。其注「小學在公宮南之左,大學在郊」,則曰「殷之制」,又附會此處「殷人養國老於右學,養庶老於左學」之文也。何以見之?其雲「上庠、右學,大學也,在西郊」,此本「大學在郊」為說也;其雲「下庠、左學,小學也。在國中王宮之東」,此本「小學在公宮南之左」為說也。蓋以云:「虞、殷同制也。」其雲「東序、東膠,亦大學,在國中王宮之東」,此又反「大學在郊」為說也。其雲「西序、虞庠,亦小學也;西序在西郊,周立小學於西郊」,此又反「小學在公宮南之左」為說也。蓋以為夏、周與虞、殷異制也。後世鄙儒見鄭此等之說,以為得、成去古未遠,其言典制必有所據,而遵信之,即有心疑其非者,然亦不得究其說之所從來,則亦姑置之。今為摘抉其根柢,以見鄭之執禮解禮,其武斷欺世如此。鄭又謂「或貴在郊」,據本文惟謂「虞庠在國之西郊」,初未嘗以為貴,則其妄亦可見矣。又謂「周之小學為有虞氏之庠制」,其雲「周之小學」固非,其雲「有虞氏之庠制」亦非也。豈有大學為東膠,而反以小學法有虞氏之庠制乎?此必謂周養庶老之地,適在昔日虞庠之地,其虞庠之地在國之西郊耳。
此外別有解者,又有二家陸農師曰:「三老五更者,天子之大老也,故於大學養之。記曰『養三老五更於大學』,是也。國老、庶老則養於小學而巳。」按:王制無「養三老五更於大學」之文,何以知其皆為小學?此臆解也。郝仲輿曰:「上庠,國學;下庠,鄉學。夏以東序為國學,西序為鄉學,上左也。殷以右為國學,左為鄉學,上右也。周建東膠於國東,為國學;建庠於西郊,為鄉學,亦尚左也。」此說雖近是,然亦無征,未敢以為必然耳。(卷二四,頁一○-一一)
有虞氏皇而祭,深衣而養老。夏後氏收而祭,燕衣而養老。殷人冔而祭,縞衣而養老。周人冕而祭,玄衣而養老。
鄭氏曰:「夏尚黑,而黑衣裳;殷尚白,而縞衣裳;周則兼用之,玄衣、素裳。」鄭欲強合上「修而兼用之」之文,故為此說。但據朝服或是素裳,而玄端則玄裳、黃裳、雜裳,爵弁亦纁裳,周人何嘗皆用素服乎?謂「夏黑裳,殷縞裳」,尤武斷。
按:記文但言「衣」,不必增以「裳」,然以「玄衣」論之,是「纁裳」。何也?記文雲「冕而祭,玄衣而養老」,則此為冕服,衣以象天,故用玄服以象地,故用纁。玉藻云:「衣正色,裳間色。」纁,赤黃色,間色也。鄭注周禮司服亦云「凡冕服,皆玄衣、纁裳」,正此之證。彼以不合「素裳」之說,故隱其「冕服」,而用「朝服」為說耳。(卷二四,頁一六)
凡三王養老皆引年。八十者一子不從政,九十者其家不從政,廢疾非人不養者一人不從政。父母之喪,三年不從政。齊衰大功之喪,三月不從政。將徙於諸侯,三月不從政。自諸侯來徙家,期不從政。
引爾雅「陳也」謂「陳其年數」,如八十、九十分別而存恤之也。
按:以上言「養老之政」可謂詳悉矣。然猶是枝葉耳。孟子曰「西伯善養老,制其田裡,教之樹畜,導其妻子,使養其老」,此養老之根本也。(卷二四,頁一七)
少而無父者謂之孤,老而無子者謂之獨,老而無妻者謂之矜,老而無夫者謂之寡。此四者,天民之窮而無告者也,皆有常餼。
此取孟子述「文王治岐之政」語。「天民」,猶天下之民。(卷二四,頁一九)
瘖、聾、跛、?、斷者、侏儒、百工,各以其器食之。
此取國語:「八疾」為說。荀子「五疾」亦同。(卷二四,頁一九)
道路:男子由右,婦人由左,車從中央。父之齒隨行,兄之齒雁行,朋友不相踰。輕任並,重任分,班白者不提挈。君子耆老不徒行,庶人耆老不徒食。
「徒行」出論語,遂生出「徒食」,妙。(卷二四,頁二○)
方一里者,為田九百畝。方十里者,為方一里者百,為田九萬畝。方百里者,為方十里者百,為田九十億畝。方千里者,為方百里者百,為田九萬億畝。
「方一里者,為田九百畝」,取孟子「方里而井,井九百畝」之文。已下以開方之法推之,十里為百里,是十倍也。「九萬億畝」,當是九千億畝,舊說是。(卷二四,頁二一)
自恆山至於南河,千里而近。自南河至於江,千里而近。自江至於衡山,千里而遙。自東河至於東海,千里而遙。自東河至於西河,千里而近,自西河至於流沙,千里而遙。西不盡流沙,南不盡衡山,東不盡東海,北不盡恆山,凡四海之內,斷長補短,方三千里,為田八十萬億一萬億畝。
「東不盡東海」「西不盡流沙」,取禹貢「東漸于海,西被於流沙」為說,又變「朔南暨」之文,以為「南不盡衡山」「北不盡恆山」也。其雲「不盡」者,亦較禹貢為說,彼言「聲教之所訖」,此言「疆理之所訖」也。(卷二四,頁二六)
方百里者,為田九十億畝:山林、陵麓、州澤、溝瀆、城郭、宮室、塗巷,三分去一,其餘六十億畝。
按:孟子曰「海內之地方千里者九」,而前亦云「凡四海之內九州島島,州方千里」。此雲「方三千里」自屬誤文。孔氏以「三三而九」曲解之,固是不得巳之見。陳可大又以為「方百里」為「田九十億畝,則方三千里,當雲『八萬一千億畝』,如疏義亦沿誤釋之也。」此說?「三千里」之誤,反以疏義為誤,益足以欺後學。徐伯魯又謂:「若九千里則下文畝數合,若三千里則不合,必有一誤。」此又持兩端之見,無取也。郝仲輿曰:「此明前文『千里內曰甸,外曰采曰流』。州制九州島島之地,自禹貢(「禹貢」,原誤作「貢禹」,今徑改。)『五服』稱『五千里』,周禮『九服』稱『六千里』,秦、漢以後開拓至萬里。今(「今」字,原誤作「金」,今徑改。)據所記『甸』『采』『流』,四方不過三千里,蓋周衰以後之地。」此說亦非也。前文「甸」「采」「流」之說因宜脫誤,而此一段又不盡合,必雲「據『甸』『采』『流』方四方三千里,周衰以後之地」,不知周衰何所指?若春秋、戰國之周,何有三千里?若通言列國,又奚啻三千里?則孟子「方千里者」之說,反不足憑。何且本文明曰「四海之內,斷長補短」,則亦不止言「甸」「采」「流」三千而巳,何必執一說以強通耶。(卷二四,頁二七-二八)
古者以周尺八尺為步,今以周尺六尺四寸為步。古者百畝,當今東田百四十六畝三十步。古者百里,當今百二十一里六十步四尺二寸二分。
鄭氏曰:「周尺之數未嘗聞之。按禮制周田以十寸為尺,蓋六國是時多變亂法度,或言尺八寸。」按:鄭謂「周田以十寸為尺」者,疏以職據玉人職雲「鎮圭尺有二寸」及「桓圭九寸」之說也。但王制言「八尺為步」,不言「寸數」。說文有云:「尺八寸,周尺也。」鄭雲「或言周尺八寸」者,必是當時之書有此說耳。其以「十寸為尺」者,見周禮考工記諸文。其雲「周尺十寸」,他經傳未有其說,鄭誤信周禮,謂「六時多變亂法度,或言周尺八寸尺以為十寸,後世尺為八寸」,謬矣。蓋王制所兩雲「周尺」乃「八寸尺」也。後世變亂法度,以「八寸尺六尺四寸」變亂「八寸尺八尺」,故王制之言曰「古者以周尺八尺為步,今以周尺六尺四寸為步」,以見今之曰田裡增多於古如此也。若謂以「八寸尺八尺」為變亂「十寸尺八尺」,此豈本文意乎?又「六尺四寸」者,短於又尺十分之二,不可油。六尺四寸以為八八六十四言之。陳用之曰:「周尺八尺為步,今以周尺六尺四寸為步。後世四寸乃八尺耳。」方性夫曰:「古者以八尺為步,後世則以六尺四寸為步者,以八八六十四言之,則以古尺當今適八寸爾。」此二說亦謬。若是,「十寸尺六尺四寸」即是「八寸尺八尺」,正是相合,何必言之?下文何以雲「古者百畝」云云乎?此全不察本文,且即如其說,以「八尺之八寸尺」曰「周尺」,以「六尺四寸」為「十寸尺」亦曰「周尺」,不有兩周耶?所以陳用之、蔡元定之徒皆以周法「十尺八尺」為文。嗟乎!使周尺果有兩,孔子何以曰「謹權量,審法度」乎?故知本文兩周尺,皆「八寸」無疑也。若其分步數之古大,王制乃漢儒作是也,以古為周,今為秦漢,史記言「秦以六尺為步」,是也。然管子、司馬法亦皆言「六尺為步」,則春秋以來已有。自其所謂「古者」,指「周初」而言,與陳用之以「春秋時六尺為步」,遂謂「古者六尺為步」,而疑王制「八尺」之不同。季明德又襲其說,一以司馬為宗,極論王制之附會。其以宗藩司舉所得周尺為據,蓋言漫無稽矣。
「古者百畝」以下之(文「文」字,原作「下」,今徑改。),考之古皆不合,而不合之中解者又有不同焉。鄭氏曰:「或曰周尺八寸,則步更為八八六十四寸,以此計之,古者百畝當今百五十六畝二十五步,古者百當今百二百五里。」孔子曰:「古者以八寸為尺,今以周尺八尺為步,則一步有六十四寸。令以周尺為六尺四寸為步,則一步有五十二寸,是今步比古步,每步剩出一尺二寸。以此計之,為古者百畝,當今東田百五十二畝七十一步有餘,與此百四十六畝三十步不相應也。又今步每步剩古出十二寸,以此計之,則古之百里當今百二十三里一百一十五步一十寸,與此言百二十一里六十步四十二寸二分又不相應。」陳可大曰:「愚按疏義所算亦誤,當云:古者八寸為尺,以周尺八尺為步,則一步有六尺四寸。今以周尺六尺四寸為步,則一步有五尺一寸二分,是今步比古步每步剩出一尺二寸八分。以此計之,則古者百畝,當今東田百五十六畝二十五步一寸六分有奇,與此百四十六畝二十步不相應。里亦微此推之。」愚按:陳說即注說也。疏第以「六尺四寸」之「四寸」,寸分為「寸」,則以「八分」為「寸」,所以不同耳。又曰「東田」亦未詳。方性夫謂詩所為「南東其畝」,然此言「東」無「南」字。郝仲輿謂:「古帝都西北,墾田偏在東南。周(原作「用」字,依文意改。)、秦、漢偏居西,中原稱東土,故曰:東田。」按:古於本時各地,在后稷開粒食之先,公劉往徹田之至,皆在於西河,曾在東且南耶?(卷二四,頁三一-三三)
天子之縣內:方千里者為方百里者百。封方百里者九,其餘方百里者九十一。又封方七十里者二十一,為方百里者十,方十里者二十九,其餘方百里者八十,方十里者七十一。又封方五十里者六十三,為方百里者十五,方十里者七十五,其餘方百里者六十四,方十里者九十六。
此從孟子「上農夫食九人」一句推出。(卷二四,頁三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