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記通論輯本 · 曲禮上
是篇兼記禮之經、曲。經者,君臣上下吉凶朝覲之儀;曲者,飲食居處進退步趨之節。其曰「曲禮」者,惟舉其細者為名,蓋謙辭也。諸儒紛紛解釋,俱無是處。若因「曲」字便以為有「曲」而無「經」,則春、秋止紀二時,無冬、夏矣。曲禮多精要語,上篇尤為初學切用。雖不無未醇處,及間雜後世事,然不以累全篇也。又上篇疑有竄入處,詳文下。(卷一,頁一-二)
曲禮曰:毋不敬,儼若思,安定辭。安民哉!
夫學者如此,則可以安民矣,不必主出仕者。註疏主人君言,尤非。下同。陳氏集說載劉氏說。黃叔陽曰:「敬,不專指容貌。劉氏失之。」按:黃說亦非也。劉以曾子「動容貌」三段,分配「毋不敬」三句,固屬紐合;然「敬」字,文不從心,說文「肅也」,儀文整肅之義。宋儒全認作心,謂之「主一無適」。將「敬」字說作老氏「抱一無為之旨」,使學者流入虛寂上去,最是害事。黃說蓋本宋儒也,因附辨於此。(卷一,頁四)
敖不可長,欲不可從,志不可滿,樂不可極。
「敖」,王肅音五高反,遨遊也。「長」,盧植、馬融並音直良反。「樂」,皇氏音岳。皆可從。「從」,胡邦衡謂如字,左傳「魯君世從其失」,亦非。然則孔子不雲「從心欲」乎?(卷一,頁六)
賢者狎而敬之,畏而愛之。愛而知其惡,憎而知其善。積而能散,安安而能遷。
「安安而能遷」從來鮮有明解。鄭氏曰:「謂己今安此之安,圖有後害,則當能遷。」甚迂曲費解。呂與叔曰:「安安者,不能遷懷於居也。」按:「士而懷居」,以貧未能安居,故其未免求安,若己自安居,何必欲其遷乎?朱仲晦曰:「雖安安而能徙義。」增「雖」字,既非語氣;又增「義」字,以孟子云「處仁遷義」也。然則記文豈歇後耶?六句中,每二句義自為對,若將「安安能遷」說入學問,則與上「積而能散」判然不侔。假使「積而能散」用字不若此之顯然,恐亦要說入學問矣!宋儒解經,務求幽深,最是弊處。按:此句與易繫辭「井居其所而遷」義同。「安安」者,安其所安,常若不動,而自能遷流及物,與「積而能散」正是一例語。大抵此六字,皆取人所不易能者言之。故冠以賢者,狎者不易敬,故貴敬;畏者,不易愛,故貴愛;愛者,不易知惡,故貴知惡;憎者,不易知善,故貴知善;積者,不易散,故貴能散;安安者,不易遷,故貴能遷也。(卷一,頁八-九)
疑事毋質直而勿有。
「疑事毋質」二句,亦從來鮮有明解。凡每節數「不可」字,數「毋」字皆一例語。若如舊解,以「疑」為心疑,「直」為直道,將二」、「分」之事,下二句必無忽說?句或合說,或分說,不知上四句言「財」、「難」、「入學問者,從此為解,所以愈不明耳。按:少儀「毋身質言語」即此義。今合兩處參之,「疑事」為人所疑之事,凡為人所疑,毋亟面質於人,久之其事自直,待其直也,彼甚愧悔,仍勿自有,可也。漢直不疑為人疑盜金,正得此意。少儀「毋身質言語」,亦謂人之言語及我,毋身質之。「毋身質」,猶言毋面質也。(卷一,頁一二-一三)
禮從宜,使從俗。
二「如」字一例,二「從」字一例。「禮」與「使」非一例,祗取從宜、從俗為一例耳。解者疑「禮」與「使」非一例,多作別解。疏引皇氏謂:「禮從宜,亦屬出使。」郝仲與謂:「禮從宜為統語,使從俗為舉一事明之。」俱非。「使」,謂出使,或謂役使人,亦非。(卷一,頁一五)
夫禮者,所以定親疏,決嫌疑,別同異,明是非也。
徐伯魯曰:「孔氏曰:『嫌疑、同異、是非之屬,在禮甚眾,今姑各舉一事為證。』愚按:疏義如此,而集說引之不詳,遂使讀者謂此章,專為喪禮而發,誤矣。」按:徐氏之說,是巳。然疏獨引喪禮,誤在疏而不在集說。咎集說不當引則可,柰何咎其引之不詳乎?疏見集說(卷一,頁一七)
禮,不妄說人,不辭費。
此二句,下三句,兩舉「禮」字,各一例。「禮」,不妄求說人。「辭」,即辭命之辭;不煩費以為佞,亦不妄說人之類也。胡邦衡謂「不辭煩費」,殊與聖人寧儉之旨反,且貧者不以貨財為禮,不可通矣。吳幼清之祖以「說」作「稅」,謂:「以物遺人。妄說人,是不當用而用,辭費是當用而不用。」益穿鑿。孫文融評「辭費」二字為例字法,知言哉。(卷一,頁一八-一九)
禮聞取於人,不聞取人,禮聞來學,不聞往教。
朱仲晦曰:「此兩段,其寔互明一事。取於人者,童蒙求我;取人者,我求童蒙;取於人,所以彼有來學;無取人,所以我無往教。」黃叔陽曰:「記者,兩舉禮聞,似不專明一事。禮聞取於人,必待君求而後出;不取於人,必不枉道以徇人;禮聞來學,童蒙求我;不聞往教,匪我求童蒙。」按:朱說合四句為一,黃說分四句為二,皆有未安。此處二「禮」字既各一例,四「聞」字又共一例,分而合者也。陳用之曰:「禮聞取於人,不聞取人,所以勉其學者;禮聞來學,不聞往教,所以戒其教者。」此說得之。(卷一,頁二一)
道、德、仁、義,非禮不成。
共由之謂「道」,存心之謂「德」;「禮」之所共由處,即是「道」,「禮」之存心處,即是「德」。「道德」統名「禮」,則實有是心,而行之一端也。不得將「禮」與「道德」分別比論,況可謂「道德」由「禮」而成乎?中庸言:「親親為仁,尊賢為義,其等殺,禮之所生。」
是「禮」由「仁」、「義」而生,豈可謂「仁」、「義」由「禮」而成乎?孟子謂:「仁、義、禮、智根於心,而分為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四端。」又豈可謂「惻隱」、「羞惡」之心,由「辭讓」之心而成乎?以理按之,無一是處。(卷一,頁二三)
是以君子恭敬,撙節,退讓以明禮。
自「道德仁義」至「則志不懾」,凡五段,皆舉「禮」字極論之,文既淺率,義亦乖舛,與前後文不類。曲禮本摭拾群言,其不加以簡擇,與抑後之庸妄者,有所竄入與摘出,各詳其下。(卷一,頁二八)
是故聖人作,為禮以教人。使人以有禮,知自別於禽獸。
說得聖人制禮,全是為使人別於禽獸,免為聚麀之行耳!何以麤鄙至此?(卷一,頁三○)
大上貴德,其次務施報。禮尚往來。往而不來,非禮也;來而不往,亦非禮也。
此全是老氏之學。孔子曰:「禮雲禮雲,玉帛云乎哉?」玉帛正是「施報」、「往來」之物,而反務之尚之乎?孟子曰:「辭讓之心,禮之端也。」又曰:「仁、義、禮、智根於心。」是禮者本心而具,由德而出也。德與禮不可分別為說,今將來分別上次,則是太古之時,解者謂太上為帝皇之世。原未嘗有是禮,禮特起於衰世。解者謂其次為三王之世。其事不出於「施報」、「往來」,與德絕無與矣!此與老子「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同義,又與老子「太上,下知有之,其次,親之譽之」,句法相同,義亦相近。或疑「施報」是玉帛,「德」即指在玉帛之先者。不知其「往來」,即釋「施報」字,而曰「禮尚」,又為「往不來」、「來不往」為非禮,則其以無禮為德,施報為禮,而分別德禮為說,明矣。且上雲「道德仁義,非禮不成」;此云:「太上貴德,其次務施報」,亦相矛盾。或又謂老子云「上德不德」;又雲「民之老死不相往來」,何也?曰「上德不德」,本為重道而言,今雲「太上貴德」,未曾根「道」字,故也「老死不相往來」即「太上貴德」之義,若禮則尚往來,故非所貴耳,正是一例語。吁!言禮若此,豈得為聖人之徒與。(卷一,頁三一)
富貴而知好禮,則不驕不淫;貧賤而知好禮,則志不懾。
雖負販者,必有尊也,而況富貴乎?此二句分別「負販」與「富貴」為說,有重「富貴」,輕「貧賤」之意,不可為訓,且其語義亦未明了,一解謂「雖負販者,猶知有所尊,況富貴乎」?一解謂「雖負販之至賤,猶不敢慢,而必有所尊,況富貴者,人之所共敬者乎」?(卷一,頁三三)
人生十年曰幼,學。二十曰弱,冠。三十曰壯,有室。四十曰強,而仕。五十曰艾,服官政。六十曰耆,指使。七十曰老,而傳。八十、九十曰耄,七年曰悼,悼與耄,雖有罪,不加刑焉。百年曰期,頤。
「艾」、「耆」,從魯頌「俾爾耆而艾」分出;「老」、「耄」,從左傳「老將至而耄及之」分出;「老,而傳」,鄭氏曰:「傳家事,任子孫,是謂宗子之父。」按宗子在,又傳子為宗子,是有兩宗子矣!可乎?曾子:問「宗子雖七十,無無主婦。」則宗子七十猶祭,不傳也。(卷一,頁三六)
越國而問焉,必告之以其制。
「越國而問」,孔氏曰:「越國,猶他國也,他國問己國君之政。」按:「越」字而可訓「他」字。左傳云:「古者越國而謀。」當謂此老臣越他國,他國問之也。(卷一,頁三八-三九)
謀於長者,必操几杖以從之。長者問,不辭讓而對,非禮也。
「操几杖以從之」,此寫意法。蓋以示不可與謀於敵者同耳。(卷二,頁一)
凡為人子之禮:冬溫而夏清,昏定而晨省,在醜夷不爭。
「在醜夷不爭」,解者皆以「一朝之岔,忘身及親」為說,未免太粗。且與冬夏晨昏居家之節不類。而「醜夷」二字亦未醒。不若取棠棣詩之義言之,一家之中,妻子兄弟,所謂「醜夷」也;好合既翕,所謂「不爭」也,而父母其順矣!(卷二,頁二)
夫為人子者,三賜不及車馬。故州閭鄉黨稱其孝也,兄弟親戚稱其慈也,僚友稱其弟也,執友稱其仁也,交遊稱其信也。
「三賜不及車馬」,鄭氏以「不及」為「不受」。按:「及」字不可訓「受」,又妄援偽周禮:「大宗伯,......三命受位」之文,以「三命」為「三賜」,以「受位」為「受車馬」,尤謬。且君賜安可辭?凡卿大夫有父在者,悉不得乘車馬而徒行矣!必不可通。郝仲輿謂:「三賜三命,雖有車馬,入里門不乘。」以「不及」為「不乘」,亦牽強。按:坊記曰:「父母在,饋獻不及車馬。」此處語意與同,當即是其解,但「三賜」二字,終覺鶻突,更詳之。(卷二,頁四)
群居五人,則長者必異席。
此指鄉里中父兄之黨而言,然「父事」、「兄事」之文,不可油。王制云:「父之齒隨行,兄之齒鴈行。」「父事」、「兄事」亦即此意。觀「肩隨」二字,可見不然。即父兄之黨而以父兄事之,不為兼愛乎?「肩隨」即「鴈行」,此分長十年、五年,以為「兄事」與「肩隨」,禮言之不同也。(卷二,頁九-一○)
父母存,不許友以死。不有私財。
「不服闇」,謂不從事於幽暗之地,恐致跌仆或生嫌。「不登危」,即不登高之義。曲禮皆雜取古語,此兩處語故上有「孝子」字也。凡跌墮毀傷肢體皆邕親事,故云「懼邕親」。後儒恐復上登高諸義,以「不服闇」為不欺人所不見,「不登危」為不行險以徼幸,說入「立身行己」上去,不協。「父母存,不許友以死」,父母即不存,亦可許友以死乎?此報仇之說,不可訓。(卷二,頁一四)
為人子者:父母存,冠衣不純素。孤子當室,冠衣不純采。
無父曰「孤」。「當室」,嫡子為父後者。此人雖無喪,冠衣之純,猶不採也。若不當室則否。蓋父為長子三年,故長子亦異於眾子耳!深衣雲「孤子,衣純以素」與此同。不言「當室」,略也。郝仲輿謂「純為如字」,與深衣之文不合,不可從。且此為倒字文法,猶雲「不素純、采純耳」。(卷二,頁一五)
長者與之提攜,則兩手奉長者之手。負劍辟咡詔之,則掩口而對。
「負劍」,鄭氏謂:「負,為置之於背;劍,為挾之於旁;辟咡詔之,謂傾頭與語。」按:古文用字,雖間有奇險,然未有稱「挾之於旁」為「劍」者,且亦扶挾小兒於脅下而行者。胡邦衡引歐陽氏阡表「劍汝立於旁」為證,不知彼正循鄭之誤解耳!且少儀云:「有問焉,則辟咡而對。」是「辟咡」者,本教童子對問之理,今屬長者言,是反教長者以語童子之禮矣!不可通。孔氏曰:「亦令見長者所謂,而複習之。」此曲說也。且以扶持之嬰兒,不知詔之何語?欲令其對何語,而能遽教其為掩口之禮乎?孔氏又曰:「童子雖未能掩口而對,長者教其為之,以為後法。」此亦曲說也。黃氏謂:「長者之身或負劍者,將詔告幼童,不便於屈身俯臨,而語之辟咡者,偏就近耳而詔之也。」此本說童子對問之禮,郄說長者負劍,無謂。劉孟冶謂:「長者或從童子背後而俯首與之語,則童子如負長者然;長者以手挾童子於?下,則如帶劍然;長者俯與童子語,有負劍之狀,非真負劍也。」此以童子為如負長者,以長者挾童子為如帶劍,尤足發哂。徐伯魯謂:「長者負小兒於背,如負劍然。史記:『左右謂秦王曰:王負劍。』負劍,即其證也」。按:彼負劍實是劍,據此負劍是負小兒,烏足為證?愚按:曲禮雜取古語,「負劍辟咡」本古語,乃是二事,謂童子當為長者負劍,猶操几杖之意;對長者問,當辟咡也。記者恐人未解「辟咡」二字,故復釋之曰:「詔之,則掩口而對」,與少儀「有問焉,則辟咡而對」同。(卷二,頁一七-一八)
從長者而上丘陵,則必鄉長者所視。
曲禮皆雜取古語,凡其所言「先生」、「長者」、「君子」,皆不必分疏。(卷二,頁二○)
將入戶,視必下。入戶奉扃,視瞻毋回;戶開亦開,戶闔亦闔;有後人者,闔而弗遂。
疏引熊氏曰:「少儀云:『排闥脫屨於戶內者,一人而己矣!』一人之屨在戶內,其戶外有二屨,則三人也。下文云:『離坐離立,毋往參焉。』則知戶內二人不得參之;故知戶外二屨,當有三人。」按:戶外二屨,亦祗戶內二人耳,不必與少儀之文關會。此等執禮解禮最為穿鑿。禮言本不同,故難執禮解禮。其間有切合者,引之可也,然甚少;其餘不合者,必強合之。則橫生枝節,斷乎不可,後放此。下文「離坐離立」,謂兩人並在一處坐立,不得相參,又別一義。非從戶外來,本欲入戶之說也。今如其說,將戶內二人,言聞亦不可入矣,不與本文之義戾乎?「奉扃」,未詳。孔氏謂:「凡當奉扃之時,必兩手鄉心而奉之,今人戶雖不奉扃,其手若奉之者然」。甚迂曲。陸農師謂「小啟之兩手奉戶志扃處」。此說姑存之。(卷二,頁二二)
毋踐屨,毋踖席,摳衣趨隅。必慎唯諾。
「踖」,蹴也,即「踐」;意謂不蹴他人之席,與不踐他人之屨。系一例語,而與玉藻「登席不由前,為躐席」義異。「躐席」,乃超躐之意,即學記「學不躐等」之「躐」也。(卷二,頁二四)
大夫士出入君門,由闑右,不踐閾。
此本論語「立不中門,行不履閾」為說。「由闑右」,即釋所以「不中門」之意也。下云:「主人入門而右」。(卷二,頁二五)
主人與客讓登,主人先登,客從之,拾級聚足,連步以上。上於東階則先右足,上於西階則先左足。
「肅客」,成十六年左傳云:「三肅使者。」杜云:「肅,手至地。」蓋猶今之俯手拱也。「拾級」:「拾」,更也。主先登一級,然後客等一級,自此主客更迭皆然。射者,拾發;投壺者,拾投;踴者,抬踴,皆同此義。鄭氏謂「讀為陟」,非。(卷二,頁二七-二八)
並坐不橫肱。授立不跪,授坐不立。
解禮不可執禮。如此云:「堂上接武,堂下布武。」「接武」者,足相接也;「布武」者,布散其武,不相接也。玉藻云:「君與屍行接武,大夫繼武,士中武。」則彼「接武」者,是每移足,半躡之;「繼武」者,是足相接,即此處之「接武」也;「中武」者,是跡間容足,即此處之「布武」也。蓋作者非一人,又「武」名,此處二,彼處三,所以不同,不得比合而言也。鄭氏於此處「接武」,解為「每移足,半躡之」,以合於玉藻之「接武」;於此處「布武」,解為「每移足,各自成跡,不半相躡」,以合於玉藻之「繼武」。不知此處但言凡人行堂上堂下之禮,非指君與屍,及大夫行之禮。凡人行堂上,既非君與屍,若每移足,半躡之,不亦緩乎?堂上不趨,則堂下宜趨,可知若僅以足相接,尤非所宜。而於「布」字義,亦不協。至於玉藻之「中武」又當施之何所乎?所謂不可執禮解禮者,如此類是矣!(卷二,頁二九-三○)
奉席如橋衡。
曰「橋」,鄭氏謂「桔?」,未知是否?陳可大以「橋樑之橋」,成容若駁之,謂:「古稱梁,不稱橋」是也。(卷三,頁三)
請席何鄉,請衽何趾。席:南鄉北鄉,以西方為上;東鄉西鄉,以南方為上。
「請衽何趾」,玉藻云:「寢恆東首。」此與之違。(卷三,頁四)
主人不問,客不先舉。
此一節,教弟子布賓主相見之席法,其下因詳賓主相見之儀也。「若非飲食之客」,則客之非飲食者,是但為相見之客耳!蓋「飲食之客」,其席宜密邇,方足酬酢盡歡。若賓客相見,其席務須開廣容丈,方足周旋揖讓於其間,而不至於相褻也。此即下「虛坐盡後,食坐盡前」之意。鄭氏以記云:「若非飲食之客」,遂杜撰為「講問之客」。蓋執文王世子「凡侍坐於大司成者,遠近間三席」之文,而附會之也。即雲「講問之客」,亦與「侍坐於大司成者」絕不類。國子於大司成尊卑分嚴,故必須間三席,若為平常講問,自宜稍近,何必亦如大司成之遠乎?下云:「侍坐於所尊敬,無餘席。」如其解,則曲禮自為矛盾矣!此「席間」之「間」,如字。文王世子「遠近間三席」之「間」,去聲。二「間」字,亦不同。鄭於文王世子「間」字,亦為如字,作「容」訓。尤謬。說詳本篇。夫來講問者,非弟子於師,即卑幼於尊長,不當稱客。今儼然主客相敵,而雍容揖遜,至於主人跪而正席,在教者不應過貶若是也。鄭又曰:「雖來講問,猶以客禮待之,異於弟子。」其辭遁可見。又客既來問,何為反待主人先問,其非講問之客為尤明。後世踵鄭之誤解,稱師席為函丈,若是,則師亦當跪而正弟子之席矣!可為發噱。執禮解禮之誤如此。「跪」,即兩膝著地之跪。「坐」,通名跪;「跪」,不通名坐也。(卷三,頁五-六)
侍坐於君子,君子欠伸,撰杖屨,視日蚤莫,侍坐者請出矣。
「撰」,治具之意。鄭氏謂「猶持也」,非。(卷三,頁一一)
侍坐於君子,若有告者曰:少閒,願有復也;則左右屏而待。
「間」,去聲,隙也。鄭氏以為「空間」,音「閒」。非。(卷三,頁一二)
鄉長者而屨;跪而遷屨,俯而納屨。
鄭氏曰:「就屨,謂獨退也;鄉長者而屨,謂長者送之也。朱仲晦曰:「長者送之,非是,但謂雖降階出戶,猶鄉長者不敢背耳!」按:鄭謂「長者送之」,固未然,然鄭分為兩時事解,則是。不然既雲「跪而舉之」,不當又雲「跪而遷屨」矣!此疑兩處之文。(卷三,頁一五)
姑、姊、妹、女子子,已嫁而反,兄弟弗與同席而坐,弗與同器而食。父子不同席。
若後人行文,第雲;姊妹已嫁而反,兄弟弗與同席云云足矣!必連姑與女子子言者,以出嫁有此三等也。此古人迂執處,更不補兄弟之子與父耳。(卷三。頁二○)
故日月以告君,齊戒以告鬼神,為酒食以召鄉黨僚友,以厚其別也。
按:取妻日月告君,此疑春秋時制,亦屬有位者言,非庶民也。周禮「凡取判妻入子者,皆書之」。正襲此,不得引以為證。齊戒以告鬼神,左傳鄭公子忽取於陳,陳針子譏其先配而後祖,以未告鬼神也。(卷三,頁二二)
取妻不取同姓,故買妾不知其姓則卜之。
按:喪服小記云:「復與書銘,......婦人......如不知姓則書氏。」蓋姓與氏別,常有氏之傳遠寖微,而昧其姓者,若今人不分姓氏,統名為姓,則豈有不知姓之人哉!說詳喪服小記下。(卷三,頁二三)
寡婦之子,非有見焉,弗與為友。
此謂寡婦之子,非有先見於我,我則弗與為友。蓋我若先往見,恐致嫌也。鄭氏曰:「有謂其奇才卓然,眾人所知。」若是寡婦之子,其得齒於人者,鮮矣!幼既無父,天又不授以奇才異能,使其不得齒於人,數而無與為友,豈不可哀哉!(卷三,頁二四)
名子者不以國,不以日月,不以隱疾,不以山川。
左傳魯申繻所言,較此無「不以日月」,多「不以官」、「不以畜牲」、「不以器幣」。(卷四,頁一)
父前,子名;君前,臣名。女子許嫁,笄而字。
內則云:「十有五年而笄,二十而嫁。」則十五以後,二十以前,皆笄之時,故不言年數,可與內則互相備。
曲禮諸文,每段皆取文義相生,委委屬屬,若斷若連,極為有致。如此節,本言男女之字,因男子之字,遂及君父前名之義,以之廁於中間,何其絕去板腐比偶之跡。善讀書者,兼以此意處處檢校,最得古文之妙。因嘆後儒將禮記割裂分類,豈非夏蟲之見耶!(卷四,頁二-三)
主人未辯,客不虛口。
儀禮、曲禮古人各自為書,未嘗相通。鄭氏執禮解禮,牽強附會,反使本文諸義皆誤,最為害事。如「蔥?處末」,則曰:「殊加也。」蓋因公食禮,正饌惟有「蔥醯」無「蔥?」,故云「殊加」。不知既謂此為士大夫與賓客燕食之禮,何為反殊加於公食大夫禮乎?一也。於「酒漿處右」,則曰:「此言若酒若漿耳!兩言之,則左酒右漿。」蓋因公食禮,設酒於豆東,又設漿飲於稻西,鄭氏注云:「酒在東,漿在西,所謂左酒右漿是也。」今以但云「酒漿處右」,不合「左酒右漿」之說,乃以為若酒若漿之一,記文明言二,鄭言一,何耶?且據彼處右者漿也,若酒亦處右,不仍不合其「左酒右漿」之說乎?二也。於「主人未辯,客不虛口」。則曰:「虛口,謂酳也。」據「酳」是食竟飲酒盪口之名,今以虛口為「酳」也,蓋因公食禮:「賓三飯,......宰夫執觶漿飲,......賓坐祭,遂飲。」是彼三飯竟,飲漿而漱,故謂此三飯竟,飲酒而酳,以見其事相當;而彼為漱,此為「酳」,又以見私客異於公食之禮也。不知虛口者,是為主人食殽未?,客不敢先虛其口以示食竟,所以俟主人也。今以虛口為飲酒盪口,迂妄無稽。三也。(卷四,頁七-八)
共食不飽,共飯不澤手。
「澤」,沾漬也。古之飯者,以手著盛器中,故與人飯,手須潔淨,不可用汗污沾漬其手也。玉藻「父沒而不能讀父之書,手澤存焉爾」。「澤」字與此同。(卷四,頁九)
毋●羹,毋絮羹,毋刺齒,毋歠醢。客絮羹,主人辭不能亨。客歠醢,主人辭以窶。濡肉齒決,干肉不齒決,毋嘬炙。
古人取飯以手著器中,故有「摶飯」之說。「放飯」,孟子趙注曰:「大飯是也。」少儀「毋放飯」,下曰:「小飯而亟之。」則「放飯」為「大飯」可知。「大飯」謂含餔多,「小飯」謂含餔少也。鄭氏曰:「放飯,棄手余飯於器中,人所穢」。孔氏曰:「手取飯若黏著手,不得弗放本器中,當棄於篚;無篚棄於會;會簋蓋也。」鄭注既迂,孔疏尤鑿。棄於篚與會,已固不食之矣!然則終棄之乎?抑使仆隸賤人食乎?既在篚與會,是不終棄,而與仆隸賤人食明矣!彼亦人子,其能堪耶!「絮羹」,「絮」字如澡絮之「絮」,謂以箸旋轉之也。此共十五「毋」字,一「不」字,「不」字指齒決干肉。孟子曰:「放飯流歠,而問無齒決。」可見「毋」字重,「不」字輕,古人用字,不苟如此。(卷四,頁一一)
卒食,客自前跪,徹飯齊以授相者,主人興辭於客,然後客坐。
「齊」,醬齊也。按:「齊」與「?」同。?葅之屬,菜肉通稱。內則所引為曲禮之文,非內則。曰:「獻孰食者操醬齊。」此不言「醬」,但言「齊」,略也。鄭氏以為「醬屬」,混。此一節若在「口不虛客」之下為順,但記者於中間雜入「侍食禮」及「零星食禮」,訖,然後以「卒食之禮」終之,下另言「侍飲之禮」,此與前「男子二十,冠而字」一節相似。記中此類甚多。徐氏集注載張氏說,謂此為錯簡,當在「客不虛口原作「口不虛客」,今徑改。」之下。按:禮記傳於漢世,未經壁藏火焚,安得有錯簡。凡集注中所載張說錯簡者,皆妄也。今集注之書重刻盛行,恐人惑其說,故辨之,後仿此。(卷四,頁一二-一三)
侍飲「飲」字,原作「食」,依今本改。於長者,酒進則起,拜受於尊所。長者辭,少者反席而飲。長者舉,未釂,少者不敢飲。
禮言不同。此節註疏執禮解禮之謬有二:「拜受於尊所」,鄭氏執燕禮曰:「燕飲之禮,向尊。」然遺「拜受」之義。孔為之說曰:「燕禮、大射設尊在東楹之西。......尊面有鼻,鼻向尊,示君有此惠也。鄉飲酒及卿大夫燕,則設尊於房亡戶間,......賓主得夾尊,示不敢專惠也。今雲『拜受於尊所』,當是燕禮。燕禮不雲『拜受於尊所』,鄉飲酒亦無此語,宜是文不具耳!」孔欲牽合此文,反疑彼文為不具,一也。「長者舉,未釂,少者不敢飲」。鄭氏執燕禮曰「君卒爵,而後飲」,孔氏曰:「此與燕禮合,而與士相見及玉藻違。」孔蓋以士「士」字,原作「是」,今徑改。相見及玉藻皆云:「卒爵而俟君卒爵」故也,於是謂此為燕飲正禮。玉藻及士相見為私燕之禮,其偶合者,合之;其不合者,則加以武斷,二也。郝仲輿曰:按「玉藻及士相見禮皆云:君賜爵卒爵而俟君卒爵。」是以先飲為禮也。故禮不必強同,敏於從尊者之命,先飲可也;讓以待尊者之命,後飲亦可也。解者謂公私不同飲,豈私燕遂無導飲之禮乎?此說調停二禮之異,亦可通,附載之。(卷四,頁一三-一四)
長者賜,少者、賤者不敢辭。
上言「侍食」、「侍飲」,下言「賜果」、「賜余」,則此「賜」,當亦指飲食也。苟不明此義,啟「少」、「賤」貪得之心也。(卷四,頁一七)
御食於君,君賜余,器之溉者不寫,其餘皆寫。
鄭氏謂:「溉為陶梓器,若萑竹器則不溉。」殊杜撰。凡器無不可溉滌,豈萑竹之器便不可溉滌乎?且即陶梓器不溉,遂呼以為溉,尤不可通。按:「溉」即「既」字,史五帝紀「溉執中而?天下」,徐廣註:「古既字,作水旁。」說文:既,小食也,「既」與「餼」、「氣」通。中庸「既稟稱事」,又「氣」與「既」通,論語「肉雖多,不使勝食氣」。「寫」即「瀉」事,此謂惟氣之小食,在正饌之外者,不瀉於他器,其餘皆瀉於他器,而後食也。釋禮者於「溉」字有邊旁,不知即古「既」字;於「寫」字無邊旁,不知即今「瀉」字,其不諳字義如此。(卷四,頁一七-一八)
餕餘不祭。父不祭子,夫不祭妻。
陳可大曰:「此謂助祭執事,或為屍而所得餕之餘肉以歸,則不可以之祭其先。雖父之尊,亦不以祭其子;夫之尊,亦不以祭其妻。」此說本朱仲晦。是蓋承上「餕餘不祭」言,且合孔子:「君賜食,先嘗不祭,惟腥,則熟以薦也。」郝仲輿曰:「子生則餕父之餘,子死則父不得以所食之餘祭之;妻生則餕夫之餘,妻死則夫不得以所食之餘祭之。」此說亦可存。孔氏曰:「餕者,食余之名。祭,謂祭先也。......凡食余悉祭,......若父得子余,夫得妻余,不須祭者,言其卑故也。」按此謂豆間之祭者,古人每食必祭,不分卑者之食,況父得子余,夫得妻余,此事不當有,太迂曲。熊氏謂:「年老傳家事於子孫,子孫有賓客之事,故父得餕其子余;夫得餕其妻余者,謂宗婦與族人婦燕飲,有餘,夫得食之。其迂曲如此。且於文義亦不甚協。陳可大又一說,曰:「此祭是每食必祭之祭,食人之餘,及子進饌於父,妻進饌於夫皆不祭而食。」按:妻主中饋,凡夫之食皆妻為之,及其年高為子所養,若是,則人一生每食終無祭之日矣!尤難通。(卷四,頁一九)
御同於長者,雖貳不辭,偶坐不辭。
「偶坐不辭」,另為一義,不連「御同於長者」。(卷四,頁二一)
為天子卻瓜者副之,巾以絺。為國君者華之,巾以綌。為大夫累之,士疐之,庶人齕之。
嘗疑卻瓜細事,當日禮記及此,不知何故?「四析」「半剖」奚與尊卑,「橫斷」「中裂」寧皆犯禮,故孔氏為之說曰:「非為平常之日,當時大會公庭之時也。」此說雖於庶人有礙,庶人不當有公庭會食之事,然不得不作如是解耳!黃、郝二氏極駁疏義之非,謂:「禮不可欺於暗室,公庭有禮,平日豈遂無禮?」求之太深,正不必耳!(卷四,頁二二)
父母有有疾,冠者不櫛,行不翔,言不惰,琴瑟不御,食肉不至變味,飲酒不至變貌,笑不至矧,怒不至詈。疾止復故。
「言不惰」,對醫及問疾者言,必勤懇。「變味」,謂兼味也,順對下「變貌」為言。古人之文隨意不拘如此,然以「兼味」為「變味」,亦殊可會。(卷五,頁一)
有憂者側席而坐,有喪者專席而坐。
此承上節,則「有憂」單指親疾也。「側席」,席不正也。「專席」,不與人共也。鄭氏以「側」為「特」,「側」與「專」同義,於是訓「專」為「單」,皆牽強。(卷五,頁二)
。?水潦降,不獻魚
「水潦降」,疏引左傳:「水潦方降,以為豊足,故不獻。」二說正相反,未知?難得,故不獻。」又謂:「或謂魚?天降下水潦,魚孰是也?方孕,故不取以?徐氏集注引張氏謂:「水潦降時,魚易得,故不獻」。皆非。?獻。」胡邦衡以「水潦降為水涸,魚(卷五,頁三)
獻田宅者操書致。
「獻田宅者操書致」,知在阡陌之後,漢儒之言也。(卷五,頁五)
凡遺人弓者:張弓尚筋,弛弓尚角。右手執簫,左手承弣。尊卑垂帨。若主人拜,則客還辟,辟拜。主人自受,由客之左,接下承弣;鄉與客並,然後受。
「尊卑垂帨」,鄭氏曰:「授受之儀,尊卑一。」諸解皆承之,非也。此句單承「客授」而言。凡敵者曰「予」,上遺下曰「賜」,下予上曰「獻」。此本言敵者相遺之禮,今特與尊卑而言,以該敵者,凡饋物必拜送,今左右皆有執持,凡於尊卑一皆磬折垂帨而已,不拜送也。故下節云:「若主人拜,則客還辟,辟拜。」雖主人拜受,亦不答拜也。下文方言主人受之禮,曰:「主人自受」,極然後受也。若上節言主人受而亦垂帨,失文理矣!(卷五,頁六-七)
進劍者左首。
「劍首」,琫也。小雅「鞞琫有珌」。少儀云:「澤劍首」,即澤此也。孔氏謂「拊環」,非。(卷五,頁八)
飾羔鴈者以繢。
「飾羔鴈者以繢」,鄭氏謂:「諸侯大夫布,天子大夫以畫。」此本士相見禮「下大夫以鴈,飾之以布」為說也。不知此第論「繢」,非論「布帛」,「布」獨不可「繢」乎!(卷五,頁九-一○)
君子不盡人之歡,不竭人之忠,以全交也。
呂與叔曰:「歡,謂好於我也;忠,謂盡心於我也。好於我者,望之不深;盡心於我者,不要其必致,則不至於難繼也。」此說是。劉執中謂:「人致其歡與忠於我,而益加恐懼謙晦,不敢竭盡人之歡與忠焉。」此說雖工,卻於全交之義不協。方性夫謂:「竭盡人之歡與忠,則人之所以施我者,厚矣!我或無以報之,則人將這我,而交虧矣!」此說逆料人施而望報,非也。(卷五,頁一三)
為君屍者,大夫士見之,則下之。君知所以為屍者,則自下之,屍必式。乘必以幾。
「君知所以為屍」者,此句重拈有意。蓋為屍者,皆君之臣,君知所以為屍,則弗臣矣!鄭氏謂:「幼不能盡識,有告者乃下之。」迂甚!(卷五,頁一五)
居喪之禮,毀瘠不形,視聽不衰。升降不由阼階,出入不當門隧。
「升降不由阼階」,孔氏據士虞禮「士虞禮」,原誤作「士於周禮」,今徑改。「祔祭稱孝子」,同於吉,得升阼階。案:聖人制為三年之喪,以立其大防,其小者,如升階出入之類,皆後之推人子之心為言,所以佐禮所未逮,亦以聽人子之自盡而已。孔氏必為之定其不由阼階休止之日,其執禮解禮,不迂且鑿乎?雜記上雲「孤子降自阼階」,與此不同。說見雜記。(卷五,頁一六-一七)
生與來日,死與往日。
凡殯、殮、葬、卒哭、虞、祔、祥、禫等期,在生者皆為來日,在死者皆為往日;故曰生與其為來日,死與其為往日,而其使孝子盡禮於來日,追喪於往日之意,自在言表,其義不過如此。鄭氏曰:「生數來日,謂成服杖,以死明日數也;死數往日,謂殯殮,以死日數也。此士禮......丈夫以上,皆以來日數。士喪禮曰:『死日而襲,厥明而小殮,又厥明大殮而殯。』則死三日,而更言三日成服杖,似異日矣!喪大記曰:『士之喪,二日而殯,三日之朝,主人杖。』二者相推,其然明矣!」按:鄭謂士死殯殮,與生者成服杖不同日,故紐合成服杖,以死明日數,為「生與來日」;殯殮,以死日數,為「死與往日」。然喪大記云:「士之喪,二日為殯。」則是死之第三日也。仍是以死明日數,何得為「死數往日」乎?且以「成服仗」釋「生」字、以「殯殮」釋「死」字,以「數」字釋「與」字,以「死明日」釋「來日」,以「死日」釋「往日」,當日記者,豈皋如許字義不發,但為此渾淪之辭,以待後人釋乎?吾不敢信也!(卷五,頁一八-一九)
知生者吊,知死者傷。知生而不知死,吊而不傷;知死而不知生,傷而不吊。
此謂禮貴乎誠,不容偽也。然亦惟古禮為然。若今世與人之子為友,其父死,不能不傷其死矣!與人之父為友,父死,而於其子不能不吊其生矣!又古雲生者為吊,死者傷;今人謂生者為傷,死者為吊。正相反。然於死者,傷吊亦得通稱。(卷五,頁一九-二○)
賜人者,不曰來取;與人者,不問其所欲。
「賜人者,不曰來取;與人者,不問其所欲」。王介甫謂「為人養廉」。得之。朱仲晦分君子、小人說,乃承方性夫解玉藻「賜君子與小人,不同日」之誤也。(卷五,頁二一)
鄰有喪,舂不相。里有殯,不巷歌。
「相」,詩歌名;荀卿有成相篇,漢志有成相雜辭。意古舂者,或歌之。鄭氏以「相」為送杵聲,無據。(卷五,頁二二)
適墓不歌。哭日不歌。送喪不由徑,送葬不辟塗潦。臨喪則必有哀色,執紼不笑。
講義謂:「送喪則知生者,送葬則知死者。」陸農師謂:「送喪有服者,送葬不必有服。」皆似鑿。按:「送喪」,言其在途;「送葬」,言其在墓。(卷五,頁二二)
禮不下庶人。
「禮不下庶人」,此語若鶻突,賴有註疏為之斡旋。鄭氏曰:「為其遽於事,且不能備物。」孔氏曰:「酬酢之禮,不及庶人。」皆是也。黃敏求疑庶人不可無禮,乃謂其文連續上文,為乘車之禮,不為庶人而下。鑿甚。陳氏集說引之,不可從。(卷五,頁二四)
刑不上大夫。
「刑不上大夫」,鄭氏執周禮之說謂:「在八議輕重,不在刑書。」夫議其輕重,非即刑書乎?又引周禮:「掌囚:......凡有爵者,與王之同族,奉而適甸師氏,以待刑殺。」夫既雲刑殺,何雲刑不上大夫乎?愚按:其解莫備於賈誼之說矣!曰:「古者禮不及庶人,刑不至君子,所以厲櫥臣之節也。......其在大譴大訶之域者,聞譴訶則白冠氂纓,盤水加劍,造寢室而請其罪耳!上弗使執縛系引而行也。其有中罪者,聞命而自弛,上不使人頸盩而加也。其有大罪者,聞命則北面再拜,跪而自裁,上不使人捽抑而行之也。」今家語亦有此,乃撮取賈文耳!此正釋「刑不上大夫」之義,頗為明白正大,何必引周禮不經之說,而且與本文仍無交涉者哉!(卷五,頁二五)
史載筆,士載言。前有水,則載青旌。前有塵埃,則載鳴鳶。前有車騎,則載飛鴻。前有士師,則載虎皮。前有摯獸,則載貔貅。行:前朱雀而後玄武,左青龍而右白虎。招搖在上,急繕其怒。進退有度,左右有局,各司其局。
「載筆」,載言春秋會盟之事。「騎」始見於春秋,漸行於戰國,皆後世之說也。以四獸為招搖,星畫旗,尤緯稗之說,無與禮事,可刪也。(卷六,頁一)
父之讎,弗與共戴天。兄弟之讎不反兵。交遊之讎不同國。
此亦衰世之習,非先王之法也。聖人「以直報怨」之旨謂何?「交遊之讎」更入遊俠,尤不可訓。(卷六,頁四)
凡祭於公者,必自徹其俎。
疏言謂「士」,非。(卷六,頁六)
夫人之諱,雖質君之前,臣不諱也;婦諱不出門。大功小功不諱。
「卒哭乃諱」,古禮與今異,今生時己諱矣!「二名不偏諱」,或雲「偏」當作「?」,如是文義更明。「不逮事父母,則不諱王父母」,其言亦有滲漏處,若不逮事父母,而王父母撫之者,亦將不諱乎?鄭氏以其未可通,謂此為「庶人適士以上,廟事祖,雖不逮事父母猶諱祖。」又非。按:中下士祖禰共一廟,庶人祭寢,亦共事祖禰,豈以有廟無廟而分諱不諱乎?此何禮也!君所無私諱,則公諱自可知;大夫之所有公諱辟君諱。,則私諱亦可知也!此古人立言之妙。或因有「大夫」字,遂於玉藻「士於君所言,大夫沒矣」之文,謂言公諱,則君與大夫凡所當諱者,皆在其中。此不諳文義而作為支蔓也。凡諱,至期而止,大功、小功不諱是也。雜記下云:「王父母兄弟,世父、叔父,姑、姊妹。子與父同諱。」按:「王父母」於父為祖,於己為曾祖,服小功;於父為兄弟,於己為世父、叔父、服期;於父為世叔、叔父姑,於己為從祖、從姑,服小功;於父為姊妹,於己為姑,服期與大功,則是大小功皆諱矣!繁縟難行,禮言之不同也。馬彥醇執雜記之文為雜記言,以父之諱而諱之,是大功小功有所謂諱也。「大功小功不諱」,言其不與父同諱者而已。按:此但言大小功不諱,未嘗有所分別,如上文「逮事父母」、「不逮事父母」之例,何必強為紐合乎?皆執禮解禮之謬。(卷六,頁八-九)
外事以剛日,內事以柔日。
「剛日」,謂甲丙戊庚壬。「柔日」,謂乙丁己辛癸。鄭氏謂「出郊為外事」。是「郊」亦為外事。春秋傳曰:「甲午治兵」。孔氏謂:「外事,郊外之事。」俱是已。然郊特牲曰:「郊之用辛」,又春秋凡郊皆用辛,何也?孔氏謂:「內事,郊內之事。」社稷是郊內是巳。然郊特牲曰:「祀社,日用甲。」書召誥曰:「戊午,社於新邑。」何也?孔又謂:「郊、社尊,不敢同外、內之義。」此自謂郊、社之外他禮,然則果何禮乎?此一說之不可通也。崔氏以其不可通,謂外事指用兵之事,內事指宗廟之祭。「用兵之事」謂詩「吉日庚午」。春秋「壬午,大閱」。「甲午,治兵」是已。然春秋「乙卯,戰於邲」。「己巳,戰於城濮「濮」字,原闕,今補。」、「辛巳,戰於殽」之類何也?「宗廟之事」謂:「少牢饋食,用丁巳」。春秋「己卯,蒸」。「乙酉,吉禘於莊公」。「丁丑,作僖公主」。「辛巳,有事於大廟」是已。然洛誥「戊辰,王在新邑,烝,祭歲」。崔氏謂:「告祭非常禮。」此曲說。士虞禮「始虞用柔日。......三虞作哭,俱用剛日」。何也?此又一說之不可通也。陳可大謂:「巡狩、朝聘、會盟,皆外事;冠、昏皆內事。然春秋盟會多柔日,何也?「喪」、「祭」鬼事或用柔日,「冠」、「昏」人事用柔日,何也?女昏或稱內,男冠稱內,何也?此又一說之不可通也。然則內、外事必當屬何等事耶?郝仲輿曰:「其說附會,小雅吉日詩未足憑。」或有然。(卷六,頁一○-一一)
凡卜筮日:旬之外曰遠某日,旬之內近某日。喪事先遠日,吉事先近日。
禮文本明,大半為註疏解壞,其尤誤世者,多在強分天子、諸侯、大夫、士也。如既文曰「凡」,則天子至士皆在其內矣!孔曰:「以旬之外曰遠某日,為大夫禮,旬之內曰近某日,為士禮。」執儀禮少牢、特牲以證,無論少牢非專言大夫禮,特牲非專言士禮,而凡卜筮日之非專言祭日也。即下云:「喪事先遠日,吉事先近日。」豈大夫惟喪事?士惟吉事乎?不可通矣!乃又謂:「喪事先遠日,雖士亦應今月下旬,先卜來月下旬。」則亦不能堅持其「旬外遠某日」為大夫禮之說矣!「喪事先遠日」,本宣八年左傳云:「禮,卜葬先遠日,辟不懷。」(卷六,頁十二)
曰:「為日,假爾泰龜有常,假爾泰筮有常。」卜筮不過三,卜筮不相襲。
「卜筮不過三」,因魯四卜郊,春秋譏之而雲。「卜筮不相襲」,因左傳晉獻公卜取驪姬,不吉。公曰:「筮之」而雲。注說不誤。表記亦有此文,鄭又曰:「襲,因也。大事則卜,小事則筮。」分大事、小事非也。然不相襲之義,於洪致「謀及卜筮。......龜從,筮從」之說,未免不合。諸家以其不合,多曲為之說,呂與叔曰:「凡常事,卜,不吉,則不筮;筮,不吉,則不卜。若大事,則先筮而後卜。此周禮說。洪致龜、筮並用,故知不相襲者,非大事也。」陸農師曰:「大事先筮而後卜,筮,不吉,雖卜,可也。非所謂襲,謂若卜筮不吉,又卜筮之。」方性夫曰:「三卜之矣,而又卜之,是卜與卜相襲也,筮亦然。」馬彥醇曰:「大事有時曰,而用卜,小事無時日而用筮,天子無筮而以卜為主,諸侯有守筮而以筮為主,以故不相襲也。」按:呂說分「常事」「大事」,記文無此義;陸說亦迂折;方說仍是「卜筮不過三」之義;馬說即表記之文,分「大事」「小事」「天子」「諸侯」,記文皆無此義。大抵古人之言,多有不合者,如曲禮與洪致正不為之隱避耳。(卷六,頁一二-一三)
君車將駕,則仆執策立於馬前。已駕,仆展軨效駕,奮衣由右上取貳綏,跪乘,執策分轡,驅之五步而立。君出就車,則仆並轡授綏。左右攘辟,車驅而騶。至於大門,君撫仆之手而顧,命車右就車;門閭溝渠,必步。
「效」,猶前文「效馬效羊」之「效」,謂進獻也。鄭氏謂「白巳駕」。此臆解。「奮」,說文「翬也,大飛」。「奮衣」,謂衣如飛鳥鼓趐,此古人用字之妙。鄭謂「振去塵」,何其迂執乎?「騶」、「驟」通。馬疾行曰「馳」,不馳而小疾曰「驟」,緩行曰「步」,上文「五步」,下「步路馬」,皆此義。故天子車駕出行因曰「步」。洛誥所引為武成文,作洛誥,誤。「王朝步自周」是也。「門閭溝渠,必步」,謂君車所過,凡道有門閭●隘,則不可疾行,溝渠高下,疾行恐致傾覆,仆御者法當以步也。「門閭,必步」,即下「國中以策彗恤勿驅」及「入國不馳」之義,「步」字與上「驟」字相應,此句不蒙上「顧,命車右就車」,另為一義。鄭、孔誤連上文作解,謂:「君子不誣十室,過門閭必式,則臣下步行;溝渠是險阻,恐有傾覆,故勇士亦須下扶持之。」此車右勇士之禮。按:君式賢人之禮則有之,從無?式庶民門閭之事,若然,何獨曰「式某賢之閭」乎?下「君子入里必式」,謂入鄉里始式,則其餘不式。可知人君豈反?式乎?必不然矣!所謂「不誣十室」,此即論語「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之說,曲引無涉。「車右」,君車之右,即所以扶持君車也,豈必下車步行?始必扶持乎?以詔仆御之禮而謂之詔勇士之禮,皆迂拙之甚者也。(卷六,頁一○-一八)
客車不入大門。婦人不立乘。犬馬不上於堂。故君子式黃髮,下卿位,入國不馳,入里必式。
「卿位」,鄭氏謂「卿之朝位」,則是人君下臣之虛位,必無此理。呂與叔謂:「卿立於位,以候君過,君過之則下,非卿之虛位也。」亦迂折,且如是何不避之,無使君勞乎?愚按:此「君子」,指人臣而言。故下曰:「入國」、「入里」,謂凡為大夫、士者,必下卿之位,貴貴也,此「位」字,亦不必定於朝位。(卷六,頁二○)
君命召,雖賤人,大夫士必自御之。
「御」,鄭氏訓「迓」,自當如是解。但前後言「御車」,此獨以「御」為「迓」,終可疑。(卷六,頁二一)
介者不拜,為其拜而蓌拜。
「蓌」從,似謂尨茸,不謂順之象。唐陸氏、孔氏謂:「挫也,挫損其威。」恐非古人用字之義。鄭氏謂「猶詐也」。益屬臆說。字書竟以「蓌」字義為「詐」,且音「詐」,可笑也。(卷六,頁二一)
國君不乘奇車。
「奇」,讀如奇耦之「奇」,猶郊特牲雲「鼎俎奇」。「奇車」,猶後世言單車。君行必有陪乘,謂之副車,上文之「乘君乘車」是也。所以備非常,故國君不乘單車而出。鄭氏釋為奇正之「奇」。非。(卷六,頁二二-二三)
國中以策彗恤勿驅。塵不出軌。慧音遂。徐,雖醉反。恤勿舊讀窣沒,今如字。
「策彗」,策之如彗者;「彗」,帚也。「恤」者,少少不加深策也;「勿驅」,所以明其恤也;「塵不出軌」,所以狀其勿驅也;「勿驅」,猶入國勿馳。鄭氏讀「恤勿」謂「搔摩」,杜撰。(卷六,頁二四)
乘路馬,必朝服載鞭策,不敢授綏,左必式。步路馬,必中道。以足蹙路馬芻,有誅。齒路馬,有誅。
「國君下齊牛,式宗廟」,熊氏謂:「宜云:下宗廟,式齊牛。」是也。「以足蹙路馬,皆有誅」,即以「誅」訓「這」,然亦過嚴,非先王之典禮也。(卷六,頁二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