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記今注今譯 · 第九 禮運
鄭玄云:本篇記載「五帝三王相變易,陰陽旋轉之道」。今按其內容,確實如此。故其名「禮運」。「運」字可有二義:一為演變,一為旋轉。演變者,是就時代生活的沿革而言;旋轉者,是就五行四時之更迭而言。四時更迭,周而復始,禮治依此而行,故一年一周轉。以此觀察《禮運》,則本篇有似《月令》的說明文。但是篇中既言大同小康亂世的演變,又言檜巢營窟的生活變為宮室台榭的生活等,這都是隨時沿革而非周而復始的。二者基本的觀念不同,今混為一篇,乃不能不分割「禮」為內容與形式,內容即禮之「義」,形式即禮之「數」,數是演變的,義是旋轉的,所以在後起的禮數中,仍可找到原始的禮義。這種思想,好像是荀子學派和鄒衍學派的調和,疑其寫作時代當在西漢,古文學漸起而替代今文學,遂出現了這樣不相干的調和論。
昔者仲尼與於蠟賓1,事畢,出遊於觀之上2,喟然而嘆。仲尼之嘆,蓋嘆魯也3。言偃在側曰:君子何嘆?孔子曰:大道之行也,與三代之英4,丘未之逮也,而有志焉5。
今注
1 與,參加。蠟,周代十二月索饗鬼神之祭(詳見《郊特牲》)。賓,是以國中有地位的人物充任。
2 觀,亦稱「巍闕」,是宮殿或宗廟前面的大門樓。游於觀,舊說是在大門樓上遊覽。
3 「仲尼之嘆,蓋嘆魯也」二句,似為後人旁註夾入正文,並非記錄者之語。因言偃在側,尚且未知孔子「何嘆」,記錄者何由而預知其嘆魯?特因後文有嘆魯之語,故後人預為之註解。《孔子家語·禮運》所載,無此二句。
4 「大道之行也」,《孔子家語》所載無「也」字。蓋「大道之行」,指堯舜以上大同的時代;「三代之英」,指禹、湯、文武成王周公等小康之治。合兩種不同時代,故用「與」字。
5 志,《孔子家語》作「記」字。舊說以為記事之書。《集說》以為「志願」,有此志願而不及見太平盛世,所以喟然而嘆。今從前說。
今譯
從前,孔子曾被邀請參加蜡祭,充任來賓。祭事完畢,他出遊於大門樓上,不覺唉聲嘆氣。仲尼的嘆氣,大概是在嘆魯國吧。當時子游隨伴在側,問道:老師幹嗎嘆氣?孔子說:大道實行的時代和夏商周幾位英明的領袖當政的時代,我都來不及看到,所看到的只剩一些記載了。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1。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2。今大道既隱,天下為家,各親其親,各子其子,貨力為己,大人世及以為禮3。城郭溝池以為固,禮義以為紀;以正君臣,以篤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婦,以設制度,以立田裡,以賢勇知,以功為己。故謀用是作,而兵由此起。禹湯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選也4。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謹於禮者也。以著其義,以考其信,著有過,刑仁講讓5,示民有常。如有不由此者,在埶者去,眾以為殃,是謂小康。
今注
1 分,職分。歸,家室。
2 《呂氏春秋·有始覽》「天地萬物,一人之身也,此之謂大同」,指一種大團結大和諧的世界。後文有「聖人耐以天下為一家,以中國為一人」之語,似與此相應。
3 大人世及以為禮,則與「選賢與能」的辦法不同。
4 選、僎、俊,都是最優秀的意思。此言夏商周三代並不全是太平盛世,如夏桀、商紂及周之幽厲,皆不足數,而可數者唯有六人是最優秀的。
5 刑,即「型」,刑仁,以「仁」為模式。
今譯
大道實行的時代,是以天下為天下人所共有。選舉賢能者共治之,人人心口如一,彼此合作,於是人們不獨愛護其所親,不獨施慈於兒女,更能推廣其慈愛,使社會上的老者各得安享天年,壯者各能貢獻才力,兒童得到良好的教育,鰥寡孤獨以及殘廢的人都得到豐厚的供養。男的各儘自己的職務,女的各有自己的家庭。既不願以大好的資源委棄於無用之地,但亦不可放進自己的荷包;既嫌惡有力不肯出力,但亦不以能為私人出力才算是效勞。人人皆能竭誠相處,就不會再有鉤心鬥角損人利己的陰謀發生,亦不會再有劫奪偷竊殺人越貨的勾當出現。縱有門窗的設置,但那只用以阻擋風雨,便利出入,並無須防禦歹人。那樣的世界才真是大同的世界了。自夏商周三代以來,大道既已隱沒,天下便成為一家一姓的財產,各人只管愛自己的親人、自己的兒女;資源勞力都成為私人所有,而且那所有權還變作世襲的,而別人不得分享。因此,為著保有那些私產,便不能沒有城郭溝池等堅固的防守設備,以及儀式理論等紀律的擬訂,用以確定君臣的名分,強調父子的慈孝,和合手足的友愛,調和夫婦的恩情。如此設置制度,劃分田裡,尊重勇力和智能,把功績作為個人所有。於是欺詐取巧的奸謀就跟著發生,而爭奪流血的慘劇亦由是出現了。在這樣的時代裡面,禹、湯、文王、武王、成王、周公要算是最了不起的人物了。因為這六位英雄,都還能恪遵禮制。據以發揚意義,考驗信用,指示錯誤,且取范於仁愛,講求禮讓,昭示人們以行為的正軌。如果做出越軌或反常的行為,雖有權勢,亦必斥逐之,使人人得知其為禍根罪首,這就是小康的時代。
言偃復問曰:如此乎禮之急也?孔子曰:夫禮,先王以承天之道,以治人之情。故失之者死,得之者生1。《詩》曰:相鼠有體,人而無禮。人而無禮,胡不遄死2!是故夫禮,必本於天,殽於地3,列於鬼神,達於喪祭射御冠昏朝聘4。故聖人以禮示之,故天下國家可得而正也。
今注
1 舊說:失禮則死,若桀紂;得禮則生,若禹湯。今按:《淮南子·精神訓》云:「聖人法天順情,以天為父,以地為母,陰陽為綱,四時為紀。萬物失之者死,得之者生。」依司馬談《論六家要旨》之說,此本為陰陽家言。蓋天地四時有一定的運行法則,順之則生,逆之則亡,如《月令》之所記者。
2 《鄘風·相鼠》之詩。遄,迅速。
3 殽,借為「效」字。
4 邵懿辰云:「射御」二字當作「射鄉」,即「射禮」及「鄉飲酒」之禮。
今譯
言偃又問道:禮果真是這樣急要的嗎?孔子說:禮本來是先世王者用以代表自然法則而控制人類生活行為的。人類既是自然的產物,所以失去這法則便不能生存,得到這法則才不至於消滅。《相鼠》之詩有言:老鼠還有個老鼠的體形,人類怎能沒有個像人一樣的禮貌?人而不能像人,還不如趕快消滅的好!由此看來,禮必須是根據著天,仿效著地,配合著過去未來,而表現於喪、祭、射、鄉、冠、婚、朝、聘等禮儀上。聖人就是用這些禮儀來代表天道和人情,而天下國家才能做到有條有理。
言偃復問曰:夫子之極言禮也,可得而聞與?孔子曰:我欲觀夏道,是故之杞,而不足征也;吾得《夏時》焉1。我欲觀殷道,是故之宋,而不足征也;吾得《坤乾》焉2。《坤乾》之義,《夏時》之等3,吾以是觀之。
今注
1 杞,武王封夏後氏之後於杞。征,證據。《夏時》,舊說以為夏人的曆書,今《大戴禮記》中尚存一篇《夏小正》。
2 武王投殷之後於宋。《坤乾》,是殷人所傳的陰陽之書。
3 義,指陰陽的作用。等,是曆書的節次。
今譯
言偃接著又問:依老師說的,禮是那麼重要,是否可以告訴我們呢?孔子說:我曾想看看夏代的禮,所以到杞國去考察,但是年代久遠,證據差不多都湮滅了,我只得到他們的曆書一種,名曰《夏時》。我又想去看看殷代的禮,所以到了宋國考察,但是可看到的東西也不多,我只得到他們流傳下來的《坤乾》一書,那是講陰陽變化的。我所考察到的,就是那《坤乾》書中所發明禮之演變的道理和《夏時》中記載禮之周轉的程式。
夫禮之初,始諸飲食,其燔黍捭豚1,污尊而抔飲2,蕢桴而土鼓3,猶若可以致其敬於鬼神。及其死也,升屋而號,告曰:皋!某復4。然後飯腥而苴孰5。故天望而地藏也,體魄則降,知氣在上,故死者北首,生者南鄉,皆從其初。
今注
1 捭豚,「捭」字,《鹽鐵論·散不足》寫作「焷」,王念孫云:與燔同為炙烤的意思。
2 污尊,挖地成窪,當作酒樽。抔飲,用手掬水而飲。
3 桴,鼓槌。蕢桴,蒯草紮成的鼓槌。土鼓,築地為鼓。按:此當為「拊鼓」(見《樂記》)的由來。
4 皋,呼號的聲音。復,謂「招魂之禮」。
5 飯,指含斂之含。飯腥,以生的東西塞在死人的口裡。苴,草葉。苴孰,用草葉包著熟食以送死者出葬。
今譯
本來最原始的禮儀,是從飲食行為開始的。原始人對於飲食,只曉得把粟粒放在火上來爆,把小豬放在火上來烤了吃。把地下挖個窟窿當作酒壺,用兩手掬著水當酒杯來喝,用蒯草紮成的鼓槌,築地當作鼓樂來聽。他們自己的生活方式如此,便以為照樣可以致其敬愛於鬼神,所以最原始的「祭禮」亦就這樣實行著了。到了他們死的時候,活的人就登上屋頂向天空喊叫,他們喊道:啊啊!某人呀你該回來啊!到了死者不復生,他們就用生的稻米或貝殼塞在死者口裡,埋葬時又送給死者一些用草葉包著的熟食,使之不挨飢。像這樣向天上招魂,在地下埋葬,肉體是降入地下了,靈魂卻仍在天上。北向是陰,南鄉為陽,故後世所行死人的首向北,活人以南為尊之禮,亦都是從原始時代傳下來的。
昔者先王,未有宮室,冬則居營窟,夏則居橧巢1。未有火化,食草木之實,鳥獸之肉,飲其血,茹其毛。未有麻絲,衣其羽皮。後聖有作,然後修火之利,範金合土2,以為台榭宮室牖戶,以炮以燔,以亨以炙,以為醴酪,治其麻絲,以為布帛,以養生送死,以事鬼神上帝,皆從其朔3。
今注
1 營窟,鄭玄說是累土為窟。居橧巢,是聚柴薪而居其上。
2 範金,用模式鑄造金屬器皿。合土,和合泥土燒造磚瓦。
3 朔,原始時。
今譯
上古時代還沒有宮殿房屋一類的建築物,冬天則住在土窟里,夏天則居在巢上;亦不知道用火來解除腥氣,而生吃草木的果實和鳥獸的肉,吸飲鮮血,連毛帶骨而生吞;又不知利用苧麻和蠶絲來織布,但披鳥羽獸皮當作衣服。等到聖人出世,才懂得火的種種作用,設計模型鑄造金屬,和合泥土燒成磚瓦,用來建築台榭宮室以及門窗;同時又用火來炮、烤、煮、炙各種食品,釀製醴酒和醋漿;同時又能處理絲麻,織成布和絲綢,並用以供應人們日常生活以及料理喪事和祭祀鬼神上帝的需要。雖然古今的用品不同,但為著養生送死,敬事鬼神的意義則和原始時代一樣。
故玄酒在室,醴在戶,粢醍在堂,澄酒在下1。陳其犧牲,備其鼎俎,列其琴瑟管磬鐘鼓,修其祝嘏2,以降上神與其先祖。以正君臣,以篤父子,以睦兄弟,以齊上下,夫婦有所3。是謂承天之祜。
今注
1 玄酒,孔穎達云:上古無酒,以水當酒,因其色玄,故稱玄酒,亦即最原始的供神飲料。醴、,是初釀成的酒,如今之恬酒。粢醍,鄭玄說當言「齊醍」,是較恬酒更成熟的渾酒。澄酒,似今已釀成而沒有沉澱物的清酒。以上各種酒,依其時代先後言,玄酒最古,清酒最後。「室」是廟中鬼神所在之處,地位最尊。「戶」是由室至堂之戶,地位次於室。「堂」即是禮堂,地位又次之。「下」指堂下,地位最卑。祭祀時以最古的酒放在最尊之處,而最後成的酒放在最卑之處,這不特是表示祭祀的物品不在乎味道之好壞,而且為著「報本反始」「皆從其朔」的緣故,所以要把最原始的東西放在最近神鬼的地方。
2 祝,是替主人傳話給上神或祖先的祭告之辭。嘏,是由屍代表上神或祖先向主人祝福之辭。
3 自「正君臣」至「夫婦有所」,皆言祭祀的儀式中有此種種作用。其事散見於各篇,故前人舉例亦頗不一。大要言之:在廟內以神主為君,而國君反而為臣,唯其如此,始能使國君易地而處,嘗一嘗君臣之間的滋味,是「正君臣」。又祭祀的祝詞說明兒女之孝事父母;而嘏詞則說父母之愛護兒女,是「篤父子」。又,正祭之後,主人洗盞奉敬長兄弟眾兄弟,而兄弟亦順序回敬,是「睦兄弟」。又,祭畢,分食祭品,從上至下的人無不得食,是「齊上下」。又,舉祭時,必夫婦躬親,然而主人在阼而夫人在房,是「各得其所」。其餘可參閱《祭統》。
今譯
因為事事皆從其朔,所以祭祀時,玄酒反而在室,醴和在戶,齊醍在堂,而清酒居堂下。同時要陳列供祭的犧牲,齊備鼎俎,安排琴瑟管磬鐘鼓,繕寫祝詞嘏詞,用以迎接上神和先祖的降臨。而且要在祭祀進行中,辨正君臣的意義,增厚父子的恩情,和睦手足的情誼,溝通上下的聲氣,而主人主婦各有自己應處的地位。這樣的祭祀,則可稱為承受了上天的福祉。
作其祝號1,玄酒以祭,薦其血毛2,腥其俎,孰其殽3,與其越席,疏布以冪4,衣其浣帛,醴以獻,薦其燔炙5,君與夫人交獻,以嘉魂魄,是謂合莫6。然後退而合亨,體其犬豕牛羊7,實其簠簋籩豆鉶羹。祝以孝告,嘏以慈告,是謂大祥8。此禮之大成也。
今注
1 祝號,祝詞中特別加美的名稱,例如稱神為「皇天上帝」,稱鬼為「皇祖」,稱地祇為「后土」,稱牛為「一元大武」,稱稷為「明粢」,稱幣為「量幣」之類(參閱《曲禮》)。
2 此謂降神之後,殺牲,祝以其血毛告於室。
3 腥其俎,謂祭祀時以「俎盛生肉進於屍」。孰其殽,謂薦熟食,以骨體入湯稍煮,進於屍。
4 越席,翦蒲織成的草蓆。疏布,粗麻布。冪,覆蓋。
5 薦其燔炙,是制祭時。燔,指烤肉。炙,指烤肝。
6 嘉,是使之快樂的意思。以嘉魂魄,猶言以娛魂魄。合莫,「莫」指冥漠世界。祭祀禱告,精神與幽冥相通,是為「合莫」。
7 「然後退而合亨」以下,孔穎達說是行饋食之禮。合亨者,是把前面獻屍用的一些半生不熟的牲體合起烹煮。「體」是把牲體按其肥瘠分別割開,肥的作為「上俎」,瘦的作為「下俎」,依參加祭禮者身份的尊卑分配。「犬豕牛羊」,是說或為犬或為豕,或為牛羊。因為大祭小祭,用牲不同。大牢之祭有牛羊豕,少牢用羊豕,特祭只有一豕,再次則用一犬。
8 祝以孝告,嘏以慈告,二者皆指祝嘏之辭。載於《儀禮·少牢饋食禮》,可參閱。大祥,是大善的意思。
今譯
作起祝詞的名號,設置玄酒以祭神,接著進獻剛宰的牲血和毛,再進獻生肉之俎,再進獻半熟的牲體。行禮時,主人主婦皆要親踐蒲蓆,端著用粗麻布覆蓋的酒樽,穿著新染的綢衣,既獻醴酒,又獻酒;既進烤肉,又進烤肝。主人先獻,主婦次獻,一前一後,獻了又獻,使得祖先的靈魂十分愉快,這叫作人神交通。正祭已畢,然後把半生不熟的牲體合在一起烹煮,再區別犬豕或牛羊的肥瘦,盛入大盤小碗中以分敬參加祭禮的賓客兄弟們。祝詞寫著「孝子孝孫」,嘏詞說是「祝福孝子孝孫平安如意」,這才是大吉大祥,亦是禮之最圓滿的一種情形。
孔子曰:於呼哀哉!我觀周道,幽厲傷之1,吾舍魯何適矣!魯之郊禘,非禮也2,周公其衰矣!杞之郊也禹也,宋之郊也契也3,是天子之事守也。故天子祭天地,諸侯祭社稷。
今注
1 此言幽王厲王敗壞了周家禮法。
2 郊者,天子代表天下萬民以祭天;禘者,嫡系子孫代表全族以祭始祖。魯乃諸侯,又非宗子,依禮不得舉行「郊」「禘」。但儒者多魯人,歷來為此事辯護者多。本篇或出於齊人之手,故所言較公正,今據本文。
3 王夫之云:此言「郊也」指郊禮;言「禹也」「契也」,指禘禮。禹契是夏杞與殷宋之人的始祖。
今譯
孔子說:真是可悲啊!我考察周代的制度,自厲王、幽王以來差不多全破壞了。目前,除了魯國,幾乎再也找不到了。然而,魯國舉行的郊天禘祖之禮,亦是極不適當的。想起制禮的周公後裔竟做出這些事來,更顯見周道衰微了!杞國人之郊天祭禹和宋國人的郊天祭契,那都是天子分內事。因為天子才可以祭天地,而諸侯只許祭祀自己國土內的社稷之神。
祝嘏莫敢易其常古,是謂大假1。祝嘏辭說,藏於宗祝巫史,非禮也,是謂幽國2。斝及屍君,非禮也,是謂僭君3。冕弁兵革藏於私家,非禮也,是謂脅君。大夫具官,祭器不假4,聲樂皆具,非禮也,是謂亂國。故仕於公曰臣,仕於家曰仆。三年之喪,與新有昏者,期不使5。以衰裳入朝,與家僕雜居齊齒,非禮也,是謂君與臣同國。故天子有田以處其子孫,諸侯有國以處其子孫,大夫有采以處其子孫,是謂制度。故天子適諸侯,必舍其祖廟,而不以禮籍入6,是謂天子壞法亂紀。諸侯非問疾弔喪而入諸臣之家,是謂君臣為謔。
今注
1 自這一節以下,前人皆視為孔子雜評諸多失禮之事,故而長嘆「嗚呼哀哉」。大假,《孔子家語》寫作「大嘉」。按:《大雅·假樂》之詩,《中庸》引作「嘉樂」,是嘉假通用。舊說或以「假」為「大」,或以「假」為「至」,或以「假」為「福」「樂」。今從後者。
2 幽國,謂幽暗不明之國。因祝嘏辭說本是主人和神明互相說話,倘由祝史等人代筆,則是不誠不敬。孝文帝云:「吾聞祠官祝釐,皆歸福朕躬,不為百姓,朕甚愧之。」(見《史記·孝文本紀》)蓋有同感。
3 鄭玄說:斝都是先代王者用的酒器,極為貴重。後代諸侯竟用以獻屍,大是僭擬天子了。
4 具官,指各種執事皆備。祭器不假,此言沒有田祿的大夫,大抵是「支子」,本不該製備祭器,用時須向宗子假借。
5 此二語倘非他處錯簡在此,當為下文「以衰裳入朝」及「與家僕雜居齊齒」的旁註。因為父母之喪,三年不從政,故不得以衰裳入朝。新有婚者期不使,故不得與家僕雜居齊齒。齊齒,就是沒上沒下。
6 禮籍,指太史所執掌的典章禮簿,記載其國忌諱惡者。
今譯
祝詞嘏詞皆有一定程式而不敢更改其古制例程,這稱為「大嘉」。至於祝詞嘏詞不藏於宗廟而藏於宗祝巫史之家,這便失禮了,這可叫作暗昧之國。玉盞玉斝,都是先王的重器,諸侯用以獻屍,這亦失禮,可叫作僭擬王者。冕弁是國君的禮服,兵革是國君的武衛,倘藏於大夫之家,亦是不合禮的,可叫作威脅主上。沒有封地的大夫竟用許多執事官員,祭器且能自備,又有全套聲樂,這亦是不合禮的,叫作敗亂之國。為國君服務的叫作「臣」,為大夫服務的叫作「仆」。遇到父母之喪,要停職三年,倘是新婚,則給假一年。若使在那期間,披麻戴孝進入公庭,或是仍和家僕雜居一起,不分長幼,這亦是失禮的,那就像公庭就是他的家,可叫作君臣共國了。所以天子有田,諸侯有國,大夫有采邑以安置其子孫,這叫作制度。所以天子到諸侯的國內必止舍於諸侯的祖廟,但於止舍時必依禮典的規定而進入,如其不然,則是天子壞法亂紀。諸侯倘非問疾弔喪,不可胡亂到諸臣家裡,如其不然,則是君臣相戲。
是故,禮者君之大柄也,所以別嫌明微,儐鬼神1,考制度,別仁義2,所以治政安君也。故政不正,則君位危。君位危,則大臣倍,小臣竊3。刑肅而俗敝,則法無常。法無常,而禮無列4。禮無列,則士不事也。刑肅而俗敝,則民弗歸也,是謂疵國。
今注
1 儐,接待賓客。
2 親其所親為仁,尊其所尊為義。此言人與人的關係中有親有尊,皆形見於禮。
3 大臣倍,倍是背叛。小臣竊,竊是盜取。
4 法無常,是朝令夕改。禮無列,是秩序紊亂。
今譯
由是說來,禮應為元首所執以治國的把柄。有了它才能判別是非,洞察幽隱。有了它才能接待神祇,孝敬祖先。有了它才能劃分等級,規定程式。有了它才能建立倫常,區別尊親。總之,禮是用來經理政事鞏固君權的東西。所以,政事施行不得其道,則君權亦發生動搖了。君權發生了動搖,則大臣們將背叛,小臣們將乘機偷竊。到那時,儘管有嚴刑峻法來管束他們,然而他們反將利用刑罰的縫隙來取巧作惡,形成了整個貪婪無恥的風氣。因為法令顧此失彼,所以要時時變更。法令時時變更,則禮節便亦隨著紛亂。禮節紛亂則士大夫將無所措手足,更加以刑罰嚴急,風氣敗壞,則人民皆離心離德了。這樣的國,可叫作病疵之國。
故政者君之所以藏身也。是故夫政:必本於天,殽以降命1。命降於社之謂殽地2,降於祖廟之謂仁義3,降于山川之謂興作4,降於五祀之謂制度5。此聖人所以藏身之固也。故聖人參於天地,並於鬼神,以治政也。處其所存,禮之序也6;玩其所樂,民之治也。故天生時而地生財,人其父生而師教之,四者,君以正用之,故君者立於無過之地也。
今注
1 殽以降命,仿效自然以制禮。
2 孔穎達云:指其神,謂之社;指其形,謂之地。降於社,亦即賦形於地,地有高下的差等,故殽地亦即言禮有差等。
3 祖廟中有親尊的差等,父母為親,然而不尊;太祖高祖甚尊,但以年世久遠,於己不親。親出於「仁」而尊以「義」立。故祖廟之禮含有仁義。
4 興作,就是建設,為生活資源所在。
5 五祀,為宮室之神,五時所祀者不同,乃生制度。
6 存,體察。
今譯
政治行為是一國元首託身之處,而元首的人格表現亦即是那政治的表現。所以,政治的原理必本於天理,仿效那天理來制定律法。律法的條理應用於地上,這叫作效用;應用於祖廟中,叫作仁義;應用於山川,叫作建設;應用於順時周運,叫作制度。條理愈清楚而縝密,則元首所託身的地位便愈穩固。因此,聖人合同天地而為三,與鬼神並立而為兩,以管理眾人之事。處理其體察之所得者,則是禮的秩序。鼓勵其期望所及者,則是人民的幸福。所以天上有四時,地上有資財,而人的身體髮膚受之於父母,但其智識才能則得自老師。上有天時,下有地利,既有其身,又有其智,做元首的不過是結合此四者使其運用得當而已。所以做元首的,應站在最適當的地位,順天時地利人情以化成天下。
故君者所明也1,非明人者也。君者所養也,非養人者也。君者所事也,非事人者也2。故君明人則有過,養人則不足,事人則失位。故百姓則君以自治也,養君以自安也,事君以自顯也。故禮達而分定,人皆愛其死而患其生3。故用人之知去其詐,用人之勇去其怒,用人之仁去其貪。故國有患,君死社稷謂之義,大夫死宗廟謂之變4。故聖人耐以天下為一家,以中國為一人者,非意之也,必知其情,辟於其義,明於其利,達於其患,然後能為之。
今注
1 明,鄭玄說是「尊崇」的意思。陳澔云:上下文之「明」,皆當作「則」字,是「取則」「仿效」的意思。今從後說。
2 事,服役。
3 舊說皆照字面直解,迂曲而不通。今按:愛,是「吝惜」的意思;「患其生」之「患」字,本當作「串」,串即「貫」字,「貫」「慣」古通用。
4 變,鄭玄讀為「辯」,「辯」是正當的意思。
今譯
所以作為國君,必須為人人所仰慕仿效,而不是仰慕仿效別人;必須為人人所樂意供養,而不是供養別人;必須為人人所甘心服侍,而不是服侍別人。如果國君仿效別人,就不免有所偏差;供養別人,則不免有所不足;服侍別人,則要失去自己的地位。反之,百姓則要仿效國君來改善自己的行為,供養國君來安定自己的生活,服侍國君來顯揚自己的身份。像這樣的禮,普及於天下而天下人皆明白自己的職分,使得社會組織完整,人人生活安定,因而人們將習慣於安定幸福的生活而吝惜其死亡。國君要重用人們的智慧,但必須摒棄其詐偽的成分;重用人們的勇氣,但必須摒棄其感情衝動;重用人們的仁心,但必須摒棄其貪婪的成分。國家有了外患,國君必與其國土共存亡,這是理所當然;而分掌國家政事的大夫們,為其責任而死,亦是應該的。所以老話說:聖人能把天下當作自己的家,把天下人看作自己一樣,並不是主觀臆想,而是憑著了解人情,洞曉義理,明白人利,熟知人患,才能做到這個地步。
何謂人情1?喜怒哀懼愛惡欲,七者,弗學而能。何謂人義?父慈,子孝,兄良,弟弟,夫義,婦聽2,長惠,幼順,君仁,臣忠,十者,謂之人義。講信修睦,謂之人利。爭奪相殺,謂之人患。故聖人所以治人七情,修十義,講信修睦,尚辭讓,去爭奪,舍禮何以治之?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貧苦,人之大惡存焉。故欲惡者,心之大端也。人藏其心,不可測度也,美惡皆在其心不見其色也,欲一以窮之,舍禮何以哉?
今注
1 自「何謂人情」至「舍禮何以治之」,蓋申言前文「知其情,辟其義,明其利,達其患」。
2 聽,是「服從」的意思。《左傳·昭公二十六年》雲「君令臣恭父慈子孝兄愛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婦聽」,與此大體相同。
今譯
要說什麼是人情?喜怒哀懼愛惡欲,這七種不學就會的感情,統稱人情。要說什麼是人義?為父須慈,為子須孝,為兄須良,為弟須悌,為夫者須義,為婦者須服從,為長者須體恤下情,為幼者須聽從教訓,加以為君須仁,為臣必忠,這十種便是人義。此外,彼此講究信用,維持和睦,這叫作人利。至於彼此爭奪相殺,則是人患。所以,聖人要協調七情,建立十義,講信修睦,崇尚謙讓,摒棄爭奪。要達到這些目的,除開禮教還有什麼更好的方法呢?飲食男女之事,是人類最基本的欲望;而死亡貧苦,則又是人類最害怕的事體。前者是人所極力追求的,後者是人所極力避免的,這種愛好與嫌惡,可說是心理上兩大強烈的志向。然而人們為著種種原因而隱藏其志向,使別人無從捉摸;愛好和嫌惡皆密藏在心裡而不表現於形貌上,現在要使它整個表露出來,好像除了用禮亦沒有更好的方法了。
故人者,其天地之德,陰陽之交,鬼神之會,五行之秀氣也1。故天秉陽,垂日星;地秉陰,竅于山川2。播五行於四時,和而後月生也3。是以三五而盈,三五而闕。五行之動,迭相竭也4。五行四時十二月,還相為本也。五聲六律十二管,還相為宮也。五味六和十二食,還相為質也5。五色六章十二衣6,還相為質也。故人者,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端也,食味別聲被色而生者也。
今注
1 五行之秀氣也,按《孔子家語·禮運》,此句無「氣也」二字。《文心雕龍·原道》引,亦無「氣」字。五行,金木水火土。此言物體的構造具有五種元素。秀,是最傑出的。
2 竅,鄭玄說是「孔穴」,但《孔子家語》此字作「載」。
3 和而後月生也,據鄭注,「和」字之上當脫一「氣」字。氣和而後月生,「氣」指節氣中氣。五日為一「候」,三候為一「氣」。一氣為三個五日。下文雲「三五而盈,三五而闕」。節氣和乃見初月,中氣和乃見滿月。
4 竭,鄭玄說是互相負戴。王念孫云:「竭」借作「揭」字,猶如春之為木而負戴有水,夏之為火而負戴有木。亦即五行的交替,是漸進的。木已生長而水猶未消滅,須至木最旺之時,水始全消。但水始消而火又從而生長。故火雖已長而木猶未消,直至火最旺之時,木始全消,但同時土又隨而生長。其餘皆如此類推,是為「相揭」的關係。
5 江永云:此「質」字與下文重複,《五經算術》引此作「滑」字。王引之云:滑為六和之一。此言「旋相為滑」,猶上文之「還相為宮」,宮為五音之一。孔穎達云:酸苦辛咸,益以滑甘,是為六和。今按:倘以此為「六和」,則不免與「五味」重複。姑存其說。
6 六章,鄭玄云:天玄、地黃、春青、夏赤、秋白、冬黑,合稱六章。今按:以此為「六章」,又不免與「五色」相重複。唯本篇所言,與《月令》之設計關係密切。《月令》即是分配五行五聲五味五色於四時十二月,每時各有所主,但除十二月各應「十二律」之外,而「十二食」「十二衣」皆無詳細之記載。又,自正月「大蔟」迄於十二月「大呂」,其間兼用六律六呂,今此但言「六律」;又,章服所繪者,自日月星辰迄於粉米黼黻,其數亦為十二,今此亦但言「六章」,其意殊不可解。姑依舊說。
今譯
所以,人是感於天地之德、陰陽二氣交合、形體和精氣結合、吸收五行之精華而生。所以,天持陽氣,垂示日月星辰的光芒;地持陰氣,借山河為孔穴而吞吐呼吸。五行分布於四季,四季順序分明,日行循軌,月亮才會按時出現。每月有十五日,月亮由殘缺而漸趨於圓滿;另十五日又由圓滿漸趨於殘缺。五行的運轉,此去彼來,輪流為主。五行四季十二月,依次交替為本始。五聲六律十二管,五味六和十二食,五色六章十二衣,亦須輪流為主。所以說,人是天地的心靈,是由五行構成的萬物之首,是一種會講求口味、辨別聲音、服用彩色的動物。
故聖人作則,必以天地為本,以陰陽為端,以四時為柄1,以日星為紀,月以為量2,鬼神以為徒,五行以為質,禮義以為器,人情以為田,四靈以為畜。以天地為本,故物可舉也。以陰陽為端,故情可睹也。以四時為柄,故事可勸也。以日星為紀,故事可列也。月以為量,故功有藝也3。鬼神以為徒,故事有守也。五行以為質,故事可復也。禮義以為器,故事行有考也。人情以為田,故人以為奧也4。四靈以為畜,故飲食有由也。
今注
1 陰陽為端四時為柄,是以陰陽四時為總綱。
2 量,是區分。根據日躔星中以區別各個月份。
3 藝,胡邦衡說是「極」的意思,亦即程限。
4 鄭玄云:奧是主。孔穎達云:「人」指聖人。
今譯
為著人本於自然而生,所以聖人之製作律法,必以天地為根據,陰陽為大端,四時為總綱,太陽和星的位置為規律,月份為分限,鬼神為伴侶,五行為性質,禮義為工具,人情為工作的對象,四靈為家畜。以天地為本,所以能包羅萬物。以陰陽為端,所以相反的情形可見。以四時為柄,所以能隨時作業。以日星為紀,所以凡事有條理。月以為量,所以工作有程限。鬼神以為徒,所以不敢失職。五行以為質,所以工作有輪替。禮義以為器,所以行為有標準。人情以為田,所以有主要的對象。四靈以為畜,所以飲食有所取財。
何謂四靈?麟鳳龜龍,謂之四靈1。故龍以為畜,故魚鮪不淰2。鳳以為畜,故鳥不獝3。麟以為畜,故獸不狘4。龜以為畜,故人情不失5。故先王秉蓍龜,列祭祀,瘞繒6,宣祝嘏辭說,設制度,故國有禮,官有御,事有職7,禮有序。
今注
1 四靈,為諸類動物的代表。走獸類(毛)以麟為長,飛鳥類(羽)以鳳為長,介殼類(介)以龜為長,鱗甲類(鱗)以龍為長。《月令》以此配於四時四方,可參閱。
2 鮪,鱘魚之屬。魚鮪,此處泛指大魚小魚。淰,舊說為驚駭閃動的樣子。郭嵩燾云:淰之本義為泥淖。此言不至潛伏泥淖之下。今從此說。
3 獝,驚駭亂飛的樣子。
4 狘,驚駭竄走的樣子。
5 此言龜可預卜而知人情。
6 鄭玄說:瘞繒就是瘞帛以降神,為祭祀地祇之禮。按:「繒」字,或寫作「贈」,掩埋幣帛以為贈。
7 御,執行。職,業務範圍。
今譯
什麼叫作四靈?麟鳳龜龍,這是毛類羽類介類鱗類諸動物的代表,叫作四靈。所以畜養了龍,則大魚小魚便有所統率而不入泥淖。同樣的道理,畜養了鳳與麟,則鳥獸亦不至於亂飛亂竄。畜養靈龜,可以預卜人情的真偽而不至錯誤。所以,先世王者秉著卜筮用的蓍龜,安排鬼神的祭祀,埋贈禮品,宣揚祝嘏辭說,訂立制度,於是國有禮俗,官有執掌,事有範圍,禮有秩序。
故先王患禮之不達於下也,故祭帝於郊,所以定天位也1,祀社於國,所以列地利也2,祖廟所以本仁也3,山川所以儐鬼神也4,五祀所以本事也。故宗祝在廟,三公在朝,三老在學。王,前巫而後史,卜筮瞽侑皆在左右5,王中心無為也,以守至正6。故禮行於郊而百神受職焉,禮行於社而百貨可極焉7,禮行於祖廟而孝慈服焉,禮行於五祀而正法則焉。故自郊社祖廟山川五祀,義之修而禮之藏也。
今注
1 祀於南郊,定陽位也。此申釋前文「天秉陽」之意。
2 地秉陰,載于山川,為物資所自出,故曰列地利。
3 「本仁」下當脫一「義」字。前文「降於祖廟之謂仁義」,下文「行於祖廟而孝慈服焉」,仁義孝慈並舉,可證。「仁義」言親及尊的關係差等,見前注。
4 儐鬼神,是以神道設教。明則有禮樂,可以匡導行為;幽則有鬼神,可以警惕人心。
5 瞽,指樂師。侑,是輔弼,主規諫。
6 正,即前文「以正用之」。
7 百貨可極,是百物皆盡其用。
今譯
先世王者憂慮到禮之不能普及於天下,所以祭祀上帝於南郊,明定天的陽位。陽為生命的源泉,定此陽位,則使人了解禮之本在於持續生命。次之,祭地於國,有土者皆有此祭,使人了解持續生命所需之物資的來源。次之,祖廟的祭祀是憑親親尊尊的原理,使人了解人倫關係所根據的事實。次之祭祀山川以接待鬼神,使人了解冥冥之中實有監察者在。次之祭祀門戶井行中霤,使人了解生活項目及其制度。這一切皆以禮行之,所以宗祝在廟,三公在朝,三老在學,彼此分工合作,而王者跟前則有掌理神事的巫,背後則有記載人事的史,樂師和諫官分守左右,王者居中央不以感情用事,只保持其最純正的態度為萬民的模範。像這樣,禮行於郊,則天上眾神便會承擔起各自的職責了;禮行於社,則所有地上的物資都得供獻其可用的效能了;禮行於祖廟,則親親尊尊的關係都得竭其相愛的情誼了;禮行於五祀,則一切生活項目規則都得其正確的標準了。所以祭祀郊、社、祖廟、山川、五祀,要曉得這許多儀式所內含的意義,而禮就寄托在那意義上。
是故夫禮,必本於大一1,分而為天地,轉而為陰陽,變而為四時,列而為鬼神。其降曰命,其官於天也2。夫禮必本於天,動而之地,列而之事,變而從時,協於分藝3,其居人也曰養4,其行之以貨力、辭讓:飲、食、冠、昏、喪、祭、射、御、朝、聘。
今注
1 舊說「大一」為天地未分以前之元氣。今按:本篇前後皆言「禮本於天」,或禮以天地為本,此處復於天地之上增入「大一」,則為其形而上的原理。此原理之運用,有「分」「轉」「變」「列」等不同,而亦現為「天地」「陰陽」「四時」「鬼神」等不同的事體。
2 其官於天也,鄭玄說:官是效法。謂其所降者(曰命)是效法於天。
3 分藝,分際的意思。
4 鄭玄說:「養」字當為「義」。「義」屬於理性的知解行為。《荀子·禮論》以禮為「養」,養是供給人類生活。今依前說。
今譯
因此,禮必定源出於太一,太一一分為二,在上者為天,在下者為地,天又轉變為陽,地又轉變為陰,陽氣轉變為春夏,陰氣轉變為秋冬。於是有了四季,於是有了鬼神。聖人制禮,都據此來頒發政令,這是取法於天的。禮一定源出於太一和天,其次效法於地,其次效法五祀,其次效法四時,而且合乎每月行令的規則。禮在人事上也叫作義,具體表現為財貨與勞力、恭敬與謙讓。這精神和物質的條件並用於飲禮、食禮、冠禮、婚禮、喪禮、祭禮、射禮、御禮,以及朝覲、聘問等行為上。
故禮義也者,人之大端也,所以講信修睦而固人之肌膚之會、筋骸之束也1。所以養生送死事鬼神之大端也2。所以達天道順人情之大竇也3。故唯聖人為知禮之不可以已也4,故壞國、喪家、亡人,必先去其禮。故禮之於人也,猶酒之有糵也5,君子以厚,小人以薄。故聖王修義之柄、禮之序,以治人情。故人情者,聖王之田也。修禮以耕之,陳義以種之,講學以耨之,本仁以聚之6,播樂以安之7。
今注
1 「肌膚之會」「筋骸之束」都是譬喻語,說明人類社會的關係全靠有禮來維繫,始不至於散亂。
2 養生、送死、事鬼神,是人類生活行為之三大項目。
3 竇,孔穴,用以疏通者。
4 已,廢止。
5 糵,酒麴,此言有禮能使人情醇厚。
6 禮出於理性的行為,嚴肅而講究秩序,故須本於愛心以聯絡,使不至於離異。
7 依據後文此句之下似脫「明順以達之」。
今譯
所謂「禮義」者,是人之所以為「人」之最基本的特徵。人類就靠有禮義然後能講信修睦,使君臣父子長幼賢愚諸色人等能團結在一起生活著,如「肌膚之會」「筋骸之束」一樣。人們把禮作為養生送死和敬事鬼神的頭等大事,把禮作為貫徹天理、理順人情的重要渠道。所以,唯有聖人知道禮是不可廢止的。至於壞國、破家、身敗名裂的人,則是由於他們先毀滅了禮。因此,還可以說:禮之於人,就像釀酒用的曲糵。君子求其醇厚,當然要加意於禮;小人薄劣,則不講禮了。所以,古代聖王要認清理性的根本、禮儀的秩序,用以培育人情。因此,「人情」有如聖王所耕種的土地,用禮為工具以耕之,用義理為種子以種之,用講解教學以耨之,用仁愛為動機以聯絡之,用美樂的活動使人人能習慣於理性的行為。
故禮也者,義之實也。協諸義而協,則禮雖先王未之有,可以義起也。義者藝之分1,仁之節也2。協於藝,講於仁,得之者強。仁者,義之本也,順之體也,得之者尊。故治國不以禮,猶無耜而耕也。為禮不本於義,猶耕而弗種也。為義而不講之以學,猶種而弗耨也。講之於學而不合之以仁,猶耨而弗獲也。合之以仁而不安之以樂,猶獲而弗食也。安之以樂而不達於順,猶食而弗肥也3。
今注
1 鄭玄云:藝,猶「才」字的意思,指天生的才能。
2 節,親疏厚薄的節次。儒者言愛有差等,故並言「仁之節」,「仁有數」(見《表記》)。
3 順,為行禮之終極。猶,不僅使人習慣於理性的行為,甚至能做到「隨心所欲而不逾矩」的地步。
今譯
所以禮者,可說是理性的果實。凡是比照理性的法則而與之相契合的行為方式,雖則那種方式在前世還沒有,但亦可以依據理性的法則來創造。理性是人類天賦的才分,講究仁心的節次,能做到這個地步的,便無人能與之抗爭。至於仁心,一面是理性的根據地,一面又是順達天理人情的具體表現,能做到這個地步的,則無人不敬服。所以,統治國家而不用禮,就像沒有農具而耕田。制禮而不含有意義,就像耕了田而沒有播種。雖含有意義而不常加以說明,就像播了種而不去耨草。雖說明其意義而不合於仁愛,就像耨過草而不去收穫。合以仁愛而沒有置酒備樂犒勞農夫,就像收成了而不去享受其成果。做到了置酒備樂犒勞農夫而不能表現得嫻熟自然,則又像享受成果還得不到健康。
四體既正,膚革充盈,人之肥也1。父子篤,兄弟睦,夫婦和,家之肥也。大臣法,小臣廉2,官職相序,君臣相正3,國之肥也。天子以德為車,以樂為御4。諸侯以禮相與,大夫以法相序,士以信相考5,百姓以睦相守,天下之肥也。是謂大順。大順者,所以養生送死事鬼神之常也。故事大積焉而不苑6,並行而不繆,細行而不失。深而通,茂而有間。連而不相及也,動而不相害也,此順之至也。故明於順,然後能守危也7。
今注
1 人之肥,猶言一身之肥。
2 廉,方直。
3 相正,互相勉勵匡導。
4 御,推行者。此言以「樂」推行德政。
5 考,成效。成效之有無必信。
6 苑,郁滯。
7 危,許慎云:在高而懼。
今譯
四肢既已正常而皮膚又復豐滿,這是個健康的身體。父子親厚,兄弟和睦,夫婦相愛,這是個健康的家庭。大官們奉公守法,小官們方正廉潔,百官各守其職而又分工合作,君臣能互相勉勵匡正,這是個健康的國度。天子以其德行為車,以音樂為駕車者。諸侯之間皆以禮讓相交往,大夫們按照法度排列次序,士人們以信用講成效,百姓們以睦鄰為原則共生活,這是個健康的世界。這可稱為大順。大順才是養生、送死、事鬼神的正常道理。因此,雖萬事叢疊亦不至於郁滯,兩事並行亦不至於彼此互錯,而微末的小事亦不至於有閃失。儘管深奧,卻都可以通而達之;儘管茂密,卻都可以找出條理。既互相關聯又彼此獨立,循規運動而不互相排斥。這才是順之極致。所以了解「順」的意義,然後能守高位而不恐懼。
故禮之不同也,不豐也,不殺也,所以持情而合危也1。故聖王所以順,山者不使居川,不使渚者居中原,而弗敝也2。用水火金木,飲食必時3。合男女,頒爵位,必當年德4。用民必順。故無水旱昆蟲之災,民無凶飢妖孽之疾5。故天不愛其道,地不愛其寶,人不愛其情6。故天降膏露,地出醴泉,山出器車,河出馬圖,鳳凰麒麟皆在郊棷7,龜龍在宮沼;其餘鳥獸之卵胎,皆可俯而窺也。則是無故,先王能修禮以達義,體信以達順故,此順之實也。
今注
1 不同、不豐、不殺,皆依天理人情而定製,故可維持其情而安其危。
2 敝,勞困。
3 用水火木金,飲食必時,此為五行家之遺說,其詳見於《管子·幼官》。《月令》猶存其端緒。
4 年德,年齡相當可合男女,德行相稱可頒爵位。
5 衣服歌謠草木之怪曰「妖」,禽獸蟲蝗之怪曰「孽」。其詳見於《漢書·五行志》。
6 以上三「愛」字皆作「吝惜」講。
7 棷,借作「藪」,指湖泊地帶。
今譯
禮的最大特點就是講究區別,該少的不能增加,該多的不能減少,只有這樣,才能維繫人情,和合上下,而各安其位。因此,先代王者之制禮,必據於地利、天時、人情。據於地利,所以不使居於河川地帶的人過著山地的生活,亦不使居住山地的人過著河川地帶的生活,唯其如此,才不致使人們的生活感到困難。再據以天時來說:春夏秋冬,使用的水、火、木料和金屬,皆有不同;而飲食的品物和口味,亦皆自有別異。再就人情來講,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有功者賞以爵,賢能者居以位。所以年齡與德行,又是合和男女、安置人才的條件。因為用人能順應於地利天時人情的條件,自然會凡事順利,不至於發生水旱昆蟲之災、凶飢妖孽之疾。因此,天不愛惜其道,地不愛惜其寶,人不愛惜其智能了。於是,天降甘露,地出醴泉,山地里時常出寶器和車輛,河水中竟發現龍馬馱來河圖洛書等神秘的東西。而且鳳凰來儀,麒麟亦在郊野,龜供奉在宮裡,龍豢養在池中。至於其他的鳥獸亦與人類平安相處,它們的卵和胎,到處都可讓人俯瞰。像這樣的世界,難道還有別的原因?只是由於先王能修禮以表達天理人情,又極忠實地表達其順應天理人情。而太平盛世亦即是順應天理人情的結果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