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人性 · 第七章 性別

阿德勒 《理解人性》
兩性差異和勞動分工 如前所述,社會情感和對權力的追求,影響個體的活動、安全感尋求和人生三大挑戰——愛情、工作和社會中的自我實現。了解個體的心理活動,我們就要習慣於分析社會情感與權力尋求之間量和質的關係。兩個因素的相互關係制約了個體對群體生活邏輯的理解程度,進而影響了個體對由群體生活需要而產生的勞動分工的服從程度。 社會分工是維持人類社會不可或缺的一個重要因素。每個人在社會中應該各司其職。個體如果不司其職,否定群體生活的價值,就會成為反社會的人,放棄自己在人類社會中的同伴關係。利己主義、惡作劇、自我中心和惹人生厭的人均屬此類。此外,有怪癖的人、流浪漢以及罪犯也屬於這一範疇。對這些負性特徵的公共譴責,源於對它們起源的一種評估、一種對於與社會規範相叛離的直覺。因此,任何人的價值是由他對同輩的態度以及他參與的社會分工所決定的。個體對於群體生活的認同,凸顯了他在群體中的重要性,使他在群體生活中慢慢建立起社交關係。個體的能力決定了他在社會分工中的地位。眾多紛繁複雜的因素掩蓋了一個簡單的真理:個體會為爭權奪利的目的將虛假的個體價值引入正常的社會分工中。這種做法干擾和阻撓了社會總產出,並為人類價值觀的判斷提供了虛假的基礎。 個體通過拒絕他們必須要填補的崗位來影響勞動的分工。此外,個體對於野心和權力的錯誤欲望,堵塞了他兼顧群體生活和自己私利的途徑。同樣,各種關於權力的紛爭也造成了階層差異。個人權力和經濟利益影響著社會分工,好的崗位都留給了有錢有權的上層階級,而下層階級則被排除在外。人們對社會階層的默認使得社會分工不能順利和公平地進行。持續干擾社會分工的力量為一類人創造了特權,為另一類人創造了奴役。 性別是促成社會分工的另一個因素。由於生理優勢的差異,一些工作適合於女性,另一些工作適合於男性。這種社會分工應該建立在一個完全公正的基礎上,並與所有婦女解放運動的觀點在邏輯上不存在衝突。社會分工既不是對女性的剝削,也不是用來打破男女間的平衡關係。每個人都有獲得最合適工作的機會。在人類發展的過程中,基於性別的社會分工,讓男性和女性各司其職,積極地為社會服務。只要權力不被濫用,這種分工就有著重要的意義,就不會對個體的身心發展造成負面影響。 當今社會文化中的男權 在崇尚個人權力的意識形態下,通過特權個體和階層的努力,文化發展過程中的分工已經帶有濃厚的文明色彩,極具特色。在當代文明中,男性在社會中的重要性被重點強調。作為勞動分工的特權階層,男性擁有各種優勢,在與女性的互動中處於主導地位。除了那些明顯只適合女性的工作,男性在所有工作中永遠有著舒適便捷的通道。 現今,關於男性為支配女性,與女性不滿於男性支配的衝突愈演愈烈。兩性之間的關係變得如此狹隘,這種持續的衝突會帶來兩性的心理失調、隔閡和傷害,導致兩性最終必將承受巨大的痛苦。 無論是社會制度、傳統觀點、法律還是道德規範和習俗都是由特權男性為維護男性統治地位而設立的。這些社會制度被植入兒童的培養過程,對兒童的心理發展產生巨大的影響。儘管兒童並不清楚制度與男權的關係,但是他們的思維已經受此影響。例如,當我們要求一個男孩穿女孩的衣服時,他就會非常生氣。一旦一個男孩擁有足夠的力量,實力達到一定程度,你將會看到他表現出對男性特權的偏好以及各方面的優越感。事實上,良好的家庭教育不會讓我們高估權力的作用。反之,父親作為家中權力的象徵只會加強對男性特權的認同。比起母親,父親的出現與離開更能引起這個兒童的興趣。他很快就知道父親扮演的角色,並注意到父親如何設定步驟,進行安排和指揮。他會看到父親如何讓別人遵照命令,也會看到母親向父親尋求建議與幫助。從各方面來說,父親都是強大和權威的。對於兒童來說,父親是一個標準與榜樣,父親使他們相信所有的事都是神聖的,他們會按父親所說行事。即使有時候父親在家庭中的影響並不明顯,兒童也會感到父親的主導作用,因為家庭的重擔在父親的肩上。儘管這只是因為社會分工不同使得父親在發揮力量上更具優勢。 在討論男性主導的歷史起源後,我們必須注意到男權現象並不是自然發生的,而是得到了眾多法律條文和執法力量的保障,從而使得男性在那些男權並沒有明確的年代中,其主導地位被確立下來。歷史證明,母系氏族也曾經存在。在母系氏族中,母親或女性扮演著主導的角色。在那個時代,男性一出生就被教育要尊重母親。母系氏族的文化傳統也貫穿於遠古制度之中。從女性主導到男性主導的社會過渡時期必然存在著一場殘酷的、持續的鬥爭。認為男性主導地位是與生俱來的人,肯定忽略了那段女性主導的歷史。男性在男權文化與女權文化的鬥爭中,最終征服女性,其優勢地位得到法律制度的保障。 男性主導地位是原始人類族群之間持續鬥爭的結果。在這個鬥爭過程中,男性扮演了更為突出的角色,並最終用其贏得的新優勢來維持自己的領導地位。與之伴隨的是產權和繼承權通常只能由男性擁有與轉讓,這些也成為男性統治的基礎。 儘管一個成長中的兒童對於上述現象的來龍去脈一無所知,也不需要閱讀上述內容,但他已經能夠察覺男性的優勢地位,甚至在父母盡力避免出現男權主義現象的家庭中也會如此。向兒童描述並表達母親和父親在家庭中一樣重要這一點非常困難。因為年幼的兒童在很早時就已經感受到家庭中男性的特權,在男孩出生那一刻,他就已經感覺到自己相對於女孩具有某些優勢。在生育中,人們更傾向於生男孩而非生女孩就是「男性主導」很好的體現。男孩在成長中的每一步都能感受到自己的特權,並覺得自己比女孩更具有價值。成年人關於「因為你是男孩,所以你怎樣」的用語直接將兒童的注意力轉移到男性角色的重要性上來。 男性主導的觀念還在兒童觀察家中女傭的卑微工作中得到進一步加強。男孩認為女性在他的環境中,不具有和他等同的價值與尊嚴。所有女性在婚前常問的最重要問題是:「你對大男子主義,尤其是在家庭生活方面的男女角色怎麼看?」然而,這一問題從來沒有得到回覆。從這個問題中,既看到女性對於平等地位的追求,又看到女性在男權境遇下的無奈。相比之下,男性在童年期就被灌輸男性有更高的社會價值,需要扮演更重要的社會角色的觀念。他們將男權視為一種內在責任,並且只關注自己獨自應對生活和社會的挑戰,以及有利於男性的特權。 男孩會經歷許多女性扮演著弱勢角色的這種關係情境。這讓他發展出男孩是與眾不同的想法。他相信值得奮鬥的目標是絕對男性化的品質和態度。在這些權力關係中衍生出具有代表性的男性美德。儘管並沒有證據支持,但人們會對分別屬於男性和女性的不同性格特質達成共識。當通過比較男孩和女孩的精神狀態來尋找這種現象分類的證據時,我們不是在處理自然現象,而是在描述個體表現。這些個體表現,包括生活方式和行為模式已經在男權概念的影響下被導向特定的軌道。關於權力的概念促使兩性在各自的發展方向中找尋力量。這時,男性化與女性化的性格特質不存在平等,這些特質是為個體實現爭權奪利而服務的。換而言之,個體可以通過服從、順從等女性化特質去爭取權力,因為一個聽話的兒童比一個不聽話的兒童更能得到好處。由於在權力鬥爭的過程中,個體會以更複雜的形式來表現自己,這使得理解人性變得難上加難。 當男孩長大後,他的男子氣會更為外顯。他的野心、對權力的渴望和對超越的追求都是與追求男子氣相聯繫的。對於渴望權力的兒童來說,意識到自己是男性遠遠不夠,還需要證明自己是男人,因此他們必須要擁有特權。一方面他們努力超越,來展現他們的男性特質;另一方面,他們也通過各種方式欺壓身邊的女性來獲取成功。根據自己遇到反抗的程度,男孩或採用暴力,或採用狡猾與欺騙手段,最終實現統治的目的。 每一個人的價值都是依據男權社會的標準被衡量和評價的,男孩在童年早期就深諳此道並不奇怪。他也會採用這一標準評價自己,反思自己是否有足夠的男子氣,是不是一個真正的男人。當今社會,對男子氣是什麼已達成共識。有時,男子氣被描述為絕對自我中心、只愛自己、渴望超越和主宰他人,並伴隨一些「活躍」的特質如勇氣、力量、責任、好勝、奪權和榮譽,特別希望能夠征服女性,等等。在男子氣思想的主導下,男性會為爭取自己的優勢地位進行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 在男權社會中,每一個男孩都會表現出他在成年男性,尤其是父親身上所看到的行為特徵。在當今社會中,這種人為形成的對於男性的誇大妄想可以表現為多種形式。在童年早期,男孩就會急於保持和保護他擁有的力量與特權。在這個過程中,有些男孩就會表現出所謂「剛強」,有些男孩則表現出粗魯與野蠻等不良特質。 男權優勢對於個體極具誘惑性,因此很多女孩有大男子主義的想法並不奇怪。這些無法實現的想法成為女孩判斷自己行為的標準,並通過女孩的言行舉止表現出來。在當今的文化中,似乎所有女人都希望成為男人,以至於有大男子主義想法的這些女孩都傾向於否定自己,為自己是女性感到羞恥。她們只熱衷於男性化的活動。這些表現可以理解為她們希望通過表現男性特徵來獲得優勢。 女性的所謂劣勢 男性認可自己的優勢地位源於兩個方面,一方面認為男權是自然現象,另一方面是認為女性天生具有劣勢,這種劣勢在所有種族的婦女中普遍存在。與這一偏見相聯繫的是部分男性的不安全感,這種不安全感源於母權社會的戰爭時期。當時對於男性而言,女性是一個現實的焦慮源。在文學和歷史的諸多描述中,能看到關於「男性不安全感」的端倪。例如,某拉丁文作家寫道,「女性是原始的混亂之源」,「女性是男性的混亂之源」。在神學中通常質疑女性是否存在靈魂,以及女性是不是真正意義上的「人」。長達幾個世紀的時間,對女巫的獵殺與焚燒也是可悲的例證。當今社會,針對「女性是焦慮之源」的極端男性不安全感現象逐漸消失,這對於全人類來說未嘗不是好事。 在《聖經》關於原罪的描述或者《荷馬史詩》中,女性通常是萬惡之源。海倫的故事描繪了一個女人如何將所有人帶入不幸。不同時期的傳說與神話故事都包含對女性的歧視,將她們視為不潔之物,描寫女性的邪惡、虛偽、背叛與善變。在一些司法案例中,還用「婦人之見」來攻擊對方。在這些偏見的影響下,女性的才華、勤奮和能力逐漸退化。在一些演講、諺語、俚語與日常玩笑中,都都可以發現以取笑女性為樂,嘲諷女性的嫉妒、愚蠢和嬌寵的現象。 為了證實女性的劣勢,需要獨闢蹊徑。像斯特林堡、莫比烏斯、叔本華、魏寧格等人,他們以大量順從的女性為例,來證明女性天生孱弱,不具優勢。他們則是順從女性的主宰者。此外,女性地位低下還表現在:女性與男性同工不同酬。 在智力和天賦的測驗結果上,男孩在數學上表現突出,而女孩在語言上更為優異。表面上看來,男孩在適合男性職業的某些天賦上確實表現出優於女性。但是,進一步研究會發現,女性在這些所謂適合男性的職業上的天賦不足只是一個假象。 作為女孩,每天都會被一些說辭洗腦:女孩不如男孩,女孩表現出的天賦用處不大。這讓女孩會將自己無力改變現實、無力改變女性悲慘命運歸結為童年期缺乏訓練所導致的無能。在這種信心不足的情況下,女性會選擇她們實際並不感興趣的「男性」的職業,以便獲得更多機會。然而,這些機會對於她們來說是轉瞬即逝的,無論是外部資源還是內在心理準備方面,女性都不被承認和重視。 在上述情境下,女性無價值、無能力似乎得到印證。原因有二:首先,人的價值被從純粹的商業化,或者是從片面的利己角度進行衡量。在女性天生劣勢的偏見下,大多數人難以理解女性會表現出不符合其心理特徵的潛能。其次,女性從出生就被灌輸自己無能的觀念,她們被這種偏見貶低價值,打擊自信,並毀滅希望。在成長過程中,女孩會多次經歷女性扮演弱勢角色的情境,導致這一偏見繼續被加強,最終女性會喪失勇氣,不敢承擔義務,逃避解決生活中的問題。這些表現最終又進一步印證了公眾關於女性無用和無能的觀點。也就是說,我們在了解一個人時,僅片面地通過他在社會中的價值來評估他,會造成他對現實失去希望與勇氣,最終他將一事無成。 身為女孩,沒有勇氣與自信在當今社會屢見不鮮。然而,有研究發現,在14~18歲青少年群體中,母親處於高社會階層或母親的家庭地位舉足輕重的女孩的天賦與能力顯著高於男孩。這表明在家庭中能看到母親對家庭的重要貢獻,沒有受到女性天生劣勢這一偏見影響的女孩會獲得更加自由、更加獨立的發展。同時,刻板的社會偏見在這樣家庭中會被削弱。 此外,在文學、藝術、工藝和醫藥領域,女性相比於男性,獲得了更大的成就。許多男性在這些領域不僅一無所成,而且還表現得非常無能。因此,劣根性同樣適用於男性。 女性天生劣勢的偏見帶來的惡果是顯著的性別分化:男性是力量、勝利和超能的象徵,女性則是軟弱、敏感無能和易怒的象徵。這一觀念在人類思想和社會文明中根深蒂固。對於男性而言,說他像一個女人是巨大的羞辱,而說一個女孩像男人一樣,則無傷大雅。 從心理發展的角度看,那些證明女性天生具有劣勢的性格特徵也毫無依據。我們不要試圖去挖掘「沒有天賦」的兒童,但是我們能判斷「沒有能力」的成人。我們應該堅守底線,不用性別或是某些性格特徵給兒童貼上「無能」的標籤。因為,在社會發展進程中,給女孩貼標籤屢見不鮮。如果能夠解開性別觀念的禁錮,一些被認為「沒有天賦」的兒童也許會表現出驚人的才能。 拋棄女子氣 成為男性具有顯著優勢這一點對女性的心理發展造成巨大困擾,並因此對自己身為女性感到不滿。在這種圖式下,女性的心理活動沿著自卑的軌道發展。這使得女性的社會地位每況愈下。如果不少女孩找到某種補償途徑獲得成功,她們會將此歸結為自己性格和智力的發展超群,有時候也歸結為自己獲得的某些特權,這會導致她們錯誤觀念的泛化。這些特權是一種特殊的補償,包括免除義務和獲得奢侈品等,灌輸給公眾的觀念是給予這些特權才是展示對女性的高度尊重。然而,這一現象實際上蘊含著的深層觀點就是:男性的優越感才是女性補償行為滋生的土壤。喬治·桑曾很生動地概括了這一點:「女性的美德是男性的發明。」 總體而言,與男權抗爭的女性可分為兩類。一類女性表現為更活躍和男性化,變得精力充沛和野心勃勃,為獲得榮譽不斷奮鬥。她們嘗試超越兄長以及其他男性,更願意選擇男性擅長的運動或類似活動,但是她們通常會逃避親密關係與婚姻。一旦她們結婚,婚姻關係會由於她們想控制和超越丈夫變得非常緊張。她們會宣稱自己對家務不感興趣或不擅長,以此來逃避家庭責任,並拒絕承擔撫養義務。這類女性用男性化行為來為男權思想的陰暗面尋求補償。對女子氣的防禦態度是她們男性化行為表現的基礎。 她們被描述為女漢子、女強人、男人婆。很多人認為這類女性具有先天的生理基礎,她們體內雄性激素分泌過多。然而,從文明發展的角度來看,這類女性的男性化並非與生俱來,而是源自強加於女性的極端壓力。她們需要不斷地進行反抗,這些反抗被認為是男性化表現。一個人必須以兩性角色來生存,要麼是理想女性,要麼是理想男性。摒棄女性角色,就變得具有男子氣,反之亦然。這並不是由於激素分泌,而是時代與環境的交互作用所致。人們必須正視女孩在心理發展過程中遇到的困難。如果不能倡導和實現男女平等,她們就很難在社會建構、家庭和諧和人類文明進程中發揮作用。 第二類女性是具有對生活採取順從觀點的女性。她們會表現出難以置信的調整、服從和謙卑。她們無時無刻不在改變自己,希望獲得一席生存空間,但是她們表現出的愚鈍與無助,最終讓她們一事無成。極度依賴他人,會使她們產生神經質症狀。缺乏生活歷練、伴隨著頻發的神經精神症狀的悲慘生活現狀在這類女性身上表現得淋漓盡致,最終使得她們完全不能適合社會生活。儘管她們是好人,但是她們脆弱,無法面對生活的挑戰。謙卑、壓抑和屈服是這一類女性對男權的反抗模式。兩類女性的反抗模式儘管不同,但都殊途同歸,都表明了一種生活態度:「這不是快樂的生活。」 第二類女性從不會採用摒棄女性角色來自我防禦。與此相反,她們陷入自我折磨,強調自己是孱弱的、在生活中應該是低人一等的,只有男性才是世界之王。因此,她們需要依靠男性,讚美男性的作為與成就,讓男性給予自己一席之地。她們以懦弱的表現來為自己爭取更多的關照和支持。在婚姻關係中,作為一種報複方式,她們會讓丈夫大包大攬家庭事務,宣稱「只有男人才能做得了這事」。 雖然女性的地位低下,但教育孩子往往由女性承擔。設想一下兩類女性在教育孩子上的不同表現,就會發現這種分類方式更為形象具體。第一類女性,即男性化的女性將會表現強勢,常通過孩子不願意接受的一些懲罰手段來教育孩子。結果就是形成一種準軍事化教育方式。孩子會覺得母親是很糟糕的教育者。母親的咆哮與咒罵,都會對兒童產生不好的影響。女孩會模仿母親的粗魯行為,男孩則會誠惶誠恐。有強勢母親的男孩,他們成年後會儘可能地迴避親密關係,視女人為痛苦之源,不信任女性。這種教育方式會導致兩性之間絕對的分化和隔離,心理學的解釋就是「男子氣和女子氣因素的錯位」。 第二類女性在教育中也會徒勞無功。她們的多疑讓孩子很快發現母親缺乏自信,從而不願意聽從母親的意見。一旦出現這種情況,母親會嘟噥埋怨,並揚言要向父親告狀。結果,父親會因此質疑母親的教育能力。這類女性之所以不採用懲罰的教育方式,是因為她們認為只有男性才有教育孩子的能力,自己卻無能為力。她們在避免為教育付出,將所有責任拋給丈夫,因為她們覺得自己在教育中起不到任何作用。 在由於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而逃避現實生活的女性中,對自身女性角色不滿的現象更為突出。例如修女或奉行獨身主義的女性,她們所表現出的生活姿態實際上是對女性身份缺乏認同。同樣,很多女孩年齡不大就找工作,因為職業賦予的獨立是她們對抗婚姻的有效手段,這種行為的驅力也是對女性身份缺乏認同。在已婚女性中,對女性身份缺乏認同也不少見。婚姻中女性的付出有時並非自願。婚姻並不要求女性向自己的傳統角色妥協。以下有一個典型案例。 一位36歲女性,就診時主述為各種神經精神症狀。她是家中長女,父親年邁,母親強勢。事實上,以母親出眾的相貌卻和年邁的男性結婚,可能的原因是母親對女性角色不滿。她的父母關係緊張,母親在家庭中控制欲強,總是指責他人,不顧他人感受,不斷要求她無條件服從,父親在每件事情上都被壓制,無法喘息。患者曾目睹母親不讓父親躺在沙發上休息等表現。母親所做的一切是為了掌控和維持家中的財政大權,這是家中權力的根本來源。 一方面,患者生下來後極具天賦,備受父親寵愛。另一方面,母親卻總是抱怨她,將她視為敵人。不久,弟弟出生,得到母親的極度寵愛,於是患者和母親的關係每況愈下。患者意識到父親是她的靠山,無論父親多麼疲憊與懦弱,只要涉及患者的利益,父親都會堅定地支持她。於是,她對母親的厭惡更加強烈。 在母女的持續衝突中,母親的潔癖往往是扳機點。母親潔癖非常嚴重,甚至不允許患者去觸摸沒擦過的門把手。因此,她總是藉機弄髒書包,或者弄髒房子,以此來反抗母親,並暗自高興。 她變成了母親最不喜歡的樣子。當一個孩子拒絕母親的教育,發展出母親不喜歡的性格特徵時,母女矛盾就難以避免。此時,也很容易理解母親總是對她的表現暴跳如雷。隨著歲月的推移,母女之間的衝突愈演愈烈。 患者8歲時,父母在對待她的態度上表現出的冰火兩重天,使得母女矛盾開始升級。當母親試圖約束女兒時,女兒就通過諷刺母親來進行抗爭。此外,她和母親對待弟弟的態度也截然不同,這是母女衝突的另一個主要方面。弟弟是母親非常喜歡和疼愛的孩子,即使如此,他還總是用自己患有心臟病這一點來獲得母親更多的關注,患者對弟弟卻心懷不滿。在這種千瘡百孔的家庭模式中,患者漸漸長大。 不久,她表現出醫學上難以解釋的軀體症狀,並備受與母親持續抗爭的念頭困擾。最終,她暫時皈依宗教,儘管並非心甘情願。一段時間後,上述大部分症狀消失。可能的原因是一方面在母女衝突中,母親處於下風,轉為防禦方而非攻擊方,另一方面也可能是藥物或宗教信仰起到作用。她只有一些殘留症狀,就是對打雷和閃電的強烈恐懼。 女孩當時認為雷電是對於她與母親鬥爭念頭的懲罰,並且最終會導致她死亡。由此看出,患者在這段時間不斷地嘗試和努力,讓自己不要憎恨母親。如果繼續依此發展,她會有著美好的未來。老師曾評價她:「你可以做成任何想做成的事!」雖然這些話並不華麗,但對於女孩卻意味深長,她意識到「我可以實現任何我渴望的事」。結果,這種想法總是在每一次母女爆發激烈衝突後重複出現。 青春期,她出落得亭亭玉立。她到了適婚年齡,有著眾多的追求者。但是,由於她說話尖銳,追求者都知難而退。她認為自己喜歡那位老年男性鄰居,以至於家人都為她的婚姻憂心忡忡,擔心她會嫁給這個老男人。但是這位男鄰居不久就搬走了,女孩卻還留了下來。她直到26歲時,仍然沒有結婚。後來她多次搬家,左鄰右舍雖然都對她大齡未婚感到好奇,但沒人知道她的過去,也不明所以。由於自小處於和母親的衝突之中,她變得好鬥、愛爭吵。對她而言,鬥爭就意味著勝利,母親的行為持續地激怒她,她持續地在母女衝突中尋找勝利。一場激烈的罵戰能給她帶來巨大的快樂,以此顯現她的才華。在罵戰中取得勝利使她的「男子氣」盡情展現。 她26歲時,認識了一位家境優越的男人。他並沒有被她爭強好勝的性格所嚇倒,熱烈追求她,表現得謙遜、順從。儘管有來自周遭的壓力,但她再次辯稱自己並不喜歡這個男人,不能嫁給他。以她的性格,這種做法並不難理解。但兩年後,她確信他已經臣服,就最終接受了他的求婚。如此一來,她在婚姻中就可以對他頤指氣使,她內心是希望丈夫能夠成為對自己予取予求的父親的翻版。 不久,她意識到自己的決定是個錯誤。婚後,丈夫晚上舒適地坐在沙發上讀報,早晨去上班,準時回家吃飯,如果午餐沒有準備好他會抱怨。她並不打算做一個丈夫要求的愛乾淨、性情溫和、守時的模範妻子。夫妻的關係與她的理想相去甚遠。她期望越多,丈夫對她的滿足卻越少。不僅如此,丈夫越強調她應該做家庭主婦該做的事,她就越少幹家務。她常告誡丈夫,自己並沒有這些義務,也很明確地表示自己並不喜歡他。丈夫對她的話無動於衷,依然我行我素。她丈夫在認為自己正直、有責任感的自我陶醉的狀態中追求她,結婚後卻很快露出真面目,她淪為了他的掌中之物。 在她生孩子後,夫妻關係仍然沒有得到改善,她被迫承擔更多的家務。同時,她女兒結婚後,她與親家的關係也是每況愈下,衝突不斷爆發,家庭成員關係緊張。丈夫的態度日漸冷淡,毫無體貼可言,以至於她的抱怨更多。實際上,丈夫的表現是由於她高冷、不溫柔所致。她原本認為在婚姻中自己是女王,丈夫像奴隸一樣滿足和服從她,那樣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她現在應該怎樣應對自己當前的困境?能否選擇和丈夫離婚,然後告訴母親自己輸了?她手足無措,無法獨立面對生活。對她而言,離婚是對她傲慢和虛榮的懲罰,但婚姻生活又是悲慘的。一方面丈夫不斷地批評她,另一方面母親對她虎視眈眈,告誡她循規蹈矩。 她突然變得愛做家務,整天清理和打掃。看起來是她幡然醒悟,接受了母親多年的教誨。剛開始,她清理和打掃衣櫃、垃圾桶,母親和丈夫非常滿意。但是,之後她矯枉過正了,她長時間地沖刷和洗滌,直到家裡一塵不染,她的潔癖嚴重影響了周圍每一個人。例如,別人觸碰了她洗過的某件東西,她會再次清洗,並且只能是她才能洗。 以強迫性清潔為主要症狀在不願意承認自己女性角色,但又試圖提升自己女子氣的個體身上非常常見。她們嘗試以自己愛乾淨整潔的女性美德去超越他人。這種行為的影響會逐漸蔓延至整個家庭。但是,擁有這種強迫特質的女性的家庭幾乎是最無序的,因為她們行為的目標不僅在於清潔,還在於使整個家庭的秩序崩潰。 可以看出,患者的確存在女性身份認同衝突,她生活圈子中沒有任何女性朋友,她無法和他人友好相處,也不體貼和關照他人,她的生活模式和我們之前的預期非常符合。 未來針對女孩發展出更適合的教育模式非常必要,這有利於她們能夠更好地將自己與社會生活整合起來。不過,在現有的教育模式下難以做到這一點。在這個時代,即使很多人不承認,女性天生劣勢的觀點還保留在法律條文和文化傳統中。因此,我們有責任反對這種錯誤觀念。這種抗爭不是出於對女性的病態誇張的尊重,而是出於對當前誤導社會規則的虛假態度的修正。 另一個常用於貶低女性的概念就是所謂的「危險年齡」,它通常涉及50多歲時某些性格特徵凸顯的現象。更年期會引起女性明顯的生理變化。更年期對於一個女性來說是個艱難的時期,因為她曾經殫精竭慮獲得的家庭或社會地位都會逐漸失去。這種情況下,她會付出幾倍的努力去試圖挽回自己岌岌可危的地位,因為當前文化的主流價值觀是個體的價值由當前的表現決定。所有中老年女性,在韶華逝去時所經歷的困難重重,飽受這種完全否認自身價值的主流觀念的傷害。在生命的進程中,我們很難對於自身的價值和貢獻精確到以「日」為單位計算。一個人在巔峰時期的成就,即使在他年老體衰時也應該是衡量個體價值的重要證明。因為一個人年老,就不考慮他對於社會精神文明和物質文明的貢獻是完全錯誤的。對於一個女性,年老就意味著實際的卑微和從屬地位。因此,每一個年輕女性想到自己會經歷「危險年齡」階段時就倍感焦慮。但是,女子氣並不會在50多歲年紀時消失,同樣,個體的榮譽和實際價值也不會改變,而是歷久彌新。 兩性間的緊張關係 上述不愉快的現象都是建立在文明發展過程中形成的錯誤觀點之上。如果社會文明以性別偏見為特徵,那麼這種偏見就會滲入文明社會的方方面面。關於女性天生劣勢,以及由此催生的男性優越感,持續地影響著兩性和諧。過度的緊張被引入兩性關係中,從而威脅,甚至毀滅兩性之間的幸福。人類的愛情生活被這種緊張關係所毒害、扭曲和腐蝕。這是和諧的婚姻難以企及的根本原因,也是很多兒童成年後恐懼婚姻的原因。 性別偏見在很大程度上會妨害兒童對生活的充分理解。那些將婚姻視為權宜之計的女孩,或是視婚姻為洪水猛獸的男孩,其眼中只看到對方的邪惡。由兩性緊張關係滋生出的困難到今天已經不容小覷。一個女孩越傾向於迴避社會所要求她的性別角色,一個男孩就會越希望擁有更多特權,這是一個邏輯錯誤但實際存在的社會現象。 同伴友誼是兩性和諧與平衡的真正指標。兩性的從屬關係和舊社會中的奴役關係一樣,讓人難以接受。這種困境可見於每對伴侶的關係之中,是生活中普遍而重要的現象,每個人都不能置身事外,應該審慎思考。在當代社會,每個孩子在日常生活中被迫地進行貶低和否定另一種性別的行為,會使得兩性關係更為複雜。 冷靜和理性的教育是克服上述困難的良方,但是,當代的生活節奏過快,教育理論難以踐行,每個人終其一生都過著競爭性的生活,從幼年至晚年。大多數人對愛情關係的恐懼就源於這種生活模式的壓力,這種壓力迫使每個男人想方設法、不擇手段,包括採用背叛、威逼利誘等方法去證明自己的男子氣。 自我理解可以摧毀戀愛關係中的坦誠和信任。唐·璜就是一個質疑自己的男子氣,並不斷為此尋求證據的男人。兩性之間普遍存在的不信任,阻礙了坦誠相待,並給人類帶來惡果。大男子主義意味著不斷地挑戰、持續地興奮、虛榮,以及永無休止地追求「特權」的姿態,所有這些都與健康的群體生活相悖。支持婦女解放運動,幫助女性獲得自由和平等是當代人的責任。因為,最終全人類的幸福取決於女性與自身角色的和諧,以及男性與女性的和諧。 改革嘗試 在兩性關係得到良性發展的機制中,共同教育是最重要的模式。這種機制不一定得到公認,有認同方,也有反對方。支持者的證據表明,通過共同教育,兩性有機會更早地認識和了解彼此,並以此來防止錯誤偏見和災難性後果形成。共同教育是可靠的預防措施。反對者則通常認為男孩和女孩進入學校時已經存在很大差異,共同教育只會強化這種差異。男孩們會感覺壓力較大,因為學齡期女孩的心理發展更快。在共同教育的模式下,男孩們會突然發現男性的優越感只是肥皂泡,在現實中會輕易破滅。還有其他研究表明,在共同教育模式下,男孩會在女孩面前變得焦慮,喪失自尊。 上述論斷中部分結果確是事實,但這些結果僅僅當我們將共同教育放在兩性間關於天賦和能力更高層面的競爭層面上時才能成立。如果將天賦和能力競爭應用到老師和學生的關係中,這些結果就不再成立。如果在共同教育模式中,教師沒有更好的理念,即將共同教育視為將來兩性在各種任務上合作的契機和助推力,那麼男女同校的教育模式必將失敗。反對者則將這種失敗當作肯定自己觀點的證據。 恰當描述共同教育的整體情況需要有詩人的創造力,且必須切中要害。青春期,一個女孩在行為上表現低人一等,這可能是生理劣勢的補償行為。不同的是,她認為自己處於劣勢的觀點是由環境中其他的女孩強加的。她表現出的行為方式使經驗豐富的研究者都會錯誤地相信她是處於劣勢的。這種假象導致的結果是男女最終都陷入混亂,每個人都在試圖扮演自己並不適合的角色,生活變得愈加複雜。兩性關係中缺乏坦誠,過多地持有謬誤與偏見,會導致兩性獲得幸福的所有希望不復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