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人性 · 第一章 靈魂

阿德勒 《理解人性》
精神生活的概念和前提 只有活動的、有生命力的有機體才具有靈魂。靈魂與自由活動的聯繫與生俱來,密不可分。不能移動的有機體,例如植物,就不具有靈魂。人無法將情緒、思想、接受或逃避痛苦等詞或描述與植物聯繫起來。同樣,植物也並不擁有自由意志,因為自由意志對於植物並無用處。由此推測,理性並不是植物的必備屬性。 活動和人類的精神生活之間有著必然的聯繫,兩者也是植物和動物的關鍵差別。因此,人類精神生活發展進化的過程也涉及許多與活動有關的事物。個體在應對生活境遇改變帶來的困難時,需要運用到自己精神層面的資源,例如以往的經驗、對困難的預測,以及對當前問題解決方式的記憶編碼和儲存。這些精神資源有助於個體更好地適應生活的變化。因此,可以確定的是,個體精神生活的發展與活動密切關聯,伴隨個體精神層面的各種發展和進步都會受到自身行為和社會活動的調控。一方面個體的行為和社會活動會刺激和促進精神層面的發展,另一方面,個體的上述活動性也需要更多的精神資源來支持,兩者相輔相成。如果我們能夠預知一個人的各種行為和社會活動,也就意味著他的精神生活已停滯不前,不再發展變化。如果想要個體能夠在精神層面有著更豐富的發展,就需要給他更大的活動自由。因此,「自由可以孕育偉大的靈魂,強制則會扼殺和毀滅智者」。 精神器官的功能 考慮人體產生精神活動的生理器官的功能,其實是在思考器官遺傳能力的進化,這一器官主要負責有生命的有機體對所處的應激情境做出戰鬥或者防禦反應。人類的精神活動是兼具攻擊和安全尋求的複合體,最終的目標是維持地球上的人類長期生存和持續發展。在達成這一共識的前提下,才能進一步衍生出「靈魂」的真正含義。個體的精神活動不會孤立存在,而是與生活環境密切相關,可以接受外界刺激並做出適當的反應。為了生存,個體的精神活動會摒棄無助於保護有機體對抗外部環境傷害的一部分能力。 個體的精神活動與生理器官的聯繫不勝枚舉。例如,個體的獨特氣質與生理特徵的關係、品質與生理缺陷的關係等等。不過,個體的某種生理能力或某一生理器官與個體的品質或行為傾向的對應性,是相對而非絕對的概念。只有當個體足夠了解自己時,他的生理特徵與精神活動之間的聯繫才有價值。眾所周知,人類的雙腳在某種意義上是退化的雙手。對於善於攀援的動物來說,擁有雙腳顯然是不利於生存的,但是對於需要在平地上行走的人類而言,「退化的」雙腳顯然比「正常的」雙手更利於行走。事實上,在所有人的生活中,有著某種生理的缺陷或劣勢並不一定是壞事,只有環境才可以決定它是有利還是不利條件。當我們想到宇宙萬物、晝夜更替、太陽軌跡、微小的原子運動與個體的精神活動之間複雜的聯繫時,我們才會意識到這些物質運動對精神活動所產生的巨大的影響! 精神活動的目的性 精神活動會指向特定的目標。人類的靈魂並非靜態的整體而是具有活動能力的複合體,這些活動能力或是由單一因素所致,或是由目標導向所驅動。在生物體適應性方面,目標導向性活動或行為驅力是與生俱來的。人類的精神活動,都是目標導向的運動。 個體的目標決定著他的精神活動。恆定的目標不斷地決定、維持和修正個體的行為,並在此基礎上引發精神層面的活動,包括思考、感受、希冀和夢想。這是有機體調整自己並對環境做出反應的必然結果。人類的生理活動和精神活動都建立在目標導向的基礎之上。目標可以是靜態的或發展變化的,它的持續存在是我們精神活動發展和進化的原始動力。 如果將個體的精神活動看作是為應對將來的情境做準備,那麼除了目標導向的驅力外,很難在精神活動的生理器官(即靈魂)上找到精神活動的確切痕跡。然而,儘管認同精神活動由目標驅動,個體心理學家卻也試圖研究這一過程中生理器官(靈魂)的各種表現。 了解目標相對於個體精神活動的意義之後,我們還必須了解個體的生理活動和行為表現的真實意義,以及它們在目標準備和實現過程中的價值。由於個體的目標可以不斷變化,靈魂活動也沒有自然規律,朝向目標的個體精神活動也就毫無規律可言。但是,我們必須了解個體為達成目標會採取哪些行為。這就像扔石頭一樣,我們會知道石頭落地前的運動軌跡。然而,如果某一個體有著恆定的目標,那麼他的精神活動就好像存在著某種自然規律,並帶有強迫性質地去執行這一規律。這也與人性研究的觀點背道而馳。當然,精神活動的定律確實存在,但只是一種人造的規律。如果有學者說自己有足夠的證據來證明精神活動存在規律,那他是被表象(天性是恆定不變的,環境決定性格)蒙蔽了。如果畫家在畫人物肖像前,就有人把他需要畫的人物性格特徵恰當如實地向他描述,那麼結果是,畫家在見到肖像人物之前會根據這些描述進行很多準備活動,就好像這些描述真的會發揮作用一樣。但是,這些描述對於畫肖像真是必要的嗎? 自然界的運動和人類靈魂的活動之間存在本質差異,前者遵循特定的自然規律,後者則不受既定規則的束縛。所有關於人類自由意志的問題的關鍵都在於此。然而,當今的人們可能並不擁有自由意志,因為他們會被自己所確定的某一生活目標所束縛。目標是個體的精神活動的重要驅力,精神活動的軌跡是朝實現目標的方向前進,但目標的設定取決於人與宇宙、動物和社會的關係中的環境因素。由此看來,人類的精神活動與自然界的萬物運動有類似之處,也遵循著某種特定的規律就不足為奇了。但是,如果一個人不認可這些人際關係的既定規則並試圖打破它們,或者自己拒絕去適應和迎合這些規則,那麼原有的規則在他身上就不會起作用,他會依據自己的目標設定新的規則。他的精神活動會隨著新目標的不斷出現而變得無跡可尋。同樣,對於缺乏生活目標,逃避社會關係的個體,我們也很難洞悉他的精神活動。因此,需要強調的是,目標的設定是個體產生精神活動的必要條件。 與此同時,我們可以通過個體當前的精神活動來推斷他的生活目標。由於大多數人的生活目標並不清晰,這一點對於幫助他們了解自己就顯得更為重要。在人性研究的實踐中,我們可以通過分析個體的精神活動,來確定他的短期和長期目標,並以此獲得對人性知識的深入了解。由於個體的精神活動具有豐富的含義,不能做簡單的推論,我們應該依據時間序列,利用圖表來描述不同時間點的精神活動特點,進行分析比較,尋找隱藏在龐雜的精神活動中個體的明確的生活態度。還可以通過在時間序列曲線中出現顯著變化的節點,刻畫出個體的精神活動的獨特模式,以及這一模式在其成長過程中的穩定性。以下我將舉例說明,個體童年期與成年期的行為模式是如何驚人地相似! 一名30歲男性,具有明顯的衝動性人格特徵,儘管人際交往困難,但在事業上很成功。他前來就診的原因是感到自己極度抑鬱,失去了生活的勇氣,也不願意工作。他描述自己現在剛訂婚,但是卻對將來的婚姻生活充滿懷疑。他嫉妒心很強,不能忍受未婚妻與其他異性的交往,也很擔心婚禮不能如期順利舉行。他多方收集未婚妻出軌的證據,然而在訪談中他陳述的證據並沒有說服力,他未婚妻的表現實際上無可挑剔,但這仍不能消除他的懷疑和不信任。這一患者具有大多數男性共有的特徵:在兩性關係中常常被異性吸引,主動建立親密關係;在親密關係中又常常表現出不信任和攻擊,並由此對已建立的親密關係帶來破壞性影響。 如前所述,我們可以通過提取他既往的一個生活事件以及事件經歷時他所表現出的態度和想法,來勾畫出他固定的思維和行為模式。慣常的做法是,我們讓他回憶自己童年期的第一件印象深刻的事情,但我們並不去檢驗他所描述的這件事情是否客觀存在。他是這樣描述的:在他4歲時,有一次母親帶著他和弟弟去逛市場,當時人多擁擠,母親先把他抱起來,後來想到弟弟年紀更小,母親又放下他抱起弟弟。他被人群擠來擠去,十分害怕。在對這次童年經歷的描述中,我們捕捉到了和他當前困境相同的內心活動,即他不確定自己是否受人喜歡,也不能忍受別人比他更受歡迎。當我們指出患者的童年期回憶和當前經歷反映出相似的內心活動時,他非常震驚,但隨即他就意識到這個聯繫是確實存在的。 每一個人行為模式所朝向的目標,都是由其童年期的環境因素和主觀感受決定的。在理想狀態下,個體的生活目標在出生後頭幾個月就能形成,甚至誘發兒童愉快或不適的環境刺激在目標確立的過程中也扮演著重要的角色。這是個體的人生哲學和生活態度首次以外顯的方式露出痕跡,儘管這種表現方式趨於原始。在嬰兒期,影響個體精神活動的基本因素已經穩定形成。在此基礎上,兒童的行為模式得以建立,並可能在成長過程中不斷被調整、影響和轉變。多因素的共同作用會促使兒童儘快建立明確的生活態度和條件化的反應模式來應對生活中遇到的問題。 研究者相信,嬰兒期能表現出成年期明顯的性格特徵。這也可以用性格具有可遺傳性來解釋。但是,性格和人格特徵源自父母的這一觀點也容易帶來負面後果,它會使得教育工作者嘗試通過教育實踐來改變兒童的不良性格特徵或行為模式時信心不足,也容易將教育孩子的失敗歸咎於遺傳因素無法改變,從而逃避自己的責任。而這些後果,顯然與教育的真正目的背道而馳。 人類社會的文明進程也對個體確立生活目標至關重要。文明社會為兒童建立了一個安全邊界,防止兒童自我傷害。在保證安全和適應生活的雙重前提下,讓兒童去尋找實現自己的夢想或目標的途徑。兒童在很小的時候就能學會依據社會環境的現實情況來判斷自己安全需求滿足的程度。我們所考慮的兒童安全性,並不僅僅限於免除危險,而應該是一個「安全性的係數」,包括適宜人類長期存在和發展的多種條件。兒童獲得的來源於文明社會的「安全係數」所涵蓋的內容,應該要遠遠大於他的安全本能和平凡成長的必需條件。這些安全係數會促進兒童的精神活動朝向更優更強的方向發展。和成年人一樣,兒童也希望在所有的競爭對手中脫穎而出。他會為獲得某一優勢而竭盡全力,因為這一優勢有助於他更安全、更適應地達到他之前設定的目標。長此以往,兒童會表現為精神活動的過度緊張,並且隨著時間的進程還會有加重的趨勢。假設當前社會需要個體具備更強的反應能力,在這一趨勢下,如果兒童不相信自己具有解決困難的能力,他就會表現出一方面更渴望證明自己、獲得榮譽,另一方面卻為自己逃避現實困難尋找各種託詞。 在上述情況下,兒童頻繁設定即刻或短期目標,實際上是為逃避更大困難尋找藉口。面對困難的退縮恰恰反映出對現實生活要求的逃避。我們必須強調,在應對困難情境時,個體的精神活動並不是一成不變或是絕對化的:退縮行為只是整體精神活動的一部分,其作用短暫,無法最終解決問題。在分析兒童的精神活動時,我們要時刻注意提醒自己所處理的是當前情境下的具體問題,不能使用成人的評估工具來測評兒童。在兒童案例中,我們應該有針對性地詢問在他們的生活中的具體行為和興趣愛好,從中勾畫出他們的性格特徵。我們還應該從兒童的視角,而不是成人的視角出發,使用兒童能夠理解的語言來獲得更多關於他的精神活動的信息。與此同時,我們也就能理解他其實是很準確地用語言表達了自己所設定目標的理想狀態。例如,我們如果想知道兒童為什麼會表現出某種行為,就必須從兒童的角度來考慮他這一行為模式的意義。用與兒童觀點相符合的聲調和語言來引導提問,能使部分兒童朝樂觀主義方向發展,使之有信心解決自己遇到的問題。如果是這樣的話,兒童會成長為對生活中的困難有掌控力的人,會發展出勇氣、開放性、直率、責任心、勤勉和宜人性等優秀品質。也有些兒童會朝向悲觀主義發展,表現出沒有信心去解決問題,失去生活的方向和目標!他們面對世界、面對周圍環境和他人會感覺無所適從!他們會發展出膽怯、內省和懷疑等性格特徵,並以此來保護自己,缺乏面對生活的勇氣。他們的生活目標與成就需要相距甚遠,僅僅停留在安全需要層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