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人性 · 引言

阿德勒 《理解人性》
人類的精神決定命運。 ——希羅多德 自以為是或過多的理論假設無助於我們獲得對人性的科學理解。與此相反,我們需要以一種謙遜的態度去實踐和理解人性。自古以來,探索人性就是一項繁雜艱巨的科學任務,解決人性的問題則是人類社會發展的目標。因此,這門科學的目標應是讓每一個人都能理解自己或他人,而不應該僅僅局限於臨時培養一批所謂的學科領域專家。對於研究者來說,不應將他們的研究成果視為研究團隊的專屬財產,而應共享這一點是比較難於接受的。 與以往傳統的大家庭和注重鄰里交流的生活方式不同,當今社會,人們處於相對孤立或隔離的生活狀態之中,使得幾乎所有人都對人性了解不多。從童年早期開始,我們就很少有機會接觸人性。我們所有的生活方式都限制自己與親人之間發展必要的、親密的人際關係,與家庭成員處於隔離的狀態。然而,家庭成員中親密關係的建立對於個體從科學和人文角度發展出對人性的理解至關重要。由於與親人沒有足夠的接觸機會,對他們不夠了解,我們不能準確判斷他們的言行和意圖,常會做出錯誤的行為反應,成為他們的「敵人」。因此,「在社會或是家庭的生活圈子中,人們都將他人視為陌生人,儘管一起生活、談話,但卻不能真正地交流,是熟悉的陌生人」就成了至理名言。在家庭成員間我們最常聽到的抱怨就是:父母總說理解不了孩子,孩子總說被父母誤解。究其原因,對他人整體態度的形成有賴於對他人的了解,這種了解必須建立在彼此間有社交聯繫的基礎之上。當家庭成員彼此隔離,無法深入了解對方時,上述現象就會出現。在社會生活中也是如此,如果我們能更透徹地理解人性,人與人之間的相處就會更容易,令人困擾的人際關係問題會大大減少。我們就會知道,人與人之間的誤解僅僅是由彼此不夠了解,互相掩飾,使得對方形成一些錯誤判斷所造成的。 因此,本書的主要目的是確定理解人性這門科學的前提、所需解決的科學問題,以及預期結果,並嘗試從醫學的角度來解釋並奠定人性研究的科學基礎。 首先,我們已經熟知精神病學是一門需要很多人性知識的學科。精神病學家必須擁有快速並準確洞察神經症患者精神世界的能力。在這一特殊的醫學領域,只有準確掌握患者當前或即將出現的精神活動狀態,醫師才可以進行有效的判斷、治療和下醫囑。醫師被患者的表象所欺騙,沒有做出準確判斷,會給診治過程帶來嚴重後果。相反,醫師能夠充分了解患者的疾病表現,會產生非常積極的治療效果。換而言之,治療是否成功是精神科醫師對人性知識了解與否的有效檢驗指標。在日常生活中,對他人需求的錯誤判斷可能並不會立即產生這樣明顯的後果。因此,那些在誤解他人和產生的不良後果之間經歷較長時間的個體,並不能清楚地看到這兩者之間的關係,以至於常常會對誤解他人在幾十年後才產生災難性的後果這一點感到震驚。由此可見,學習科學的人性知識對於每個人都非常必要,也應成為每個人的社會責任。 神經系統檢查結果顯示,神經症患者常表現出精神異常、複雜的認知行為症狀和錯誤行為,但在症狀構成、誘發因素和行為表現方式上與正常個體沒有本質差異。唯一的區別在於患者的精神症狀和行為表現更為明顯,更易被識別。利用這一發現,我們可以從病例中學習,以便更敏銳地觀察和掌握與正常的精神活動相關的外在行為表現或特徵。除此以外,在任何專業領域中,系統的訓練、對學科的熱情和耐心都是不可或缺的。 弗洛伊德理論的第一個重大貢獻是提出個體童年早期的經歷是其成年後的人格和精神活動的重要決定因素。他的許多學生在不同時期圍繞這一觀點進行大膽探索,獲得了相似的研究結果:個體能將最早被自己回憶和肯定的童年經歷、印象和態度整合到成年後的精神活動中;個體的童年經歷和成年後的精神活動處於一個明確的、持續的動態模式之中。因此,我們能將童年早期的經歷和態度與成年後的經歷和態度做比較。從二者的聯繫中,可以發現,個體當前精神活動的單一表現對於理解這一個體而言是遠遠不夠的,這些表現只能作為整體中的一個部分。但是,當我們發現這些表現在個體的整體生活方式、普遍行為模式中所處的位置,以及我們了解了個體童年早期隱秘的生活目標與成年之後的生活態度存在一致性時,這些單一的表現對於我們了解個體就具有了價值。簡而言之,上述研究的發現可以歸納為一個令人震驚的事實:自童年期到成年期,個體的精神活動沒有發生任何變化。儘管某些精神活動的外在形式、具體化和口語表達可能會發生改變,但是它們的本質、目標和驅力等因素都會保持不變,這些因素會驅動個體的精神活動始終朝向最終目標而努力。例如,對於一位主要表現為猜疑和不信任他人、與社會隔離的成年焦慮障礙患者,在他3~4歲時就可以看到與成年期相一致的性格特質和行為表現,只不過他小時候的類似行為更容易被大家當作孩子氣的表現。因此,我們對所有患者進行精神狀況檢查時應遵循一條準則:要在患者主動告知他們的童年經歷之前,通過患者成年的表現來揭示他童年的性格和行為特徵,以及告知患者我們在其成年時觀察到的特點是其童年經驗的直接投射。 當聽到已身為父母的患者回憶自己幸福美好的童年,並對這些回憶賦予有意義的解釋時,我們能通過這些回憶對患者當前的性格進行準確的重構。這一重構過程的事實依據是:儘管成年期所處的生活環境已與童年期完全不同,但是患者在童年期所形成的行為模式很難改變,並會沿襲至成年。儘管成年期的生活態度已發生改變,但患者在童年期和成年期幾乎會保持相同的心理活動軌跡和行為模式,並據此形成穩定的人生目標。如果我們想要對患者進行深入了解,試圖改變他病態的行為模式,我們應將重點放在挖掘患者童年期的經歷,發現他們基本的行為模式而不要試圖在患者成年期的眾多生活經歷和主觀印象中去尋找線索改變患者。明確這一點對於我們準確了解患者的性格特徵,以及這些性格特徵在疾病發生髮展中的貢獻至關重要。 因此,兒童的性格基礎和行為模式應該成為我們研究領域關注的重點。許多研究者已致力於開展關於童年早期的研究。這些研究資料極有價值,但現在還未被有效利用。在這一領域的每一位研究者都有可能在其中發現新的、有價值的資料,並可能在將來的某個時候證明這些資料對於我們理解人性意義深遠。 開展人性研究是為了全人類福祉,而非研究者個人的成果私利。因此,我們也需要發展出預防「不良性格特徵」的有效方法。對於想採用實證方法來考察人性,並將研究結果付諸實踐的研究者來說,教育學領域是其用武之地。因為教育學知識與人性知識一樣,需要通過實踐來驗證理論的有效性。為了在實踐中檢驗人性研究成果,我們在教育學領域做了長時間的探索,嘗試採用教育學手段來預防兒童和青少年期的不良性格和行為模式的形成,促進健康成長。 此外,我們必須通過洞察靈魂的喜怒哀樂並感同身受,來識別自己心理活動的外在表現,獲得對人性的理解。這就像一個優秀的畫家能在肖像作品中賦予他所觀察體會到的肖像人物的性格特徵。人性科學也是一門藝術,有著多種測量工具,其研究成果能為其他藝術門類所用,與其他藝術相輔相成。例如,在文學和詩歌中,人性知識就有著舉足輕重的作用。人性研究的首要目標是拓展我們對人類的了解,換而言之,它會給予我們所有人獲得豐富、成熟發展人生的更多可能性。 人性研究最大的困難是人們通常不願意承認自己對人性的了解不夠,認識不深。大多數學生都認為自己了解人性,即使他們在攻讀學位過程中並未涉及相關研究。如果教師要考查學生對人性知識的理解程度,很多學生會覺得不可理喻。只有那些具有共情能力,在自己經歷的心理危機中成長的學生,才能夠體會他人的價值和可貴之處,同時認識到自己的與眾不同,才會真正懂得人性研究的重要意義。 由於大多數人對人性了解匱乏,並對別人洞察自己具有牴觸情緒,如何運用有效的策略和技術將人性研究的成果付諸實踐,讓大眾接受並從中獲益就顯得十分必要。例如,當我們想幫助一個有人際關係問題的個體時,如果直截了當地告訴他,通過分析我們已經明確他的性格缺陷是人際關係衝突的重要根源,這會引起他明顯的反感和敵意。比較有用的方法則是:明確告訴他,如果他不希望在人際交往中樹敵,他應該在哪些方面要多加注意。作為學者,無視人性研究的價值,誤解或濫用自己掌握的人性知識,會對自己的學術聲譽帶來破壞性的影響。例如:總是想在人前展示自己非常了解他人;在晚餐這種場合,去公開談論和分析自己鄰居的性格特點;等等。此外,給那些對人性知識缺乏了解的人生硬地講授人性知識的基本理論,也是危險的,即使對方具備人性的相關知識,照本宣科,生硬地說教也是不尊重他人的做法。在此重申一遍,作為研究人性的學者,謙遜是重要品質。我們需要慎重考慮,並在恰當的時機才能宣傳和展示我們的研究成果。只有孩子們會急切地想要炫耀自己擁有的東西,我們作為成年人則應該謹言慎行。 作為人性研究的學者要自省,反思自己是否有過強迫他人接受自己所謂專家建議的情況。這種做法不僅對於人性研究這門學科的發展有害無益,也無助於研究者實現「理解人性」這一終極目標。對於人性研究領域的年輕學者,如果僅有研究熱情卻忽略自省,就會犯上述錯誤。我們應慎言勤思是基於這樣一個事實:從部分推斷整體的前提是對整體有宏觀準確的把握。此外,只有當我們確信有人會從研究結果中獲益時,這些研究結果才適宜發表。即使是來源於個性研究的一個正確結論,如果採用不當方式或在不當場合中闡述也會帶來很多危害性後果。 很多讀者可能會對上述多個觀點提出反對意見,我們先在此進行歸納和闡述。如前所述,關於個體的性格特徵和行為模式自童年期至成年期通常恆定不變這一點,大多數人不能接受。人們通常會認為自己獨特、豐富的生活經驗會帶來生活態度的變化,而態度的變化會帶來行為模式的改變。然而,我們的研究發現,兩個人即使有著相似的生活經歷,也不會從中得出一樣的感悟和結論。因此,生活經驗有助於我們避開一些困境,獲得看待他人的哲學態度,但並不會讓我們更聰明或因此改變我們固有的行為模式。後續討論和研究中,我們會看到個人的生活經歷只是其性格特徵和行為模式的一個組成部分,你的性格特徵或行為模式往往會決定你經歷怎樣的生活。俗語說,性格決定命運。每個人決定著自己怎樣經歷或經歷何種生活事件。在日常生活中,我們觀察到人們總是從自己經歷的事情中獲得自己想要的結論。因此,有人總是會犯相同的錯誤。如果你能夠讓他認識到自己在處理類似事情時慣用的經驗或結論是錯誤的,他的行為模式將會發生改變。實際上,他能認識到自己以往慣用的經驗是錯誤的,現在需要為此做出改變這種情況非常少見。大多數情況下,他不願意承認自己長期運用的經驗是錯誤的,也無意改變現狀。有些情況下,他會找各種藉口來推卸自己的責任,將錯誤歸咎於父母或是教育環境,抱怨自己從小沒有得到細心的照顧,或被寵壞,或被虐待。所有這些藉口都成為他逃避自己責任的完美託詞。通過這些方式,他使自己的不當行為合理化,將自己不能實現目標歸咎於他人,既可逃避他人的指責,也無須自責。然而,這些個體忽視了一個事實:在這種行為模式下,他們不會為糾正自己的錯誤付出任何努力,而是偏執地去維持自己原有的錯誤,將錯誤歸咎於教育的失誤。這些託詞對於他們擺脫麻煩非常有效,他們會願意長期使用。因此,不同的個體會從類似的經歷得出多種不同的感悟和結論,是因為他們可以通過對經歷的不同解釋來使之適應自己原有的行為模式。認識自己、改變自己對每一個人都並非易事。 如果不掌握人性研究的理論和技術,任何人(除非是大師)在幫助促進他人成長的過程中都會困難重重。所有對他人的幫助可能僅流於表面,但他卻認為事情獲得顯著改善或進展。實踐案例表明,大部分技術在改變一個個體固有的行為模式方面作用甚微,或是僅僅只能使其表現出外顯行為的變化。當個體固有的行為模式未被修正,外顯的變化對其成長几乎沒有任何價值。 無論如何,促進一個人改變並非易事。這需要樂觀的態度和足夠的耐心,不能抱有將個體的成功改變作為自己提升知名度和虛榮心的途徑的想法。另外,促進個體轉變的過程應該是循序漸進、能被個體接受和理解的,否則就會適得其反。打個比方,就好像一道原本很美味的菜,如果廚師沒有精心準備,或者是侍者上菜時非常不禮貌,客人也會拒絕這道菜。 人性的科學研究還具有社會屬性。如果人們能更好地理解他人,人際關係就會更為融洽和親近,人們處理自己與他人關係時就會給予更多真誠,更少欺騙和彼此傷害。對於人類社會而言,人際關係缺少信任,人們彼此欺騙會帶來嚴重的危害性後果,這一點必須向人性研究領域的同行重點闡明。因為,這有助於他們認識到自己從事的研究領域有著重要的價值,明白人性是一種未被察覺和了解的巨大力量,人性中既有真善美,也隱藏著假醜惡。這些認識有助於他們今後的實踐。綜上所述,鑒於人性的社會屬性,我們應該有意識地學習人性的科學知識並將之付諸實踐,促進良好人際關係的建立,構建健康社會的基礎。 有一個重要的問題是:哪些學者最適合進行人性的研究和實踐呢?在人性研究中,僅有理論,或是僅知道人性的一些基本規律和研究數據,對於實踐應用是遠遠不夠的。人性研究的理論知識最終目的是用來幫助我們將研究結果整合到實踐中,並在實踐中獲得對人性理解的更敏銳和更深入的視角,而不局限於之前研究結果所羅列的可能性。同樣,人性研究這門學科的生命力在於研究者能將理論整合到生活當中,並在生活中進一步檢驗和運用理論。具備這一理解是適合進行人性研究的學者必備的首要條件。由於對人性的知識了解匱乏,傳統的教育實踐過程並不能提供關於人類智慧的思考,導致孩子們在課堂上學到的很多人性知識並不正確。而在課堂外,每一個孩子也鮮有機會去適度地評價自己,發展自己對於人性的理解。對人類智慧的思考和關於人性知識的科學教育體系還沒有形成傳統。人性研究在科學中的地位,就像冶金時代化學的地位一樣,儘管重要,卻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和系統的學科建設。 此外,我們發現,那些其人際關係未被傳統的教育解構的個體最適合從事人性科學的研究和實踐。這些個體要麼是樂觀主義者,要麼是不被消極想法驅動,具有戰鬥意志的悲觀主義者。僅接觸人文科學的教育並不足以理解人性,還需要豐富的生活經歷。在當前的教育體制下,只有一類人真正想獲得對人性的理解和尊重人性研究,就是悔悟的罪人,或是曾經犯錯,良心備受煎熬,但最終自我拯救的人,或是常有機會接觸人性,並深受人性影響的人。其他人當然也能學習人性的知識,尤其是具有識別人性和共情天賦的人。由此可見,能夠洞悉他人的人,必然是過往經歷豐富、自身體驗深刻的人。在宗教盛行的時代,悔悟的罪人在人性研究中更具價值。在人性理解的角度,悔悟的罪人比所謂正直人士站得更高,看得更遠。因為他們經歷過生活的種種磨難,從生活的泥沼中掙脫出來,將這些不幸的經歷變成提升自己的契機。因此,在理解人性時,他們具有其他人無可比擬的優勢。 當我們發現個體的行為模式對他獲得快樂的生活會帶來阻礙時,在源於人性理解的內隱責任感驅動下,我們會希望去幫助他修正錯誤的人生觀。重建的人生觀有助於個體適應社會,獲得幸福人生。我們在個體重建思維框架和行為模式時,必須將社會責任感和公眾意識賦予重要地位。為個體的精神生活構建理想的模式並不是我們的目的。對於那些感覺生活困惑並有諸多不順的個體而言,啟發他思考自己行為模式出錯的起點對於改變其自身意義重大。將個體所有的行為都進行絕對的因果推論是錯誤的。只要個體能在過往的經歷中不斷地提高自我認識,反思自己的錯誤,相同的經歷就會產生完全不同的行為結果,經歷與行為模式之間的因果關係也會完全不同。生活經歷會賦予個體新的價值。當個體能判斷自己行為的動力和思想的源泉時,他就會在理解自己方面大大地前進一步,也會因此變得與以往完全不同,能夠不再逃避由於自己原來不當的行為模式帶來的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