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劼人說成都 · 說婚嫁

明媒正娶 (清末) 母親於他送別朋友之後,看出他頗有點鬱郁,生恐他生心飛走了,便與他父親商量,給他一條絆腳索,將他拴住。一面也因人丁太不發了,要他及時多傳幾個種。遂在這年二月,不管他意見如何,竟自同葉硬姑太太打了親家,把葉文婉硬變做自己的媳婦。 雖然是至親開親,而規矩仍半點不能錯。依然由男家先請出孫二表嫂的堂兄孫大鬍子———因為他原配健在,子女滿堂,是個全福人。———來做媒人,先向女家求了八字,交給算命先生合一合。由算命先生取銀一兩,出了張夫榮妻貴,大吉大利的憑證。然後看人,下定。女家卻自動免去相郎一節。這是頭年十月的事。大家便忙著準備。因為說通了,不能像平常婚嫁,下定後還要等三年五載,方始嫁娶之故。然而女家還是照規矩推託了三次:第一次是姑娘還小,第二次是妝奩辦不及, 第三次是母女難捨。 婚期擇定了,請媒人報期。報期之後,商討嫁妝,既是至親,也就免去世俗所必有的爭論吵罵。婚期前兩天過禮,男家將新房騰出,女家置辦的新木器先就送到,安好。而木匠師傅於安新床時,照規矩要說一段四言八句的喜話,也照規矩要得男家一個大喜封。過禮這一天,男家就有賀喜的客人,男女老少,到處都是。而大門門楣上已經紮上一道大紅硬彩。凡有天光處,都搭上粉紅布的天花幔子。四周屋檐下,全是大紅繡五彩花的軟彩。堂屋門前,兩重堂幛,也是大紅繡五彩花和盤金線的。由於男家不主張鋪排,只用了三十二張抬盒,裝著龍鳳喜餅,點心鹽茶,鳳冠霞帔,花紅果子,另外一擔封泥老酒與生雞生鵝。用全堂執事,加入郝家三代人的官銜牌,兩個大管家戴著喜帽,穿著青緞馬褂,抓地虎綠梁靴子,捧著裝了十封名稱各別的大紅全柬的鹵漆描金拜匣,押送到女家。女家妝奩不多,單、夾、皮、棉,四季衣服,四鋪四蓋,瓷器錫器,金珠首飾,連同桌上床上的小擺設,卻也裝夠四十張抬盒,抬了回來,謂之回禮。 婚日頭一晚,男家頂熱鬧了,謂之花宵。全院燈火齊明,先由父母穿著公服,敬了祖宗,再由新郎倌戴上女家制送的冬帽靴子,穿上父母賜給的嶄新花衣,藍寧綢開皍袍,紅青緞大褂,敬了祖宗,拜了父母,家裡人互相賀了喜後,新郎便直挺挺跪在當地猩猩紅氈上,由送花紅的親友,親來將金花簪在帽上,紅綢斜結在肩胛邊,口裡說著有韻的頌詞,而院壩內便燃放火炮一串。花紅多的,一直要鬧到二更以後,方才主客入席,吃夜消。 那夜,新郎就安睡在新床上。 迎娶吉時擇在平明。密不通風的花轎早打來了,先由一對全福男女用紅紙捻照了轎,而後新郎敬了祖人,發轎。於是鼓樂大震,仍像過禮一天,導鑼虎威,旗幟傘扇,一直簇擁到女家。女家則照規矩要將大門閉著,待男家將門包送夠,才重門洞啟,將人夫放入。新娘亦必照規矩啼哭著坐在堂中椅上,待長親上頭,戴鳳冠,穿霞帔,———多半在頭兩天就開了臉的了。開臉者,由有經驗的長親,用絲線將臉上項上的汗毛,以及只留一線有如新月一樣的眉毛以外的眉毛,一一絞拔乾淨,表示此後才是開闢了的婦人的臉。而授與男女所應該知道的性知識,也就在這個時候。———而後由同胞的或同堂的弟兄抱持上轎,而後迎親的男女客先走,而後新娘在轎內哭著,鼓樂在轎外奏著,一直抬到男家。照例先擱在門口,等廚子殺一隻公雞,將熱血從花轎四周灑一遍,意思是退惡煞,而習俗就叫這為回車馬。 此刻,新郎例必藏在新房中。花轎則捧放在堂上,抽去轎槓。全院之中,靜寂無嘩。堂屋正中連二大方桌上,明晃晃地點著一對龍鳳彩燭。每一邊各站立一個八九歲的男孩,又每一邊各站立一個親友中有文采的少年姑且降格而充任的禮生。 禮生便一遞一聲,打著調子,唱出「伏以」以下,自行新編的華麗頌詞。「一請新貴人出洞房!……一請新娘子降彩興!……」唱至三請,新郎才緩步走出,面向堂外站在左邊,新娘則由兩位全福女親攙下花轎,也是面向堂外站在右邊。禮生贊了「先拜天地」,階下細樂齊鳴。一直奏到「後拜祖宗,夫妻交拜;童子秉燭,引入洞房。」 繼著這一幕而來的是撒帳,也是一個重要節目。 當一對新人剛剛並排坐在新床床邊之上,而撒帳的———大概也由親戚中有文采的少年充當———隨即捧著一個盛有五色花生、百合、榛子、棗子的漆盒,唱著:「喜洋洋,笑洋洋,手捧喜果進洞房,一把撒新郎,……」也是自行新編的頌詞,不過中間可以雜一些文雅戲謔,總以必須惹得洞房內外旁觀男女哈哈大笑為旨歸。 其後,新郎從靴癊中抽出紅紙裹的筷子,將掩在新娘鳳冠上的繡花紅綢蓋頭挑起,搭在床檐上,設若郝又三與葉文婉還不相識的話,只有在這時節趁勢一瞥,算是新郎始辨新娘妍媸的第一眼,而新郎之是否滿意新娘,也在這一眼之下定之了。但新娘還仍低眉垂目不能看新郎哩。 郝又三吃了交杯茶,合卺酒,趁小孩們打鬧著爬上新床去搶離娘粑與紅蛋時,便溜了出來,躲到三叔房裡,一個人抱著昏暈的頭腦,正自詫異:這樣便算有了一個老婆,豈非怪事?而今夜還要向著這位熟識的新人,去做丈夫應做的事,不是更奇怪嗎? 一個代理父親責任,來授他性知識的老長親,恰尋了來。 這是一位有風趣的老人,臉上擺著歡樂笑容,一開口便道:「男女居室,人之大倫。老侄台,我想你們光緒年間生的人,哪裡會像我們從前那等蠢法,連門路都探不著?既然你令尊大人托著,沒奈何,且向老侄台穢言一二,若說錯了,不要怪我,我這平生不二色的教師,本來就瘟。……」 老長親只管自謙,但他那朦朧的性知識之得以啟發,而大徹大悟於男女性器官的部位,以及二五構精之所以然,卻是全賴老長親的一席之談。老長親說得興會淋漓,而他也飛紅著臉,聽得很專心。不幸的,就是言談未終,而賀客已陸續盈門。窗子外的洋琴台上,業已五音並奏,幾個瞎子喧囂著大唱起來。 新郎於每一個賀客之來,無論男女長幼,他總得去磕頭。這已經夠勞頓了。但還不行哩,客齊之後,還要來一個正經大拜。 所謂正經大拜者,如此:先由父母敬了祖宗。新娘已換穿了尋常公服,只頭上仍戴著珍珠流蘇,由伴娘攙出,與新郎並拜祖宗。照例是三跪九叩首的大禮。新娘因為纏腳之故,可以得人原諒,默許其一跪下去,就俯伏著不必動彈,而新郎則不能不站起來又跪下去,站起來又跪下去。 拜罷祖宗,又拜父母。照規矩,父母得坐在中間兩把虎皮交椅上,靜受新人大禮。不過當父母的,總不免要抬抬屁股,拱拱手,而後向著跪在紅氈上的新人,致其照例的訓詞。 而後分著上下手,先拜自己家裡人,次拜至親,次拜遠戚,再次拜朋友,連一個三歲小孩,都須拜到,並且動輒是一起一跪、不連叩的四禮,直至一般底下人來叩喜時,才罷。一次大拜,足足鬧了三個鐘頭。郝又三感覺得腰肢都將近斷了,兩條腿好像縛了鉛塊似的,然而還不得休息,要安席了。正中三桌最為緊要,款待的是送親的,吃酒的,當媒人的,當舅子的,雖然內里女客,由主婦舉筷安杯,外邊男客,由主人舉筷安杯,但新郎卻須隨在父親身後周旋,而洋琴台上也正奏打著極熱鬧的「將軍令」、「大小宴」。 十三個冷葷碟子吃後,上到頭一樣大菜,新郎須逐席去致謝勸酒,又要作許多揖,作許多周旋;而狡猾的年輕客人,還一定要拉著灌酒,若不稍稍吃點,客人是可以發氣的。 到第三道大菜,送親的,吃酒的,以及當舅子的,照規矩得起身告辭。於是由新郎陪到堂屋裡稍坐一下,新房裡稍坐一下,男的則由主人帶著新郎,恭送到轎廳,轎外一揖,轎內一揖,轎子臨走,又是一揖。女的則在堂屋跟前上轎,由女主人應酬。 要走的客,都須這樣跑進跑出,一個一個地恭送如儀。 一直到夜晚。新娘是穿著新衣,戴著珠冠,直挺挺坐在床跟前一張交椅上,也不說,也不笑,也不吃,也不喝,也不走,也不動;有客進來,伴娘打個招呼,站起來低頭一福,照規矩是不准舉眼亂看。雖然葉文婉是那樣爽快的人,這裡又是熟識地方,雖然郝香芸、香荃要時時來陪伴她,要故意同她說話取笑,雖然姨太太來問了她幾次吃點什麼,喝點什麼,雖然春蘭傳達太太的話,叫她隨便一點;但是規矩如此,你能錯一點嗎?自己的母親是如此的教,送親吃酒的女長親是如此教,乃至臨時雇用的伴娘也如此教。 而新郎則勞頓到骨髓都感覺了疲乏。 但是還要鬧房哩。幸而父母十分體諒兒媳,事前早就分頭托人向一般調皮少年說了多少好話,母親又趕快去教了新媳婦一番應付方法,所以僅被鬧了兩個多鐘頭,而且也比較的文雅。跟著又吃夜消。 到此,新娘卸了妝,換了便服,才由大姑小姑同幾個年輕女客陪伴著,在新房裡吃了一點飲食。但是照規矩只能吃個半飽。 到此,新郎也才脫了公服靴子,換了便服,由父母帶著,吃點飲食。自然也是不准吃飽,並不准喝酒。 街上已打三更了,三老爺督著底下人同臨時雇用來幫忙的,將四處燈火滅了,人聲尚未大靜。留宿的男女客安排著聽新房,都不肯睡,便點著洋燈打起紙牌來。 新郎累得差不多睜不開眼。母親向他說:「進新房去睡得了!」到他要走時,又特意在他耳邊悄悄說道:「今天是好日子,一定是圓房的。你表妹不好意思,須得將就下子,不准耍怪脾氣啦!」 他進新房時,玻璃掛燈已滅,只櫃桌上一盞纏著紅紙花的錫燈盞,盛著滿盞菜油,點的不是燈草,而是一根紅頭繩。新娘已經不見,有流蘇的淡青湖縐罩子,低低垂著;踏腳凳上,端端正正擺了雙才在流行的水綠緞子加紅須的文明鞋。 他在房裡走了幾步,一個年輕伴娘悄悄遞了件東西給他,並向他微微一笑道:「姑少爺請安息了,明早再來叩喜。」 他茫然將她看著,她已溜了出去,把房門翻手帶上了。 他把接在手上的東西一看,是一塊潔白的綢手巾,心中已自恍然。再看一看罩子,紋風不動地垂著,而窗子外面卻已聽見一些輕微的鼻息聲同腳步聲。 老長親淋漓盡致的言語又湧上腦際,心裡微微有點跳,臉上也微微有點燒,尋思:「一句話沒有說,一眼沒看清楚,就這樣在眾人窺視之下,去作男女居室的大事嗎?文明呢?野蠻呢?……」 新式結婚 (清末) 龍么姑娘的花轎在左鄰右舍、男女老少的好奇眼光之下,熱熱鬧鬧地、吹吹打打地、吆吆喝喝地,憑著八個頭戴喜帽,身穿綠布短褂,前後心各綻一幅約摸冰盤大小、白洋布圓補子上有飛馬圖案的轎夫,四抬四扶,出了龍家大門。 按照新郎周宏道同一夥維新朋友所擬定的、帶有革命性的新式結婚禮單,原本沒有坐花轎這一項。他們準備借一頂藍呢四轎,用兩匹紅綢從轎頂交叉垂下,在轎的四角打上四朵大繡球,來代替那種外表只管花哨,其實密不通風、有如囚籠的舊式花轎的。但是龍老太太堅決不答應,她氣忿忿說:「我啥子都讓步了。說是世道不好,怕招惹是非,叫不用抬盒過禮,就不過禮。又說,新式結婚,男的不穿袍褂,女的也就不再穿戴鳳冠霞帔,我也依了。可是花轎一定要坐!全堂執事一定要用!老實話,我一個正經女兒出閣,連這點面子都不要了嗎?」經大家研究之後,認為於大體無礙,才由大賓———這一天的新名詞叫介紹人。———田老兄出頭,代表男家承諾了。只在全堂執事上略有修改。即是說,男女兩家都沒有做官的,官銜牌就不必再向親友借用。既不用官銜牌,那麼,肅靜迴避牌也可以不用。肅靜迴避牌不用,那麼,開鑼喝道當然也該淘汰。所謂全堂執事,經田老兄這樣一修正,結果只剩下了兩面飛鳳旗,兩面飛龍旗,花轎前一柄紅日照,花轎後一把黑油掌扇;此外,還剩下一個必不可少的樂隊。這樂隊也只由五個身披破爛紅布短衫的可憐樂工組成:兩支嗩吶,一面手鼓,一隻七星盞,一具包包鑼。就這樣,也算遂了龍老太太的意,也才熱熱鬧鬧地、吹吹打打地、吆吆喝喝地把花轎擁出了龍家大門。 花轎大約已走有兩條街之遠,看熱鬧的鄰居街坊也散盡了,龍老太太猶然流眼抹淚地站在紅燭高燒、香菸繚繞的堂屋內,定睛望著業已關好的二門。她還是捨不得驟然離開身邊的么女啊! 黃太太和孫師奶奶本來應該隨著花轎送親前去的,因為新式禮單上沒有這一項,她們遂暫時留在龍家,幫著女工賀嫂把么姑娘的房間收拾乾淨,而後一同洗了手,重新撲了一次南粉,抿了一次頭髮,走到堂屋跟前來向龍老太太告別。 看見龍老太太滿臉悽苦神色,黃太太心裡感到有些難過,遂說道:「媽,你一個人留在家裡,不如還是同我們一道到么妹家去,看看他們的新式禮,到底咋個搞的,你心裡也寬舒一點呀!」 龍老太太沉著臉,只是搖頭道:「我說了不去,就不去。新式禮麼?我早曉得,你向我哈哈腰,我跟你拉拉手,上下不分,成個啥子名堂!一個女兒家的終身大事,我從沒見過這樣不慎重的,連天地祖宗都不敬了,還理睬到我這個老娘子?我不相信一個人到東洋走了一趟,就連祖宗都不要了!我已說過,今天在他周家辦喜事,好歹由他姓周的作主。可是三天回門,那便要由我作主啦。我當丈母娘的,倒不爭他那幾個狗頭,磕也使得,哈哈腰也使得。我龍家的祖宗,卻要受他新女婿三跪九叩首的大禮的。我是中國人,我不怕人家罵我腐敗,若還像今天這樣耍洋把戲,不問是誰,一齊不准進我龍家大門!我在祖宗神位跟前咒死他!……」她趕快住了口。深悔不該在么女的這個大日子裡頭,說出了個不吉祥的字———死。 她的大女,孫師奶奶業已像炒豆子似的,向她吵了起來道:「人家是新學家,不迷信,才不怕你咒,你愛咒,我賭你今天就咒!我倒說話在前,回門那天,你硬要這樣耍怪脾氣的話,我們都不來,讓你孤家寡人關上大門去守老規矩!」 黃太太把孫師奶奶拉了一把道:「你也是喲!……媽,你放心,三天回門,包你新女婿會跟你磕頭的。……」 把龍老太太安頓好了後,兩姊妹才坐著各人丈夫的三丁拐轎子,飛跑到南門二巷子周宏道所佃的新居來。 這所新居,是一家大公館的別院,而且是從花園中間攔出,另外添修了幾間房子。院子不大,卻頗頗有些花木。正房三間,顯然是一座大花廳改的。中間作為堂屋,非常寬敞,前後都是冰梅花格門。明一柱的寬階檐,還帶有不斷矮欄杆。這時,堂屋內外,甚至連院子中間的一堆假石山上,都站滿了人。田老兄的一種半沙半啞的聲音,正從堂屋裡傳出。 黃太太忙向堂屋台階步去,一面向孫師奶奶說道:「來遲了一步。……」 孫雅堂同幾個不認識的男客站在花格門邊,便迎上前來說道:「還不算很遲,介紹人才在演說。」 「瀾生演說過了嗎?」黃太太很好奇地問。 「他再三不肯,大約還不大搞得來。……你們兩位請到後面去,女客都在後面。」 一陣歡笑聲,又一陣巴掌聲。原來田老兄已經說完了。黃太太只聽清楚最後兩句:「克盡你們天職,努力製造新國民罷!」不由呸了一口,低低笑道:「真是狗嘴裡不長象牙!」 人聲稍靜,充當禮生的郝又三把一張梅紅全柬舉起來,看著念道:「男賓致賀詞!」 站在下面人叢中的葛寰中說道:「怎嗎!又三,你看錯了行罷?我記得下面是新郎演說哩。」 「沒有錯,是世伯記差了。新郎演說這一項,勾在後面,作為對來賓的答詞去了。」 已經從堂屋當中擺設的禮案上方退走下來的田老兄,登時拍著兩手道:「就請葛太尊演一個說好婁!大家贊成嗎?」 當然沒有人肯出頭說不贊成。 葛寰中今天卻也特別,既沒有戴緯帽,也沒有穿補褂。穿的、戴的、佩的,就是當蜀通輪船到萬縣時,上岸去拜會陸知縣的那一套。當下轉身對著眾人一拱道:「諸公在此,區區怎好占先哩!」 比及大家都要他先說,他才邁步走到那張鋪有白布、上面擺了一隻滿插鮮花的花瓶的長案上端站著,然後面對分站在長案下方的新郎新娘笑道:「我不會像田伯行老兄那樣引古證今、長篇大論。我還是老一套來個詩經集錦,祝賀你們二位。」說著話,已從馬褂內襟袋裡,摸出一張十樣錦花箋,展開來,捧在手上,乾咳了兩聲,方打起調子,朗朗念道:「君子偕老,如鼓瑟琴;予唯音嘵嘵,而有遐心。———上第一章。君子偕老,其命維新;吁嗟乎騶虞,宜爾子孫!———上第二章。君子偕老,文定厥祥;繼序其皇之,載弄之璋。———上第三章。君子偕老,鳳凰于飛;我從事獨賢,不醉無歸!———上第四章。這四章,是祝賀新郎的。……」 男客中間已有幾個人大聲喊起好來。女賓中間,看得出,葛太太、葛小姐都異常高興。葛太太兩隻眼睛,笑得眯成了縫,葛小姐兩隻眼睛卻像晴夜天空中的陪月星似的光芒乍乍。 「……下面四章是祝賀新娘的。第一章:———之子于歸,見此良人,鼓瑟鼓琴,則不我聞。第二章:———之子于歸,宜其家室,無使君勞,靡有朝夕!……」 男客中間又發出哈哈笑聲,還聽見有人帶著笑聲說:「這不是祝賀,是告誡。告誡新娘子莫要把新郎弄得早晨黑夜都疲勞不堪。」經過這一解釋,女客中間好多人也捂著嘴笑了。 葛寰中揮著一隻手道:「鄙意並非如此,是諸公曲解了。下面兩章,容兄弟念完好嘍。」 下面兩章是:之子于歸,宜其家人,終溫且惠,既安且寧。之子于歸,以御賓客,庭燎有輝,其儀不忒。 念完後,葛寰中又向新郎新娘拱了拱手,才退了下來。 郝達三滿臉是笑地迎著他道:「老弟的書本還這麼熟,佩服,佩服!」 葛寰中順手把他拉到花格門外,附著他耳朵說道:「老哥不要見笑,並不是我搞的。濫套四六我還來得兩篇,五經、我早已一多半還跟老師了。這東西,是昨天找傅樵村殺的槍 。」 「哦!難怪才那樣地口齒輕薄啊!」 這時,堂屋裡面,董修武正大講其移風易俗,必自家庭革命開端的大道理。 郝達三尖起耳朵聽了聽,遂問葛寰中:「這個姓董的,可就是同周宏道一起,被邵明叔聘回來教書的那人?」 葛寰中正從何喜手上接過一隻切了尖的雪茄菸,一面就著何喜遞過來的紙捻咂煙,一面點著頭道:「唔!……便是此人。……你看怎麼樣?……」 「大概也是一個暴烈分子罷?」 「大凡新從日本回來的,都帶一點這種氣習。」 「我看也不盡然。周宏道這個人,就頗純謹。」 這時,堂屋裡很熱鬧。大概男賓致詞已經完了。 果然,只聽見郝又三的聲音又高唱起來:「請女賓致詞!」 葛寰中向堂屋裡眀望了一眼道:「聽!女賓要講話了。」 郝達三瘦得只見骨頭的臉頰上,掛出一種不大好看的笑意,說道:「你們的新鮮頑意兒鬧得真有趣!」 「老哥不以為然麼?」 「我沒有什麼意思。只怕還不大找得出這種女演說家罷?」 「你不要目中無人。革命黨中間就出過秋瑾,你該曉得?」 「那是早已開通的浙江,此地卻是四塞之邦的成都。……」 真的,當禮生唱了那句「請女賓致詞」,堂屋內外一眾男客都帶著笑臉,伸起頸子,朝堂屋後半間女客叢中定睛瞅著,要看走出來的是哪一個。差不多有半袋葉子煙時候,只見女客們一多半都捂著嘴笑,有一些都湊著耳朵打吱喳。 新郎雖然笑容滿面,似乎有點不耐煩的樣子,摸摸領帶,又摸摸掛在西服胸前的那朵大紅綾子做的像生花。不住抬起他那雙單層眼皮的眼睛在女客當中逡巡。 郝又三從長案檔頭回過身去,恰好看見黃太太正和孫師奶奶站在一起,兩個人都含著笑在咬耳朵。他遂向他的老婆葉文婉遞了個眼色,同時拿嘴朝黃太太那面一支。 葉文婉立刻就在她娘母———郝達三扶正的老婆———耳邊咕嚕了幾句。兩個人又回頭找著葛太太,低低商量了一下。於是葛太太就開口說道:「就請女冰媒演說好了!」 葉文婉立刻接了上來:「很對!很對!黃太太最會說話的。」 郝達三太太也笑嘻嘻說道:「況且是姐姐,咋個不該說呢?」 郝達三在堂屋外面聽見了,眯起眼睛,悄悄向身邊的葛寰中說道:「想不到她們竟自點起名來。」 葛寰中把眉頭一皺道:「敝內真是多事,不應該這樣方人!」 「聽內人她們說來,這位太太一向就是健談的,怎麼說是方人?」 「嗯!你老哥卻沒有研究。平日健談是一回事,登台演說又是一回事。黃瀾生尚且推脫了,……我看,要想法子解圍才好,不然,事情要弄僵。」 這時,黃太太正在為難。大家越是嘻嘻哈哈,甚至拍起巴掌催促她,她心裡越是發慌,臉上越是發燒;平日積了一肚皮的話,此刻半句都想不起來。到大家催得緊時,她不由衝口喊道:「莫逼我!……我不會說話!」一開了口,她反而能用心思了,連忙接下去道:「要說是至親姐姐,該說話,我還有個大姐在這裡,咋個要指名叫我出頭?要說是女冰媒,該說話,田大嫂才是真正的女冰媒哩!何況年紀也比我大些,我咋好僭她?大家與其叫我說,不如請田大嫂說!……好不好就請田大嫂說幾句?」她已經架了一個式子,如其大家再逼她,她真箇要去把田老兄的那位只知道燒茶煮飯、生男育女的令正拉了出來。 剛好,葛寰中從手足無措的黃瀾生身邊擠出來,高聲說道:「請各位雅靜,聽我說一句!……」 登時就有一些人譁然笑道:「好呀!好呀!葛大人要代表女賓說話了!」 「嘿嘿,我倒很想代表,只恨沒有資格。……」 這一下,連一眾女客都呵呵呵、咯咯咯地鬨笑起來。 「……我可以介紹一位有資格,而且資格很夠的代表。……我說,各位來賓,你們怎會忘記了一個人?這人,在今天這個場合里,真是太合拍了!……我們新郎周仁兄手訂的新式結婚禮,據說是向日本摹仿而來。……何以你們竟自忘記了女賓中間正有一位日本女賓,要請女賓演說,怎麼不請這位貴賓呢?……」 立刻全堂屋都是巴掌聲。顯而易見,黃太太拍得更為起勁。同時,還向葛寰中這面投出了一種感謝眼光。 立刻全堂屋的視線都集中在那個髮髻高聳、脂粉滿臉,說不出怎麼好看,也說不出怎麼不好看的、約摸二十七八歲的日本女人張細小露身上。 張細小露穿了一件時興的、在成都尚不多見的翠藍軟緞旗袍。兩片圓角高領,高得幾乎把臉巴都掩了一半。通身滾了一道鵝黃緞邊。比成都女滿巴兒身上穿的,窄一些,長一些,袖口也小些。不但樣式受看,並且把穿衣服的人也顯窈窕了。腳上是一雙高跟尖頭乳色皮鞋。一望而知,這鞋不是東洋貨,也是西洋貨。 張細小露到底在本國受過女子學堂教育,當過幼兒園保姆,當過初等小學教習,有點口才;自從同丈夫張物理回到成都,曾經參加過兩次高台講演,每次,一篇幼兒教育為強國之本說,已經講得溜熟。當下,看見大家拍手歡呼要她演說,她只是溜著眼皮地笑,一點也不害臊。及至張物理遠遠向她示了個意,方徐徐走到長案的上方,把握著的兩手放在小腹地方,向新郎新娘鞠了一個九十度躬;———新郎也畢恭且敬地還了一個九十度鞠躬。新娘卻嶷然不動,兩目低垂,好像沒有看見似的。———又朝男賓這面和女賓那面,各鞠了一躬。而後才不忙不慢,以一種純熟的中國話,又把她的幼兒教育為強國之本說,講了十幾分鐘。到底連合現實,最後說了幾句祝賀新娘成為一個賢妻良母的模範。 張細小露演說甫畢,巴掌聲又像偏東雨一樣響了起來。也顯而易見,張物理的巴掌拍得更為起勁。 按照禮單所列,下面該新郎致答詞了。 典禮結束,男女賓客依舊分開了。女客全部盤踞在三間正房內,款待女客的三桌海參席,在堂屋裡安成一個品字形。 筵席是復義園承包的。為了包席,黃瀾生還勞了很大的神。因為復義園開始不敢承包。說是海味蔬果還現成,惟有雞鴨魚肉不好買。要哩,必得到鄉場上去設法。怕的是,城外不清靜,到時關了城,拿不進來,怎麼辦?後來,由於黃瀾生擔了保,托人向營務處弄了一個準予通行的字樣,又由孫雅堂在籌防局打了招呼,並且每席加銀六錢,喜封賞號在外;這樣,復義園托不過人情,才答應了。 大一點的男女孩子都跟著媽媽在堂屋裡坐席,小一點的便由女僕丫頭帶著,在假山後面樹陰底下吃中席。中席又名肉八碗,大抵紅肉、燒白、膀、筍子、海帶湯之類的菜餚,是專門用來款待底下人或次一等客人的。 男客在新添的一列廂房內起居,筵席也安在這裡。雖然兩桌,但每桌只坐了七個人,比女客少多了。 婚禮是前所未有的新式禮,坐席時候,也便沒有那些繁文縟節,僅止由新郎恭讓兩位介紹人坐到兩桌的首座。余客都不要新郎安座,新郎也頗灑脫,就不安座。而且不等舉筷,便讓客人寬章,說是吃得舒服些,自己首先脫去西服上衣,只在雪白襯衣上套了件半臂。 葛寰中脫去馬褂,並把扣帶也解了下來,交與何喜拿去收在轎衣箱裡。舉起酒杯,———當然是那個時候時興的允豐正仿紹酒了!———向同桌的黃瀾生說道:「瀾生兄為我們新郎婚事,委實費了心,勞了神,又出了力。我們新郎今天是單槍匹馬,照應不能周到。我以老友資格,權且代表他來敬三杯,———請干!」 「哈哈,葛太尊,這代表敬酒的事,我以為不該是你。」田老兄在隔桌首座上笑說,「苟以疏不間親而言,理應顛倒過來,叫黃瀾翁來敬你才對啊!」 「今天此刻,瀾生兄是大賓。我代表敬的,乃大賓而非襟兄。且等敬了這位大賓,當然還要敬老兄的。」 黃瀾生已經高舉酒杯道:「我們對飲罷。不必俗套,鬧什麼你敬我,我敬你。」 其實還是在你敬我,我敬你。四熱吃還未上席,將就十三巧小冷碟,便轟飲起來。 這時,也才聽見堂屋裡女客們又說又笑的聲音,熱鬧極了。各自的女僕、丫頭、小娃娃一定都擠進堂屋鬧新娘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