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劼人說成都 · 說街道

街名之原委 (近、現代) 今天猶然存在於人們口中和地圖上的東門、西門、南門、北門乃至喚作新西門的通惠門,喚作新東門的武成門,喚作新南門的復興門,只是「實」已亡了,而這些「名」,說不定還會「存」將下去,若干年後,也一定會像今天的西順城街、東城根街,人們雖然日夜由之而所,卻想不出它為什麼會得有這樣一個名稱。(東城根街因為成街日子較淺,說得出它由於滿城城牆根的原故,準定還有不少的人。但能說出西順城街它所順的乃是舊皇城的東邊夾城的人,恐怕就不多了。原因是,這道夾城建築得很早,在五代的後蜀時代,毀得也不遲,在清朝康熙初年。志書不載,傳說也未說到它,能夠明其原委的人,當然不多。)萬一再如交子街之誤寫成椒子街,疊彎巷之訛呼為蝶窩巷,那麼,即使翻遍圖籍,還是會莫明其所以出的。(東門外的椒子街,其實就是五代時候前後蜀國在那裡製造交子的地方。交子,即當時行之民間的信用鈔票,後來叫會子,更後才名鈔。因為這名字久已不用,人們感到偏僻,因而才致誤了。但是也有不偏僻而致誤的,如內姜街,本是明朝蜀王旁支封為內江王的王府所在,設若一直呼為內江王府街,也如岳府街一樣,豈不一目了然?就由於省掉一個王字,又省掉一個府字,人們當然懷疑內江是一個縣名呀,怎會取為成都的街名?想不通,就簡直給它一個不能理解的名字,倒還快爽疊彎巷,本因這巷幾彎幾曲,名以形之,非常明白。但是清朝宣統二年成都傅樵村撰《成都通覽》,卻捨去疊彎本音,以為不雅,而寫為疊彎的諧音蝶窩,自以為雅,其實是雅得費解,不客氣的說,便是不通了) 東大街 (清末) 自正月初八起,成都各大街的牌坊燈,便豎立起來。初九日,名曰上九,便是正月燒燈的第一宵。全城人家,並不等什麼人的通知,一入夜,都要把燈籠掛出,點得透明。就中以東大街各家鋪戶的燈籠最為精緻,又多,每一家四隻,玻璃彩畫的也有,而頂多頂好看的總是絹底彩畫的。並且各家爭勝斗奇,有畫《三國》的,有畫《西廂》、《水滸》,或是《聊齋》、《紅樓夢》的,也有畫戲景的,不一定都是匠筆,有多數是出自名手,可以供雅俗之賞。所以一到夜間,萬燈齊明之時,遊人們便湧來涌去,圍著觀看。 牌坊燈也要數東大街的頂多頂好,並且燈面絹畫,年年在更新。而花炮之多,也以東大街為第一。這因為東大街是成都頂富庶的街道,凡是大綢緞鋪,大匹頭鋪,大首飾鋪,大皮貨鋪,以及各字號,以及販賣蘇、廣雜貨的水客,全都在東大街。所以在南北兩門相距九里三分的成都城內,東大街真可稱為首街。從進東門城門洞起,一段,叫下東大街,還不算好,再向西去一段,叫中東大街、城守東大街和上東大街,足有二里多長,那就顯出它的富麗來了:所有各鋪戶的鋪板門坊,以及檐下卷棚,全是黑漆推光;鋪面哩,又高、又大、又深,並且整齊乾淨;招牌哩,全是黑漆金字,很光華,很燦爛。因為從乾隆四十九年起經過幾次大火災,於是防患未然,每隔幾家鋪面,便高聳一道風火牆;而街邊更有一口長方形足有三尺多高、盛滿清水的太平石缸,屋檐下並長伸出丁葆楨丁制台所提倡的救火家具:麻搭、火鉤。街面也寬,據說足以並排走四乘八人大轎。街面全鋪著紅砂石板,並且沒一塊破碎了而不即更換的。兩邊的檐階也寬而平坦,一入夜,凡那些就地設攤賣各種東西的,便把這地方侵占了;燈火熒熒,滿街都是,一直到打二更為止。這是成都惟一的夜市,據說從北宋朝時候就有了這習俗,而大家到這裡來,並不叫上夜市,卻呼之為趕東大街。 東大街在新年時節,更顯出它的體面來:每家鋪面,全貼著癆紅京箋的寬大對聯,以及短春聯,差不多都是請名手撰寫,互相誇耀都是與官紳們接近的,或者當掌柜的是士林中人物。而門額上,則是一排五張癆紅箋鏤空花,貼泥金的喜門錢。門扉上是彩畫得很講究的秦軍胡帥,或是直書「只求心中無愧,何須門上有神」,以表示達觀。並且生意越大,在門神下面,粘著的拜年的梅紅名片便越多,而自除夕直到破五,積在門外,未經掃除的鞭炮渣子,便越厚,從早至晚,划拳賭飲的鬧聲越高,出入的醉人也越多 除此之外,便是花燈火炮了。 從上九夜起,東大街中,每夜都是一條人流,潮過去,潮過來。因此,每年都不免要鬧些事的。 這一年,自不能例外,在上九一夜,凡鄉下人頭上的燕氈大帽,生意人頭上的京氈窩,老年人頭上加了皮耳的瑞秋帽,老酸公爺們頭上的潮金邊子耍須蘇緞棉瓜皮帽,被小偷趁熱鬧抓去的,有二十幾頂;失懷表的,失鼻煙壺的,失荷包的,以及失散碎銀子的,也有好幾起。失主們若是眼明手快,將小偷抓住,也不過把失物取回,賞他幾個耳光,唾他幾把口水了事。誰願意為這點小事,去找街差、總爺,或送到兩縣去自討煩惱?何況小偷們都是經過教訓,而有組織的,你就明明看見他抓了你的東西,而站在身邊,你須曉得,你的失物已是傳了幾手,走得很遠了;無贓不是賊,你敢奈何他嗎?所以十有九回,失主總是嘆息一聲了事。 初十夜裡,更熱鬧一點。上東大街與城守東大街臬台衙門照壁後的走馬街口,就有兩個看燈火的少婦,被一夥流痞舉了起來。雖都被卡子上的總爺們一陣馬棒救下了,但兩個女人的紅繡花鞋,玉手釧,鍍金簪子,都著勒脫走了。據說有一個著糟蹋得頂厲害,衣襟全被撕破,連挑花的粉紅布兜肚都露了出來,而臉上也被搔傷了。大家傳說是兩個半開門的婊子,又說是兩個素不正經的小掌柜娘,不管實在與否,而一般的論調卻是:「該遭的難道不曉得這幾夜東大街多煩?年紀輕輕的婆娘,為啥還打扮得妖妖嬈嬈地出來喪德?」 從督院街到西御街 (清末) 大家都走遠了,黃瀾生一個人還站在督練公所大門邊踟躕不定。手上一隻皮護書,由於沒有拿慣,不曉得如何拿才合式。 天上陰雲密布,看來像個下雨天。要是步行回去,一定會遇雨。既無轎子,又沒有雨傘,難道光著頭皮去淋嗎?那嗎,仍然回衙門去,———徐保生說不能退回去,當然是王寅伯恐嚇大家的話。尤安、蔣福不是聲明一聲,就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麼?———更不好。自己在公事房熬個夜倒不要緊,不走的人有那麼多,說不上寂寞。但是一想到家,一想到從未無原無故與自己分別過一宵半夕的太太,再一想到繞膝索笑的小兒小女,恨不得一氣就跑回,即令白雨傾盆,也無所謂了。決定走好在自己也常常步行,今天步行一趟也算不得紆尊降貴。 門口一個站哨的陸軍軍人見他像要向西轅門走去的模樣, 便和顏悅色地對他說:「你這位老爺為啥不朝那頭走呢?」 「我住在西御街,是應該向西走的。」 「我勸你老爺多走幾步路,繞過去的好。」 「卻是為了啥?」 「我曉得轅門內外都布了崗,不准通過。學道街、走馬街那一帶已有命令叫阻斷交通。除非你有特許狀才能走。」那軍人還在嘴角邊露出一絲笑意說:「若是我們陸軍布的防哨,又好通融了,只要你說清楚,哪裡來,哪裡去,……」 一個軍帽上有一條金線標記的軍官走出來,站哨軍人連忙立正舉槍。 黃瀾生只好打定主意,也向東頭的南打金街走去。 果然滿街是兵,而且是青布包頭、麻耳草鞋,兩個肩頭上各沉甸甸地斜掛一條也和所穿衣褲一樣的灰布做的子彈帶、手上一支九子槍並不好生拿著的巡防兵,一個個立眉豎眼,好像滿臉都生的是橫肉。光看外表,已和陸軍不同。黃瀾生捧著皮護書,小心翼翼地從行列中穿出,一直走到丁字口上。 向北一條就是南打金街,通出去是東大街。照路線說,黃瀾生是應該打從這裡走的。他本也安排從這裡走。但是舉眼一望,也和督院東街情形一樣,在街上站成隊的全是兵,全是那些令人望而生畏的巡防兵,沒一個普通人在走路。 向南一條是向來就不當道的絲綿街。這時,更顯得冷清清的也沒有兵,也沒有普通人。跨在金河上的古臥龍橋的重檐翹角的橋亭,更其巍然。雖是一條好像生氣很少的街,但在黃瀾生看來,反而感覺平安得多。他於是就取道絲綿街,過了古臥龍橋,走入更為偏僻、只有不多幾家公館門道而無一間鋪面的光大巷,沿著湯湯流水的金河,靜悄悄地一直走到一洞橋街。有兵的街道走起來固然有點使人膽怯。但是沒有人跡的街道走起來卻也有點令人心驚。看來,還是該選那些有人無兵的街道才是辦法。黃瀾生站下來估量了一下:他目前走的是金河南岸的街道,過了一洞橋向西,便是金河北岸的街道。第一條是半邊街,差不多都是綢緞鋪和機房,街道不冷僻,並且有幾家綢緞鋪他還常有往來。像這樣的街當然入選,但是也不對。因為半邊街向西出去,是青石橋,那個陸軍軍人不是說過青石橋就有巡防兵嗎?走去被阻攔住了,反而不美。他想了想,遂向街的南口走去,再向西是東丁字街。 這條街倒不算怎麼冷僻。街中還有一院大房屋,是湖北、湖南兩省在四川做官的人,因嫌湖廣會館陳舊了,而且首事們大都是已在四川落了業的小紳士、小商人,做起會來,一同起居時,和他們的身份不相稱,於是在湖廣會館之外,另自集資修建了一所堂皇富麗的兩湖公所,用作他們聚會游癇地方。裡面布置有一個「音樽候教」即是說請客坐席看戲的座落,黃瀾生曾經應他湖南同寅之請,來坐過席,看過戲。這時,兩湖公所也和這條街中其他一些公館、門道、院落一樣,兩扇黑漆門扉關得死緊。 走到西丁字街才看見了人。黃瀾生放緩腳步,吁了口氣。不但感到頭上背上全是汗,並且兩隻腳脛也確乎覺得有些疲軟。尤其討厭的是那個皮護書。穿著馬褂靴子,而手上抱著一個皮護書,這成什麼名堂再向上一望:天更陰沉,雨好像等不到一頓飯的時候便要下了。「唉如其有乘轎子坐上,好多喲」 留心一看,一家鋪面雖也闔上了鋪板,但也敞開著兩扇鋪門。門外也有兩個人,一個年輕些的站著,一個業已中年的銜了一根短葉子煙杆蹲在檐階邊。就人的模樣而言,很像轎夫。再看屋檐口一塊不很觸目的吊牌,標題著:「易洪順花轎執事行」。豈不就是轎鋪啦? 「轎子,打一乘出來西御街」 兩個人都不開口。只那年輕一些的人泛起紅砂眼瞅了他一下。 黃瀾生再把吊牌看一遍,沒有錯;又進前兩步走到鋪門口,伸長脖子向裡面一望,不是轎鋪是什麼?三面靠壁的通鋪上還橫七豎八地睡了幾個人,架子高處,一排六乘小轎一乘不少,屋角上一個小行灶一個大爐子,兩個人正在那裡做菜,做飯。 「轎子,只要一乘,到西御街」 毫無動靜。一會兒才有一個蒼老聲音懶洋洋地答說:「沒人抬。」 「開頑笑的話鋪里舖外,睡著坐著的不都是人麼?」 另一個聲音:「就是不抬」 「路不遠,充其量五條街嘛,多給幾十個錢,好不好?」黃瀾生的話不是商量,已經近乎懇求了。平常日子,不會有這種聲口的 「錢是小事,性命要緊?……」 就是那蒼老聲音接著說道:「硬對人無貴賤,性命都只有一條。今天不掙錢,明天還可以掙,今天丟了命,明天就找不回啦」 黃瀾生故意笑了笑道:「何至於就要命」 「你沒有看見罷咧文廟前街的口子上打死兩個在那裡擺著的,不就是雲台司嗎?」這時已有四五人,大概都是左右幾家做家具出賣的木匠師傅,也在街邊閒望,便圍攏來看。其中一個就搭起話來道:「今天真是個大日子,成都省從來沒有過的大日子好端端地會開起紅山來。我才從北門上回來,他媽的,大什字那頭,聽說打死三個。東大街、走馬街、院門口,沒一處沒死人,……」 另一個人搶著說道:「制台衙門更多,死了一大壩,滿地是血」 「開紅山,到底為了啥?」一個人這樣問。 「他媽趙屠戶殺人,還和你講道理麼?只能說今天大家背時,碰上了」 一個老年人叭著葉子煙嘆道:「也是現在的世道喲從前制台衙門殺一個人,談何容易寫公事的紙都要幾捆。人命關天的事,好不慎重。今天不講究這些了。管你啥子人,管你啥子事,紅不說白不說,噼嚦叭喇一陣槍,成個啥名堂說起來,總怪百姓不好,總怪百姓愛鬧事,他們做官人總有理。今天呢?百姓不曾造反,做官人倒胡行非為起來,你們看,這是啥子世道」 話一說開,聽的人越多,登時就是一堆。 黃瀾生曉得坐不成轎子,又怕下雨,遂耐住熱汗和疲乏,取了條比較短些的路線,急急忙忙向西御街走去。 離大門還有幾丈遠,兩個孩子便像飛鳥似的,從門旁石獅邊跳出,對直向他跑來,一路喊著:「爹爹……爹爹……」 黃瀾生顧不得在街上被人看見會議論他有失體統,他已蹲了下去,把皮護書放在衣襟兜里,張開兩手,讓婉姑撲進懷來;一把抱起,在她紅得像花紅似的小臉蛋上連親幾下。只管作出笑臉在說:「鬧山雀兒爹爹的鬧山雀兒爹爹的小乖女」可是眼睛已經又酸又澀。 又伸手去把振邦的肩膀兩拍道:「你們怎麼跑上街來了……媽媽呢?」 兩個孩子爭著說道:「媽媽急得啥樣,……盡等你不回來。……街上人亂跑,……楚表哥也沒回來,他在學堂里。……媽媽說,叫哪個人來找你呢?……全街鬧震了,又不曉得啥子事。……後來,聽說制台衙門的兵開炮火打死多少人。……你咋個這時候才回來?……媽媽在轎廳上等你。……」 皮護書交給振邦拿著,兩手挽著孩子,還沒走攏,看門老頭已經滿臉是笑地在大門外迎著道:「菩薩保佑,老爺回來啦」 三聖巷 (清末) 陝西街的三聖巷是容易找的。第一,巷口外一座三聖廟,雖然不大,卻突出在街邊上,非常觸眼。第二,巷子不寬也不深,但住的人可不少,又矮又窄的木架泥壁房子,對面排列,密得像蜂房;十有八家都在拉癈子,深處還有兩家大車繅房,等不到走進巷口,就已聽得見木車軸的格軋格軋,和皮條拉著癈子長柄的唿嚕唿嚕;還有提著生絲把子的人匆匆走進去,挽著熟絲把子的人匆匆走出來;就是過路人行經巷口時,誰也要睃一兩眼的。 走進巷口,嗨真好看呀窄窄一線天空,像哪家辦大喜事樣,全掛滿了各色各式的彩旗———哦並非彩旗,原來是幾十根竹竿上曬的衣裳褲子一定是住戶們從外面領來洗的,不然,不會那麼多。而且幾家鋪面外的檐階上,還放有三四隻大木盆,一些大娘大嫂還正在一面擺龍門陣,一面嘩嘩地搓洗。彩旗下面,也不算寬的巷道,是兒童樂園。不可計數的娃兒,都赤著上身在那裡跑跳吵鬧。還不會走路的小娃兒,簡直就像裸蟲,在泥地上爬 楚用上下一看道:「想不到成都還有這樣的地方,今天倒開了眼了」 「真是少所見,多所怪,不如這裡的地方還多哩你以為成都住家人戶,都像你黃表叔家那樣麼?……留心數一數,好像就是這裡了。」 一間同型的小鋪面,兩扇木板門關得沒一絲縫,在這熱鬧環境當中,顯得非常寂寞。 楚用遲遲疑疑地說:「數目倒對,左手第七家,為啥關著門?難道沒人在嗎?」 兩個人把門拍了幾下,又同聲高喊著吳鳳梧吳先生 門後一個蒼老的女人聲音回說:「出去了,不在家。」 果不出黃瀾生所料。再問:「到哪裡去了?」回說:「不曉得。」「什麼時候回來?」「不曉得。」「那嗎,有筆墨沒有?留個條子給他罷」「沒有。」 再問時,連聲氣都沒有了。 兩個人互看一眼,只好退出巷口,商量著回到黃家寫封信,叫羅升送來的好呢?還是就近找家雜貨鋪買張信紙寫了,給他塞進門縫去的好? 總府街 (四十年代) 總府街是甲等街,街面不寬,人行道也窄。兩面應該拆卸退讓人行道的鋪家,大概為了很多原因,有的照規定尺寸退進去了,有的依然如故,把一整條街的兩面,遂形成了一種不整齊的鋸齒。 只管劃為甲等街,因為是市中心區,而繁華的春熙路和曾經繁華過的商業場又南北交叉在它的腰節上,以形勢而言,實在是一條衝要街道。而人們也不因為它被劃為甲等街,遂按照規定而減少往來的數目。 陳登雲的包車一走到這裡,也就不能由周安猛衝。滿街的人,滿街的車,彼此車鈴踏得一片響,車夫也不住聲的打著招呼:「撞著」「左手」「右手」「少來」但是,總沒辦法把一般踱著方步,東張張,西望望,頗為悠然的男女行人,全擠到人行道上去,將一些水果擔子和臨時地攤踩毀呀 成都市街上行道的秩序,自清朝辦警察時起,就訓練著「行人車輛靠右走」二三十歲的人早已有此素習了的。忽然由於國民黨的「新生活運動」,一次手令,二次手令,強迫改為「行人車輛靠左走」說是必如此才能救國,也才是新生活。幾年來的強勉奉行,大家又已漸漸成為素習了。現在政府說是要將就盟友駕駛的方便,又要改回來,仍然「行人車輛靠右走」了。而且宣傳上又這麼說:「倘若一齊靠右走,則行人腦後沒有眼睛,車輛從後衝來,豈不有性命之憂?不如改為車輛靠右走,行人靠左走,不一齊右傾或左傾,那嗎,行人車輛迎面而行,彼此看得明白,便來得及互讓了。」這是聰明人的想法,實開世界行道秩序之新紀元。總府街的行道秩序,可以說恰是在作這種宣傳的實驗。 陳登雲的車子剛好拉到商業場門口人叢中放下,他也剛好下車時,一輛吉普車忽從西頭馳來,活像艨艟大艦樣,把一條活的人流,沖成兩大片。這大艦上載了四個年輕的水手,也可說就是美國兵,只一個戴了頂黃癉嘰船形帽,三個都戴的是中式青緞瓜皮帽,準是才在福興街買來的。一路鬧著唱著,同人浪里的譁笑,和一片幾乎聽不清楚的「密斯特,頂好」的聲音,溶成了一股響亮的激流。 十字街口上的交通警察,只管笑容可掬的平伸左臂,禮讓著要他們過去,可是那大艦也像喝醉了似的,並不一直向東頭走,而只是繞著警察先生所站的地方打轉轉。警察先生很是惶惑,對於這輛過於活潑的吉普車,真不曉得如何指揮法。一條無形的線牽引著他,使他也面隨著那車,一連打了三個轉轉,兩條帶有白袖套的手臂,一會伸起來,一會又放下去,臉上是很尷尬的一副笑容。這簡直是街頭劇,而且是鬧劇,從四條熱鬧街上走來的人啦車啦,也像朝宗于海的江淮河漢四瀆,把十字街口擠成了一道潮樣的牆。呼叫和譁笑的聲音,確也像潮音,剛沉下去,又沸湧起來。 吉普車兜到第三個圈子,才在春熙路口側停下了,也登時就被人潮淹沒。許多人都不肯離開,好像在研究車,又像在研究人。一下流通了的人力車,憑車夫怎麼喊叫,總喊不出一條可以走得通的路。幾個火氣大的車夫,一面用手推,一面又有意的用車槓去撞,可是無感覺的人潮,還是那麼擠,還是那麼涌,只有少數上了年紀的男女,才望一望就走開,卻也要大聲表示點意見:「有啥看頭幾個洋人罷咧」 忽然間,停吉普車的地方,一串火爆響了起來。被爆炸的紙花,帶著煙火,四面濺射,一派硫磺和火硝的濃煙,凝成簸筐大一團青鬱郁的密霧。擠著的人牆登時就崩坍了。情緒好像更快活,「頂好,密斯特……頂好,頂好」比火爆的霹靂叭啦的響聲還響。 陳登雲這時才看見一個戴瓜皮帽的美國兵,單腿跪在地下,正拿著一隻自動照相機向四面在照。 照相機好像是無形的機關槍,崩坍的人牆,一下子就變成碰上岩石自然粉碎的浪花,人人都在朝後躥,人人都在吶喊:「在照相了,躲呀……莫把你個寶氣樣子照進去啊」 十字街口的秩序亂極了,比「六·一一」和「七·二七」日本飛機盲目投彈時的秩序還壞。這可氣煞了交通警察,紅著臉跳下他的崗位,揮起拳頭直向人堆中打去,口裡大聲叱罵著:「走開走開外國人要照相啦」 「你媽的打老娘老娘打這裡過的,惹著你龜兒子啥地方?你敢打老娘」 「哈哈打著了女太太……你才歪哩……看你脫得了手不?」人們是這樣的吵著。 人潮又洶湧起來,要走的都不走了,才躲躥到街角上和各鋪門口去的,也飛跑攏去,一面像打招呼地喊道:「快來看……快來看……警察把一個女太太打傷了……抓他到警察局去,他龜兒敢亂打人……」 這時群眾的情緒是忿怒了。 警察連忙大聲在分辯。僅看得見兩條有白袖套的手臂一揚一揚,是在加重說話的分量。但他卻終於敵不過那更有分量的女高聲,和評斷道理的群眾的噪音…… 幸而事件立刻就解決了。三個戴瓜皮帽的美國兵早已分開觀眾,擠進核心,聽不明白嘰呱了幾句什麼,只見一個美國兵用手臂挾著朱太太的光膀膊,兩個密斯特就分攘著人眾,連那個惹起問題的警察先生也在內。接著吉普車開上去,看不明白是怎樣一個情狀,只聽見噗噗噗幾聲,連喇叭都沒響,那車已在人眾拍掌歡呼聲中,一掉頭直向春熙路開走了。 「倒便宜了密斯特了哈哈」 「莫亂說不見得人家就那們壞」 「年輕小伙子,筋強力壯的,又吃醉了,哪能不……」 「人家都是大學生,有教育的,哪像我們這裡的丘八,一見女人就慌了,人家分得出好歹來的」 人民南路 (五十年代) 我要講的成都的一條街,便是現在成都市人民委員會大門外的人民南路。(按照前市人民政府公布過的正式街名,應該是人民路南段,但一般人偏要省去一字,叫它人民南路。這裡為了從俗,便也不糾正了。) 要說明人民南路的所在,且讓我先談一談舊成都的形勢。 目前正在帶動機關幹部、部隊、學生、居民、農民,分段包干拆除的舊城牆,是一個不很整齊的四方形。據志書載稱,周圍二十二里八分。因為從前的丈尺略大,最近據成都市城市建設委員會測量出來,是二十四里二分多(當然是華里)。又志書載稱,這城東西相距九里三分,南北相距七里七分。 成都說起來是個古城市。若果從戰國時候秦惠王滅蜀國、秦大夫張儀於公元前三一○年開始建築成都城算起,它的確已有二千二百六十八年的歷史。但是,成都城隨著朝代的變更,它也變了無數次,始而是大小兩座城,繼而剩下一座城,後又擴大了變為二重城、三重城,後又變為一座完整的大城。今天的規模,是唐僖宗乾符三年(公元八七六年)高駢作西川節度使時建築唐城的規模。可是現在拆除的城牆,不但不是八世紀的唐城,也不是十三世紀後半期的明城,甚至不是張獻忠之後、清朝康熙四年(公元一六六五年)所重修的城,而實實在在是在清朝乾隆五十年(公元一七八五年)徹頭徹尾用磚石修成,算到今年僅止一百七十三年,並非古城。 成都位置,偏於川西大平原的東南,地勢平坦。當初規劃城市時,本可以像北京市街一樣,劃出許多正南正北、正東正西的區域來的。但是不知為了什麼原故,城內街道全是西北偏高、東南偏低的斜街。我們把成都市舊街道圖展開一看,便看得出,只有略微偏在西邊一點、大致處於城市中心的舊皇城,是端端正正坐北朝南的一塊長方形。 舊皇城,一般人都誤會為三國時代劉備稱帝的故宮。其實不是。它是唐末五代、前後兩個蜀國在成都建都時的皇城。這地方,經過宋元兩朝的兵燹,不但城垣宮殿早已無存,就連清人詠嘆過的摩訶池,也逐漸淤為平陸,變成若干條街巷。到明朝第一代皇帝朱元璋冊封他的第十一皇子朱椿為蜀王,為了使朱椿就藩,於洪武十八年(公元一三八五年)才在前後蜀國修建過的宮垣基礎上,更加堅固、更加崇宏地造了一座和當時南京皇居相仿佛的蜀王宮。蜀王宮的規模很大,幾乎占去當時成都城內總面積的五分之一。宮殿圓囿之外,有一道比大城小、比大城狹的磚城,名宮城。一道通金河的御河,圍繞四周。御河之外,還有一道磚城,叫重城。宮城前面是三道門洞。門外是廣場,是足寬一百公尺以上的御道。與門洞正對,在六百三十餘公尺遠處,是一道二十餘丈長、三丈來高的磚影壁,因為塗成紅色,名為紅照壁。在門洞外二百五六十公尺的東西兩邊,各有一座高亭,是王宮的鼓吹亭,東亭名龍吟,西亭名虎嘯。明朝藩王就藩後,雖無政治權力,但以成都的蜀王宮來看,享受也太過分了。這王宮,到明朝末年(公元一六四四年),張獻忠建立大西國,在成都即位稱尊,改元大順元年時候,又改為了皇城。不滿兩年,張獻忠於公元一六四六年,統率軍民離開成都,皇城內的一切全被燒毀、破壞,剩下來的,就只一道宮城、三道門洞,以及門外橫跨在御河上的三道不很大的石拱橋(比橫跨金河上的三橋小而精緻)。十九年後(是時為清朝第二代皇帝玄曄的康熙四年),四川的政治中心省會,由保寧府(今閬中縣)移回成都。為了收買當時的知識分子,開科取士,又將廢皇城的部分地基(前中部的一部分),改建了一座相當可觀的貢院。一九五一年被成都市前人民政府加以培修利用,作為大小會議場所的至公堂、明遠樓,就是這時候的建築物。 從我上面所略略交代的歷史陳跡看來,這地方,實實應該叫做明蜀王故宮,或貢院。本來在門洞外那條街,早已定名為貢院街的。但是百餘年來,人們總是習慣了叫它作皇城,把門洞外的一片廣場叫做皇城壩,習慣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現在我所介紹的這條街———人民南路,便是從舊皇城門洞(今天應該正名為成都市人民委員會大門)向南,六百三十餘公尺,到紅照壁街的一段,恰恰是明蜀王故宮外整整一條御道。不過今天的人民南路寬僅六十四公尺,比起三百年前的御道,似乎還窄了一些。這因為在一九五二年擴建這條街時,曾於東御街的西口、西御街的東口,在積土一公尺下,把那兩座鼓吹亭的石基挖出,測度方位與距離(橫跨在金河上的三橋,也是很好的標準),看得出,當時的御道,應該有一百公尺以上的寬度。 這條人民南路,以現在成都市的市政建設規劃來說,恰好處在中軸線的中段。這條中軸線,向北越過舊皇城,經由後載門(現在街牌上寫成後子門)、騾馬市、人民中路、人民北路,通長四公里(從人民南路的北口算起),而達今天的寶成鐵路、成渝鐵路兩線交會的成都火車站,可能不久時將改稱為北站。因為現在從人民南路南端紅照壁起,已新辟一條通衢,通到南門外小天竺,不久,還要憑中通過四川醫學院(原華西大學),再延伸四公里,直抵成昆(成都到昆明)鐵路起點車站,也可能將來會改稱為南站。由人民南路北口到成昆鐵路起點站的黃家埝,有六公里。將來這條聯繫南北兩車站的中軸線為十公里。請將我所說的距離想一想,現在的人民南路,豈不恰恰處在中軸線的中心一段嗎? 在這條中軸線的南段,即是說在今天的人民南路之南,將來是會出現不少的崇麗宏偉的大建築的。今天的人民南路,僅只在東西御街街口以南擺上了一些大廈,如新華書店、人民劇院、百貨商店等(附圖所攝的街景,便在這一小段的西邊)。舊社會的卑鄙窳劣,幾乎等於棚戶的房屋,尤其在北段地方,還遺留得不少,當然,不久的將來都會拆除改建的。 人民南路的北段,不像南段布置有街心花圃。這裡是每年五一、十一兩個大節日,廣大群眾為了慶祝佳節而集會的場所,舊皇城門洞,這時恰好就作為一座頗為適用的檢閱台和觀禮台。按照城市建設規劃,這地方將來還要向東、向西、向南拓展若干公尺,使其成為一片名符其實的廣場。人民南路的興建,它向成都人民說明了新社會的可愛;它增強了成都人民對美好遠景的憧憬,也增強了成都人民對社會主義建設的信念。不要看輕了這條街的興建,它確實具有很濃厚的政治意義的 這裡我應該談一談人民南路的前身了。 我前面所說的貢院,從清朝末葉廢科舉之後,它就幾經變化:清朝時候是幾個高、中學校興辦之所;辛亥革命(公元一九一一年)是軍政府;其後是督軍公署;是巡按使和省長公署;再後又是高級、中級學校匯集地方。抗日戰起,學校遷走,起初是無人區域,其後便成為貧民窟。解放後,成都市人民政府於一九五一年遷入(僅占舊皇城的四分之一,其餘地方作為別用,不在此文範圍之內,便不說它了)。為了要利用至公堂,特別在新西門外修了一片人民新村,光從至公堂上遷走的貧民,差不多就上百家。幾十年間,御河已經淤為一道臭陽溝,不但兩岸變成陋巷,就河床內也修了不少簡陋房子。至於宮牆,那是早已夷為旱地,不用說了。 舊皇城門洞外直抵紅照壁的那條寬闊御道,在清朝時候,便已變成了三條街道。北面接著皇城壩,南面到東西御街口的一段,叫貢院街。這條街,是廢科舉之後才修起來。科舉未廢之前,因為三年必要開一次科(有時還不要三年),要使用這地方,在平時只能容許人民,尤其聚居在這一帶的回族人民搭蓋臨時房子,要用時拆,不用時再搭。科舉既廢,再無開科大典,這條街因才形成而固定下來。 這條街的特色是,賣牛羊肉的特別多。因為上千家的回族人民聚居在四周,所以這裡便成了回民生活上一個重要的交易場。除了牛羊肉外,幾乎所有的飲食館都標有清真二字。 貢院街之南一段叫三橋正街。三橋,便是橫跨在金河上的三道磚石砌成的大橋。這橋的建造,可能還在明朝以前。但構成三橋那種規模,卻與明蜀王宮的修建同時。若照三道橋的寬度來看,是可證明從前御道很寬。但是到清朝後期,這裡變成街道,街道的寬度,就比中間一道橋的橋面還窄。六十年前,成都有句流行隱語,叫「三橋南頭的石獅子———無臉見人!」意思便是三道橋當中一道橋的南頭的一對大石獅,早已被民房包圍,等於石獅躲進人家,無臉見人。街道比橋面窄,因此橋面的兩旁,也被利用來做了賣破爛、賣零食的攤子。 三橋正街之南一段,正式名字叫三橋南街,一般人卻叫它為「韋陀堂」。原因是這條街的西邊有一座韋陀廟宇,街的東邊,本來是一座戲台和一片空壩,辛亥年以後,也變成了一條窄窄的小街。 再南便是紅照壁。六十年以前,照壁跟前不過是些棚戶,清朝末年,照壁跟前成了一條街,所謂照壁,早已隱在店鋪的後面,不為人知。一九二五年才被當時反動政府發現,以銀洋一萬元的代價抵給當時的商會,拆賣得一乾二淨。 今天的人民南路,寬度六十四公尺(三橋也聯成了一片路面),不但有街心花圃,不但有行道樹,而且是柏油路面。它是中軸線上的通衢,它也是人民集會的廣場。今天看來,它是何等壯闊,足以表現新社會人民的雄偉胸襟。然而它的前身,卻原是那麼污糟的三條街!可惜那些舊街景的照片已難尋覓,這裡所附的幾張圖畫,是請伍瘦梅畫家默畫出來。請看一看那是何等可怕的一種社會生活 不過今天的人民南路還在變化中。它將隨著社會主義社會的建設,而一年一年的變。肯定地說,它將愈變愈雄闊,愈變愈美好。現在我所敘說的人民南路,還只限於一九五八年秋的人民南路。 一九五八年十一月八日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