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記大學篇伍嚴兩家解說合印敘 · (二)

人之於仁,誠所謂我固有之,不待外求者,宜其至易矣;胡乃言其不易邪?事實正是如此;同時具有其至易、至不易之兩面。仁,人心也。心非一物也,以求物者求之,夫豈可得?(1)(孟子悲憫人心放失,借用雞犬提出警告,而如何求放心固不同於雞犬之求。)人有所求,莫不外顧,而心不在外也。不求自至,求之轉不可得也。譬如睡眠,寧非至易事邪?然在病失眠之人,殆有百事莫難於此之苦。是何為而然?睡眠是大腦抑制,不可求也。意求抑制,則興奮矣!縱或知其不可外求,多方以自喻自戒,而失眠之苦難忘,隱微之間猶存期待;興奮卒不歇,抑制卒下來。唯其至易,乃適以成其至不易。 然其所以為不易,猶不在此。且不求自至者,不可恃也;殊未足尚。確言其所以為不易,有如下兩層。—— 第一當知:人之易流於不仁也。人與人之間,從乎身則分則隔,從乎心則分而不隔。情同一體是為仁;隔則不仁矣。然而在自然環境、社會環境種種壓迫威脅下,時時鬥爭、競爭的人生,此心能有幾時得免於其身之牽制者?是流於不仁,其勢則然。方知識文化之未進,所受自然環境乃至外群異族之壓迫威脅固極重;知識文化既進,宜較輕矣。而此時之人則視前又習於分別、計較、機變、詐偽,難說後後有勝前者。自顧而不顧恤乎人,此人世糾紛,所以無窮無盡,不得一日而息。知人與人感通不隔之難,斯知仁之為不易矣。 以上就利害得失之刻刻干擾乎人心言之。茲更言其是非之易有所蔽而心之明德不明。是非存乎自覺,有不容昧。諺語「是非自在人心」;古語「人心有同然」;似天壤間宜必有公是公非者。然而社會秩序之在人,非若蜂、蟻之安排於先天也;凡宗教、禮俗、法律、制度——或總括雲風教——起於後天而隱操是非之柄者,一時一地各有不同;橫覽大地,縱觀古今,是非乃至紛然莫准。蓋風教之為翳蔽,猶本能也;不過一則先天寓乎個體,一則後天起於社會耳。在生物千萬年進化之後而有人心透露;若夫人心昭炳則又必待人類社會歷史逐步發展之後也。(1)(當社會在經濟上實現其一體性,人與人不復有生存競爭,而合起來控馭自然界時,實為人類文化發展上一絕大轉折關鍵,而劃分了前後期。前期文化不過給人打下生活基礎,後期方真是人的生活。前期假如可稱為身的文化,則後期正可稱為心的文化。此處人心昭炳云云,蓋指未來共產社會也。說詳《中國文化要義》、《人心與人生》各書,請參看。)孟子所云「義內非外」,「由仁義行,非行仁義」者,在事實上固從來皆不免在「義外」與「行仁義」之中。而此所行在外之義,抑且莫不有其所偏。此從其一時一地各有不同又可以判知之者。蔽矣!偏矣!焉得仁?知不為習俗所移而有以獨立地明辨是非之絕難,斯知仁之為不易矣。 在吾人生命中,恆必有一部分轉入機械化(慣常若固定),而後其心乃得有自由活動之餘裕。此在個體則本能與習慣,其在社會則組織與禮制,皆是也。是皆人類生命活動之所必資借,非必障蔽乎心也。然而凡可以為資借者,皆可轉而為障礙;此一定之理。心不能用之,則轉為其所用矣。其辨只在孰為主孰為客耳。其辨甚微而機轉甚妙;心有一息之懈,而主客頓易其位焉。亦或不遠而復,亦或久假不歸。久假不歸者不仁矣。不仁非他,硬化之謂也。於內則失其自覺之明而昏昧,於外則失其情感之通而隔閡,落於頑鈍無恥是已。其不遠而復者,仍不免旋復旋失;其於不仁,宜不若是之甚。知平常人總不出乎旋復旋失與久假不歸之間而莫能外也,斯知仁之為不易矣。 一切善,出於仁;一切惡,由於不仁。不仁只為此心之懈失而已,非有他也。惡非人所固有;不仁之外,求所謂惡者更不可得。是即人性之所以為善也。世俗徒見人之易流於不仁,不仁之事日接於耳目,輒不敢信人性善之說,正坐不自識其本心故耳。 第二當知:人不自識其本心,即將永淪乎上文所云「旋復旋失與久假不歸之間」;而且失不自知其失,復不自知其復,終其一生於仁為遠,於不仁為近。仁之所以為不易,確言之蓋在此。 平常人終其一生於仁為遠,於不仁為近者,為其失不自知其失,復不自知其復也。如何得免於此?是必在能以自識其本心。自識其本心,而兢兢業業如執玉,如奉盈,唯恐失之;如或失之,必自知焉。而由其志切,即知即復,或不遠而復焉。其復亦自知其復。蓋本心非他,只此衷了了常知、炯炯自覺是已。故人「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不睹不聞即指吾心之常知處,蓋謂其不可以形求、不可以言顯出。唯其慎也,庶幾此心其得以恆一而不懈乎。然而未易言也,是力求實踐其所以為人者所必勉之者而已。勉乎此,雖不能至,而於仁為近,於不仁為遠矣。慎獨功夫便是求仁之學。 儒家之學在求仁。善為此學者宜莫如孔門高第。然試觀孔子之言「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其餘則日月至焉而已矣」;且如宰我竟遭不仁之斥。仁固如是其不易,是所謂此心恆一而不懈者,世果有其人邪?駑劣如我曾何足以知之。不過向上有志者,其必在有以自識其本心而兢兢業業如執玉,如奉盈,若唯恐失之,舍此無他道焉,則可知也,無可疑也。 孔子不云乎,「默而識之,學而不厭」。而孟子之言「先立乎其大者,則小者弗能奪也」;最為明白。大者此心,小者耳目之類(試詳《孟子》原文),不能奪者主宰常在,不為其所資借者之所篡奪也。後於孟子者莫如宋儒大程子,則其言曰「學者須先識仁」。其又後如陽明王子,則直指知是知非之本心而教人以「致良知」。此一學脈自古相傳先後一揆,不既昭昭乎。凡未自識得其本心者,雖儒言、儒行、儒服焉,終不過旋轉乎門外而已耳,不為知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