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夫・托爾斯泰文論 · 亞·伊·埃爾傑利的長篇小說《加爾傑寧一家》序

在出版已故的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埃爾傑利的作品全集時，人們請我寫幾句話談談他的作品。 我很高興有這個機會重讀《加爾傑寧一家》。雖則我身體欠佳，事務繁冗，但一開始讀這部作品，我竟不能釋卷，直到讀完全書、並對其中幾處一讀再讀為止。 除了對事物的嚴肅態度，除了我從任何別的作家那裡都看不到的那樣豐富的民間生活的知識，除了作者本人似乎常常沒有意識到的對人民的熱愛（對人民他有時是要用陰暗色彩加以描寫的），這部長篇小說的主要優點，也是獨一無二、舉世難逢的優點，就是從準確、優美、多樣化和生動有力這幾方面說來是異常出色的民間語言。 這樣的語言無論在老作家或新作家那裡都難以找到。他的這種民間語言不僅準確、有力、優美，而且是無窮地多樣化。老僕人說一種語言，工匠說另一種，年輕小伙子說第三種，老婆子說第四種，村姑們說的又是一種。有人曾計算過某位作家所使用的詞彙量。我想，埃爾傑利的詞彙量，特別是其中民間用語的數量，在所有俄國作家中要算是最多的，而且這些詞彙還那麼準確、優美、有力，除了民間外，任何地方都沒有使用過。這些詞彙在任何地方都沒有被使用得過分突出，它們的獨特性沒有被誇大，也沒有讓人感到作者想利用偶爾聽到的字眼向人炫示，使人驚奇，而這種事是常有的。看來，埃爾傑利用民間語言來說話，較之使用文學語言更為自然。 讀埃爾傑利描寫的民間場面，你會忘記你在讀文人的作品，而仿佛是同人民生活在一起。你不僅看到人民的一切弱點，而且還看到超過這些弱點無數倍的優點，主要是，迄今仍然純真未鑿的、不是革命的而是宗教的力量，這是目前俄國唯一可以寄託自己希望的一種力量。 因此，對於熱愛人民的人說來，讀埃爾傑利的作品就是很大的快樂。對於沒有同人民生活在一起而想了解他們的人來說，讀他的作品也是最好的手段。誰想熟悉民間語言（不是現在誰也不說的古語，也不是民間幸而還沒有多少人使用的新詞兒，而是那真正的、有力的語言，需要溫柔、動人就溫柔、動人，需要嚴厲、嚴肅就嚴厲、嚴肅，需要熱情就熱情，需要活潑、生動就活潑、生動的民間語言——這種語言，謝天謝地，還為絕大多數人民，特別是婦女、老年婦女所使用），誰就不僅要閱讀埃爾傑利的民間語言，而且要加以研究。 （1908） 陳燊 譯 〔據《列夫·托爾斯泰文集》二十卷集，莫斯科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