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夫・托爾斯泰文論 · 契訶夫的短篇小說《寶貝兒》跋

在《民數記》[1]中有一段意味深長的故事,講摩押王巴勒去邀請巴蘭,要他為他詛咒逼近邊境的以色列人。巴勒許諾給他許多禮物作為酬勞。巴蘭心動,來見巴勒,途中為天使所阻。巴蘭的驢看見了天使,巴蘭卻看不見。雖然途中受阻,巴蘭還是來見巴勒,和他一同上山。山上已準備好詛咒用的祭壇和宰好的牛羊。巴勒等候他為他詛咒,豈知巴蘭非但不詛咒,反而為以色列人祝福。 第二十三章第十一節:「巴勒對巴蘭說,你向我做的是什麼事呢?我領你來詛咒我的仇敵,不料你竟為他們祝福。」 第十二節:「他回答說,耶和華傳給我的話,我能不謹慎傳說麼?」 第十三節:「巴勒說,求你同我往別處去……在那裡要為我詛咒他們。」 於是他又帶領巴蘭到另一個地方,那裡也設有祭品。 但是巴蘭又不是詛咒,而是祝福。 到第三個地方,還是這樣。 第二十四章第十節:「巴勒向巴蘭生氣,就拍起手來,對巴蘭說,我召你來為我詛咒仇敵,不料,你這三次竟為他們祝福。」 第十一節:「如今你快回本地去罷。我想使你得大尊榮,耶和華卻阻止你不得尊榮。」 於是巴蘭沒有得到禮品,空手而返,因為他不是詛咒,反而祝福了巴勒的敵人。 像巴蘭所遇到的事,真正的詩人-藝術家們也時常遇到。也許是被巴勒的許願,即名望所誘惑,也許是由於自己錯誤的、受鼓惑的觀點,詩人甚至看不見他的驢所看到的那位阻攔他前進的天使,想要去詛咒,結果卻反而去祝福。 契訶夫這位真正的詩人-藝術家在寫作迷人的短篇小說《寶貝兒》時所遇到的正是這種情況。 作者顯然是想嘲笑憑他的推理(而不是憑他的感情)認為是個可憐蟲的「寶貝兒」,她一會兒和庫金一起操心他劇院的事,一會兒專心致志於木材生意的利潤,一會兒受獸醫的影響把跟家畜的結核病作鬥爭看作頭等大事,最後又全心全意地埋頭於那個戴大制帽的中學生的各種語法問題和他所感興趣的事。庫金的姓氏可笑,甚至連他生的病和關於他的訃電也可笑,那個老成持重的木材商人可笑,獸醫可笑,男孩子也可笑,但是「寶貝兒」的心靈並不可笑,而是聖潔和異常優美的,她能為心愛的人獻出自己的整個身心。 我認為,作者寫《寶貝兒》時是根據推理,而不是在感情上對新婦女抱有一種模模糊糊的觀念,認為她和男子有平等的權利,認為她有修養,有學識,有獨立精神,能夠為造福社會工作,即使不勝過男人卻也不亞於他。他心目中的婦女正是提出並支持婦女問題的婦女。而他在開始寫《寶貝兒》時,就想表現婦女不應該是怎樣的。社會輿論這位巴勒請契訶夫去詛咒稟性軟弱、百依百順、忠實於男子的沒有文化修養的女性,於是契訶夫來到山上,山上擺好了供祭祀用的牛犢和羊羔,可是詩人一開口,卻祝福了原來想詛咒的。儘管整個作品裡貫穿著妙不可言、令人解頤的喜劇性,可當我讀到這個絕妙的短篇的某些段落時,卻不禁為之淚下,至少我是這樣。使我感動的還有,小說里寫到,她以毫無保留的自我犧牲精神去愛庫金和他所愛的一切,同樣地去愛做木材生意的商人,同樣地去愛獸醫,而使我尤為感動的是,後來只剩下她一個人而無人可愛的時候,她是那麼痛苦,最後她又傾注自己的全部女性和母親的感情的力量(這種感情她是沒有直接體驗到的)以無限的愛去愛未來的人,即那個戴大制帽的中學生。 作者使她愛上滑稽可笑的庫金、渺不足道的木材商人和討人厭惡的獸醫,但是愛情總是同樣神聖的,不管它的對象是庫金還是斯賓諾莎[2]或帕斯卡、席勒,也不管愛的對象像「寶貝兒」的那樣迅速變化,或是終生不渝。 很久以前,我偶然在《新時報》上讀到阿特[3]先生的一篇論婦女的出色的小品文。作者在文中發表了他關於婦女的異常聰明和深刻的思想。他說:「婦女們力圖向我們證明,我們男人能做的一切,她們同樣能做。」「對此我不僅不爭論,」作者說,「而且欣然同意,婦女能做男人所做的一切,甚至也許能做得更好,糟糕的是,婦女能做的事,男人卻不能做得稍為像樣一些。」 是的,無疑是這樣,這裡涉及的不僅僅是生男育女、哺養孩子及其早期教育,而是男人不能做那種最崇高、最美好、最使人親近上帝的事,即愛情,為所愛的人獻出自己的一切,這件事優秀的婦女們過去、現在和將來都做得那麼出色,那麼自然。如果婦女們不具有這一特性,如果她們沒有表現出這一特性,世界會怎麼樣,我們男人又會怎麼樣呢?如果沒有女醫生、女電報員、女律師、女學者和女作家,我們是無所謂的;但如果沒有母親,沒有內助、女友,沒有那些愛男人身上一切美好品質,而且以不知不覺的暗示去喚醒並鼓勵他身上這一切美好品質的女性安慰者——沒有上述的這種婦女,活在世上會是很糟糕的。要是耶穌沒有馬利亞和抹大拉的馬利亞,方濟各沒有克拉拉,十二月黨人服苦役時沒有他們的妻子,反正教儀式派教徒[4]沒有他們的妻子(她們不是阻礙丈夫,卻是支持他們為真理而受苦受難),那些酒鬼、懦夫或好色之徒(這些人比任何人更需要愛的撫慰)沒有那千千萬萬默默無聞的、最最優秀的(一切默默無聞的都是這樣)使他們得到安慰的女性,那又將會是怎樣?無論是對庫金還是對耶穌的愛,婦女主要的、偉大的、無可代替的力量就在於這種愛。 整個兒所謂婦女問題,像任何庸俗事情必然會發生的那樣,把大多數婦女以致男人都卷了進去,其實是多麼驚人的謬誤呀! 「婦女想使自己臻於完美,」——有什麼能比這更合理、更正當的事情呢? 須知按自己的天職,婦女的事業有別於男人的事業。因此,婦女要臻於完美的理想也不可能和男人的理想一模一樣。即使我們還不知道這個理想是什麼,無可懷疑的是,它無論如何不可能是男子要臻於完美的理想。然而,目前使婦女們步入迷途的時髦的婦女運動,這種可笑而糟糕的全部活動,卻正是為了達到這種男人的理想。 恐怕契訶夫寫《寶貝兒》的時候就是受了這種錯誤見解的影響吧。 他像巴蘭一樣,原來是想詛咒的,但是詩神不允許,命令他祝福,於是他就祝福了,不由自主地使這個可愛的人煥發如此奇妙的光輝,並且永遠成為一個典範,指出婦女為了使自己幸福,也使和她共命運的人幸福能夠怎樣做。 這個短篇正因為是無意中寫出來的,所以才如此出色。 我曾在通常舉行閱兵式的練習場上學騎自行車。練馬場的另一頭,有一位太太也在那兒學騎自行車。我想,我可別妨礙這位太太,於是就盯著她看。而因為望著她,我不由自主地越來越靠近她。結果,雖然她看到有危險,趕緊躲開我,我還是撞到了她的身上,把她撞倒了。這就是說,我做了和我的想法全然相反的事,僅僅是由於我太注意她。 同樣的情況發生在契訶夫身上,不過正好相反:他想推倒寶貝兒,以詩人的目光緊盯住她,結果反倒抬高了她。 (1905) 邵殿生 譯 〔據《列夫·托爾斯泰文集》二十卷集,莫斯科版。〕 * * * [1]《聖經·舊約》的一卷書,引文均據中譯「上帝版」。 [2]斯賓諾莎(1632—1677),荷蘭哲學家。 [3]阿特系弗·卡·彼得松(1842—1906)的筆名,他是俄國軍事工程師,曾為《新時報》撰稿。 [4]俄國反正教儀式派教徒受官方教會迫害,一八九八年托爾斯泰得到沙俄政府許可,曾以《復活》全部稿費資助這些教徒移居加拿大。